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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泉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08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他都只有一句话:闲差。

以他对任务的了解,这种没有任何难度、派谁去都可以的工作,八成是虚构出来的,而这样的工作还派上一个影卫使跟一个飞伶使,那就铁定是捏造的了。

捏造的目的,自然是硬搞出一个方便那名影卫使“亲近”他的环境跟时间吧?

得到这个结论后,堇出这个任务的心情就更为不快了。

跟他一起出这个任务的影卫使叫做析,也算是个资历不浅的暗部使了,他的资料堇过去当然也记忆过,在他的记忆中,析考了十四次天行使没有过,创了暗部的纪录,此外倒是没有什么好色、骚扰同僚的事情传出来。

所以,应该是析以前掩饰得太好,他也没有注意?是不是有很多隐性受害者?

现在乱想这些其实没什么意义,过去的都过去了,此刻也是无法追究的,他只能将精神投入于这个没有多大意义的任务,与设法应付那个心怀邪念的同伴。

“堇,这么专注盯着街道,不累吗?”

像这种靠在他脖子旁边耳语的行为,堇就觉得很厌恶。不是情人,贴这么近很没礼貌,又不是有必要低声说话的场合,况且要是有这种需要,也应该用精神波吧?

“析大人,任务中不宜聊天。”

堇冷眼看过去,十分冷淡地回答。析的长相其实并不丑,五官端正,称得上英俊,只是堇看了就是不顺眼,人虽然外表还可以,但感觉跟正派一点也勾不着边,这种气质是他不欣赏的。

虽说暗部的工作本来就跟正派扯不上关系,但里面每个人的本性和气质还是有所差异的。

碰了个钉子,析也没因此退缩,反而将手搂上了堇的肩膀,肆无忌惮的程度仿佛料定他不敢反抗似的。

“请把手拿开,析大人。”

堇不快地要求着。今天他还特地蒙了面,但看来应该是没什么用。

“戴面巾做什么呢?遮住了脸多可惜?”

析无视于他的要求,态度轻佻地要揭去他的面罩,堇则闪了开来,同时也挣脱了他的手,拉开距离。

“您应该跟我一样是来做任务的,请自重。”

“自重?”

析笑了出来,像是觉得他的话很可笑一样。

“都到了外面了,还矜持些什么?我的目的还不够清楚吗?”

说着,他也凑了上去,直接以更快的动作将堇的面罩扯下。他们栖身的地方只是个狭窄的暗巷,这么一靠近,就几乎是把堇逼在墙边了。

不是避不开,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实力曝露得太明显。堇的双眼看着他,其中有着冷静的怒火。

“您只会用这么恶劣的手段追求人吗?”

要摊开来说的话,他也不说客气的话了,析的脸色果然为之一变,然后脸孔便狰狞了起来。

“你以为有张好皮相,讨好你的人多了,就能摆什么高姿态吗?我就是想在这里玩你,而你也没有权力拒绝!”

人渣。堇对他的恶感瞬间因为这番话恶化到了极点。

“因为无法光明正大得到,就想用强的满足你的欲望?你该不会有什么内心创伤还是心理阴影,甚至是自卑,所以才需要靠这种虚张声势来宣告自己能掌控一切?”

他的这番讥讽彻底激怒了析,在恼羞成怒的情况下,析的直接反应,就是动手狠狠教训这个不识相的人。

可惜他完全错估了形势,打错了算盘。

5

在发现他有动手的意图后,堇自然也不会想让他白打,但他也不打算真正舒展筋骨来回应,对付这种自以为自己有实力可以制服一切的人,就算使用卑劣一点的手段也没什么,是该让他遭受一点挫折的。

堇所使用的方法很简单,他总是随身携带很多奇怪的材料跟小道具,此刻他也只是快速从身上抓出一包粉末,朝析撒过去,然后在析的脸部肌肤因为粉末而产生刺痛的时候,举起他的右脚用膝盖猛力朝对方两腿之间的脆弱部位补上致命一击,接着,便是等待享受他的惨叫声了。

“想玩我吗?滋味怎么样?”

堇冷笑着,对他比了一个粗鲁的手势,析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想将他千刀万剐,但堇一点也不畏惧。

“你不要以为你做了这些事情之后还能没事……”

析疼得脸色发青,仍不忘出言威吓,堇则是笑了出来。

“是啊,我也知道,我好怕喔,这样你是不是就觉得开心了?”

