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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光芒降临的冬夜
绝望忧伤的深谷,原来也会有希望眷顾。沉重冰冷的暗夜,原来也会有光明入目……
他在这个地方徘徊了很久。
这片灰白阴冷的视觉,空荡荡的,从来没有人烟。
伸手不见五指,宛如没有实体。
无声的冷清陪伴,不见天日,亦无黎明与黄昏。
也许他是知道的——从死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剥夺了时间。
但究竟是为什么离不开,或者说是不愿离开呢?
空气中晦暗的色调无法给他任何解答。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有什么样的感觉,只是在这样的情景气氛中仍然平静,仍然镇定。
任由心灵空洞,放任自己,去融入这样的色彩。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还好吗?”|
|“你听得到吗?”|
某一天,像是从某处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是谁在跟他说话呢?虽然疑惑,他却也无法回应。
他听见了叹息,听见了仿佛十分遥远的声音。
是什么样的光芒包围了他,如同洗涤一般将世界洗回了原先的颜色?
在那样的温暖中,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相隔了多久后,他又能重新感受到“身体”与“活动”呢……
|“感觉……还正常吗?身体我做了初步的修复,但毕竟损坏得有点严重了,可能有一点后遗症,为了恢复成可以使用的样子,也产生了一点异变……”|
那个声音的主人,就站在他面前,向他说话着。
看起来并不特别出色的脸孔上,带着温和的神情,单是和他对望,也有一种感觉悄悄地滋生,犹如寒冷刺骨的雪原中迎接了阳光一般,令人涌出落泪的冲动。
从四肢的僵硬感和确确实实在呼吸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复生了。
让他复活的,无疑就是他面前的这个人。
“为什么……救我?”
勉强压出喉咙的声音是干涩的,身体的机能似乎正逐渐复苏,灵魂正逐渐适应着,恢复着。
|“你的灵魂留在身体里,留在此地不愿离去。已经有太多的悲伤了,或许这么做能够改变点什么吧?”|
男子的神情是感伤的,那双眼睛中流露出的是怜悯与关怀,也许是对他,也许是对这个世界。
|“看起来应该没有大问题,那么我要走了。”|
“您是……?”
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知道一下名字应该是必要的,所以他出声询问了。
男子并不是会吝于给个名字的人,于是他笑了笑,很简单地报上了名。
|“西罗纳。”|
在从他口中听见冬阳之神的名字时,他恍惚了一下,而后睁大眼睛,急切地大喊。
“请等一等!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让另一个人复生……”
男子那淡淡的声音,在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早已消失不见了。
“就算是……拿您赐给我的重生去换他回来也好……”
即使明白对方已经离去,听不见他的请求了,他还是喃喃念完了这一句话。
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世界,但是这什么也不能改变,不是吗?
能够扭转一切,阻止悲剧的,只有伊莫色斯陛下而已。
在伊莫色斯陛下死去的时候,平衡安乐的轮轴就已破坏,连同温暖与幸福都一并带走,希望的光芒,是什么也不剩了啊。
就算他复活了又怎么样呢?
他能够做什么?
还能够为他做什么呢……
萧瑟的风中,他舍弃了无谓的伤感,拖着还不太灵活的身子,站了起来。
重新感觉到空气,重新感觉到大地,重新感觉到了季节的气息。
也重新拾回了,他对那个人的在意。
|“我应该相信,您过去展现过的态度,从来都不是假的吗?”|
|“您只是太坚持,太勉强,一定要迫使自己将自己逼上绝路……”|
再次看到那双绿色眸子时,其中包含的会是什么样的情绪?
可能会是全然的陌生,又或是无法状拟的复杂。
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章之一 堇
试着微笑,微笑,试着忘记原本的自己……
从亡者的世界回归人世,
由虚幻的梦境跌落现实。
若要你在一夕之间一无所有,
你是否真的能不再想起过去你曾拥有的事物……?
1
在等待了一段时间,让身体的机能大致复原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还是回到王宫。
并非以“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回去……他只是想潜入王宫了解现在的状况,在他死后,一切有了什么样的改变?
而从死亡到复生,中间又有多长的空窗期呢?
相较之下,对于这个自己被“弃尸”的地方,棱不想有多少了解。只是杀他的那个家伙,大概也没多少藏尸体的经验吧,就这么简单抛在一个山谷的隧道中,到底该说是潦草还是随性呢?
