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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南春(鸣佐)
作者:落月无痕
春来水暖
春来草绿,风熏水暖。
风暖怎么了呢?风暖好啊,俗话说,一朝春风吹绿大地。
你瞧,熏风旭日,绿意遍地,粉蝶嬉戏,甚至于是———人眼透着春意。
河岸下是水,波光粼粼。
水边是河岸,柳枝依依。
“今儿个第三对。”
一个年轻却又带着些懒懒的声音漾在了空气里,熏熏然的也带着春日里的水汽。说话的人自河里一条小蓬船里探出脑袋来,饶有兴致的瞧着就在那水那岸那柳树旁边,又是一对男女,红着脸垂着眼,你小心试探我无意拒绝的牵起手,自此默然了彼此的关系。
鸣人打了个哈欠,抬起手遮挡午后算是过于晃眼了些的阳光,暗道,下山这么多日,有趣的都逛遍了,看来也是时候换个地方玩玩。听人说北方不错,和这温婉的南方截然不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左右无事的很,不如这几日便动身去看看也好————
鸣人,姓漩涡。
他自记事起,就只随着师父在不知名的山头小镇四处安家。
安家这个词,还是好听的。鸣人深刻的觉得,该用‘漂泊’两字更为妙。
鸣人很皮。皮到什么程度呢?练功的时间用来掏鸟蛋,掏鸟蛋的时间用来打兔子。每每瞧见本该在扎马步的人头发凌乱粘着鸟毛,神情无比专注的盯着自己手里的鸟蛋恨不得能用眼神把它给孵化出来,他师父就忍不住随手一捞,硬生生掰断根枝条————
干什么,你懂得,狂抽呗—————
大约打兔子是有好处的,只要一听到他师父怒气冲天的吼声,鸣人耳朵一动,‘蹭’的一声回过头来撒丫子就跑,那速度,比兔子还快。
是以每每自来也回想起带大这小子的点点滴滴,总是忍不住唏嘘不已感慨万千,那就是活生生一部血泪史。
不过男孩子总是皮一些的好,灵气!
这是他师父安慰自己说的。
自来也端坐道:“你瞧我自把你捡了回来,小时候依稀胖滚滚勉强算是活泼可爱,现如今长大了,那是抽了条的拔身姿,嫩芽抽新绿,下巴尖了些,轮廓深了些,眼睛狭长了些……”
鸣人应:“是。”
“我带大你不容易,你说你不好好学功夫,跟个猴子一样在山里乱窜……”
鸣人垂眼应:“是是。”
“如今你算算年纪已有一十六,为师觉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是是是……”鸣人抬起头来,眼睛一眨道,“不如您赶我下山,好去历练历练。”
自来也一口气长长一吸,哽在喉咙。这本该是他想说的话。
鸣人继而又道:“待徒弟我下山长了见识,再回来好好孝敬师父您老人家。”
自来也不动神色的拧了自己一把,按捺住将手中的茶壶盖扔到某人头上的冲动,从鼻子里哼出气来,重重道:“也好。”
这是个没新意的桥段,老套的走势。
可从来都是这样,徒弟大了,总归是要出门去见识见识的。那毕竟是年轻人的世界,打不打,拼不拼,自来也不能帮鸣人做决断。是以,简简单单‘也好’两个字,就让鸣人背好了小包袱,站在那里和自来也面面相觑。
鸣人咳了一声,道:“师父。”
自来也‘嗯’了一声。
鸣人又咳了一声,道:“师父。”
自来也又‘嗯’了一声。
鸣人继续咳了一声道:“……师父。”
“……”自来也突然道,“你喉咙痒么?”
当时是,正好是阳春二月有余三月不满,山上比下头清凉,不过风虽萧瑟,这阳光仍是金灿灿的,明显带了春日里的味道。
鸣人木着脸,那点伤感离别的小悲秋,霎时间就被他师父简简单单一句话,犹如一个泡泡一样,‘啪’的一声,戳没了。
自来也皱着眉头道:“这还没走呢,就让自己着了凉。你会不会照顾自己,要不然我看你还是再过些日子下山吧,啊?”
