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如止水,还是波澜不惊,面无表情。
女人疯狂地哭喊,不顾一切地厮打,我依然是安静的立着,像巍巍入云的高山。
我知道。正因为我知道,我才会抛下繁琐的政务到这个破旧不堪的地方来证实。
是,我承认,如今我可以痛痛快快地承认了,我不如皇兄聪颖,我不如他,可也不傻,当时不明白,现在,却已渐懂。
渐渐懂了,却什么也无用,甚至更徒惹伤怀。
可是依旧是要懂的,我要懂,再痛都要懂,我要一点一点揭开他的面纱,撕开我的伤疤,一点一点地懂。即使,让痛,把我挫骨扬灰,我也要,去懂。
那一年冬天,父皇病重,太子仍未立,满朝惶惶。可谁都知道,父皇要立的,分明是皇兄。
我在雪花漫天里,伸手接下几片凉薄的冰霜。雪落在我的衣上,落在我的眉上,融化的水流淌而下,我只笑起来。在这个地方,总有一方是输家,母妃殷殷的嘱咐似乎在这时竟成了我的下场:皇儿,你一定要登上金銮殿那张最宽最大的椅子,否则我们母子便死无葬身之地,在这宫里连渣也不剩下。多么精准无误的预言。
我确有才华,的确矫矫不群,我可以无愧地接受朝野百姓的盛赞,我确实是一块上好的极品美玉——可是啊,若和氏璧一出,天下之玉皆黯然失色,谁能与之争锋?再美的稀珍,同比也略输一筹啊。
呵呵,真是好笑呢。
皇兄在众人簇拥下光芒万丈,他来见我,提着一坛酒笑盈盈的样子:“我记得笙儿最爱在雪天喝酒赏梅了,今日我特地带了花雕来,我与你一同尝尝吧。”
温柔得足以化水的摸样,我抬眸看着他,雪花在我们之间纷飞,我弯弯一笑,“好啊。”说着上前,接过那坛酒,又突然一个转身,在众目睽睽下,狠狠把坛子砸在地上,一时间碎片四溅。一阵酒香浸入冰肌玉骨的天地,花雕酒在碎片与雪花间若隐若现地蜿蜒。
“你滚,你滚!”我已经不想去故作冷静,故作无谓,故作潇洒,我声嘶力竭地吼,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我不要你来假同情,任存,你滚!!滚回你的临王府,滚去你的金銮殿,滚去你该去的地方,滚回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他看向我,墨色的瞳仁里,仿佛闪现着粼粼的雪山,他望着我,轻轻地说:“笙儿,这里就是我该来的地方。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该来的地方。”
我瞪着他,他摇头轻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一直耿耿于怀,到现在才真正明白的话——
“笙儿,现在,还不是最后呢,还没有到最后呀。笙儿是要学会习惯孤单的,要学会好好爱自己的,因为,到以后,笙儿除了自己是无人来疼爱的——可我是真的好舍不得的呐……”他那时喃喃地说着,样子好像化作了依稀飞舞的银色雪花,散入了白茫无垠的冰天雪地。
绝望的冬风飞雪里,刹然间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真的……是你?”父皇满脸伤痛与不信,强撑病体,一字一句,涩然问。
我的皇兄,你跪在殿下,声如止水,“是儿臣。”
“为什么?”发问的人是我。是的,我那时根本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谋反,而且明明是那么天衣无缝的秘密计划,为什么又被我所察觉——那时的我,恍然以为这是一个陷阱,可是我别无选择,真也好假也罢,那是我唯一可以抓住的一线曙光。
这居然是真的。我茫然,惊疑,不可思议。我不懂明明胜券在握的你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事,甚至还在父皇的药里下慢性毒药,急不可耐明明并非你的性格。所以,我是那么的,比任何人都想了解清楚。
你低垂眼帘,长睫覆盖,看不透眸光。整个大殿里静若夜分。你终于缓缓地启唇,声音还是君子一般不焦不躁的温润:“因为,我想君临天下。仅此而已。”
我一怔。父皇亦怔。
“你……”父皇瞳孔蓦然放大,一口鲜血喷涌,身躯僵直地往下倒去。
近侍慌忙去接,一道明黄的圣旨从父皇袖中滚落在地,恰好静伫于我的脚下,我稍一迟疑,展开一看,诏中所拟的,便是立皇长子为太子,唯缺玉玺一印而已。我忽然嘲讽的想笑,皇兄啊皇兄,如若你慢一步,你就会如愿以偿,你后悔吗?——当时的我,这样想着,然后,我默默将它抛到你身前。
你淡淡的跪着,还是面静如水的样子。
你被软禁在临王府,父皇终究没有来得及杀你,又或者,他根本不想杀你。
当日,我却被册立为太子,转瞬的变故震惊天下,我绝地逢生。半月后,父皇驾崩,我登基为帝,君临天下。
——一念之间的云波诡谲,多少命运,天下格局,悄然乾坤挪移,转变万千。
登基那天,我身着最耀眼的绣龙服,高束最华贵的十二冕旒,云天碧海,我一步一步登上九重玉阶,回眸转身,长袍一扬,苍穹连绵万里河山尽收眼底,端坐鎏金龙椅,我扶着椅饰上的含珠龙头,高高向下看,江山绮秀如画。“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们都匍匐在我的脚下,虔诚地呼喊,声响犹如翻滚的雷,冲向云霄,振动大地。
那时,我以为我会笑的,可我没有。
现在,我以为我会哭的,但我,轻弯了唇角,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