要回王宫没有太大的问题,他很快就推算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了,而王宫的守备他还不看在眼里,如果要比潜入,哪里有密道,哪里有结界的缝隙,天底下只怕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不过,他的天性毕竟是爱美的,刚复活身体外观铁定好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就近找了个有湖泊的地方,打算先梳洗一番再进行他的旅程。
胸口破掉甚至还染血的衣服,暂时还无法换掉,而到了湖边,他当然得先瞧瞧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不看还好,一看心脏差点停止跳动。
所谓的修复中产生变异,他算是知道了,原先茶色的头发现在是半白半灰的无生机颜色,脸色与唇色也苍白得不像个活人,加上变得憔悴消瘦的脸孔,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住尖叫的冲动的。
“西优席文!你不得好死!”
脸色跟憔悴可以花时间调养回来,头发可是不能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很喜欢自己头发本来的颜色啊,这个时候他是认真真心咒骂那个混账的。
头发变成这样您怎么赔我!您怎么赔我啊!
即使拍打水面泄愤,也于事无补,若以后要靠染色维持,那还真是仇结大了。
现在他只能期望新生出来的头发是原本的颜色,但看来机会应该不高吧。
穿着这样带血的衣服,毕竟还是不适合出现在人前的,所以他也不绕路,直接就往王宫移动过去了。
同样在第一大陆上,这段路程算不上远,在使用瞬间挪移的时候,法力的动用也还算正常,这使他稍微心安了些,要是失去战斗能力,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回来到底能做什么了。
其实想打探现在的年月,了解现在王宫的情势,在城镇打听一下应该也相去不远,但也许是一种渴望回家的感觉推着他,所以他还是选择回来,回到这个他待了数十年的地方。
琉璃之宫的景象,在眼前闪过,一瞬间就如同幻影一般,他将自己从恍神状态抽离后,才得以正视过去。
回去吧。
他的潜意识对他这么说。
虽然他还不晓得他到底能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今后,但他还是向着他所熟悉的王宫,踏出了脚步。
2
穿过王宫围墙的阻隔进到里面,他才发现自己真的是接近无谋的就这样进来了。
对于怎么达成目的、要做什么,都没有丝毫盘算,该说是刚复生灵魂跟脑袋的相容性还没调好吗?平时头脑一转随便就是两三个方向出来,现在却是一片空白,难以进行思考。
是了,应该找个人,逼问……不,逼问不太方便,还会留下证据,催眠暗示也许比较好……
他努力地想唤起自己的本能与自己擅长的手段,但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晕眩,让他不得不靠着墙壁休息,稍微闭目,这样不舒适的感觉究竟该归类于后遗症还是身体过于虚弱就一路没停地瞬间挪移回来,他也不清楚。
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尽管如此,现在的迟缓状况,却也让他在反应过来闪入一旁的角落时,已经被对方看见了身影。
“什么人?”
看见王宫里有不明人士,对方当然不会就这样算了,所幸对方不知是仗着有点本事还是不太聪明,没喊人就直接自己追了上来,他的处理也很简单,在对方靠近的时候以最简单迅速的利落地制服人,制服人的同时,随身的匕首也已经压在对方颈部的肌肤上。
“不想死,就别出声。”
因为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其实是不太理想的,这也让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耐性,哪知道对方在看见他的脸后,愣了三秒,便激动异常地向前靠抓住他的手,要不是他匕首收得快,这家伙的颈子可就不保了。
“棱大人!您还活着吗?”
这声呼唤让他总算正眼看了看这个人,晕眩之中观察力下降了许多,他刚才居然没看出这是暗部的服装。
而瞥了瞥这张脸,翻了翻死过的脑中的记忆,他好不容易才终于核对起脸孔主人的名字。
“……耀?”
没记错的话,这家伙进暗部十年了,年纪还轻,不超过三十岁,是第四阶级的逐夜使,称不上什么可造之材。
他也带过他做任务,算有过一些交集,只是这些交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他根本不在意,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太多了,只要是二十年内收进来的暗部使,没有一个不被他督促过的吧?
