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骂声不绝于耳,最后,女人终于脱力,身子软软滑下,我一把扶住她,“吕意,进来。”
太监总管唯唯诺诺,我只淡淡扫了脸色苍白的女人一眼,她几乎要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业已激不起我心中半点涟漪,“送她去感业寺出家为尼,传朕旨意,任何人无要事不得探望。包括太后。”最后一句话令吕意一愣,随即忙不迭领旨、
将跨出庭院的时候,黑云压城,闪电劈落,女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轰隆隆的雷声,“但是——任笙,你一定要坐稳你的江山,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儿子最后的愿望!!!”声音好似哭怆,在风中如同呜咽。
电闪雷鸣,劈开了混沌,大风中摇摆的身影,欲坠。
我一怔,回头看去,她扶着朱红落漆的门框,漆黑的瞳仁衬着苍白的肌肤,深深地看着我。
我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个地方。
任笙,是已经不会再流泪了的。
我的泪,和着血,流尽了,干涸了,你以你的亡,换来了一个流芳百世的千古帝王,缀出了一片赞颂任笙的红尘万江,却只得到的是万箭穿心的冰冷,在岁月里泠泠作响。
我闭上眼睛,我想起来,那一天,无数羽箭扑天盖地密密麻麻没入了你的身体,那么多的殷红,汇成了如发辫一样交错的溪流,在你身下回旋,将你浸在里面,你的长发,你的白衣,全部泡在那条小溪里。
我像被固定了一样,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上前,没有动,我就那样看着你,看着你看着你,我也没有说话,我只是牢牢看着你,然后有什么不自不觉盈满眼眶,我静静看着你,它静静地流淌,好像我与它是陌路人一样。我的面庞是冷静的,我的眼眸是冷的,可是它是热的,它一路洒下来,洒下来,一路掉落下来。
你对我扯开微笑,无恨无嗔,像被风吹开的空气,恬淡的,温柔的,你的嘴角,血迹划下逶迤,你笑着,苍白的脸上是混着血的笑,隔别了无数经年,还是同以往一样的温柔动人,与以往,毫无二致。
你的声音淡得能被风吹散,千言万语,最后化成了眸底的温润流放。你慢慢地笑着,慢慢地流逝着,慢慢地,离开。
当以后我与自己会面的时候,辗转读懂了从前。我知道了,你要唤的是“笙儿”,你要说的是“别哭”,你拼尽气力欲抬起的手,原来是为了抹去我的泪光,可惜,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那一天的血色忧伤,我的泪一直一直流淌,汇聚进了由你的血凝成的那条溪流,潺湲而下,冲刷了明月和天涯,却无论如何也洗不去这座宫殿里隐藏的层层阴垢。
金銮殿,龙涎香,绕金梁,龙盘旋,白玉阶,臣民向。
这最高贵的殿堂里,臣子们像山野莽夫争得面红耳赤,我看着,犹如一场丑角演的戏。
我漫不经心一样往下看,但目光里,犹如藏了银刃万把,犀利,威严。
前面还争吵得不可开交的众臣立即噤若寒蝉,诺诺低头。
“爱卿们的高见可都发表完了?”我淡淡地问,扫视过去,只看到再不敢言的大臣和那深深躬下去的脊背。
我想靠在椅背上,却发现,我居然靠不到它的边。猛然一惊,不由想笑。早就知道的,坐在这张最宽最大的龙椅上的感觉,那么宽,那么大,空空荡荡,寻不到可以依靠的地方。
他们仓皇跪下:“皇上,皇上息怒啊!臣、臣有罪……”
我一抬手,唇角上弧,勾起笑容:“爱卿何罪之有?想方设法为朕排忧,为朕拟定皇后的人选,功在其表,爱卿们何罪之有啊?”
满朝寂然。我笑得愈发灿烂,他们的面色就愈加苍白。我还可以看见,他们的肩膀隐隐在颤抖。
我俯视着他们,他们离我那么远,我在他们的上方,高高凌驾于万生之上,是登峰造极的神话。
现在,已经真的没有人可以与我并肩,他们,都只能在我脚下,抬起头,仰视我的模样。
我伸手抚着龙椅上雕饰的龙头,我把身子往后仰,却还是,空荡荡。我低首往下,他们都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而我,只有独自一人,高高在上。
没有人可以给我靠。我是决策者,我是主宰者,我是他们所有人的依靠。我予臣子权利,予黎民安定,予后妃荣华富贵,予邻国和平邦交,予我身后的河山一片海晏河清……你看,我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我的心情就可以左右他们的荣辱,他们对我臣服,他们对我敬畏,我手握生杀大权,杀伐予夺说一不二。多么尊贵,都是我对他人在恩赐——可是,有谁能予我什么呢?有谁,可以来赐予我什么呢?
灯下风魂,我批阅奏章——这都是最后的裁决,高高在上的权力巅峰,只能立着我一个人,唯一一个人,多了,便容不下。
夜未央,我深深的疲惫,任自己陷在宽阔的椅背里,却已无了安心,只有透过七彩琉璃与檀木间深入的冷意。
没有人了。风吹进来,钻进袍袖。飕飕的凉、
我走过去,平视,一片苍茫。只有我一个了。我一个了。这么高的地方,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嗤笑自己的天真,却还是每次每次都想起那张笑意不改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