在决定不想忍受的时候,堇就有心理准备面对之后的事情了,对他来说也是走一步算一步,但至少眼前这个亏他不想吃。

析瞥了他一眼就恨恨地跑走了,多半是回去恶人先告状顺便加油添醋吧,虽然这种手段堇也很想用,但高层明显有人站在他那边,他又还无法判断是谁的情况下,这招还是先省下来吧。

果然等他回去暗部的时候,逢就命令他过去说明了,耀刚好人也在,显得十分担心。

|“棱大人,发生了什么事情?逢大人为什么……”|

|“你帮不上忙,别搅进来,在旁边看就好。”|

由于逢是在走道上审问他的,大家看得见也听得见,成天无聊的人们当然不会放过偷听的机会,纷纷张大了耳朵偷听,或是用眼角余光偷看。

析就站在逢身后,看来是找他当靠山的样子,也不晓得他们私下有什么利益挂勾。

走到逢面前后,他先礼貌上向逢问好,接着便看向了析,笑容柔媚地说。

“析大人,您那里还好吧?我好担心我撞得太大力,您以后要是都不能用,我可就内疚了呢。”

才偷听到第一句话就有爆点,大部分的人已经可以猜出析被攻击的是什么地方了,连逢也有点意外,这么丢脸的事情析当然没有跟他说。

一见面就被揭出丑事,析的神情顿时又阴狠难看了起来,逢也绷起了脸。

“大胆!出任务的时候对上司不敬,现在还出言不逊吗?”

“逢大人,所谓的敬必须是当事者本身有能让人尊敬的地方,尊敬这种事情是发自内心,可不是阶级就能直接规范强迫的。”

要吵架的话他完全可以奉陪,若是要讲理,析本来就是理亏的一方。

所以他也判断,事情很快就会往不讲理的方向发展。

“攻击人还有这么多借口跟理由吗?”

“是析大人先袭击我的,析大人想非礼我,我自然只能自卫。”

这句话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更清楚了,暗部内大家也各自反应不一,堇本以为他们会辩称他在说谎,认定是他不服指导伤人,但没想到他们却没有这个意思。

“什么叫做非礼?一个影卫使要你服侍他,你就应该服从!”

在意识到他们可以蛮横到这种地步的时候,堇发现自己居然还是无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到底是觉得自己的遭遇可笑,还是这些人很可笑呢?

“影卫使跟飞伶使一样是暗部使,我们发过一样的誓言,同样忠于王室,地位是相同的,只不过有实力高低的差别,让我服从这种命令?他有什么资格下命令?”

他还是棱的时候,曾经清整过暗部,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而他一消失,这些糟糕的陋习便又回来了,一群弄不清楚自己身份的人,一群贪得无厌的男人。

“想跟我发生什么关系,就去犯点事情,设法让上面交代任务下来将他列为色诱目标啊?除了这个方法,其他都不可能!”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逢因为对他的态度非常不满,而扬手甩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响在整个空间里,也响在他的耳边。

6

这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内心反应最大的其实是耀。

他几乎把脸都吓白了,但想呐喊的话又不能喊出口,只能在心中放大尖叫无限循环。

那是棱大人啊啊啊啊啊——逢大人您居然敢赏他巴掌,您完蛋了,您不要命了吗——

由于他是当事者以外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他也没有可以分享恐慌的同伴,只能一个人在一旁惊恐而已。

“进审问室!”

逢冷着脸对堇下达这个命令,而堇也没有说什么,连揉一下稍微红肿起来的脸也没有——易容能做到假脸也能红肿实在是一件不简单的事——就听从命令前往审问室了。

这一巴掌的仇他记下了,在这种不容闪避的情况下,确实只能乖乖给他打,以后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报复回来。

审问室就在暗部使们活动区域的旁边而已,但普通讲话的声音还是传不出来的,眼看继续偷听大概没指望了,大家便没趣地做自己的事去了。

看着堇和逢走进审问室,耀觉得自己紧张得肠子都要打结了。

到底是该担心棱大人被欺负,还是逢大人在里面被打个半死不活无人知道?

由于后者还是有一定的可能性,所以耀心中真是波涛汹涌,天翻地覆,但也没有人了解就是了。

他们使用的只是最普通的审问室,并没有特殊的隔音,也不特别隐密,毕竟只是很普通的事情,逢多半只是不想让他继续在那里“妖言惑众”罢了,倒是析没有跟上来,这对他来说应该算是好事。

“逢大人还想问什么?”

“你真的毫无悔意?”