他一头白发,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是蒙了一层绒,亮堂堂的映入鸣人的眼。
“……”
鸣人不答,闭上眼,深深呼吸了一口透彻的空气,再慢慢的吐了出来。静立一会儿,蓦然睁眼道:“师父。”
这确实是莫名其妙了,自来也粗声道:“干嘛?”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放心,徒弟懂得。”
鸣人掷地有声,猛的用力抱了自来也一下,转头就走。
突如其来的用力拥抱,立马而袭的空落。身板虽还有些单薄,其中的力道却不容小觑。自来也看着鸣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竟觉得阳光有些刺眼起来,些许有些恍神。
这是他的徒弟。手把手带出来的。
这是他的徒弟。他看着他从一个小肉球,逐渐长开来。
曾经容颜稚嫩,而今依稀可见年少俊挺。
这是他的徒弟,他听着他从只会发一个单音节,到如今满腹屁话。
这是他的徒弟,再吵再闹再生气,却从来舍不得下重手狠打踢骂。
————一晃一十六年。
岁月流逝。
自来也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再舍不得,终究还是————
“师父。你放心,待徒弟下山给你寻个师母回来。您就再也不用偷看人家姑娘洗澡啦。”
“……”
凉风挟着春意,少年清亮的声音在林中扩散开来,无比清晰,孝顺至极。
自来也面无表情的掸了掸自己的衣服,转身进屋。
这是他的徒弟,转眼一十六年日夜相依,如今到了雏鸟单飞的时候。
即便再舍不得,终究还是——————
滚了的好。
美人如玉
“船家。”
鸣人脑袋上盖着斗笠,一脚垂在船舷外,鞋底划拉着流水,口中优哉游哉哼着小曲。
“春来好,柳絮飘,姑娘的小脸比花娇……”
船身一沉。
波纹漾荡。
鸣人把斗笠往下移了一些,看看是谁打扰了他的清净。
那一派春和日丽里,他先瞅见了一抹白。
白,当真白。雪衫锦靴不染尘埃。
白,果真白。如玉俊颜静闲恬淡。
只可惜,那把剑算怎么回事?
鸣人不顾脖子边寒锋凛冽,兀自坐起身,毫不客气道:“哟。原来方才喊人的也是你。”
那人道:“原来你听见了。既然听见了,却装作没听见,看来这耳朵是更加的要不得。”
“嘿。”鸣人乐道,“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不是船家,为什么要应你。”
“你身下是什么。”
“船。”
“船下是什么。”
“水。”
那人于是道:“如此,你驾着船,行于水上,我喊你船家哪里不对。反倒是你,不认也就罢了,还说我不讲道理。我看你长得也算有模有样,出口却是胡言乱语,真是白白可惜了一张人样脸。”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颠倒黑白搬弄是非?
鸣人感到有趣,顺着他的话道:“好好,是我不对。你来我船上做什么?”
“自然是要过河。”
过河?
鸣人瞧瞧两岸,所宽不过三丈,前头明晃晃一座桥架在那里。于是道:“公子是怎么上来的,就怎么过去,我这船没有篙,撑不过去。”
他的小蓬船横于河中心,你一跳能跳上来,再一跳不就到了对岸?放着桥不过,看着路不走,偏来找他的晦气,倒真是好玩。
谁知那人往他船舱里一钻,淡声道:“我偏要你送我过岸。”
岸上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鸣人定睛瞧去,却是一行人匆匆赶了过来,四处张望。鸣人不动神色的看了端坐于船舱的人一眼,视线交错。
那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神色匆忙。
鸣人吐了一口气道:“公子哥儿,得了,您可以挪位了。”
那人抬眼看他,忽道:“给你钱?”
“……”
鸣人抹了一把脸,道:“我更想要命……”
话音未落,水花暴起。
白衣人神色一凛,反手抽剑挽了一个剑花,足尖一点轻身跃上,一招漂亮的白虹贯日剑光暴涨,‘叮叮叮’几声,偷袭之人所发暗器皆回己身。
显然那几个人也不是吃素的,扭身一躲,动作干练又迅速,立马又成一阵围攻上来。
白衣人和那群人斗得正酣,忽闻‘哎呀’一声大叫。
原来小蓬船哪里敌得过那番动荡,在鸣人正看得眼花缭乱中,‘咔嚓咔嚓’几声,立马裂了开来,四分五裂可谓惨状。
鸣人心痛的拍着大腿嚎叫,手忙脚乱的往离他最近的一人扑去,神情悲痛涕泪齐下嚷道:“我不会水啊,大爷们啊,你们要打也等送我上岸呐。我的船啊,你们打完了记得赔钱啊,要是不赔钱记得留我一条命啊! !”