这些人里面,他记得深的也就是见面会说几句话,记得浅的也就是认得脸孔与名字。
他们从来不被他收到里层去惦记,只因为对他而言,他们都不是特别的人……
“啊!棱大人!您居然还叫得出我的名字!我真是太感动了——”
平心而论,耀的长相也还算不错,但在露出这种面对偶像时接近狂热的崇拜时,实在是很难觉得他有什么良好的气质或魅力。
这不是你的名字。他虽然想反驳他,但多说这些话浪费时间也没有意义。
他一向不在无关紧要的人事物身上浪费时间精力,这种事情他并不喜欢。
“您消失了好久,我们几乎都死心了,都认为您已经死了……国师大人说您出任务时出了意外,情况很凶险吗?现在看到您平安无事,实在很令人高兴……”
在从耀口中听见那个名词时,他的手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怎么还没触碰,就已经感觉到痛了呢?
那个人所造成的伤口,即使外表已经修复,内在还是伤得如此深吗?
“这里不适合说话……”
但最后,他也只有淡淡地开口。
“我们换个地方再谈。”
虽然被人发现是意料之外的事,但事情也许可以因而方便许多。
他可以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情报,也可以就此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3
所谓隐密的说话地点,现成就可以找到一处,那是他以前为了方便进行一些秘密的事情而布置的地方,就在王城近郊,十分方便也符合现在的需求,虽然第一次带人去自己的密室带的居然是个不够熟的人这点让他有点介意,但已经开始能进行基本运转的脑袋,还是判断应该这么做。
尽管他们要谈的事情不适合被人知道,但他们毕竟不是处在随时有人想跟踪监视的情况下,随便找个不会有人经过的偏僻地方也是可以的,只是,基于他逐渐清楚的目的,他不愿这么选择。
他需要耀的协助。
他要他成为他的伙伴,就算这是一种利用,他也要迫使其成定局。
分享了不为人知的事情,也是拖着人进来淌浑水的步骤之一,他可以什么事情都让他知道,只要他能将他牢牢掌握在手中,让他没有机会,也没有意愿出卖他。
“这是我私人的地方,在这里很安全。我想先了解一些事情,我想,你应该可以告诉我。”
将修长的身子靠上身后的桌沿后,他平淡地开口。紫色的眸子现在已经又被他伪装成绿色了,而尽管现在面容憔悴、气色不佳,让他一贯的美丽有点失色,但那双眼还是一样锐利而深沉,没有露出任何弱点或破绽。
“在我消失的这段期间,王宫的情况如何?还有,已经过了多久了?”
对于他问的这两个问题,耀明显有点讶异,尤其是第二个问题。不过长期养成的习惯,依然让他压下疑问,先做了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立因斯亲王即位,毕西尔王子与星相官长之女订婚……”
简略交代过王族成员的事情与势力变化后,看着他低头沉思的脸孔,耀这才忍不住将心中的问题问了出口。
“棱大人,您消失了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如果好端端的没事,不可能连自己失踪了多久都不晓得吧?
“……”
对于事实的真相,他自有一套准备好的说词,死而复生这件事是不可能说出口的,遇到神话中的神这回事,要让人相信也不简单,毕竟太过离奇,在遇上之前,他原本还是个不信神的人呢。
“你想听吗?耀。”
棱看着他,轻轻说着。
“你大概是这个世界上现在唯一知道我还活着的人……如果你想知道前因后果,就必须帮助我完成之后我想做的事情。我是不会让知道了秘密的人活着离开的,除非他是我行事上能给予助益的伙伴……”
乍看之下他给了他选择,留下来,听完他的话,或者离开,从此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
但是知道他还活着这件事其实也算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果耀选择置身事外,他还是会做必要的处理的。
“如果能为棱大人做点什么,我很愿意。”
本以为他会犹豫个几秒才做出决定,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给了答覆。
“棱大人……现在应该没有任何帮手吧?如果不是今天碰巧遇到,您也许也打算一切都自己进行,虽然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理由,但是一个人一定是很辛苦的,请让我为您分担吧,只要我帮得上忙的话。”
耀说出这样一番话,让他一下子有点发不出声音来。
是吗,还是有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支持他?
