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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泉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08

耀传给他的精神波几乎是在惨叫,同时也让他心惊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要是他真的是那个意思,想勾搭他的暗部使争风吃醋来找我麻烦不就讨厌了!”|

|“棱大人您考虑的点会不会跟一般人有点不一样……”|

耀的声音听起来很绝望。

|“不然你说应该考虑什么点?贞操吗?虽然我也不希望发生,但是努力都努力过了,没办法也只有算了,真的发生了还不知道谁占便宜。”|

|“棱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他们胡乱扯着这些话的时候,西优席文的手已经离开了他的胸膛,看来应该没有要做什么不轨的举动,一切都是想太多吧?

“大人,那些医疗用具您拿来是做什么的……”

结果一直都是用回覆咒文进行医疗的啊,拿过来也没有用到。

“你又想知道了?”

……对不起,我又问错问题了,您就真的不能当作没听见吗?

“我觉得像是绷带似乎也可以拿来绑人之类的……”

西优席文淡淡地说了下去,听了他的话,堇很想看看四周,研判有没有逃走的空隙。

其实西优席文本来是想用传统的方式上药包绷带的,但忽然一时兴起想用自己的魔力施展回覆咒文帮他医疗,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事情,这样一来,先前拿过来的医疗用品当然也没用了。

似乎察觉到自己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多做了不少原本不会做的事,西优席文脸上一沉,重新肃起了脸孔。

“伤势还需要持续治疗跟静养,不过,你现在可以自己回去暗部了吧?”

他突然下逐客令,也还在堇的意料之中。西优席文怎么可能让人留宿在他的地方呢,他一向喜欢一个人的,就算有特殊待遇,也不会是对一个今天才知道名字的人。

“多谢国师大人。”

自己走回去的问题不大,只是会牵动伤口,造成一些疼痛,但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也只能自己回去,不必盼望有人会来扛他。

在他临走的时候,西优席文唇边的笑意看起来总觉得有几分诡异。

是他的错觉吗?

他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对他来说,现在回到暗部休息,才是比较要紧的事。

章之四 心咒

没有一开始就注定的胜负。那只是你给你的心,设了个局。

也许我要的,从来不是未来的哪一天,您可能的道歉。

也许我要的,到现在……我都一直没能弄明白……

到现在……您依然给不起我……

1

堇的伤养了好几个月才康复,他的情绪处于不满中也持续了好几个月。

一切的起因都在他从敛宁居自己走回暗部的那一天,当他很自然地进入暗部,发现大家看着他的眼光都呆滞而陌生,再加上耀的脸色大变……再迟钝他都可以察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棱大人!您怎么没有做二次易容就回来了!”|

在耀大惊失色地问他的时候,他很想回答他有做,只是不知道是在战斗中脱落了还是西优席文弄掉的……无论如何,这是他自己的失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所以他闷闷地没有解释。

其实他几乎百分百可以肯定是西优席文做的手脚,所以在他要离开的时候,他的笑容才会那么诡异,肯定是等着看好戏。

可是他也不能去找他理论啊,没这个立场,也没这个资格。顶多半夜潜入敛宁居偷偷把小噜噜放出来透气当作报复,但想归想,他终究没这么做。

大概还是怕西优席文真的不小心被咬了出什么意外吧,反正他的诅咒一直都只是说说,事实上他还是希望他活得好好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曝露出来的是他原先作好的漂亮假皮,不是他的真容,然而即使如此依然是个大麻烦,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暗部的质疑。

一个一开始要进来时就已经易容过的人,会被人觉得可疑有问题也是正常的,幸好他也为了易容曝露预先做了准备,也就是他当初呈报上来的身世资料。

耀的故乡去年有一位在该地颇有权势的人士垮台,堇的身分写的就是他的旧部,为他做地下工作的人员之一,那么拥有易容的技术便算合理,为了不被认出来而易容也还可以被接受。

即使他说是为了避免被纠缠而化妆成平凡一点的样子,大家还是可以理解的,对美丽的人,大多数的男人都会特别有包容心,少数的例外就是自恃美丽,以外表为武器的那些人,总之,“换了张脸”的风波算是这么过去了。