“我没有做错什么事情,逢大人。”

“那么,是应该决定处分了。”

逢的脸色难看得无以复加,对于暗部给暗部使的各种惩罚堇再清楚不过,然而即使在这种处境下,他的面上依然挂着笑容。

“我并没有打算要等您处分,逢大人。”

“什么……”

逢还没有意识过来堇是什么意思,而就在这个时候,堇毫无预警地就拉开嗓子开始了尖锐大声的惨叫。

“你做什么——”

“逢大人!饶了我!啊——”

堇完全不理会他的一头雾水也不打算做解释,只一味惨叫着,叫声之凄厉,隔着一扇门跟一点距离,暗部内的暗部使们根本就听得清清楚楚,耀也因为不明状况而惊疑不定。

“乱喊些什么!你给我闭嘴!”

当逢觉得不对而拿东西塞住堇的嘴时,忽然有人敲了敲门,他没好气地转过身询问。

“谁?什么事也没有,别来打扰!”

“逢,开门,我是暮。”

发现门外的人是身分地位与他对等的天行使之一后,逢的脸微微一僵,却还是硬撑着不肯屈服。

“我们的事务互不相干,你不要来管。”

“开门。国师大人也在这里。”

逢听到这句话,也只能将门打开了,西优席文无疑是“上司”,无论是什么理由都不能让他拒绝开门,况且根本就没什么。

而被绑在椅子上的堇,则在心中苦笑了。

这样也会遇到?这帐难道该算在缘分头上吗?

7

暮的神情几乎任何时候都维持着一贯的淡漠,淡得接近透明的灰色眼睛也总是看不出情绪,西优席文就站在他身后,看来应该是有什么事让他陪同来到暗部,正巧听到了这边的状况的样子。

看见被绑在椅子上,嘴巴还被堵住的堇,暮观察了一下西优席文的脸色,然后看向逢。

“逢,欺负低阶的暗部使是不对的。”

暮那柔和好听的声音和话语之前低低的叹息显示了几分无奈,还有隐隐的责怪。由他来开口至少比西优席文直接追究好,可是逢偏偏不领情,反而觉得被羞辱了似的。

“他犯了错,我只是执行正常程序,不是欺负人,你不要随便说话!”

“在审问室动用私刑不是正常程序,如果有刑求的必要应该到审讯室去……”

“我没有动用私刑!刚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乱喊,我根本没对他做什么!”

逢在说话的时候多少有点气急败坏,事实上他只要面对暮就会格外暴躁,这点暗部很多人都晓得。

“你打了他的脸吧?”

暮一眼看过去,堇脸上的红肿明显可见。

“那是他出言不逊,在外面就打的!”

“……”

暮和西优席文同时以怀疑的眼神看向他,像是不太相信他的话,然后,暮走到堇的身旁,看着堇露出的痛苦神色,没有发现这是做戏,便检查起他的伤势。

“胸口的内伤有点严重。逢,你不会要说是他自己打的吧?他的手脚被你绑起来了。并不是打在看不到的地方就能说没动手,这是不好的行为。”

先前在敛宁居受的伤,现在倒成了有力的证据,堇是暗爽在心里,况且这样子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养伤了。

逢则是完全傻了眼,有没有打他自己最清楚,他确实没有动手,但是对方却受了伤?

他才正思考到自己可能被阴了,暮就已经取下了塞住堇嘴巴的东西,让他能够说话了。

“暮大人,国师大人……”

堇用虚弱的声音开口,一副想行礼却因为行动受制而力不从心的样子。

“逢,他做错了什么?”

这次开口的是一直站在后面的西优席文,在面对西优席文的时候,逢也不得不用谨慎一点的语气说话。

“他攻击同僚,又顶撞上司,还丝毫没有悔意……”

一般来说,似乎是先讲先赢,先告状的占优势,但堇很明白现在的情势,所以他不急着辩驳,只紧咬着下唇,故作隐忍,扮演好他的被害者角色。

“堇,你怎么说?”

从西优席文的口中居然可以喊出一个低阶暗部使的名字,这让包含堇在内的三个人都很意外。

那次疗伤后过了这么久了,没碰面、没接触的,他却还记得他的代号,该说美人的脸果然很有效果吗?

“我只是动手打了想白嫖的人,然后跟逢大人在低阶暗部使是否为公娼的认知上起了争执。”

虽然告诉自己要装成楚楚可怜的弱势者,但堇一开口,还是忍不住用了辛辣的比喻。

“逢……”

暮的声音又隐含着叹息了,其实他也不是不知道暗部高阶成员的某些偏颇观念,但摊开来说就是一定得指责。

至于西优席文,只冷淡地说了一句话。

“我在暗部登记的位阶也是飞伶使。”

“属下绝对没有冒犯国师大人的意思!”