为他分担这种话,他没有听过。真的没有从哪个人口中听过。
而他也曾经希望能分担一些那个人的痛、那个人的阴霾……
结果是什么,他已经亲身领教过。
“我明白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耀是他的下属,是一个他虽然记住过所有资料,却称不上熟人也不曾放在心上的人。
落到现在的境地,却是要这样一个人施以援手,是不是也有点讽刺呢……
4
“我想以一个全新的身分重新进入暗部,这需要你的协助,要进暗部需要引荐人,我会将假身分的资料给你,虽然要用别的方法加入也可以,但这样比较能避免猜疑,我需要的是低调,所以不要成为特殊案例是比较恰当的。”
在他缓缓说出自己的初步计画后,耀瞪大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新、新的身分?棱大人直接回去不就好了吗?绕一大圈要做什么……”
“你就是这样才会一直无法升级。”
他瞥了他一眼,狠狠下了这个结论。暗部使的位阶越高,需要的不只是实战的身手,也还有心机算计方面的考核。
“棱大人真是直接……”
耀被戳到痛处,脸孔扭曲了一下。一直以来他固然倾慕、崇拜着棱,但是棱的恐怖与手段他也领教过不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暗部的前辈说得好,宁可去拔国王的头发,也不要招惹棱大人。如果现在位子上坐的是将棱收进来的那位先王陛下,这话还做不得准,但在那位陛下去世以后,这句话已经成为暗部的准则。
“但是,棱大人,您还没告诉我您失踪的原因与行动的目的啊,了解多一点我也好配合办事吧?”
要是他不想说,耀也是没有办法的,不过他想了想,觉得还是有这个必要性,回避过去对事情没有好处,所以他简单一句话带过了这件事。
“国师大人暗算我,我重伤昏迷,直到近日才复原清醒。”
要亲口说出来一次,无疑是在扯开那个没有上药治疗过的伤口。
在对方动手的时候,他确实是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因为这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也许是因为他不相信他真的会这么做。
临死之前,可能因为意识到再也不需要掩饰顾忌什么了,他透露出太多真正的情绪。他将那些担忧他的话说出口,尽管那时候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
那个人是听不进去的吧。
那个人的固执与不肯改变……
“什么?为什么?国师大人他、他……他有什么理由这样做?而且他跟您关系不是还挺不错的吗……”
耀的声音随着他的脸色难看的程度而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噤声了,看来“国师大人”的事情应该是禁句,在他面前还是少说为妙。
“啊,其实不少人觉得国师大人完全不查先王陛下的确切死因这点很奇怪,难道他其实跟陛下串通了谋害先王陛下跟您?”
因为想到这个可能性,耀惊恐地提了出来,棱则是一口否定。
“不可能。”
伊莫色斯的死对那个人的心造成多大的裂痕,他比谁都清楚。
他也看见了烙在那个人身上的强制约印记。所以就算有政变的心,那个人也是办不到的。
连最低程度的调查都没有,应该只是他逃避着这个事实,不愿面对吧。
应该只是这样的……
“那么,他为什么要……呃,嗯……”
对方如此笃定的一句不可能让耀有点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下去,想追究国师对他动手的原因,但说出这几个关键字似乎又会使空气中弥漫着可怕的压力,在不能说出口的情况下想要提问题,也真是辛苦。
“这正是我想要调查的地方,所以,你必须帮我。”
那个时候,他对他说,他要完全掌控暗部。
他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他还是没有忘却向王室复仇的心愿吗?
回去,是为了就近观察。
如果事情真的走上不可挽回的路,就算舍去这得来不易的重生,他也势必得阻止。
5
要以新身份混入暗部的事情已经大致敲定,接下来便是要细部敲定一些事情。
假身分的合理性,他有办法做得天衣无缝,就怕耀背不起来或者搞错了哪个环节把事情搞砸,毕竟在他的印象中,耀本来就不是什么很可以信任的人,在细心与临场反应上都需要加强。
“同乡?啊,棱大人是我的同乡……”
“这是假资料。不过你必须记清楚。”
“十九岁……哇!棱大人十九岁!比我还年轻!”
“……你要认真当作是真的也随你,如果这样能帮助你记住这份资料。”
他的言语之中充满了无奈。谁会相信他十九岁啊?拿去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所以,棱大人到底几岁呢?”
“……记你的资料,不要让别的资讯混淆视听。”
年龄是女人的秘密,但对爱漂亮的男人来说似乎也是某种程度以上的痛处。
“这么说来,棱大人是不是需要易容呢?”
“不用,我连睡觉的时候都上妆,根本没有人看过我的真面目。”
“什么!是真的吗!”
耀看似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要做到这种程度,也太吓人了些。
“骗你的。”
耍人这件事,他可是很擅长的。
“连睡觉都上妆,我要怎么保养皮肤?别说废话了,这里的东西还少了几样,你先回暗部去帮我拿来,我的工具箱里面应该都有。”
作为他的藏身基地,这里一些必须用具还是有的,只是要弄出一个可以长期维持的易容,就还需要再拿几样东西来用才行。
“让我去动棱大人的遗物?我还不想死啊!”