但是养伤的这几个月,堇的心情依然很恶劣。

由于这张假脸做得很美,堇的身边自然而然就多了不少献殷勤或意图不轨的人,献殷勤的还好,以前还是棱的时候就习惯了,有人在旁边说些好听的话、送些不错的东西来,他也还可以毫不回报地享受,但想占便宜的家伙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从令使,感觉就是可以欺负的对象,要应付这些或明或暗的骚扰实在很令人心烦,然后耀也加入献殷勤部队这件事,更让他无话可说。

|“你在做什么!你脑袋装的是豆腐渣吗!跟着这些蠢货起舞?”|

|“棱、棱大人,您现在的样子这么美丽,我要是不来讨好您反而很刻意啊,况且您又是“我的同乡”,照理说我应该会利用这层关系搭讪,进而想比别人更受您的注意……”|

|“不管你怎么做也只会招来我的打骂而已!”|

|“唔……即使是您的打骂,我也是很享受的。”|

堇对他彻底没辙了。

那个四肢无力的后遗症,在养伤期间又发作过一次,看来应该会不定期发作,这也使他内心有了阴影。

无论如何现在伤好了,伤好了什么都好,他也只能这么祈祷了。

2

伤势痊愈后,等着他的,是发配下来的连续好几个任务,所以他的生活也从原本的闲到发慌,变成有了点小小的忙碌。

之前刺杀缇依的事情,据说隔天闹得很大,差点引起人民暴动,因为他都是事后才从别人那里得知的,当时到底如何处理,立因斯和西优席文又是什么脸色,他虽然想看也看不到了。

而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在某种心态下,他决定空出这一天,就专门用来跟踪、观察西优席文。

是的,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伊莫色斯陛下的忌日。

其实他并不想看到西优席文的伤痛,因为在西优席文觉得痛的时候,他也不觉得好受。

但有的时候,他又会害怕悲伤痛苦的情绪从西优席文身上消失,再也看不见。

他若是不会再悲伤痛苦,是不是代表他也失去了情感?

是不是也代表,他对任何事物,都没有了感觉?

这是一种很矛盾的情绪。如果这个人就是不能活得快乐,那么,他宁可看到他还会伤心,还会露出正常人会有的情绪。

所以他今天想将时间花在他身上,也只是为了确认吗……

在他悄悄到敛宁居窥视时,西优席文已经开始了一日的工作,坐在办公桌前的他看起来与平常并无不同,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不出有任何脆弱之处。

他心无旁鹜地批改着公文,只偶尔在角落的小噜噜发出嘶嘶声时吓到一下,再将小块的饲料远远丢往笼子,这种养蛇的方式让堇万分同情小噜噜,虽然他也不算对他多好,但至少他还是放养的……

在发现王宫没有对先王的丧祭做任何准备时,堇对立因斯的恶感也又攀上了一层,他不知道西优席文是否会因为没有人提醒而忘记这个日子,但在小公主克薇安西亚捎信息过来询问是否要一起去皇陵祭拜的时候,西优席文拒绝了。

他是知道的。所以他是知道的。

这是相隔几个月后他第一次看到他。西优席文应该没有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吧,这也省去他不少麻烦。

在过午后,西优席文的情绪带了几分浮躁,似乎因为某些事情犹豫不决,所以心情不好。

然后堇看见他将手伸到最底下的抽屉,像想拉开来拿什么,但在停顿了几秒后,他的手又收了回来。

接着他看着前方发呆,发呆。

就在堇以为他会这样发呆下去的时候,他用了通讯魔法,联络了暗部,说是要交代任务,指定了一个暗部使来敛宁居见他。

暗部使来得很快。堇知道这个人,他是在任务中犯了错,监管期间还泄漏资料给外人,在双重罪状下被关入大牢的低阶暗部使。

西优席文要他去执行一个秘密任务,并承诺只要他完成任务,就除去他的罪名,放他自由。

从那双没有温度的绿色眸子里,堇看不到诚意。这只是用来打动对方的说词,就算对方完成了任务,他也不会兑现的。

他将写有任务内容的纸张给暗部使过目,随即烧掉了纸张。

所以,堇也无法知道任务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了。

3

直到入夜,西优席文还是没有离开敛宁居,前往皇陵祭拜。

他该期待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回避所有可能看见的人前去吗?

