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皇上!”急促的呼唤在耳边停滞盘旋。
睁开双眼,侍立的宫人匍匐在地,战战兢兢。
在磕着头的太监总管吕意颤巍巍抬头,“皇上……请皇上保重龙体啊!”
我习惯性一笑,忽觉面上一片稠湿,伸手一抹,竟是泪未干的一片冰冷。
我怔怔看着手,上面有晶莹的水珠。不知怎的,想笑。
“呵呵,呵呵。”我轻笑。
磕头声此起彼伏,一阵一阵。那些人见我如此,只一味拼命磕着头,颤抖着,额前一片殷红亦不自知。
我就站起来,绵亘不绝的长廊一如多少年前一样。梦里,那声淡淡轻轻的呼唤:“笙儿,我在……”还在耳边盘旋,却成了黄粱梦一场,终是不再。
而我,居然在梦里,如此狼狈地落泪。
只是,多年以前,曾经我抚颊,颊上同时一片水光。
我去看那个女人的时候,她被囚禁在冷宫,已形容枯槁。而我的记忆里,这个女人与母后平分秋色,绝艳倾国,一身雍容华贵,端庄典雅。而现如今,一身失了光彩的衣服,憔悴得如同女鬼。
她就那么愣愣地坐在那里,呆滞的,嘴中喃喃的说着,十足像个疯子。我进去的时候,一屋子潮湿发霉的味道,而她竟未曾察觉我的到来,直到身边的吕意操着尖利的公鸭嗓子斥道:“大胆,见了皇上还不快行礼?!”她才幽幽将脸转向我,墨色却暗淡的双眼猛然迸射了疯狂的火光,在消瘦苍白的脸上显得分外可怕。
“呵,呵呵……”她从喉咙里古怪笑了几声,深深地瞅着我,像是俯身在看一口无底的深井。
“皇上?哈哈,哈哈!”她霍的起身,“皇上,什么皇上?!皇上?你去死!!!”
吕意面色苍白,我只冷冷地抬手:“退下!”
“皇上……”他惶急看我。我皱眉,怒气郁结,“朕让你退下!”他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一字,匆匆退去。
木偶一样的人,忽然添了生气一般,话都陡然尖利:“你能登上皇位坐拥江山都是我儿子为你带来的!!你凭什么,就凭一张脸,还是凭一身勾引人的本事?!——你还我的儿子,你把我的儿子还来!!你不是天资聪颖么,你不是自诩才学过人么,为什么你连那都看不透,你连他都要除掉?你连你要什么都不清楚,你配谈什么聪明,你枉称什么圣贤之主!!!”
我看着她。
不错,她说的不错,一点都不错。
果然是当年宠冠六宫的德妃娘娘,字字泣血,句句直指要害。
“皇上,请三思!临王虽被软禁,但影响犹在啊!毕竟当年,先帝欲立的,是临王啊!臣知道皇上一时不忍,可一时不忍,便将酿大祸啊!臣为的是皇上,为的是这江山社稷,若皇上责怪,臣亦不悔!”
“皇儿,听哀家一句劝,下狠心吧,临王不得不除!皇儿,哀家是为你好啊,母后,母后求你了啊!”
“陛下,老臣若能让陛下的江山坚如磐石,死亦无憾!”
“皇儿!”“皇上!”“陛下!”……
利害关系,我何尝不知?又何必,三番五次如此苦苦相迫?
好啊,你们都在逼我。都在逼我。
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很高很高,触不到底,摸不着边。
抚额,我缓慢地说,字字句句竭尽一时的狠心:“你们,去办吧……”
铺天盖地间,雷声轰鸣,暴雨如注,狂风席卷,长衣在摇摆间欲坠乱舞,猎猎作响,不息翻腾。十二冕旒的珠串在风中散乱拍打,隔了视线,一下一下,弹跳蹦动,打在我的脸上,却早已了无痛觉。闪电撕裂黑云欲摧的低空,殿堂刹那白亮如昼,面庞上,惨白如雪。
遥望无际的宫殿,金碧辉煌的地方,在雨下,原来也不过只是一层模糊的影子。
面前披头散发的女人已什么都不顾,声声高亢,凝聚着甚至足以划破天穹的凄厉,“不是因为你,他为何会死在剑阵之下?不是因为你,他又怎会明知是陷阱依然头也不回地踏入?不是因为你,又怎会有我的如今?!”
