我拼命地在宫中跑着,什么皇子尊贵,礼仪举止,统统忘掉,忘掉!一直跑着,努力甩下所有愁绪,四周宫殿飞快向后消失,我奔跑,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奔跑,一团火在我心里熊熊燃烧似地要蹦出胸膛,想要摧毁一切!把这黄瓦,这红墙,这拂柳,这春水,这微缈雨意,全部,统统,毁掉!
直到不能再跑了,停下来,气喘吁吁,我扶住墙,抬头向上望。十米高的围墙屹立,挡住了我望向苍穹厚土的所有视线。我看不见外面,没有人来人往,没有你亲我睦,这十米高的围墙,是坟墓,把我困在这个冷冰冰连情意也没有的地方!这十米高的围墙,是锁链,把我绑在这个连似水温柔都可以为了权为了利为了命可以完完全全丢弃的地方!抹去脸上的雨珠,目所能及之处,还是宫殿巍巍,侍卫持戟,这个全天下最高贵的地方,呵呵,不过如此。
雨水打下来,乌发贴在脸上,水滴涟涟,立在雨中,绵绵如针的雨,柔柔又冰凉地透过湿透的锦衣华服润漉了我的肌肤,紧贴我的身体,好像连同这个四面围墙的坟墓一样,在用力攥取我的氧气,抑制我的呼吸。连呼吸都难。凉。冷。可我却不能跑,无论是甘是苦,我只能在锁链里承受。呵呵。
我的后背紧紧贴着朱红色的宫墙,我倚靠着束缚我的东西扯出了笑,伸手扶住垂直的墙体,雨中目光凌厉,斥退了上前的御林军,
我知道我的下场。我没有那个本事,可以和主宰这个天下的人为敌。等千载百载之后,史书上记载的,只会是一个夺位失败的皇子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纵使我才学出众,矫矫不群。
我一声声笑起来。我顺着雨珠的掉落从红墙边滑下来。我一声声笑到了气喘。
却有什么遮住了银丝,我朦胧抬眼,墨发如瀑,薄唇如水,是谁,淡雅出尘,执伞凝望。眼底的水帘里,阻隔了万水千山的来袭。
“笙儿,雨里凉。”
我看着他,我冷笑。
我用最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不发一言。我知道我不能说话,因为我会忍不住去质问,那么连颜面都不要的质问,只会让人厌恶。我不是一条疯狗,我可以输,但我绝不认输。
——除非我死。
“到伞里来,雨里凉。”
他漾出笑,面上依旧是温文尔雅的样子,依旧和曾经一样宠溺的神情。可我只想作呕。
他把伞丢掉,轻轻一笑,盈了世上所有动人的温柔,“笙儿不来,我过去,也是一样的。笙儿愿意淋湿自己,皇兄陪你。”
我的身后是墙。
我向身侧退一步,他向我行一步,我后退,他紧逼。他的眸,漆黑如墨。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皇位是你的,江山是你的,你还来这里假惺惺的做什么?!——我张口,却发现划进唇里的水是微咸的味道,一怔,一只温度分明的手却先一步抚上面庞。
“你的脸上,不是泪,是雨,我知道的。”好像多年以前一样,快被遗忘的笑重又上了他的面庞。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他的眸底流淌着涓涓的细泉,溢出了春意的温暖,他伸出手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轻摩挲,宛如在对待最珍贵的至宝一样呵护,与疼惜。
我想推开,我想大骂,我想告诉他快点滚开,我想说你尽管来嘲笑,尽管来落井下石,反正我已经一无所有……可是,我动不了。我动不了。我居然动不了。
我的身体在寒雨中颤抖。
“笙儿,你的身体好凉,会不会冷,我帮你暖一暖好吗?”
“笙儿,你还有我。”
“笙儿,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我只冷冷盯着他,他依旧笑如春风,温情不改,在雨水沐浴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高贵温和。他依旧是温柔的对我笑,如同很多年以前一样的说,一样的做。
然后,他轻轻抹去脸上的雨水,微微笑着说:“笙儿,这雨,味道还有些咸呢。”
——一如多少年前,比我自己还要懂我的人呐,我的皇兄。
我愣了。突然扑过去,那阔别已久的怀抱。
“皇兄,皇兄……”我一遍又一遍的说着,毫无倦意。在雨中颤栗的身体依旧颤抖,一遍一遍,“皇兄,皇兄……皇兄,皇兄……”什么液体冲刷了面庞,还是咸涩的味道,很久很久没有尝过的滋味——可我知道,这个人,是知道的,我的爱我的恨我的悲我的喜我的追求我的烦闷我的束缚我的梦想我的彷徨我的痛苦——我突然明白,原来,我的皇兄一直是知道的,他是如此,深深、深深地懂着我……一切的勾心斗角伪装外表,一切的虚假掩饰,根本是无谓无用,我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眼前这个笑意拳拳温柔款款的人,我的皇兄,从来就是知道的啊……那么,我的伪装又有什么用呢?既然如此,又为何要掩饰呢?
呵呵呵呵,所以啊,我在他面前,可以无所顾忌,不用担心情绪外泄让谁留意,不用步步为营刻意缜密,因为,他根本,是全部都知晓的。那么,很好,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了罢——真也好,假也罢,此时再无需去在意……
有力的手,紧紧环着我,吐纳的气息温热喷洒耳边,“笙儿,笙儿,笙儿,你的泪,不,那是雨呢……尽情吧,有我呢,我一直都在,笙儿……相信我,笙儿,不要再怀疑了,有我,有我……”
风中摇摆几下,伞滚出几圈,素绢上几滴泥泞,溅出几片如玉的水花。
宫墙如山,禁锢樊笼,青黛绿意,雨意绸缪,滴滴入尘,寒意不入骨。暖意,悄悄围拢,温度,源源不断。好陌生又熟悉的气息,让我迷惘的味道,像云一样,轻柔又多情,温润,如雨下的伞底那一方天空。满满的,气味。
“我以为,我以为你变了……”
给我怀抱依靠的这个人,从胸膛里溢出浅笑,“是啊,我变了……可是,笙儿,你也变了呢……”
我忽的翘起唇角,紧对着他的胸膛,直到我呵出的气息呼进的空气,全萦绕了他的味道,我一字一句,说,给他听,亦给自己听:“皇兄,幸好,幸好……我们都变了……都变了……”
皇兄,幸好,我们都变了。
是啊,笙儿,还好你与我都变了。
还好,我们都变了啊……
变了……
耳旁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又一下……咚、咚、咚,沉稳,有力。
我依偎着,在血与骨的流动下,笑了。
还好,都变了,还好,还好……
“皇兄……”
“我在。”
“皇兄……”
“我在。”
……
雨下,原来竟成了晴空——是否,从你来的那一刻,风雨便回到了云里;而云,跌到了你的怀抱里;那我,则偎进了你的胸膛里?
“皇兄……”
百转千回的心思终化成轻轻悄悄的呼唤,确认着什么。
“嗯,笙儿,我在……”
……
天边的云,如火如缎,如霞似锦。
“笙儿……”
“呐,我在,皇兄,笙儿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跨越无数流年,
一直在你的怀里。
“皇兄……”
“我在。”
一直都在,一直,一直都在。
都在。
天边潋滟晴正好,笑意正浓。
是,我们,互相,一直都在,不曾,离开……
不曾……
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