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做什么?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堇?”
西优席文没有询问他是如何出来的,只是以不悦的神情看着他。
“国师大人,请不要再错下去了……请不要逼着暗部的人们跟您一起犯错!”
他勉强挤出一丝力气,挤出唇齿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祈求他会听进去,事情也如他所料。
“我已经说过了,不要妨碍我。”
棱看不见西优席文那双绿眸中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它们还是一样空洞,一样冰冷。
就好像里面应有的火焰从来都不曾燃起过。
“妨碍您的人,您都会除掉,是吗?”
棱轻轻问了这个问题,西优席文皱起了眉头。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只是将我关起来而没有杀我,但我是不会领情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可能眼见这样的事情发生,不可能!”
在他说出话的时候,他看见西优席文的脸上浮现了杀意。
最终,还不是一样的结果吗?
“是你如此选择。”
西优席文冷冷一笑,目光扫向了现场这些受制于他的暗部使。
“动手。”
7
西优席文就在后面看着,这个命令无从回避,多数暗部使心一横便持着武器动了,只有少数人留在原地,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对于这些人,西优席文倒没有强制他们出手,毕竟杀一个人,不需要那么多个人。
面对从四面八方来的攻击,棱一咬牙,也只能拔出武器应战。
他不想杀害同伴,但是要他乖乖束手就擒,完全不抵抗就让人杀死,他的个性和自尊都是做不到的。
从三个方向斩向他的兵刃,被他灵巧地分割架开,抓准了空隙,他飞快地砍伤了两个正欲袭击的人,然后迎接下一波的攻击。
这样的打斗应该如何收场?棱的心中还是没有答案。
他只是下意识地让围剿化为缠斗,拉长着战斗的时间,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被这些人收拾掉。
这或许算是一厢情愿?
他若要他死,就自己亲自出手,再杀他一次。
摸不清他的实力的情况下,暗部使们的感觉不止困惑,也包含着不可思议,这当然不会是一个飞伶使该有的实力。
在要完成击杀的任务的前提下,他们改变了策略,除了前方近战攻击的,后面的人整合起来后,同时预备起了法术。
这个时候,棱的身上已经开始出现伤口了。
毕竟包夹着他的人里面,也有实力低他不多的天行使,他的身法再怎么灵动,要从这层层杀机中毫发无缺脱出,还是太难了点。
在他违抗西优席文的命令时,伴随着血液而来的强制约,就已经开始反噬、侵蚀他的身体了……除了手脚渐渐迟钝,那种钻心痛,要完全忽略也是不可能的。
后面预备使用魔法的人他当然也看到了,可是他无法做任何紧急的处置,当包夹着他的人一致撤开,他也有心理准备迎接攻击魔法了。
然而这个时候发生了一点突发状况。
原本正要放出魔法的数位暗部使,被后面突然动手的耀撞了开来,当然魔法也放不出去了。
“耀!你做什么啊!”
看见这种状况,原本退开来的人依照一贯的训练,纷纷准备以暗器接续下一波攻击,在那么多人联合发暗器的情况下,棱要不受重伤也难,所以他能做的,只有在他们掷出暗器之前牵制住他们的动作。
能办到这一点的,依然只有他所持有的秘术。
“不可以!你们不可以杀他啊!他是——”
“耀,住口!”
棱面色一寒厉声制止,在完成了气丝后,他向上跃起。
十指交错,猛力拉扯下,众人在惊呼声中脱离了原地,被扯上半空中,一个一个就如同挂在看不见的蛛网上,犹如被隐形的线操弄的傀儡。
“他是棱大人啊!”
