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嗤笑自己的天真，却还是每次每次都想起那张笑意不改的面庞。

“皇兄……”我竟唤出了声。

我的皇兄，皇兄……你笑意晏晏，总爱用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搂住我，一汪春水一样的瞳仁是春雨过后潮湿温润的气息。那萦绕着淡淡栀子香、像云一样柔软的怀抱，那么宽阔，那么安宁。你总轻轻一拥便能让我入怀，我整个人，都会陷在迷幻一样的醉人气息里。坚定宽阔的怀抱，是能让我依靠的地方。——因为，你从不会害我，在这个地方，你会为我挡去所有的风雨交袭，抵去一切的暗箭明枪。

“皇上，皇上？”吕意的声音小心翼翼，“皇上，今日十五，按例该去皇后宫……”

皇后？那些妃子或是笑语扉扉，温顺依人，或是娇媚妖娆，丰神绰约，或是清新淡雅，端美出尘——千姿百态，貌美如花任君采撷，却无一不都是奉我若神明，她们，除了满足我的欲望之外，还可以给我什么？就连皇后，纵然母仪天下治理六宫，纵然绝色倾城难掩国色，不亦是，异曲同工罢了？

我皱眉，“今日不去。”说着，扬袍跨出殿堂。

吕意惊愕：“不去？老奴多嘴，皇上，您自从立了皇后，从未入过皇后宫一步，朝中宫中都颇有议论，今日也应该去一回……夜露霜重，皇上您这是又要去哪？皇上这样有违宫中例律，太后、皇后和各宫那里，不好交代啊……”

我冷笑，“怎么，朕要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提前报备？还是，这皇后与太后，都怕朕迷上哪个绝世美人冷落皇后呢？”他惶惶跪下：“老奴不敢！皇上，只是这……”

我再不看他，任他跪着，径直而去。

我登上王华阁，这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触手似乎可以触到云雾，抬手似乎便可轻易摘下明月。

月光倾洒，银辉如雪，我饮着花雕，酒香醇烈，我眼前是一片雾花水月，我饮着，任凭浅褐的酒描摹我的轮廓流下。

风冷冷地吹，衣冷冷地飞，我冷冷地醉，只有曾经的一个人，是暖暖地浅笑折回。

“皇兄……”

“皇兄……”

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还留存了墨香。

那是一片清雅的字迹，行笔间暗藏锋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吾非圣非贤，仁非仁，君不君，愧怍天地。然不仁亦仁，仁亦不仁，其意自度。

冬雁南飞，秋实硕累，昼旦更交，斗转星移，皆是道也。于吾，若逆势而分，则雾花水月，为梦一场；虽如此，其心不悔，昭证日月。苍莽余年，庆此生，以不孤眠。

情自古空余恨。立目马上千里间，苍苍谁倚？城阙高危凭摘月，沧桑诉逆水，浑茫彻骨，萧禁应觉不胜寒，叹寞言。蕴中，其能不尽道情。

俟末也，不欺心，证非明，亦无有所改焉。

故欲问天，何为戒，身尽谴！负所托而心弥愿，之恕也。

原来当日，父皇未读完的那张薄薄的纸，竟隐藏着如此之深的秘密哪，我的皇兄啊……

仁非仁，君不君……仁非仁，君不君……

愧怍天地……愧怍天地……

身尽谴……之恕……之恕……

皇兄，皇兄，我的皇兄……你不负天地，你负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

我仰头望向明月，喝酒，却怎么也倒不出一滴。我将它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如同那天冬雪中纷飞的碎片晶沫。

——笙儿，现在，还不是最后呢，还没有到最后呀。

——笙儿是要学会习惯孤单的，要学会好好爱自己的，因为，到以后，笙儿除了自己是无人来疼爱的。

我扶住金漆雕花栏，我的手在颤抖，在用力地握紧。对，现在我没有人来疼，没有人来爱，我要习惯孤单的。是啊，现在我，城阙高危凭摘月，沧桑诉逆水，浑茫彻骨，萧禁应觉不胜寒，不胜寒，高处不胜寒，再厚的大衣，再贵的狐裘，就算绣着金龙长吟的样子，就算那龙飞舞着盘绕我周身，我的长发拍在脸上，纷乱模样，还是好冷，冷到无可救药，却依旧固守在此，不肯挪步。

皇兄，臻臻苍苍，我现在才知，红尘之间若少了你，笙儿是有多寂寞啊。

多寂寞啊……

你看，今晚的月，皎皎，如你凝眸的风华。人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皇兄，你在碧落黄泉，笙儿处在红尘万丈，你说，我们能否共享这一轮皓月？

我笑起来，漾上眉梢，我的眉眼都在乳白色的雪霜之下，我微微笑着，就像你对我笑的那样。我走到桌边，轻轻地，温杯，落茶，冲茶，刮泡沫，倒茶，点茶，茶香氤氲，淡淡雾气。

皇兄，来吧，笙儿为你泡好了你最爱的庐山云雾。

我端着水晶杯，遥遥对着明月。

——“笙儿别怕，我相信笙儿，别怕。”