这大概也是无法期待的吧。

虽然如此,决定了一天就是一天,堇还是打算跟监下去,无奈这个计划被耀传来的精神波打断了一下。

|“棱大人,逢大人在找您,似乎是要问您的任务中的一些细节,您可以立即回来吗,找不到人他可能会生气……”|

听到这样的情况,堇心中固然有几分不快,也只能先回去再说了。

逢在吹毛求疵上很有本事,被他刁难了几个小细节后,堇实在是不耐到了极点,等到他拖的时间过去,堇想再去追踪西优席文,却发现西优席文的位置在暗部的密室。

要潜入那种地方不太方便,但这无所谓。**密室的器材设备跟方法,“棱”早就装设过了,除了他没有别人知道,要听到密室中的对话十分便利,而人都已经在密室内了,应该不会再用写的了吧。

利用过去留下来的设备,他很顺利偷听到了密室内的对话。

而听来的内容,让他如坠冰窖。

在他**的时候,已经漏掉一些谈话了,但就算只听后面,也可以轻易判断出很多事情来。

“大人,属下知错,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虽然公主没事,但你确实是去杀她的,死罪已定,不必多说废话。”

公主?哪个公主?

“大人!求求您!属下不会说出去的,属下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向别人透露半个字啊!”

那个人恳求的声音十分恐慌,而西优席文的声音则充满了鄙夷。

“你在说什么梦话?你受人指使对公主不利,你以为你不说,公主就会当作没这回事?这种事你本来就不该答应的,你以为成功了,雇用你的人就不会杀你灭口?只有不会说话的死人才能让人安心,这一行做多久了,到现在还不明白?”

堇单从声音就能判断出这个人是下午被叫去敛宁居那个暗部使,西优席文果然只是打个利用他的主意而已吧?

“大人您……您怎能说这种话?是您的命令,属下能不去吗?”

“你看错了吧?我怎么可能下这种命令,是哪个人假借我的名义吧?这样你也信?”

“不!不可能!是大人您亲口对属下说的,并非别人代传的!”

到了这种地步,这种辩驳已经十分无谓,别说他提不出证据,就算有证据,也是见不得光,无法帮助他的。

接下来一声不协调的声音,与忽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堇可以知道西优席文动了手。

“无论如何,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我们的纪律中,任务失败也是死。”

他听到他收剑,开了密室的门。

“审问结束了,进去清理。”

“是。”

**到这里算是结束了,也没有再跟监下去的必要了。

隔日,王宫召开了公审。在西优席文的指证下,二王子妃娜席克多希被定罪为派遣人刺杀克薇安西亚公主的犯人,处以死刑。

那场公审堇也悄悄去了。西优席文扭曲是非、煽动没有判断力的立因斯,做得不遗余力,即使列席的缇依认为不合情理提出抗辩,希望能调查出真正的主谋,案子还是被草草了结。

西优席文派人去暗杀的是克薇安西亚公主。

伊莫色斯陛下留下的唯一血脉……

4

为什么,为什么……

国师大人,为什么?

堇不断地在心中反覆询问,但他无法回答自己,也不能直接去问那个人。

虽然暗杀克薇安西亚这件事没有成功,甚至没伤到小公主一根寒毛,但并不是结果出来后,动机就不重要。

这个暗杀命令应该不是立因斯下的,这么做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而且,若是立因斯下的令,因为西优席文不可能反抗,所以他不会在那里犹豫许久,才派人执行。

堇不是看不出西优席文的内心冲突。他吩咐人做这件事,却不派出必定能得手的人,失败了一次之后也不再另派人手,像是就放弃了这个计划一样,让一切照旧。

克薇安西亚拜他为老师已经是之前的事情了,他可以不顾念跟缇依好几年的师生关系,当然也可以不顾虑与克薇安西亚之间短暂的师生感情,但,克薇安西亚跟缇依是不一样的,只有她是继承了伊莫色斯血脉的孩子。

缇依不是伊莫色斯的亲生儿子——这件事,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而已。

西优席文能狠心下过一次暗杀克薇安西亚的命令,这样的他,又让他忆起了在那个夜里,口中说着对不起,然后亲手将他推入死地的那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

他这究竟是为克薇安西亚公主问的,是为伊莫色斯陛下问的,还是为自己问的?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发现对方比他原以为的陌生。

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他原来都是自以为了解。

那个人心中惦记着,在意的事物,究竟还有什么呢?