逢相当惶恐,甚至背上都要冒出冷汗了,所幸西优席文似乎不想追究,只下达了一个命令。

“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之后来见我。”

章之六 暗之昔影

若世界失序,那一定是有某个角落,崩裂了。

他告诉自己,总是一再地告诉自己。

他想守护的是这个王宫,这个国家,这个他所景仰的人所喜爱的世界。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倒下。

无论是谁,也不能动摇他的心念……

1

堇因为这句“伤好了之后来见我”,刚才有的好心情通通都不见了,虽然现在已经可以控制不因为听到西优席文的声音或者他的靠近而紧张,但是真要接触,还是多少会觉得不太高兴。

西优席文因为事情已经办完了,便不再逗留,暮则为他松了绑,交代他回去休息。

“逢,比起干预这些事情,你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做才对……”

“啰唆!”

在他离开的时候,逢还在跟暮争论不休,这种司空见惯的画面他没兴趣多看,便直接回暗部使们休息的地方了。

当他一踏进门内,所有的人瞧向他的目光都十分古怪,内心多半想着刚才听起来被打得很惨,怎么马上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出现之类的话,偏偏大家都跟他不是很熟,除了一些看上他的脸来搭讪的,根本没有人跟他说过几句话,这种情况下,实在也不好意思来问。

沐浴在这么多古怪的注视下,堇依然泰然自若,不过就算这些人不好意思来问,那个没神经的耀还是会发精神波来询问的。

|“棱大人!您被逢大人打了吗!您、您真是忍辱负重……呜呜呜呜呜……”|

|“你这到底是悲伤难过还是感动?谁说我被他打了?那些只不过是叫给大家听的罢了。”|

|“咦!什么!”|

发现自己受骗了的耀再度遭受了打击,一时之间还无法振作起来,堇本来以为耳朵可以清净些,没想到耀即使在打击中还是坚持要说话。

|“棱大人……一个男人可以随随便便叫得那么惨,实在是很少见……”|

|“我这是练过的,你有意见?”|

|“我怎么敢……”|

|“那就好。”|

要叫得惨,只要有嗓门,没有羞耻心就可以办到了,不过叫的内容也是重点,堇相信随便让哪一个天行使来叫都可以叫得有声有色,就算是看起来温和含蓄的暮也一样。

|“逢大人没有为难您吗?您是怎么平安回来的啊?”|

耀其实也是好奇人士之一,堇没有详细回答他的兴趣,只简单交代。

|“他被暮抓包了,暮帮了忙,他应该也不敢追究了。”|

|“咦!暮大人抓奸在床吗!”|

|“……你说什么?”|

堇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不太对劲的形容词,所以重复问了一次确认。

|“就……暮大人跟逢大人之间……应该是有点不寻常的关系啦,大家都这么觉得。”|

|“我也这么觉得。但是这跟抓奸在床有什么关系?”|

|“逢大人应该将您绑起来了,还让您叫成那样,就算没什么感觉起来也有什么啊!”|

堇真是无话可说。好吧,甚至连嘴巴都塞起来了,好像的确有点误会的空间……

|“脑子成天想些不干净的事情不如好好思考如何增进自己的实力。笨蛋。”|

躺到自己的床上拉上被子,堇决定先好好休息一下,不要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2

托“被逢大人打伤”的福,堇又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养伤用休假,日子变得更加闲适,因此,今天他打算前往有点远的地方,也就是听说今天会有战事的前线战场,亲眼瞧瞧那个邪教组织的攻击到底是什么样子。

照理说一个养伤中的伤患,实在不应该活蹦乱跳到处跑,正常人都是躺着或者坐着静养,也比较有说服力一点,但堇觉得反正没有医生或者什么人在盯他,那么他觉得自己的伤没有问题,可以活动就好了,他才不在乎别人会不会觉得他在玩命或者怎么样的。

当然他也不是要打仗,或者上战场帮助王军,他只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以评估一下形势——即使暗部可能不需要,西优席文也没交代下这个命令,但这是天行使的职业病作祟,也没有办法。

原本他也以为,这一趟过去,大概会观察很久,同时做各种分析再进一步调查,哪知道他抵达后,战场上的战斗开始没有多久,他就因为震惊而难以再对全盘局面观察下去。

战事的开始,从双方交锋到黑雾般的黑魔法出现,以及王军慌乱的防御与反击,他通通都冷静地看在眼里。找一个可以清楚看见整个战场的至高点不是难事,至少对他来说不是。

让他为之震惊的,是在叛军的指挥出现在阵中的时候。

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看起来并不特别健壮高大,反而有几分文人的纤瘦感,全身黑色的衣装也加深了这样的感觉。

他的容貌五官掩盖在黑色的头套下,连发色也看不见,唯一露在外面的便是线条优美的下颚、颈子,与挂着一丝冷冷笑意的薄唇。

但是对堇来说,这些就够了。

“不可能……”

不可能的。一定是看错了,不会是他的,再说就只凭这一点线索与身形的符合,根本不能就此断定吧?