耀没有听他的话,还是将这句话喊了出口。
施展完高难度的秘术,他落地时已经近乎脱力,而却有数发魔法攻击正对着他来,是刚刚施放的,在听见耀的话时众人已经惊愕得想停下动作,但放出去的魔法是收不回来的。
避开。避开来……棱这么告诉自己,这么命令自己,但发软的身子却无法移动半步。
忽然间,一道灼热的气流霸道地扫开了大部分的魔法,余下的热风将他包围,剩下最后一发来不及阻止的,也在挡到他身前的人背后炸开,他听见一声闷哼,但还不确定是不是真实的。
直到西优席文微凉的手指颤颤地拂上他被气流卷去了面罩的脸庞。
直到他看见他唇角溢出的些微血丝,与看见他呼唤他的时候,薄唇轻轻的开合。
章之十二刺在心上的伤痕
那是只对你焚烧的烈焰,唯有你能触动的呼息。
曾经以为什么也不剩,
生命失去到了最后,
只有残存灰烬与冰壁。
曾经也不懂得什么是后悔,
然而错误到了最末,
仍旧痛得无法清醒。
直到夜深人静……
直到能够再度拥抱你……
1
时间仿佛是静止的。
棱一瞬间其实不晓得自己在想什么,或者应该想什么。
他看到西优席文割指取血,使用着强制约的反魔法阵,抵销在他身上属于暗部使的限制。
他看着他胸膛毫无防备地就在他跟前,蔓过脑袋的念头却是,他是不是往这里拍上一掌,或者刺上一刀,这个人就会死了呢?
如果他不在,折磨着他的恶梦是不是就会结束了?
他曾经对他有多么失望,就曾经多么恨过他。
尽管多少次要自己不要在意了,但望着这也许错过就不会再有的机会,他还是不由得产生这样的念头。
杀了他就能拯救王室。
杀了他就可以阻止这一切了。
理性是这么告诉他的。他想要动手,但终究还是看着西优席文完成一连串的动作,什么也没有做。
原来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就算知道这是一条快速有效的解决之道,他还是办不到。
无法用这个人的死来换取王室的安全。
无法对他下手,维护他一贯坚持的忠诚。
“棱大人……”
“真的是棱大人……”
“棱大人没有死吗?棱大人他怎么会……”
还处在事实的惘然中的暗部使们在一旁议论纷纷,这个时候,西优席文忽然将他一把抱起,然后丢下一个命令给现场的人。
“全体回暗部待命!”
只丢下这句话,西优席文便抱着他离开现场,他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也弄不清楚西优席文的想法。
他是想开口要求西优席文放开他,可是他现在不想跟他说话。
他觉得自己什么话也不想跟他说。
西优席文在王宫内是可以使用瞬间挪移的,所以他移动回敛宁居,也不过是眨眼的事情。
进了屋内,将他放下后,西优席文猛然就搂过他的身子,扶着他的脸侧,吻上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深切,不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尝,而是如同想将对方整个揉进自己身体内的炙热,犹如索求的是他的灵魂,他遗失了很久的灵魂。
棱虽然一楞,身体还是下意识地回应了。就好像着了魔一般,他的手也拥抱了对方,接受的同时,也恍惚地迎合着。
他尝到了对方的血的味道。他觉得自己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似乎抓不住。
他没有吻过他。即使是先前那几次一时兴起的上床,他也从来没有吻过他。
因为接吻在发泄与肉体的欢愉中是多余的。
这样的动作应该是……
应该是……
“……!”
从失神的状况回神后,棱大力推开了他,脸孔也别向另一边,不想面对。
固然他不想和他说话,但不开口终究不行。
“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叛军突破城门在即,王族的人们的性命威胁……
眼前分明有很多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
“对不起。”
西优席文看着他,首先说出的,却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能牵动的情绪,有很多很多。
“杀我的时候,您已经说过了。不需要再说第二次,除非您又要做什么需要道歉的事情了。”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用这种辛辣的语气说话。
横在他们之间的问题已经太多没有解决,现在必须做的,并非再生胶着。
2
棱的眼睛看的一直是旁边的地面,现在当然不是计较过去种种的时候,他们现在需要的应该是沟通,他需要他的配合与帮助,来改变现在的局面。
“国师大人,让暗部使们停止这个任务。”
他什么修饰语也没有用,毕竟已经很疲倦了。
沟通的时候应该看着对方的眼睛,只是他连这种表面功夫也懒得做了,反正其实也没抱多大的期望。
“好。”
在听见这声肯定的答覆后,他这才忍不住看向了对方。
同样一张脸,同样一个人。
然而在此刻,那一向冰冷的脸孔却多出了“神情”,双眼也不再如以前空洞,而是着实看得到情感。
他终于像是活着的了,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你希望我怎么做……告诉我,我会配合你。”
西优席文凝视着他的眼睛,以柔和的声音这么说着。
棱愣了几秒,迟疑地开了口。
“这算什么?赎罪吗?国师大人,您是不是弄错您的态度了?还是您弄错对象了呢?”