他在迷惘、逃避中度日,怎么样也想不明白。

|“棱大人……”|

耀在担心堇。从某一天开始,堇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而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几个月的时间称得上长了,这段时间,棱规规矩矩地做任务,甚至还参加了一次考试升为飞伶使——简直就像想安份在暗部重新开始一次暗部使的人生一样,这实在是不正常的,也不该是这样的。

|“棱大人,您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我很愿意为您分忧解劳,我说过的。”|

|“……”|

他得到一串沉默。对着他,堇依旧一句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耀不是他能讨论这些事情的对象。

他不了解西优席文的身世,不了解伊莫色斯陛下对西优席文来说的意义,也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告诉他,他也只会有愤慨的情绪吧?很多人都很喜欢克薇安西亚这个可爱的小女孩,耀也不例外的。

想到这里,他淡淡笑了笑。

关系?意义?他难道就了解吗?

了解又怎么样,不了解又怎么样呢?

有一天为了任务,堇在穿越宫廷花园时,意外看见了西优席文和克薇安西亚。

小公主喊他老师喊得甚是亲密,而西优席文那放开了阴影的调笑,话语和神情都是他没有见过的。

于是他知道了一件事。

原来那个人也是有这样快乐温柔的表情的。

原来世界上还是有别人,能够让他如此卸下心防,温和轻松地对待。

围绕在那人身旁的冰层不是不能被融化,只是过去的人们都办不到。

因为他没有足以融化它的温暖光芒吗?

所以他敲痛了手,拍红了掌,还是打不穿、击不破……

5

消沉了几个月,也是该振作起来,做点什么了。

想做调查的话,比较有价值的调查场所,除了敛宁居就是向历殿了,像是王宫资料库那种地方去了也没有意义,只能查到一些需要公开纪录下来的东西,像是西优席文的出身这种东西,他知道的只怕比纪录上的还真实清楚。

他要知道的不是这个。他要知道的是,西优席文究竟想做什么?立因斯和他又是什么关系?利益交换?互相利用?

虽然敛宁居应该也不会有能查出蛛丝马迹的事物——那个人一向都把秘密收在心里不记下来的——但他觉得还是应该跑一趟。

今天是个适合去调查的日子,因为今天出了大事,他们一直以为不成气候的叛军不知道什么时候团结了起来,迅雷不及掩耳地攻下了第三大陆的大城普诺金市,西优席文和一些重臣都被召去开会了,敛宁居此刻应该是没有人的。

顶多就是白天在门口看守的仆役罢了,那不算什么,妨碍不到他的。

|“棱大人,您要外出做任务呀?我可以跟您一起去吗?”|

耀感觉起来就是一副很闲的样子,虽然他很闲而且积极想跟,堇还是拒绝了。

|“不行。我要去调查敛宁居,你别跟来。”|

|“咦!棱大人您振作起来了……不,您一下子就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吗!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不让我跟——”|

|“你以为你那蹩脚的水准能帮上什么忙吗?”|

堇还是用一贯直接、一针见血的不客气话语打击他,耀果然也马上就被击垮了。

|“对不起……我太自不量力了,我会留在这里乖乖为您祈祷的,棱大人……”|

堇自然没有安抚他的心思,时间是不等人的,他出了暗部后,隐匿起身形,便朝敛宁居的方向过去了。

一切就如他的预想,西优席文不在这里。敛宁居里面也没有安排其他人手,所以在进到里面后,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翻看书柜里的资料、档案,不必担心会有人经过。

在翻动过东西后,再将之依原样摆回去,好让人完全看不出来有动过,这也是一门学问,耀就是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即使潜进来很容易,他也不考虑带他来帮忙调查。留下把柄被抓到是很糟糕的事情,也会让人起警戒心,导致日后的行动更加不易。

翻过了两三个柜子后,他没有看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其实他这趟来也不指望能有所收获,这样的结果只是意料之中,不会觉得失望。

应该说,也许他潜意识里是希望能够什么也不要发现的吧。

他一方面害怕发现越多,便越心寒,一方面也希望没有任何证据的话,还可以说服自己,情况应该还不像他设想的那么糟糕。

虽然任何时候,他都会预设最坏的情形,但对象是这个人的时候,他真的希望……不要是这个样子。

摸不透他的意图,猜不透他的心思。

若是要复仇,那么他想怎么做?

他对克薇安西亚公主的想法又是什么呢?

他……

堇觉得自己的思考已经乱成一团了,在希望不要发现证据的心态下,是不是搜查也不会认真?

这个时候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了西优席文的办公桌。

伊莫色斯陛下的忌日那天,他来监视的时候看到的情景,也忽然浮现在他的心头。

那时候西优席文将手探到了最底下的抽屉。只是他没有打开,没有取出什么,就放弃了。

那里面……有着什么呢?