堇在心里十分想否定掉这个判断,但身为一个精于易容的暗部使,首要的功课之一,就是不被其他人的易容所欺骗,看穿伪装与熟记一个人的特征样貌,是他十分拿手的事情,一个只看过一遍的人他还不敢说,而看过好几次,甚至还认真观察研究过的对象,就算只是背影,他也可以辨别出来的。

也许是基于羡幕,也许是基于欣赏,这个人他看过很多次,甚至有时候会下意识目光追随他的身影……又怎么会认错呢?

何况对方并没有做什么繁复的伪装,只不过以不同的穿着和面罩将脸挡了起来而已……

堇没有办法再告诉自己不可能。在眼睛死盯着,看着那受叛军拥戴,从容镇定的教主的一举一动。

他用以施展魔法而挥动的手臂,走路时那谁也模仿不来的优雅姿态……

是他。的确是他。但是为什么呢?

“缇依……殿下……”

他生硬地让这几个字挤出自己的唇,虽然在这里低语,那边战场上是听不到的,但他的震惊,已经无法让他沉默不语了。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王军还能有希望吗?

他似乎能够理解叛军能够成气候的原因,也能够预见王军未来的节节败退了。

3

了解每一个可能需要的情报,了解每一个有价值的对象,这是天行使应该做的事,他也一直在实行。

所以堇十分清楚缇依有什么样恐怖的天才头脑,与仿佛永远挖掘不完的才能。他从不怀疑他的才干,也相信他有颠覆一个国家的能力,只是这一切动机,以及行为从何而起,他却一点也不清楚,就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情报上被叛军俘虏的王子,实则是他们的教主。

统筹这样一个组织需要的时间应该不短,但怎么却从来没有迹象,他们平时又是如何集合训练、传达命令?

缇依是如何和这些人接触,如何召集他们,又如何让他们奉他为主?

堇只觉得越想越乱。这些事情都不是可以短时间内完成的,一定是已经进行很久了,如果没找出一个突破点,也就是事情的关键,就没办法贯通整个环节。

他还没有情绪失控到直接冲去质问或者发精神波当场问他的地步,这对事情没有帮助。

若说动机,还比较好猜测一点,一个前王子会率领叛军叛乱,当然不会是闲着无聊,摆在眼前最可能的理由,就是伊莫色斯陛下不正常的猝逝。

缇依那样的人,应该不可能不觉得可疑,也不可能不去寻求答案的吧?

而缇依是怎么接触到叛军,又是怎么成为他们的领袖,这些事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查到后有什么用,只是本着对方的底细知道越详细,就有越多可用资源的道理,他觉得应该调查出来。

至于查出来之后能怎么做呢?

固然他希望阻止他,但他也没有实际能派上用场的作法。

贸然拜访,让对方得知自己知道他的秘密,只是会让人兴起灭口之意,死得更快而已吧?

即使缇依和“棱”算是认识,但似乎也还没达到处心积虑想达到某个目标却愿意手下留情放过一个可能会碍事的人的程度。

对西优席文来说,不就是这样吗?所以他被杀了,这就是所有人都会一致的选择。

今天发现的这个状况,让他的头整个疼痛了起来。

有缇依这个领导人,叛军无疑是个毒瘤,不好好处理,就会危及整个王国。

可是,有办法能好好处理吗?

他如何能够让他放弃?他连面对面恳谈的机会都没有。

缇依的目的会是什么呢?将神权摧毁,让叛军取而代之统治?揪出立因斯让他处置?毁掉这个国家?