那黑衣人哪里想到鸣人有这一出,一个措手不及,竟被抱了个实打实,闻此胡言乱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随手一甩怒道:“滚开!”
他们都是高手,自然随便借一外力就可立于水上,鸣人抱着手感正好,哪里就那么听话的滚了,只伸手箍得更紧。
黑衣人眼波微闪,伸手出力,一掌往外拍去————
白衣人瞧得正有趣,见此情景,连忙伸手阻拦,却不妨鸣人已被打了出去,随着长长一声惨叫,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竟不动弹了。
“……”
白衣人真切的动了怒,伸手剑花一挽持剑横于胸前,冷声道:“我本来一直以为几位是有担当的,却也是不顾旁人生死的小人,倒是我看错了!”
一人嗤笑几声道:“日向宁次,你若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他又何必死,说到底,还是你自己害死了他。”
“胡搅蛮缠!”
几人又战至一处,斗得难解难分。
日向宁次是日向日足的侄子,说是侄子,却也待如亲子。日向是武林望族,它家的子嗣从来都是江湖的佼佼者,其中尤以宁次为最。
他目前虽还年轻,却是大家心中日向家的不二继承人,其地位能力,都是老一辈认同,年轻人向往的。
————这是‘死了’的鸣人闲来无事听八卦听来的。
两方招式又较量了一百有余。
日向宁次突然跃出战圈,收手道:“好了别打了。”
几人停下手中动作,望向他。
他气定神闲道:“做个全套戏也要有谢幕的时候。观众既然走了,也该收场了。”
之前那几个黑衣人闻言,看看为首的人。
那人冷冷哼了一声,收起手中的剑,一改之前杀意澎湃的态度,淡淡道:“我们走。日向宁次,记住你说过的话。”
宁次微笑道:“这是自然。”
来的有多快,去的就有多快。
宁次反身往回走,及至鸣人身边时,顿下脚步,弯下腰来打量了他一会儿,叹息道:“好好的一个船夫,居然就这么死了,早说你胡言乱语,你不改,反而变本加厉,如今落个枉死的下场,你说怪谁。”
枉死的‘船夫’一动不动。
宁次又道:“这样好了,既能相遇就是有缘。我也不把你埋乱葬岗,就在这水岸边挖个坑把你埋了,你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
‘死’了的人悠悠睁开眼,叹道:“平白被人拉下水,你不但没付我船钱,没给我小费,甚至毁了我的船搭了我的命。如今得不到一句抱歉的话也就罢了,还说出如此薄凉的话,真是叫人寒心。”
宁次好心提醒道:“下次记得赔上命的时候,偷看不要那么光明正大。”
鸣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抬脚便要走。
宁次喊道:“等一下。”
鸣人脚步不停。
宁次道:“你也算帮了我,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作为报答。”
鸣人脚一顿,滴溜溜转了回来,道:“当真?”
宁次点头。
于是鸣人伸出手,道:“那便把船钱,吃饭的钱,赔偿的钱,压惊的钱,一并给我吧。”
“……”宁次道,“我就值这点钱?”
鸣人诚恳道:“我对美人一向很宽容。”
美人?
宁次微笑起来,似有微风拂面,如玉容颜迷晃人眼。他道:“你跟我回府去拿。”
鸣人抱拳告辞,道:“还请公子当我说的话是放屁。”
“怎么?”宁次挑眉道,“我府里去不得?”
“去不起。”
“为何?”
“在下?小人?愚兄?”鸣人想着措辞,末了道,“我怕我一去,就再也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为何?”
“知道太多。”
“为何?”