抱持着一种说明不清的心情,堇抿了抿唇,慢慢地走向了书桌。

6

若说搜查应该找的重点,照理说西优席文最常坐的办公桌才是要紧的地方,会把这里忽视,也代表他是真的在敷衍自己吧?

他只是想来随便看看,然后告诉自己调查过了,没有异状,这样欺骗自己,希望能够欺骗得心安理得。

这么做是不对的。以一个天行使的骄傲,以他的个性和工作态度,这都是反常的。

应该要扭正。必须扭正。

堇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私情介入公事,不是正确的行为,他早在很久以前就知道的。

真正自己身陷的时候,要抽身何其困难?

不过,他又敢说自己决定调查西优席文的意图,就完全是为了公事而非私情吗?

现在想这个没有帮助,他正视面前的桌子,一共三个抽屉,他从第一个看起。

第一个抽屉没有什么重点,多半是一些办公用的用具,印章类,他很快看到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是上了锁的,虽然他没有钥匙,但开个锁对他来说十分简单,在花了一点少少的时间将锁解开后,他发现里面都是一些暗部使的资料,以及牵动着暗部使们订下的强制约的魔法晶球。

“完全掌握暗部”……在他动手杀他的那天,他是这么说过的。

他也确实在做。他将所有人的强制约都掌控在自己手上,是要暗部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操控的兵团?

这些资料里面,天行使们都被做了详尽的调查,不知道西优席文是动用哪里的力量查到的,大概了解这些东西后,堇将资料归档,接着,就是最后一个抽屉了。

最后一个抽屉上了锁,但与第二个抽屉有所不同。

钥匙孔已经被确实封住,相当于破坏了正常打开的可能,堇一时有点不明白做到这种地步是为了什么,但今天都来了,就算遇到了这样的障碍,他也还是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想要看到里面的东西,还要不被发现有人动过,确实是有点困难,不过堇很快就有了方法。

锁还是照样拆掉,而且是整个拆掉。反正都弄成这样,封的那个应该也是不会去打开的,到时候再把拆下来的锁粘回去做做表面,他有自信弄得不像有人拆过。

费了一番功夫后,他总算如愿打开了抽屉。

虽然第三个抽屉比上面两个都大,里面却没有多少东西。

上面只是一些废弃的公文纸张,还塞了一些感觉不出有价值或意义的杂物,但在翻开这些东西看到最底部的时候,堇的动作停顿了。

在这些东西里面,那个事物的光泽、模样,是多么醒目突出。

那是一串紫色的凝石珠。

在看到这个东西时,他的脑中只有空白一片,什么想法也冒不出来。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西优席文为什么要拿回来,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锁上封住的。

在他的手指碰触上那美丽易碎的珠子时,冰凉的触感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是他的东西。

是西优席文……送给“棱”的东西……

他将凝石珠串取了出来,怔怔看着,心里应该是想戴上手腕的,却怎么样也无法驱使自己戴上去。

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搞什么啊……国师大人真是小气,人都杀了,送的东西还要收回去……”

他苦笑着,干涩地说了一句揶揄自己的话,低低的、低低的。

复生的时候,他不是没注意到手腕上少了这件东西,只是他没想太多,可能是掉在什么地方了,各种可能都有。

而在这意外的时间点看到,是不是也算触景伤情?

放在离您这么近的地方,却又封得死死的,不能碰到,甚至连看一眼都没办法。

您就是这么处理会困扰您的所有情绪吗?

只要不接触、不面对,就不会想起,这样就好了?

不是丢掉了,只是强制地隔离,也不是忘记了,只是使之不再占据您心房的任何角落……

不看不听,不回忆……

“……!”

沉浸于失神状态中太久,直到外头人声近了,他才猛然惊觉自己犯的错。

糟了!人回来了吗?

从听到的距离来推算时间,他勉强可以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却会来不及逃脱。

紧急之下,他也只有硬着头皮将抽屉弄回去,然后在西优席文进门前,火速闪进一个高高的书架后面。

在躲到这个临时藏身处的时候,堇的心跳很快,他已经尽量藏匿了气息,可是刚才的时间太仓促,不足以让他做到最好。

走进室内的西优席文站定了一下,左右缓缓地看了一遍,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跟着他过来的侍从不太明白地问了一句。

“国师大人,怎么了吗?”