耀惨呼了一声,他喊出来的内容,也让棱有点无言。
他现在复生了,那些东西应该不能算遗物了,但……他还活着这件事又不能让别人知道,所以……
不,不对,重点是他的遗物为什么动不得啊!暗部那些笨蛋在想什么!
“我开清单给你,你想办法弄来给我。就算不是我的遗物,暗部也应该有这些物资吧。”
这种时候他就会很懊恼为什么过去没盯着耀要他学好易容,做一些需要易容的任务,如果这样,这些材料直接找耀讨就有了,即使他用完了,去申请也不会那么可疑。
一个平常不需要易容的人忽然申请易容的用具,过没多久就介绍了一个人进暗部……
“不,你不能找暗部光明正大地要,用偷的……不行,你不行,算了,我自己来。”
他在思考转了好几个弯之后,便放弃让耀帮忙这件事了,然后他坐了下来,从桌子四周的格子拿了一些东西出来,就开始进行往脸上涂涂抹抹的工作。
“棱大人,您在做什么……”
“安静。”
他懒得跟他说清楚,只自顾自地进行自己的工作。
过没多久,耀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他悲惨地问了一个问题。
“棱大人!您该不会忽然觉得与其重新加入暗部,不如把我做掉直接取代我还比较方便吧?”
“你不说我还没想到,听起来很不错。”
在耀发现对方用自己的脸微笑却依然让他脸红心跳的时候,他除了想打醒自己,也想为了自己可能祸从口出而痛揍自己一顿。
“我只是借你的脸用一下,回暗部收集我要的材料。你在这里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看了看自己。体型不同还没关系,不过是没多久的伪装,不需要太精细,但是……
“衣服脱掉。”
对耀下了命令后,他也脱起了自己的上衣。
“咦?”
耀盯着他直发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要看着我流口水,衣服脱掉,给我!要扮成你总不能穿这件破掉又有血污的衣服吧!”
听了他的解释,耀才回神过来乖乖动作。
虽然不是难得的艳遇很可惜,但是看到一些养眼的画面,也算赚到了吧?
6
他很有效率,耀等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就已经回来了。
“噢,棱大人,欢迎回来,您动作真快……”
拿到了需要的材料,他的心情显然不错,一面卸下脸上的伪装,一面跟耀闲聊过程。
“我知道用你的脸进去不会有什么人搭理注意,进出很方便,材料一种从一个人那里取走,拿得不多又分散,就不会被发现了,要是让你去,你可能连谁会有哪样材料都搞不清楚,更别说是偷拿到手了。”
“……棱大人您点出的事实实在让人好难过啊……我就是没什么人搭理注意,弄不清楚大家有什么东西,偷窃的技巧又不好嘛……”
“知道还不改进?”
“了解大家跟增进技巧也就算了,要受大家欢迎或被大家关注,这好像不是我努力就做得到的……”
耀整个人都阴沉下去了,不过就算他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也是得不到丝毫同情的。
“长得不够突出还不学易容,不是自己的问题吗?实力不够抢眼还不私下特训,不也是自己不够努力吗?”
姑且不论私下特训能不能让实力抢眼到被大家注目,长得不够突出所以要易容这点还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难、难道易容把自己改帅改美吗?可是这是诈欺吧?而且大家早就看过原本的脸了也不会受到迷惑啊?”
耀很认真地问起了相关的问题,他则以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他。
“当然要以假乱真,你不会说之前的模样是假的啊?谁说看过原本的模样就不会受到迷惑?感官的感觉都是当下的,那个时候谁还会想起你原本长什么样子?蠢。”
耀体会了不少人都体会过的无可奈何的感觉。“棱大人”的思路异于常人,他也算是见识到了。
“可是我觉得我就算现在易容了,他们也只会说‘耀,你没事整什么容?神经啊你?’而已啊……”
“如果你就是只会招来这样的评论的话,那你就认命吧。”
他对这些“不是特别的人”的人一向都是如此一视同仁地无情。
一旁的耀大概已经被击沉了,而他也不管他的精神状况如何,先静下心,接着便对镜照了起来。
这张他原本的面容,似乎是得跟他暂时告别了。
|“棱。”|
那个时候,还有好几个人,会看着他的脸,这么呼唤他。
既然这个称呼已经不能再使用,他要变成一个跟“棱”完全没有关系的人,那么,这张属于棱的脸孔,就这么跟着这个名字埋没藏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尽管他真的有一点不舍,但又不是要毁容或者日后就无法再恢复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呢?