鸣人道:“我本以为,公子躲着岸上的人,原来不是。我又以为,公子躲着水里的人,原来也不是。我后来以为,公子是合着水里的人躲着岸上的人却又让他们瞧个明白,看样子,是。所以你瞧,知道的太多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你怕?”宁次摇摇头,道,“你要是怕,又怎么会抱着人家大腿不放。”
“我抱的是腰。”鸣人纠正,随即诚恳道,“我对美人一向很没抵抗力。”
宁次‘唰’的挽剑向前,鸣人不动声色的心惊肉跳。
寒光折射出炫灿的光彩,耀闪着属于好剑的锋芒。一看就知道削铁如泥,吹丝即断。宁次慢悠悠的把剑身擦拭了一遍,这才把它自遇见鸣人以来第一次的放回剑鞘。
“你哪天要是死了,绝对不是知道的太多。”他微笑道,“而是说的太多……”
吃人嘴软
有吃有住。
白吃白住。
这算不算是极好的待遇了?
鸣人自下山以来,第一次努力的思考着,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软,不好不好。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正咬着筷头,解决了眼前的又一盘蒸饺,十足的打了个饱嗝。
他到底是进了宁次的府。这园子已经进了,人情已经欠下了———
咦?为什么是我欠他人情?罢了罢了,事已至此,鸣人摇摇头,索性不去想,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吃一盘鲜虾先。
“公子好雅兴。”
一个慵懒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鸣人喉咙口咕嘟滑下一只虾,鲜嫩香滑,闻言道:“那看来你每天都是好雅兴。”
“何以见得。”
鸣人眨眨眼,道:“你不是每天都要吃饭?”
鹿丸坐在他对面,道:“有何感想?”
“吃住不缺,美人相伴,人间美事。”鸣人抹了一把嘴,道,“直说吧。”
鹿丸道:“爽快。”
于是他问:“你叫什么?”
鸣人道:“漩涡鸣人。”
鹿丸又问:“师承何处?”
鸣人道:“自承爷爷处。”
“爷爷?”
鸣人坦诚的点头,师傅,我平白给你升了一个辈分,高兴吧。
鹿丸想了想,又道:“你不是本土人?”
鸣人眨巴眨巴眼睛,以示不解。
鹿丸道:“我瞧你瞳色异于常人。”
鸣人道:“日向公子也是异色。”
“日向一族所传有一功法曰白眼,故他偶尔有此异象。”
“白眼?”鸣人笑了,“倒是贴切,难不成还有红眼。”
鹿丸也笑了:“宁次说的没错。”
“啥?”
“你有一天要是死了,绝对是因为说的太多。”
鸣人轻咳一声,道:“咳恩。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可惜你这蓝眸……我看你以后出门,遮掩些为好。”
鸣人道:“我觉得挺好看。”
“是。”鹿丸点头赞许,“但你得留着命看。”
“其实我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可显然不够谨慎。”
“……”
鸣人咬着筷头继续想,怎么感觉貌似好像,他真的欠了一个人情……
一轮明月当空挂,散尽了一切的黑暗,亮亮堂堂纤毫毕现。
月色迷人,是个好时候。
有人喜欢夜晚。
因为夜晚可以做很多事。
夜色可以遮人耳目,给见不得人的勾当织就迷障。
夜色可以迷醉人心,给寻欢作乐增添氛围。
佐助也喜欢夜晚,他喜欢的原因很简单,两个字:清净。
夜深人静的时候,万籁俱寂,白日的喧哗全部都沉寂下来,就好像万丈红尘掀去了蒙面的素纱,迷雾散尽,唯留冷彻光,流淌在人间,洗尽了繁华。
每每这个时候,别人都是不打扰他的。
怕他的,不敢打扰他。知他的,不忍打扰他。
不过后来有那么一个人,别人怕的,不敢的,不忍的,他都做了个全干了个遍,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佐助不会未卜先知,所以他这时候,还是能很惬意的泡在池子里,享受着难能的静谧。露天的池子,天地为衬,朗辉作伴。
他伸手掬了一捧水洗面,淡声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打扰。”
水月走的近来,大咧咧在池边坐下,道:“我怕你泡晕了。”
佐助睁开眼,清澈的泉水映着明月,粼粼泛着冷光,他不做声的看水月。
水月用手撩了一下水,改口道:“我怕你冻僵了。”
水中人一头青丝如晕染,比夜色还浓厚,些许沾了水贴在颊侧,服帖出优美的弧度,愈衬肤色莹白如玉。他眉峰似山,眼波如水,只消静立在那里,活脱脱就成了一幅画卷。无人能画的他神韵的一二。
水月笑道:“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你这张脸给骗了。”
佐助双手一撑,跃出池子,草草擦拭了身上的水珠,便开始着衣。
“你去查查今天那个人。”
“抱了你的那个?”