他们只是回来取一份会议用得上的资料,立因斯不喜欢等待,所以他也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太多的时间。

堇知道他一定察觉了什么。甚至可能他根本就发觉了这里有另一个人存在,只是还没点破而已。

“没什么,你先把资料送过去,我随后就回去。”

在听到他这么说的时候,堇觉得自己的不安似乎是化为现实了。

那名仆役离开之后,西优席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来也不想向他发话要他自己出来的样子。

但是,他还是可以听见西优席文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的朝他走了过来……

“国师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闯了进来,这也让他吃了一惊。

耀?

“什么事?”

西优席文挑了挑眉,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部下。

“这是……这个月的任务报表,逢大人让属下来交给您。”

西优席文一语不发地接过,这东西他是不会现在看的,而他正想把报表往桌上放打发人回去的时候,耀又紧接着接口。

“大人,里面有几件失败的任务,您看是不是现在了解一下做出下一步指示?”

听他这么说,西优席文犹豫了一下,稍微翻看了手上的报表,从他沉吟的模样,看样子也觉得这几件任务的下一步处理很令人头痛。

“我会再跟逢交代。你可以回去了。”

“啊……”

耀应该是刻意撞进来的,目的只是想为他拖时间,可是只要西优席文不走,堇就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但不知是不是碰巧,另一名仆人又在此刻过来了,因为可以猜到他的目的,西优席文不悦地皱眉。

“国师大人,陛下请您立刻回去会议厅。”

仆人的语气虽然很恭敬,这却是不容他拒绝的,于是,他冷冷地回答了一句。

“我知道了。”

见他答应前去,耀内心松了一口气,但西优席文带着浅笑接着做出的动作,却让他心整个被提了起来。

不见他做出什么大动作,只是挥动左手朝堇躲藏的方向一扫,霸道的气劲让书架上的书摔落四散,那个区域也整个遭受了严重的损毁。

那名仆人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耀也只得跟着做出被吓到的样子。

“国师大人,您这是……”

“我们走吧。”

西优席文没有回答仆人的问题,率先踏出了敛宁居,两个人只好跟上,离开了这里。

等到耀向西优席文道别后,才往暗部的方向走了一段路,便立即回头急奔回敛宁居了。

被西优席文的力量破坏的现场,跟刚才完全一样,没有动过,他心惊胆颤地走过去,然后在后面看到了堇。

“棱大人!”

堇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把手搭到他的肩膀上,身子也靠上他。

“带我……去安全的地方……”

他一开口,血便溢出了嘴角,在刚才的冲击中,他受的伤颇重,因为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也不能做出明显的闪躲或让人察觉有人的动作,硬挨下来后,甚至得一声不吭通通忍着。

“我、我知道了,您别吓我!”

耀将他背起后,便赶紧带他出去。

说到安全的地方,他一时只想到一个,那就是堇设在王城近郊的那个秘密之处。

章之五 伤痕

曾几何时,我连等待,也感到疲倦。

如果爱已成了束缚,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放下。

也许你会说这是爱得不够深,才能如此轻易说放下。

但是联系着生命意义的,不应该是爱情,而是自由。

你必须为自己负责……

你必须不再永远让另一个人的事情,干预你生命中的每个枝微末节……

1

在耀带着棱前往那个地下密室的时候,棱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他没有昏迷过去,毕竟这次的伤没有上次重,而且,心里面有一种东西,压过了肉体的伤痛,使得一切麻木。

当他发现脸上湿湿的,伸手一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泪。

“棱大人,到了,先治疗一下吧……哇啊啊啊!棱大人您怎么哭了?很痛吗?”

耀在将他放下来后,看见他面上的泪痕,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不……”

泪?是啊,这是他的泪水吗?堇一时有点恍惚,总觉得好像很不真实。

他最后一次哭,是几岁呢?