“皇位,江山,本就该是他的,日日待在冷宫忍受凄苦的也不该是我!任笙,没有他,你早就死无葬身之地,哪里还有今日的风光——若不是他的阻拦,你早就死在我的手下你信不信?!”她突然疯了一样扑上来,用力对我又撕又咬宛如野兽,我还是伫立,金衣包裹下的身躯立着,如同一把入天的神剑。
我一言不发,不动如山,面不改色。
“——他为了你连我这个亲生母亲都可以不要,都可以舍弃,步入剑阵的时候都未曾想过我、未曾回头望我一眼!!!——”
泪水从女人的眼中滚滚划下,那个人,那些事,一字一句,是在剜她的心。她颤抖着单薄的身体,早已支持不稳站立,唯一有光彩的眼睛里,是深深的绝望。
“皇兄……”
盛夏繁花,炙热的空气无言聚集,枝叶间光斑点点,绿叶如玉碧色流淌,金边闪烁。暖色四溢的栀子花香,吹来风中夹杂丝丝白色的甘凉。
那人,长身玉立,明眸含笑:“笙儿,我在。”
我一愣。
那一刻的我,金衣玉履,华盖下道道的流苏垂下,如同巨龙的长须,却很久未曾,听人如此唤我。
他明明是被囚禁在府内,可为何,依旧是笑意温存,脉脉不改,如化解朔方冻原的三月春风,温柔如斯,徐徐道来。
我一步上前,出了华盖,阳光明晃晃地耀眼,面前人执伞,微笑浅浅,“笙儿,天热,小心些。”言毕,他又温温一笑,“近日府中恰好几枝蓝色的荷花开了花,笙儿与我去看看吧。”
蓝色的荷花……我身后的人面色霎时苍白。
蓝荷,一年前,落迦国进贡而来的世间珍品,仅有十粒种子,父皇将其中的二分之一赐给了皇兄,而我,唯得一颗种子,而且,是一颗已经不能生长的种子。
我抬眼,目光如冰,森然如蛰伏地底的魔,对上他的眸,他却依旧,只带了温和的笑容。
宫墙逶迤,交错掠影,浮光的年华,不动声色的弑杀。
“皇兄,所以,这件事,朕交与你,普天之下,只有你可做到——万不可打草惊蛇,在弘德殿内,朕已安排好了,请皇兄快去吧,莫错过时机。”我看着他,对上他眼睛里闪烁的温柔,一阵心悸——虽然,我从不知他未曾改过的笑中,究竟何谓真何时假。
我握着他的手,殷殷嘱咐的模样。他的手,和他一样,淡淡温暖的气息,让我,居然在做戏中都不觉沉沦的温柔。
“只要笙儿要我做的,我一定会做的呀。”那时的他,如是说。阳光下,黑曜石般的眸中流转光华,潋滟得如同西子湖中的朵朵白莲,掩映云天,漂亮得灼伤了茫茫的日影光环。
“皇兄,我……”欲出口,生生截了半段,“你,走吧……”
他回眸一笑,身后绝胜烟柳,柳枝轻扬,伴随着眸中墨色四溢,圈起涟漪,“嗯,笙儿,保重。”
然后,手脱落,转身,直到以后才恍然觉得,原来当时竟真连一点温度都未给我留下。当时,我莫名伸手去拉,衣袂从指间滑落,如竹修长的身影,素衣顺着行走一摇一摆,渐行渐远,一步又一步,如玉温柔。
阳光浅浅反射了光晕,晕出圈圈亮点。渐行,又渐远。
我张口,想唤。却,无意识手紧攥衣角,金缕龙衣泛起层层褶皱,如老人额上刻下的年轮道道,再一转眼,对上的是母后略略上挑的桃花眸和满心社稷的上将军肃杀的眼神。刺眼的金色,掩盖了白衣温柔。
前面,就是陷阱。转过那个墙角,就有弓箭手埋伏于此,一入,便万箭穿心。我明明是那么清楚,可我亲手把他推入了万劫不复——后来,我才知道,也是我,将自己抛下了万丈的阿鼻。而我那温柔的皇兄啊,还是一步步,无风自扬的衣袂如同天上漂泊的流云,飘荡向远处,似浮云一样的,往前,一步,一步,又一步。
我的心跳动得,好似那出征时几天的细密鼓点,压抑得窒息。
瞳孔里倒映着他模糊的背影。衣袖里死死握拳,身躯颤抖。寒枝如蛇,如网,疯狂地缠绕住胸膛里那颗心,继而勒紧,勒紧。
我想起他笑意温润的眼眸,我想起他轻轻浅浅的呼唤,“皇……”那时的我,终于忍不住要在他身后呼喊,让他驻足,可是,来不及了。我蓦然止住话音,因为我的瞳孔里,清楚映到,他白衣一角,像枯萎零落的白蔷薇一样,滑落进了转角的那个地方。似幽幽划下的落雨,如天边转瞬即逝的惊鸿,昙花一现,就此,掩埋不见。我的瞳孔顺着呼吸颤抖,剧烈抖动得如同暴雨浇洗过的湖面,绝望蔓延,如水漫金山,心字成灰。
伸出挽留的手缓缓放下。我踉跄脚步,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几乎就是同时,我的脑海猛然闪现出一组画面。没有我的皇兄,就没有人会轻轻喊我“笙儿”,就不会有人在危险来临之时毫不犹豫地为我挡去所有冷枪,就不会有人……不会有人……不会有人……不会再有!!思绪里,一片的繁忙,我的头好痛,我突然想对天狂啸,就像在知道父皇决定丢下我的那一刻一样!!!
“皇上!”有谁,在那么远的地方呼唤我。我怔忡,目光还是死死盯住白衣零落的那个地方,却没有再上前一步。一刹那,突然面前的一切,全部都变成了灰白的颜色。
“陛下,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皇儿!你,你……”
“皇上!您,您的脸……”
谁,谁在说话?脸上为什么湿漉?我机械地抬手,拂过脸颊,垂首却只看见,一片触目惊心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