“棱大人,您想易容成什么样子呢?”
从打击中恢复过来的耀,接着又对棱将要使用的新面孔感到好奇。
“你等着看吧。”
从面前摆开来的各式用具材料中熟练地挑选,他的手也轻柔地往自己的脸上涂抹。
一笔、一划,新的眉目、神韵……
他的一双巧手为他的脸打造起全新的面具,就这么一点一滴的,直到属于棱的一切,完全消失不见。
直到属于棱的一切,在这张脸上再也看不见。
7
暗部位于地下的本部,是所有暗部使居住、活动的地方,可想而知,每个人被分配到的空间不会太大,而依照阶级的不同,被分配到的空间也会不同,因此每个阶级可以有多少人都是固定的,人数满了,就没有增额的余地了,想提升自己的阶级,也会变成除了考试还得挑战原有阶级的某人,将之挤下去才行。
不过这几十年来,除了一些事件让暗部使们死伤惨重,也还有退休跟出了意外所以离开暗部的,暗部使的名额其实空缺很大,虽说不至于人手不足,但只要有程度不错,背景清白的新血想加入,基本上还是很欢迎。
大部分的暗部使在没有出任务的时候,都是待在自己的床位休息的。耀这种平时没有别的娱乐的人当然也不例外,而今天,难得有人找他搭话。
“耀,你那个同乡正在考试不是吗?很多人都去看热闹了,你不去关心看看?”
进暗部的考试,说实在的没什么看头,也不是很稀奇。一年总会有十七八个来考的,不管是经过哪种通路。
不过暗部使们大多数都是很无聊的人,既然睡觉休息跟修行以外没别的事可做,有活动时凑凑热闹也好,也因为这样,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考试,还是有不少人跑去围观。
“噢……我对他有信心,没有必要去看啊。”
耀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事实上他也很想去看看,但是因为对方交代过,他们就只是“同乡”的关系,不熟也不特别亲密,设定上他是基于这点替他介绍来考试,但对结果漠不关心,所以他当然不能表现出很关切的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说对方易容后的样子他到现在还不太习惯,但是那跟这件事可没有关系。
开什么玩笑!棱大人打斗的英姿耶!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去看啊——
要不是旁边有人在,他也很想用力?枕头发泄一下啊。
“啊,好像结束了,大家都回来了呢。不知道结果如何?”
那个同伴看了看外面的走道,这么对他说。
结果如何他连猜都不用猜。考试的人可是棱大人耶,他就算隐藏了十分之九的实力,也是稳上的好不好?
果然,在大家交头接耳地进来后,今天负责考试的影卫使便带着人出现,向大家介绍了。
“这是今天通过考试的新伙伴,刚才应该也有很多人已经看过了。”
他让出位置,让身后的青年可以被大家清楚看见。
那头长发是不多见的灰白色,而那张年轻脸孔,看起来清爽干净,虽然不是第一眼就能吸引住众人目光的大美人,人却也长得十分清秀,有种文弱的气息。
瞧他这样的气质与纤瘦的身体,真看不出能通过考试进入暗部。不过能待在暗部的人都晓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这样的例子,他们在暗部早就看多了。
“他的代号是堇,目前是最低阶的从令使,以后大家好好相处吧。”
每一个暗部使加入暗部的时候,都会被带来这样介绍。
而大家也会例行性地认识一下脸孔,记一下代号,再补一声欢迎,之后要不要接触,注不注意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接受大家的注目而露出微笑的同时,“堇”的目光也与他相遇了,即使没有人会察觉什么,“堇”在看向他的时候,眼神依然不带丝毫色彩,就和看着别人的时候是一样的。
脸换了,气质变了,眼神装一下有哪难得倒他呢?