堇越想就越觉得头疼,强大的压力让他晕眩,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需要操心烦恼的事情,一下子变得这么多又这么严重。

战争还未结束,只是他不需要看到完。

缇依所策动的战争,是不可能败仗的,他不用看也可以预料结果。

瞬间挪移离开了现场后,原本应该回暗部,但他却没来由地疲惫。

需要找个地方把应该做的事情的脉络与先后次序厘清,而回去暗部并不是个好选择,尤其耀又会问东问西的,一直打断他的思绪。

想了想,他决定挑个安静的茶楼坐下来,反正这点钱他不是没有。

于是他锁定了附近最近的城市,便朝那边移动了过去。

4

人如果戴着一张很漂亮的假脸,走到哪里都会招惹麻烦。堇其实很晓得这一点,所以……进到茶楼后,他要求了包厢。

因为身上没有易容道具,而这张脸就算拆下来,原本的脸也差不到哪去,还不如躲到包厢里,自然就不会被别的客人骚扰了。

一面喝茶冷静情绪,堇一面将假脸小心翼翼地卸下,让许久不见天日的真实容貌透透气,虽然这是在外面,应该谨慎一点,但对他来说,这里比暗部还要安全许多。

拿出随身携带的镜子检查自己的皮肤状况,顺便做做保养,堇一时之间几乎把刚才发现的惊人内幕抛到脑后,完全忽略忘光,虽说这也只不过能逃避一阵子而已。

在做完易容后,他就很不喜欢照镜子了,首先照镜子看到的都不是自己真正的脸,再来照镜子的时候就会无可避免地看见那悲惨的发色,导致心情恶劣,所以他这些日子来很少面对镜子。

现在难得有机会看看自己这张久违的脸,他也不由得叹气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原来面目示人的一天,但想来机率应该不高。

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发呆的情绪,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此刻打扰,他皱眉问了一声。

“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离开的时候有东西忘在里面,方便进去找一下吗?”

从这样的话听起来,应该是前一个使用这个包厢的客人吧,反正是陌生人,堇也懒得将假脸弄回去,只手脚利落收起了所有道具,便回应了对方。

“请进吧。”

“谢谢,打扰了,真是不好意思……”

在那个人推门进来后,堇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有着小小的讶异。

男子穿的衣服很普通,他们之前也没见过,可是那头红发和与前会政官长年轻时有八分相似的容貌,让他完全可以立即断定这个人的身分。

菲伊斯.诺曼登,昊绝神座,缇依的搭档。

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巧合呢?在他还找不到头绪,还没去思考各种可能关联性的时候,就撞了这样一个人进来。

当初临神之镜公布神座祭司的名单,在寻人的同时,暗部也将除了缇依以后的七个人身家背景都调查得清清楚楚了,那时候昊绝神座菲伊斯的资料,就曾经让伊莫色斯烦恼过一段时间,只是让这八个人成为领受神谕的神座祭司,毕竟是神的旨意,最后也只有不追究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菲伊斯是前会政官长的私生子,当时前会政官长亚卓.伊瑞西因渎神之罪一家被灭门,菲伊斯因为种种的因素逃过一劫,后来却成为某个革命军领导者的养子,牵涉入反神之徒中,成为他们的一员。

他都想得到关联性了,缇依怎么会想不到呢?

他们都订契约成为搭档了,缇依与叛军的联系,这个人一定也摆脱不了关系吧?

想到这里,堇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了微笑。

从缇依那边无法下手的话……

那么,从菲伊斯这边切入了解,总比较容易了吧?

5

在外私下行动的时候,菲伊斯也晓得不要穿神座祭司的衣服比较好,至于头发,红头发的人世界上本来就很多,而他的脸虽然英俊,也还不到走在路上能造成行人回头率百分之九十那么夸张,所以他也认为没有遮住的必要——反正大家本来就不太认得神座祭司的脸,他根本没有被认出的可能嘛。

不过他错了。要是没有遇上堇的话,他这番推论也许还是成立的,但在昔日的暗部第一天行使面前,他的身分完全无所遁形。

在菲伊斯刚进来时,也因为看到堇的美貌而呆滞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开始找起了自己遗落的东西。

“没有……奇怪,怎么没有……”

整间房间一目了然,没有任何杂物,菲伊斯显得很苦恼,要弯腰看桌子底下好像又失礼了点,但为了找回东西,他还是厚着脸皮开口了。

“抱歉,我可以找找看桌子底下吗?”