佐助凌厉的眼刀送过去。
水月摸摸鼻子改口:“被你打飞了的那个?”
佐助穿戴好,将搁置一旁的剑拿起来,道:“事实上,是他自己顺着我的力道飞了出去,我不曾伤他一分一毫。”
“哦?”水月有些惊奇,又有一些兴致勃勃,“那他倒是个有趣人。”
佐助闻言,哼笑一声,垂眸敛去眼中神色,道:“确实。”
能近得他身,又借力脱困的人,当然有趣。
这么无意中被惦记上了的鸣人,正毫无自觉的在园子里晃悠。
宁次和鹿丸走进来,看着鸣人仰着头转了一圈又一圈。
宁次看着笑了一会儿,这才道:“鸣人,你在干什么?”
鸣人早知道那儿杵着两尊佛,眼神也不给一个,只道:“看星星呗。”
鹿丸抬头一看,道:“好眼力。这么亮堂的月色,你还能看到星星。”
鸣人道:“好兴致。看不到星星也能当看到了星星。”
宁次只是寻了个石桌坐下来,将手中酒壶放下,道:“你们太无聊了。”
鸣人走过来,大咧咧往那一坐,道:“白天来晚上也来。两位实在是让我消受不起啊。”
宁次随口道:“有什么消受不起。”
“最难消受美人恩咯。”
宁次抬头。
鸣人举双手表示无辜,连连摇头:“这话不是我说的。”
鹿丸道:“我只是帮你说了你心里的话。”
两人一齐望宁次。这个时候倒是相当的有默契。
‘咯噔’一声,白玉杯子嵌入石桌,杯中美酒波纹荡漾,未洒分毫。
宁次视线逡巡一圈,温和开口道:“能正经说话了么?”
“当然。”
“自然。”
宁次于是道:“鹿丸,你看我们何时动身?”
鹿丸道:“北边动作不停,陆陆续续各路人都已经出发,我们就在这两三日走吧。”
鸣人装作认真的研究着旁边的树。
宁次又道:“事端太多,看来要不太平了。”
鹿丸道:“波潮暗涌,一向都不太平。”
鸣人开始数这颗树上的叶子。
鹿丸和宁次对望一眼,鹿丸道:“漩涡公子最近可有什么行程。”
“……”鸣人慢慢把头扭过来,‘噌’的一笑亮出一口白牙,“应该是去游玩。”
鹿丸笑道:“那正好。”
“不正好。”鸣人摇头,“你往北,我向南,不顺路。”
“难道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别了?”
鹿丸一脸惋惜,鸣人一脸遗憾。
“不过幸好。”鹿丸转口道,“我们往北的一段路,恰好是要南行的。”
“! !”鸣人惊道,“往北为何要南行?”
“绕道好走。”鹿丸笑的和善,“难道你不知道?”
宁次欣慰道:“看来我们挺有缘分,不如就一同走,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鸣人哈哈笑着点头,道:“也好也好。”
也好也好,老子出了这个门就溜号。
有贼来袭
如今江湖分五派,火水雷风土,五大属性齐全,各据一盘地,分庭抗礼。
火派的地盘叫木叶,正是鸣人呆着的地方,而他即将出这个地方。
五大掌权人如有会议,就会选在北方的某处召开,共同商讨事宜。
下山的时日,鸣人混迹的,不是茶馆就是酒楼,要么,就窝在他买的小蓬船里。然而无论哪个地方,都是消息灵通的好地方。
但是鸣人表示,他实在是不想知道在这个风口浪头,往北是要做什么。
他磨磨蹭蹭落在后头。
鹿丸回头看了一眼,跟宁次说了些什么,随后驱马过来,道:“怎么了?”