还真是完全像另一个人了呢。耀感叹着,也不知道该赞叹他做得彻底,还是为了他这样的选择而黯然。
章之二 重遇
昔日着体的冰寒,如今依旧刺骨。
望您能摆脱束缚,
望您能重拾笑容。
盼啊盼哪……只是您需要的那个人,终究不是我。
望您能挣脱阴影,
望您能寻回幸福。
盼啊盼哪……只是您的生命您的执着,却从来都不需要我……
1
在易容进行中的时候,耀一直都是在旁边看着的,看着他制作要贴上去的皮,看着他加工调整,看着那张人工作成的脸逐渐精细美丽,然后他忍不住说话了。
“棱大人,您不是要低调吗?可您的易容……”
这时候他已经将皮装上去了,听到他的话,他转过身子,用那张漂亮得过火的伪容面对着他,语气显得十分坚定。
“就算是要换张脸,当然也还是不能舍弃美丽啊!要我顶着一张平凡的脸过活,不可能!”
他这番话让耀愕然,仔细想想,一个本来长得很漂亮的人,要他用一张不能吸引人的脸度过接下来的日子,确实会觉得不甘愿吧,但是,但是……
但是棱大人应该是更重大局的人吧……?
“可是,棱大人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是要避免麻烦的吧?如果因为做了漂亮的皮相,要被派出去做需要长相才能做的任务,或者被人纠缠的话,不是平白添增困扰吗?”
耀说的这些他当然都明白,只是故意忽略罢了,现在又被点出来一次,让他顿时皱了眉头。
“排除。有什么状况再说,我已经做好了,就是要用这张脸。”
他的坚持没有丝毫动摇,尽管觉得这样真的很不妙,但耀也想不出更好的阻止他的理由了。
连会妨碍到目的进行他都不在乎了,还有什么能拿来说服他呢?
“唉,棱大人喜欢的话也好,这么说来,如果是一张漂亮的脸,说不定国师大人看中意了会调去他身边,这样打探消息就方便多了呢……”
耀在一时不察的情况下一个没注意又说出了禁句,在他还没省悟过来的时候,室内急速冷却下来的气氛便让他吓到了。
“对、对不起,我说错了什么吗……?”
“伪装上面再做二次易容的化妆就看不出来了,弄得清秀点,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他突然回心转意,改变态度,只让耀觉得很可怕,特别是他又不告诉他原因。
二次易容?可是这样——卡在中间的那张漂亮的皮别人又看不到,到底意义何在?不能干脆拿掉吗?
虽然耀的内心存有这样的疑问,但现场的气氛就算再借他一个胆,他也不敢问出来,毕竟他没有没神经到这种地步。
如果要说,想到最表层的化妆底下是一张美丽的脸心情就会比较好的话……原来的脸也很美,用原来的脸当底不就好了吗?
后来完成的样子,就是现在的堇的样子了。
二次易容后的清秀脸孔,的确没有他原本做出来那张皮那么令人惊艳,但其实也挺好看的,配上他调整出来的气质,耀不由得苦笑。
唔……还是很吸引人啊。
耀觉得他现在的样子依然没达到杜绝麻烦的效果,虽然在他心中,最吸引人的还是他的本来面目就是了……
2
对于新进的暗部使,通常暗部会先分下几个小任务测试其执行的能力,而对堇来说,这当然只是连打发时间都算不上的小意思,不过不想引起人关注的他也只是规规矩矩按照普通的模式将任务完成,不特别快也不特别慢。
到这里来已经七天了,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动作。虽然他理当去调查他想调查的事情,但一切还不急,一开始先安份待着也好,如果刚进来没多久就老是往外跑,大家也会觉得这家伙不知道在搞什么吧。
“呃……堇,在这边过得还习惯吗?”
不用抬头,听声音他也知道是耀。反正他没事就想跟他说话,叫他不要表现得太关心他,对方也只是坚持这是基本的慰问。
|“对自己介绍进来的人不闻不问才奇怪吧!”|
因为他这么坚持,堇也不好说什么,不过他的接受范围也只在一般问候,其他的就不行了。
“还可以。”
这种问题本来就没什么话好回答,堇觉得这实在很无聊,可惜他现在是堇,所以也只能乖乖回答。
|“问这种问题你都不觉得无聊吗?”|
|“啊啊,只要能跟棱大人说到话,怎样都好啊。”|
|“那么麻烦你想一点有趣些的话题。”|
|“但是,是棱大人说只接受一般问候,不接受聊天的啊……”|
耀传精神波过来的语气说有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你这蠢货,叫你跟我保持距离是为了避免我出什么意外的时候你不会被我牵连太多,他们也不至于查到你身上来,你难道不懂吗?”|
|“棱、棱大人真为我着想,我好感动喔……”|
……
堇正在想着是不是应该不着痕迹地教训他一下的时候,隔壁一个靠在墙边正在休息的暗部使忽然说话了。
“喂,耀,你是要看着人家看多久啊?想搭讪不是这么呆的吧?”