——“笙儿，雨里凉。”

——“笙儿不来，我过去，也是一样的。笙儿愿意淋湿自己，皇兄陪你。”

——“你的脸上，不是泪，是雨，我知道的。”

——“笙儿，你的身体好凉，会不会冷，我帮你暖一暖好吗？”

——“笙儿，你还有我。”

——“笙儿，想说什么就说吧，我听着。”

——“只要笙儿要我做的，我一定会做的呀。”

——“笙儿，你永远不会众叛亲离的，相信我。”

——“呵呵，笙儿真是可爱，皇兄真想，一辈子就这么疼爱着笙儿呢。”

“当然会是一辈子，难道皇兄，不会一辈子疼笙儿吗？”

“皇兄会的，皇兄一辈子都会……可是，笙儿，皇兄真的，没有办法保证你的一辈子……”

——“笙儿，你是最好的，你是最好的。”

——“笙儿怎么样？有没有事？笙儿，笙儿！你们都杵在那里做什么，都傻了吗？笙儿受伤了你们没有看见吗？！快给本王宣太医来！”

“咳咳……皇兄，如果我没有醒，你会不会把皇宫拆了呢？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皇兄这样子呢，好有趣……咳咳、咳咳……”

“笙儿……我看你呐，是想直接等我把皇宫拆了以后再醒过来吧。”

“皇兄可真……了解我……”

“是么……”

月光凄清，亘古不变，到底是谁，清清泠泠的，又醉在了桃面三尺的梦里……

“皇上。”身后温温婉婉的声音，“皇上真是那么忘不了么……”

我双眸蓦然睁开，如墨如夜。面前，宫阙万间，刚才闪烁的，全部消散。

“皇上，臣妾真的在想，皇上真的那么爱那个人么……”

风席卷，龙飞天包裹，我的面庞，冷若冰霜，轮廓如刀削般分明，如果身后的人可以看见的话，那她一定会发现，我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带了如此浓烈的肃杀。

“皇上，恕臣妾多言，臣妾和她，明明是那么像的，为什么皇上就不能分一些宠爱给臣妾呢？哪怕，是将臣妾当做替代品也好……”

“皇上，臣妾和姐姐，流着一样的血，有着那么像的容颜，为什么皇上，就不能多看臣妾一眼呢？”

我的手，紧握成拳，皇后却没有看见。

是的，我想杀了她，我想扼住她的咽喉，看她无助挣扎，熄灭她的声音。我很讨厌，就是这样的声音，她让皇兄一下子就不见了，我很讨厌，我不想再听见，我想亲手，熄，灭，它。——我不爱杀人，我是第一次，有了如此浓烈的欲望。可我，我是仁君，我不能，不能。

“皇上，当年，你为了姐姐，甚至不惜与临王殿下争吵，致使临王殿下退婚，姐姐羞愤自杀……皇上，你定当是痛不欲生的吧……”闭嘴……

“皇上……为什么，你现在还不愿意回头看臣妾一眼吗？”闭嘴……如果你还想有命在的话就闭嘴……

“既然如此，皇上当年为何还要立臣妾为后呢？”

她句句哀伤地问着，好像已经不顾一切……

皇后，是你自找的……

深吸一口气，我一回眸，一身凤袍的女子，艳若桃李，神情凄切，我冷笑，看那纤细洁白的脖颈，我的手可以轻易地将其折断呢。

于是，我掐住她的脖子，她惊恐看着我，我笑意盈盈，手指一点点用力，一点点收紧，她的面孔涨得青紫，目光惊惧。呵呵，不相信么，真以为我是仁君呢，不过，我确实是个仁君，我不嗜杀的，只是，我只是，只想杀这个女人而已。

“你说错了。”我的声音平如止水，“我从来不爱那个女人。我只是，不想要我的皇兄娶妻而已。”我没有用那个尊贵的自称。锦绣龙衣翻滚，将我装点得如同一个月下的神祇。

我满意地看着皇后瞳孔剧烈颤抖，面容上美艳不再，“愚蠢的女人。”我一甩手，她如同风中破败的柳絮，被抛出王华阁，凤袍飞舞，薄纱漫天，像展翅的飞鸟，似盛绽的红花，在风中抖动，在风中妖娆，落地，血色冶艳。宫人的惊叫声划破残夜，我脚下的整个皇宫，一瞬间被震动，宫灯连绵亮起，如星光。

血色四溅，真漂亮。这朵红色的花，真美。

我唇边笑意漾漾，从今往后，就不会有那么讨厌的人来打扰到我和皇兄了，这个女人，和她那个碍眼的姐姐一样，都该离开这里，永远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