在他学会了坚强,将时间投入丰富自己的生命,努力达到更高的成就,不再让自己轻易受伤之后……

“棱大人,您还好吗?伤、伤势不是处理一下比较要紧……”

耀不明白情况,也不敢乱说话,轻举妄动在这种气氛下应该不是好事情。

“私情……不应该带入公事……”

堇低声念了这么一句,也许是因为泪,眼前也变得有点模糊。

“我明明知道的……明明也无法认同、无法谅解他的行为……”

先前所有的所见所闻,先前努力压下、抑制的感觉,在这一刻,似乎全部涌了上来,将他淹没、吞灭。

收拾翻出来的事物时,他没有把凝石珠串放回去,而在刚才的攻击气劲中,凝石珠串碎裂了。

他下意识牢牢紧握着,但他无法阻止断了线的珠子滑落,最后留在掌心的也只剩一颗而已,凝石珠的碎片割伤了他的手,几乎刺到他的肉里面去,说痛是痛的,但他还是没有把手放开。

还能够紧抓住的,仿佛也只剩下这个东西了。

所以,他也只要这个东西就好。

只要留住这个东西就好了。

其他的,他都不要了。既然他得不到,就放下吧,就放下吧……

“棱大人……总是在意着国师大人的事情呢。”

听了他的低语,耀略带苦涩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堇因为他的话语而愣了一下,耀则挤出一丝微笑,说了下去。

“虽然不太清楚前因后果,如果棱大人能跟我说就好了,什么事情都行,就算说说国师大人的事情也可以,棱大人可能会觉得这些跟我没关系,我也不是想探听什么隐私,只是把不高兴的、不舒服的事情说出来……我想还是会好过一点。”

堇在听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神色显得复杂了起来。

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虽然对于不放在心里的人,他的眼中只有利用价值,可是……

被利用的人,也是有心的。

他不喜欢伤人的心,所以从来不随便给人希望。

但是,如果已经伤了呢?

“耀,你……”

“棱大人,我喜欢您。我对您一直抱持着一种爱慕的心情……啊,我不希望您觉得困扰,我也不觉得我有希望被您考虑,能靠您这么近我就觉得很高兴了,虽然偶尔会有一点遐想,但那只是男人的天性,嗯,您……您应该可以谅解吧?”

从一开始的认真告白,在堇的注视下,耀也有点紧张尴尬了起来。

“没关系。我都清楚的。”

堇轻轻回答了他一句,眼睛虽然是看着他,却是一片空洞。

“谢谢你。只是我的心事,可能还是无法告诉你,不过国师大人的事情,不会再有了,我会恢复过来的,你放心。”

为了那个人牵动所有情绪,为了那个人伤心流泪的事情,都不会再有了。

他已经决定的,就不会再改变。

能给他的他已经给过了,都死了一次了啊。

所以,这一次,把心留下来给自己吧?

他相信他做得到的。

他相信。

2

“棱大人,您的伤要不要紧?还、还可以回去吗?”

虽然刚才的告白好像被敷衍过去了,但耀也不气馁,反正本来就不抱希望能得到回应。

“外表整理一下,还可以伪装成没事的样子回去。”

西优席文未必会认为潜入他住所的人来自暗部,但他也许还是会查一查,那么身上带伤就有很高的嫌疑了,只是,这还不是重到会丢了小命的伤,要他假装成没受伤的健康模样,没有多大的问题。

捏了捏手中碎裂的凝石留下的残片,与唯一勉强保有八成完好的凝石珠,割伤的感觉应该是刺痛的,但他却只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

直到现在,这股冷意才蔓延全身,让他颤抖。

他是这样一直压抑所有的感受,直到现在的……

“可是不是很痛吗?”

“我正在治疗。”

堇自己使用回覆咒文对自己进行医治,让伤患自己做这种事,实在有点不人道,不过他记得耀的魔法成绩“很不怎么样”,应该是没有指望可以依靠他的。

“装成没事的样子回去,那就不能养伤了,还是得照样执行任务耶,这样不会太辛苦吗?伤势、伤势会恶化的……”

“总比被揪出来好。我都没问题了,你在担心什么?”

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耀跟他实在没什么默契。

“棱大人不是不管国师大人的事情了?那不能干脆不要回去,就这么离开吗?”

堇听了立即重敲了一下他的头,不耐地教训。

“复合强制约里面规定了什么,你都忘了吗?私逃的暗部使,握有强制约的人可以启动背叛的惩罚,让那个人当场死亡!无论多远都一样!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没有人逃走啊?你在订契约的时候根本没了解清楚自己到底被绑死了什么吗?”

耀就是这种少根筋的样子让人很头痛,也让人看不下去。

“而且,我说不管国师大人,那是别的意思,我还是很多事情需要了解顾及,这些你也不必多问。”

“是……”

“……今天你怎么会碰巧出现在那里?真的给逢送报表?”