你找桌子底下,也是不会有结果的。事实上在刚才认出菲伊斯后,堇就以飞快的速度在下面探到了一张纸,然后悄悄收了起来,菲伊斯当然是找不到的。

“请便。”

堇让出位子来,让他过来找,一面思索着跟这个人认识接触,应该如何开始。

菲伊斯在找过桌子下面之后,显得十分沮丧,这自然是因为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唉,怎么办……啊,抱歉打扰了,似乎是找不到的样子,我先离开了。”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应该算挺重要的……”

“是什么样的东西?要不要留个联络方法呢?如果有看到,也许可以给你送去。”

听了堇的提议,菲伊斯犹豫了一下,毕竟他真的很想找回失物,但留下联络方法就等于泄露身分了,这似乎又有点不方便。

“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找到可以转交给老板,我常常来这里,自然就会收到了。”

没拐到联络方法,堇也没有急着纠缠,只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便目送他离开。

无所谓的,他本来就知道他是谁,而现在又多了个他常常来这家店的线索。

要制造不期而遇的机会,相当简单,只有唯一一点不方便……

重新拿出镜子,堇哀叹了一声。

早知道还是应该装上假脸再让人进来的,这下子由于是用真容第一次见面的,以后要“不期而遇”或者刻意搭讪、约会,都得还原回原来的脸才能做了。

不过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知道这会增加风险,要是不小心被认得“棱”的人意外看见,很可能会为他带来新一波的麻烦,这样的情况他并不乐见。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暗暗低语。

“就当是偶尔为之,恢复成一个天行使的身分,做一个天行使该做的事吧,‘棱’。”

原本是打算抛弃过去的包袱的,但他发现他始终难以抛弃这个名字。

因为这个名字是他所尊敬的尼弗西瑟陛下赐给他的吗?

也许原因不只如此。

6

堇回到暗部的时候,很难得被关注了一下。

“堇!你上哪去了?”

“外出啊……”

“伤不是还没好吗?怎么这样到处乱跑?要是伤势加重,国师大人怪罪下来怎么办?”

堇一瞬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请问……跟国师大人有什么关系?这话是什么意思?”

对方翻了翻白眼,像是对他的问题感到无话可说。

“逢大人都被修理了,你还装傻啊?”

装傻?逢被修理,那不是暮的问题吗?

“你是国师大人的人就早说嘛!早说谁还招惹你,平白受累……”

他这下子总算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国师大人的人?搞了半天是这么误传的?难怪最近过去那些接近他的追求者通通跑不见了,原来是这么给吓跑的?

这种谣言到底有没有澄清的必要,堇也有点难以取舍。

虽然他很喜欢被人奉承,但是那些家伙确实会干扰他的任务与生活没错。

况且,在大家都这么认定的情况下,要澄清,也不是他一个人说就有效果的吧……

“你还是快点把伤养好吧,国师大人不是等着要你去见他吗?”

这样说起来,简直像是赶快把伤养好去服侍他似的,感觉很糟糕啊。

堇也发现,挂着这个“国师大人的人”的名号,有些原本没有交集的人也变得对他不怎么友善了,其中还夹杂著羡慕或者嫉妒的情绪,让人心情有点复杂。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跟西优席文扯上关系就不会有什么好事。

闷闷地躺回自己床上后,堇拿出了他捡回来的纸张,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菲伊斯那么在意的样子,总觉得应该是很重要的物品,既然是张纸,那么应该就记载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吧?说不定还有什么机密情报之类的,不看白不看。

堇是抱持着这样的想法打开纸张的,哪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面积不怎么大的一张纸上,写的只有一行字而已。

|“欠你一件事,凭此欠条为证。”|

堇乍看之下还真有点一头雾水,不过这漂亮流畅的字迹他辨识得出来,是缇依写的,但是到底在说什么就有点令人不解了。

好吧,就从字面上的意思来看,这纸丢了当然也就无法兑现了,所以菲伊斯才会这么要紧吧?但缇依又是为什么会写下这张纸的呢?

这两人的关系似乎耐人寻味。堇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本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利益结合……但若不是这么一回事呢?

堇对缇依的印象,一直还停留在他十五岁以前。

他觉得他是一个会理性面对一切的人,在现实抹杀掉他一些层面后,这样的特质照理说会更为显著。

不知道为什么,他却突然有点期待能看到缇依因情感左右而改变某些事情,或者放弃某些目的的时候。

也许是因为……他没能在西优席文身上看到吧?