鸣人道:“走了也算不少路,咱们该就此分别了。”
鹿丸点点头,应道:“也好。”
鸣人一喜,正想告辞。就见鹿丸认真的看了他两眼,奇道:“咦?果然又是漆黑如墨。”他笑道,“你这变幻瞳色的本事可真神奇。”
“……”
鹿丸于是道:“你要走,我去给你准备些行李。”
鸣人笑的相当诚恳:“相逢即是缘。有缘又何必急着分别,我左右也是闲来无事,一起走走也好。”
鹿丸笑道:“如此甚好。”
于是两人哈哈一笑,称兄道弟,相谈甚欢。
师父说,凡事切记不可急躁。
师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师父说,遇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时候,没将就造一个,没土就去挖一堆。
师父更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轮不到你你哪儿都沾不了,轮到你了躲都躲不掉。
那躲不掉怎么办?顺其自然呗。
可是师父从来没说过,原来江湖就是一张蜘蛛网,看个好戏都能被扯上,如今更是莫名其妙的滚在了线上。其实他只不过是出趟门,下趟山,游览游览风光顺便拐带个师娘。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强盗?”
“确切的说,是山贼。”
“有什么区别。”
“强盗是广义的,山贼是特指的。”
他们此刻,正是在山间行走,翻山越岭你懂得。
眼看着前面乱成一团,鹿丸皱起眉头,轻喝一声前去宁次身边。
强盗头子很嚣张:“呔,要钱还是要命!”
“自然是要命。”宁次坦言道,“要你的命!”
他话音刚落,两方人马立时混作一团。按理来说,这种小毛贼该是顷刻间被收拾掉的,谁知居然还有几分本事,仗着人数众多武功不弱,和宁次的人马一时难分上下,当然,这是在马上的两个人还没出手的情况下。
鸣人看戏正看的高兴,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整个人如醍醐灌顶。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立刻翻身下马,拿了自己的小包袱,往那密林子里一钻,左拐右拐就不见了踪迹。
自然,他的举动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宁次道:“这么让他走了没关系吗?”
鹿丸道:“也许和我们呆在一起更有关系。”
宁次看他。
鹿丸又道:“如果你拿着一块石头,别人肯定会以为那是玉。如果一个乞丐拿着玉,别人肯定以为那是石头。”
宁次笑起来:“你的比方一向很有道理。”他转头去看乱战,又道,“天色不早,再不结束我们就要在半山腰过夜了。”
鹿丸点头道:“你去。”
“为什么不是你。”宁次很犹豫的看自己一尘不染的衣服。
鹿丸看着他道:“因为麻烦,你懂得。”
“……”宁次不想感慨什么。
鸣人在山里跑了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早已远去。
他停下脚步舒了一口气,左右看看,除了树,还是树。鸣人很淡定,问题不在于迷路,而是要找个地方过夜,等第二天再走更保险一点。对于一个在山里窜惯了的人来说,闭着眼都能摸路。而且更关键的是,晚饭吃什么。
不晓得这里有没有兔子……
鸣人摸摸自己的肚子,心想,不如,先吃点干粮上树睡一觉再说。虽然比不得□,但是宁次那里的糕点还是不错的。
环顾一圈,确认没人。他一个大鹏展翅,提气几个越纵穿梭于林间,轻灵恍如平地。最后满意的停在一颗看着还算粗壮的树上,自寻了个安稳的枝桠躺下来,从包袱里摸索着食物啃着,还掏出一壶酒,吃吃喝喝,二郎腿高跷,实在是,太惬意了。
这么惬意着吃吃喝喝哼哼小曲,不觉间鸣人脑袋一歪迷糊了过去,这一睡挺长,及至他恍一醒来,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已经不知道沉了多久。
他呆呆的睁着眼,发了好一会呆,僵硬的思绪才慢慢的回转了过来。
肚子饿了……
鸣人思索着要不要打点肉食祭祭牙缝。正要起身,他忽的停了动作。
“……”
他不动声色的躺了回去,放平呼吸。
有人正在过来。
脚步声伴随着细语声。
鸣人肚子里默默的数,一二三四,四个人。
他竖起耳朵,先是听到了一个女声。
“都怪你带的好路,你看现在这样,是要怎么走?”