堇问起这件事,耀也据实以报。

“我的确是给逢大人送报表的,不过出来了才想到国师大人不在,索性在敛宁居外躲起来等,顺便看看附近的情况,国师大人回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棱大人您会有危险……”

也幸好耀还有一点基本的演戏能力,不然表现出来的态度就太假了。

“嗯。你先回去吧,我稍晚就会回去。”

“咦?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堇都这么说了,耀也没有办法再说什么,只有依照他的意思先回暗部了。

那漫长的会议告一段落后,西优席文总算不必再被公事绑住,可以回敛宁居看看情况了。

他在发力攻击时,是预料可以把对方打成重伤昏迷的,所以在走进来后没看到人时,他其实有点讶异。

没有血迹,也没有遗留下来的头发之类的事物可以证明有人待过,但地上闪亮着的紫色碎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想不看到都难。

一开始他还迟疑了一下,但当他意识到这紫色的碎片是什么后,那张一向冷静的脸孔,一下子失了血色。

“是谁……”

是谁?

是人,还是鬼魂……

3

回到暗部之后,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切如常。

西优席文既没有来暗部进行任何调查,也没透漏任何口风,导致除了当事者,根本没有人知道敛宁居那天发生了什么事。

堇不明白西优席文这样的反常是因为什么,他也不想去探究了。

说到最近的大事,无非就是最近崛起,号称D.M.B组织的叛军了,普诺金市被攻下的时候,已经让大家吃惊了一次,而在众人心目中理应是不败象征的缇依伤在该组织古怪的魔法下,甚至还被掳走俘虏,这便更加使得众人不得不正视这件事,同时也相当忧患。

以往反神之徒的**,顶多是造成一个城市的骚动,不用几天就被平息,现在他们可是拿下了一座大城,正虎视眈眈着整个王国的领土。

这会是康纳西王国的危机吗?堇不知道,他们只是属于王宫的暗部,虽然消息管道还是会把情势流进来让他们知道,但他们什么也不能做。西优席文看来并没有要使用他们的力量帮助前线士兵的意思,立因斯那个无能的国王多半也不会下什么有智慧的命令,事情会变成怎么样没有人清楚,只是,堇并不乐观。

这个组织是怎么崛起的,他们毫无头绪,那种据说与一般魔法系统不同的邪恶魔法,目前大概也没有多有效的对抗方法,只要再打几场胜仗,叛军的气势便会如日中天,吸引更多有类似思想的人加入……

是谁幕后策划的?是谁指导规划这一切?

堇只晓得他们有个谜一般的教主,这个教主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抛下这些忧虑不说,在甫听到D.M.B这个缩写的全文时候,堇大概沉默了五秒钟。

一个看起来野心勃勃又有实力、背后应该是有智慧的人在操控的组织,居然会叫做Dark.Murk.Black这么没水准没品味的名字?翻译出来不就是嘿嘿嘿吗?

如果他知道西优席文刚听见时也跟他有一样的想法,不知道又会做何感想。

不管国家大事如果,暗部分配下来的任务还是要做,以往对堇来说,这只是跑个例行行程,但今天却出现了令人不愉快的状况。

暗部有高阶带低阶出任务熟悉流程,也让低阶暗部使学习一些方法的惯例,堇一进来就报备过,他希望能独自一人进行任务,不劳烦高阶暗部使带领,希望暗部可以容许他这么做,要是因为这样而任务出了问题,他会自请处分。

那个时候上面是准了,也没刻意刁难他给些比较难的任务,他做到目前为止还算挺自在的,然而今天分配下来的任务,居然要他跟另一个高阶暗部使一起执行。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概可以猜得出来,多半又是这张脸皮惹的祸。

在他还维持清秀面貌的易容时,不会多引人注目,如今这张漂亮的假脸却很招人注意,这个要跟他一起执行任务的暗部使多半就是想制造独处接近的机会,所以跟上面疏通关系在强迫他接受的吧?

这种人很让他恶心,但即使他提出抗议,也只是被一句“按照命令去做,不要有太多个人意见”驳回。

暗部的黑暗,他早已见识过,现在的遭遇,只能说并不意外,却还是难以妥协接受……

4

堇想质疑的不只是硬塞一个人来指导他这件事,这个分配下来的任务,也匪夷所思。

说是为了得到某名官员进出一必要路径与其私下联系另一名官员派的人的情报,要他们花一整天的时间监视一条交通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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