西优席文并非没有情感,只是他最先认定的情感,似乎永远位列最顶端,在它之前,其他的情感都可以践踏抛弃。

所以,他还是希望看到另一个人是不一样的。即使那个人的不同,也不能影响这个人。

收好手上的纸张,他想,就尽快择日进行这个“不期而遇”吧。

7

在还没行动之前,堇进行的是关于菲伊斯的资料调查。

当初神座人选公布时,暗部查的只是他们一些基本的身世背景,现在他查的就是更深入的东西了,包含菲伊斯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得到什么样的评价,甚至连习惯、喜好、讨厌的事物也一并查起,所以,在真正和菲伊斯第二次“见面”之前,其实他早已跟踪、窥探他很多次了。

有价值的资料当然是有的,只是也不多——菲伊斯神殿的人们对于这个名义上的主人都抱持着不以为然的态度,认为他生活糟糕又没有责任感,尤其鄙视他革命军的出身,认为神座这样崇高的职位给他担任根本是个错误——但就那天见面交谈与他观察菲伊斯和陌生人说话的态度,他至少有基本的礼貌,也不会轻易令人产生恶感。

至于私生活很乱这个流言,堇也听说了。

但是……堇依然不认同这个流言的真实性。他跟了这些天,鲜少看到跟菲伊斯同进同出的对象,更别说是同寝了。虽说菲伊斯有的时候会外宿,但那也只是太晚了硬要回去会很累,所以才做出的选择吧。

至少他观察到现在看不出什么行为不检点之处——同时,也没有形迹可疑之处。

他跟身在叛军中指挥的缇依,简直像是没有联络一样。

会是他误会了吗?其实这件事情跟他并没有关系?

尽管内心存疑,但堇还是不觉得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

就接触看看吧,若真的是误会,要抽身也很简单,一点也不麻烦,顶多算是浪费了这些时间。

毕竟这个线索实在太可疑,若没有探一探实在说不过去。

可惜的是,接近的计划还没付诸实行,他就遇到了别的麻烦……或者应该说,迟早必须解决,却提早来到的事情。

“堇,你外出的频率太频繁了吧?”

“没有碍到任何人。”

他耸耸肩,这样回答。

“可以这样到处乱跑,伤早就好了吧?伤好了就去国师大人那里报到,这是逢大人的命令!”

逢大人的命令又怎么样……?堇很想这样呛回去,但多跟人结仇对自己不利,这种时候还是乖乖去比较好。

虽然伤没有完全好,但是活动已经没问题了,所以去找西优席文报到,也没关系吧。

关于缇依就是叛军领袖这件事,堇也还没想好是否要告诉西优席文。

而且,要用什么方式让他得知,要怎么合情合理解释自己会发现这件事,也是个问题。

|“棱大人,您要去国师大人那里吗……”|

好久没来打扰的耀忽然又忧心忡忡地问了。

|“这不是白问吗?刚才的话都听见了吧?”|

|“啊啊,国师大人会不会对您做什么,我好担心……”|

|“我不是国师大人的人吗?就算做点什么也是正常的。”|

|“棱大人您不要开这种玩笑啊!您不要这么有幽默感嘛!我知道那些不是真的,都是谣言……”|

|“无论是不是,这一点也不重要。”|

跟耀讲话有的时候实在会觉得疲倦,堇无奈想着。

章之七 索求

也许人心永远贪得无厌,永远想得到更多。

他不是不相信神的存在,

只是从来也不冀望神能实现人们的愿望。

他不是不对神抱持尊敬,

只是觉得那样的存在,离自己太遥远。

也许奇迹的确是发生在他身上了,

却始终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1

平日没什么事情时,西优席文总是待在敛宁居的,而所谓有什么事,除了对付叛军的作战会议,就是立因斯的召见,前者还算是公事,后者则只是可笑的例行行程罢了。

西优席文去立因斯那里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堇并没有了解过。

向历殿不是好窥探的地方,除了西优席文是个麻烦,根据堇的了解,立因斯要求天行使轮班监控向历殿,以确保他的安全,也就是说他要是想潜入,就很有可能遭遇巡逻的天行使,那可是会惹火上身的。

白天的敛宁居外,一样总是站着两个装饰用的卫兵,虽然堇很想略过他们直接进去,但他还是依照正常程序通报了。

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棱,已经不是能随意进出这里的关系。

是西优席文自己要他来报到的,所以他当然也不会拒绝他进去,卫兵请示过后很快就放行,他也走入门内,进到了办公用的书房。

那张桌子总是一年到头堆满文件。在立因斯如此无能的情况下,西优席文要负责处理的事情只怕是更多了,虽然如此,他也不曾抱怨过,或者该说是无法反抗或抱怨。

将专注于公文的眼睛移往他身上瞥了一眼后,西优席文淡淡说了一句。

“还有被找麻烦吗?”

“……没有,谢谢您的关心。”

虽然他打从心里不相信这个人会突然好意关心一个不熟的人,但表面上的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你一个飞伶使,怎么敢跟天行使起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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