一人回道:“往前走呗。”
这声音极为年轻,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显然就是被女声责骂的人。
又有一人沉声道:“夜里最忌走山路,我们最好是先做休整,待到天明再赶路为好。”
接下来无人说话,似乎在等人做决断。
鸣人正等的无聊,就听得一清冽的声音道:“就如重吾所言罢。水月,你去寻个地生火。”
女声带着期盼道:“那我……”
那人道:“你去帮他!”
“……哦!”
鸣人肚子里吃吃直笑,好一个不解风情的回答。
他静静等着,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下面有人在捡拾枯叶。
又过了一会儿,有火光亮起,鸣人估摸着下面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的微微拨开一枝枝桠,向下看去。
不过一眼而已。
他正眼看见了那个人。
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解下的披风搁在一旁,火光将他的衣衫染上了一层橘黄,暖暖的柔和。然而他本人的眉目却又是清冷的。一冷一热,糅合的刚刚好,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他眉目如画,灵气逼人,鸣人仿佛看见了最美的山水,就集聚于这个人身上。
真是好看,鸣人挖空心思,找不到什么词汇去形容,只能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好看。
‘咔’。
哪里传来一声细响。
那人猛的睁开双眼朝鸣人的方向望来,利箭一般的视线。
鸣人心中一惊,浑身的毛孔都紧张起来,呼吸静止,周身的空气流动变得粘滞,令人透不过气,诡异的静谧中,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
‘噗通’。
‘噗通’。
一声比一声响,一下比一下用力。他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可是在那样的目光下,鸣人却觉得无所遁形,仿佛心脏都被利刃刺透,再一层层的剖析开来。
似乎是只过了一瞬。那人移开视线。
僵持不在,鸣人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自己的肺部在隐隐作痛。
————显然是给憋出来的!
他小声嘘了一口,额上汗都出来了,腹诽道,什么山水,什么安静,全是假象,那分明就是一只收拢了利爪的……呃,美人?
对。美人再凶,还是美人。
只要还是美人,鸣人就有着极大的耐心和宽容。这全来自于师父的悉心教导,而他显然对此道继承的很好。
忽然一阵凉风袭来,鸣人下意识脑袋往后一仰一躲,眼前寒光掠过,然后他保持着脑袋往后仰的姿势,‘咕嘟’咽了口口水。
一把匕首,冷光冽冽的,插在身后的树干上。
僵硬的收回差点扭到的脖子,鸣人瞧见不知何时站在树下看着他的人,立时嘴角一咧,极为热忱的伸手表示友好。
“兄台,别误会。”
一夜春风
“兄台,别误会。”
鸣人笑的相当无辜和真诚,伸手一指匕首,道:“我帮你把它拔下来?”
佐助细细打量了树上的人半晌,眼神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波动。慢慢道:“原来,是你?”
咦?似曾相识?神交已久?一面之缘?
鸣人明智的没有把话说出来,一拍手道:“原来是认识的。那就好那就好。认识的,就不会有误会了。不会有误会,也就不会误伤人了。”
他说着,哼哧哼哧准备爬下来。
佐助看他手脚并用,姿势难看,秀眉一挑,道:“你不会武功?”
鸣人道:“会,我就不用爬下来了。”
“那你是怎么上去的。”
“我怎么下来的,就是怎么上去的。”
“原来如此,还真是力气活。”
“是啊。”鸣人往下挪了一点,道,“所以有人来接我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佐助点了点头:“确实。你且等一下。”
鸣人热切的回过头,道:“你要带我下去?”
“不是。”佐助道,“把匕首拿了再下来。”
“……”
鸣人坐在一边。佐助四人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了一个火堆,燃的很欢快。
火堆上架着一只兔子在烤,浑身肥油‘滋哩滋哩’作响。
鸣人直盯盯的看着那只兔子,深沉的叹了一口气。
水月道:“你叹什么气?”
鸣人道:“我只是在想,它好歹也是一个生灵,如今却落得如此地步。”
“那又怎么样。”
鸣人继而道:“杀生终归不好。”
“所以?”
鸣人收回黏在兔子上的视线,道:“不如我帮你们一起承担这杀孽?”