“咦!哪、哪有!不要乱讲!”
“你好歹也强势一点吧?以前说了那么多次想偷看棱大人洗澡,结果你到底有没有做过一次?现在要转移目标,至少也该比之前进步才对呀。”
“哇!你不要乱说话!我那只是说说而已,那是开玩笑的!”
“我觉得你真的很想做吧?听你没事在那里念,大概念了几十次也有了……”
在被无良的同伴意外爆料后,耀就晓得事情不妙了,而眼前那个安静听着的当事者完全没散发出可怕的气息,那就更加有种暴风雨前的宁静般的恐怖感。
耀有点不敢把脸转回去,不过这时,堇的手却贴上了他的脸庞,将他的脸扳正面对他,让他不面对现实都不行。
在看到这张他还在适应中的脸露出他熟悉也为之着迷的媚惑微笑时,一瞬间他还很不争气地心神荡漾了一下,然而下一秒,迎接他的是一记强而有力的重踢,将他整个人狠狠踹飞出去,还撞倒了墙那边的一些东西,五脏几乎扭曲易位的感觉让人深深觉得这辈子只要这一次就够了,他差点把胆汁都给呕出来。
人家说做坏事会有报应,他怎么只是动点歪念头也会遭到报应啊……
堇在踹飞他之后冷笑了一下,便倒回自己的床铺准备休息了,倒是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几个人纷纷不可思议地喊了起来。
“耀被新来的踹出去!”
“天啊!耀你混什么吃的,就算一直升不上去,你至少也是逐夜使了吧?就这样被一个新来的踹出去,你不丢脸吗?是不是应该降级了?”
还没从不舒服的痛觉中恢复过来的耀自然是有苦难言,堇应该也知道会造成一些骚动,但还是无所顾忌地做了,可见有多么不愉快。
被踹出去是当然的啊!他可是棱大人耶!你们哪一个闪得掉的!就算闪得掉,你们有胆子闪吗!
固然他很想跳起来大吼这句话,但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这“被新来的踹飞”的耻辱标签,他也只能默默先背一阵子了。
3
|“棱大人,您什么时候要开始进行调查?需要我的协助跟配合吗?”|
|“少啰唆。”|
他居然可以在这里一耗就是半个月,原本预想要做的事情完全没有进行也没有头绪,若是以前的他,这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躺在自己的床上,堇想着,这或许是逃避。
他其实还在下意识地逃避接触到那个人的一切。逃避任何可以回忆起过去的空间。
这样下去可以吗?
他获得了重生,不该是拿来如此无谓地浪费,对吧?
他也知道只要自己一直待在暗部,迟早有一天要面对他的。迟早有一天必须看见他,必须迫使自己接受他的出现。
而这一天也来得很快。
“国师大人下午会过来一趟。”
在堇仰躺于自己的床铺,正想着这些日子都没看到过去养的那条白蛇小噜噜的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向大家通报了这么一句。
“国师大人要亲自过来?为什么啊?”
“不知道,可能有重要的任务要交代吧。”
听了这几句话,原本还在想的事情就被他抛到后头了,睡觉休息的念头,也不知道飞去了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神智清明还是神智模糊,恰巧耀这个时候又出去出任务了,也没有可以谈谈的对象。
反正他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在旁边看着就好。堇这么告诉自己。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身边还是笼罩着他时常感觉到的寒霜。
也许该说比以前还要严重了——就如他走进来时,那越发冰冷的俊美脸孔。
西优席文.休勒西,服侍过三位国王,真实年岁不明的国师。那以秘术维持住年轻模样的外貌是众人皆赞叹的漂亮俊逸,在新王即位的现在,他无疑是最受瞩目的掌权者。
除了令人羡慕的外表与他所握有的权力,另一个让人不得不对他有所忌惮的,即是他的实力。
宫廷第一术士的美名绝对不只是一个挂着好看而已的头衔,他足以让暗部最高位阶的天行使臣服的能耐,连不居王城的贵族也有所耳闻。照理说这样的人应该是各方势力极力想拉拢结亲的对象,但由于国师大人身周自己设下的冰霜始终坚硬不化,在根本没有突破点的情况下,也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