……水月默默的把兔子翻了个个儿。
佐助若有所思的打量着他,鸣人大大方方的挺直了胸脯给人看。
佐助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鸣人道:“其实我是一个赶路人。知道前面有山贼,一个人不敢走,想等第二天再走。”
“那你为何躲在树上,惹人怀疑。”
鸣人道:“树上安全。”
水月道:“既然看到了我们,你又为何隐匿行迹,莫非心存不轨?”
鸣人叹道:“我就怕被人认为心存不轨,未免误会,索性不出声。再说了,你们随便哪一个都能捏死我,我能怎么不轨。”
哦?佐助闻言,肚子里嗤笑一声。随便哪个人都能捏死你,那你此刻早已是在黄土里的人了,哪里还能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问道:“你要去哪里?”
鸣人道:“出山。”
“……”水月很认真的思考,这是回答吗?
佐助又道:“既然知道这山有山贼,你怎么选择一个人走。”
“我无亲无故,只能一个人走。”鸣人转而问道,“你们去哪里?”
“洛平。”
鸣人眼睛一亮:“同路!”
佐助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半晌道:“水月,正好有人给你做个伴了。”
咦?好像有点不对。
鸣人追问道:“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水月道:“我是,他们不是。”
鸣人无声的望佐助。
佐助微微勾起一抹笑,缓缓道:“我和你,不同路。”
“……”
鸣人长吐一口气,遗憾道:“真可惜。”
“确实。”
两人对视良久。
佐助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心里很畅快。骗我,哼!
鸣人无所谓的垂下眼帘。心里很期待。骗我,呵!
香磷摸着下巴,轻声道:“佐助居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他不过一十六。可不就是个孩子。”
香磷冷眼看水月:“不要说的你很大一样。”她说着说着坏笑起来,“你明天就一个人去洛平吧。记得给我们带些东西回来。”
“喂!”水月不满道,“我是为了谁啊。”
“那你就为个彻底呗。”
重吾居然认真的点了点头:“做戏要彻底。”
“……”水月把刀往怀里一抱,索性躺下来睡觉。
一夜相安无事。
鸣人揉揉眼睛,猛地坐起来,这才发现佐助等人已经不见了,只余一堆灰烬,尚有余热残留,可见灭了不久。
鼻尖微动,鸣人立马明白过来自己睡得那么死的原因,火堆里加了料,分量轻,在人放松心神的时候,一般是不会察觉的。
鸣人很懊恼,他居然这么轻易就中了招。
鸣人很懊恼,他居然连美人的名字也还没问到。
不过没关系。他拍拍屁股站起来,心情愉快的收拾起小包袱准备赶路。
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鸣人忙着赶路,心里啧啧道,要是被人用这种小花招甩掉,师父知道了铁定会抽死他。堂堂自来也的徒弟,怎么可能会被放倒!
就是不知道宁次他们走多远了……
其实这件事……
是一个误会……
水月道:“没想到那小子这么快就倒了。”
香磷道:“我只放了正常的量。”
重吾道:“香磷,对我们来说是正常的,对别人来说就不正常了。”
水月道:“这下子歪打正着了。你说呢,佐助。”
佐助道:“他满口谎话,心怀不轨,扔掉一个麻烦也好。”
“万一他追着我们走呢?”
“路那么宽,随他往哪边走,不过北边的事情,越乱对我们越有利。”
“可他也不知站在哪边。”
“到时候再说吧。”
“……”水月忽道,“我发现你对他挺宽容。”
佐助目不斜视,闻言,淡淡道:“那是因为他还是一个未知数。”
一座山。
两路人马。
同一个地点。
外加一个变数,横插一脚。
看来这事情,是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宁次道:“不知这次北上,结果是什么。”
鹿丸道:“总之输不了。”
宁次道:“为何?”
鹿丸道:“因为太复杂。这张网织的人不止一个,各扯一个头,谁都动不了。”
宁次颔首,不做声。
他们昨晚还是歇在了山里。倒不是与山贼争斗拖的太久。而是鹿丸的决定。
至于鹿丸为什么要这么决定。宁次不是很清楚。
可既然是鹿丸这么说了,那一般而言,是不会错到哪里去的。
所以他现在,微笑的看着某个去而复返的人满脸欣喜的朝他们跑过来。
“幸好你们还没走远。”
宁次道:“找你一晚上,你去哪里了,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