他想过很多次,在西优席文知道他还活着时会有的反应,与会采取的行动。
而他从未幻想他会认错,会后悔,会将他紧拥入怀,就像是拥抱着再也不愿意失去的珍宝。
明明可以做得那么绝,要做就心狠到底啊。
他这种态度,让他怎么冷下脸算账摆架子?
“我……”
西优席文像想辩解,但又无从辩解起。
叙说自己的后悔,感觉非常矫情。而他的所作所为,又确实是那个样子,没得翻案。
顿了顿,西优席文手摸向怀中,再拿出来时,摊在他掌心的是数颗残有裂痕的凝石珠。
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
“发现了这个之后,我一直带在身上。我总是告诉自己,你已经不在了,但我还是矛盾地希望,有一天能亲手再交给你……”
看着他的人,听着他的话语。
现实似乎已不太像现实,变得过分让人不敢相信。
收,还是不收?
其实他还没死这件事才是最让人难以相信的吧?
相较之下,这才是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您不问为什么?您不怀疑为什么我会身在此处,而非在荒僻的山洞中只残余骨?”
“我的确从来不认为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可是它发生了。我只知道你就在这里,我看得到你,摸得到你……”
棱无语。任凭他平时头脑灵活,说话不饶人,这个时候还是答不上话来。
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下去,对心情纷乱的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站了起来。
“国师大人,稍微疗伤一下,然后到宫门去吧。”
拖了这些时间,叛军的攻势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他还是很担心的。
首都之役他没本事插手,但为了守护王宫的战斗,还是要做的。
“请您联络暗部使,分配他们协助防御,维持住王宫的护壁……”
治疗着自己身上细小的伤口,棱说着,无畏地笑了。
“然后,就让我们来迎接这难得的客人吧。”
3
在棱前往宫门口之前,他先去了一趟熙光筑。
熙光筑是克薇安西亚公主的住所,他先到这里来当然有他的目的。
谎称是西优席文派来的人后,果然轻易就获得了接见。如花朵般娇嫩美丽的小公主张着蓝色的清澈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因为叛军来袭的事情,她的样子多少有点不安,但还是保持着镇定。
“你是……”
“公主殿下,国师大人让我来带您去安全的地方,稍作躲避。”
棱柔声这么对克薇安西亚说着,在她面前屈膝行礼。
“老师不是要我待在这里吗?”
“叛军的人混在王宫中,现在暗部正在进行清除,人手吃紧,国师大人担心他们会以王族为目标,所以才想请您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咦,叛军的人混进来了?”
克薇安西亚的面上显露出几分惊讶与担忧。
“这件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请您不必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安全,我会为您隐藏住您的气息,然后还要去四皇子妃那里护送她过去,时间紧迫。”
提到泰佩姬莉沙,克薇安西亚就紧张了。
“还没去保护泰姬姊姊跟雅希黎尔?那快点吧!”
“我这就护送您过去。”
见克薇安西亚没有怀疑,棱露出了微笑。
“可以给我一样您的随身之物,让我向国师大人复命吗?”
这之后,棱也到豫璃宫做了一样的事情,才前往宫门。因为一切顺利,他的心情还不错,甚至觉得有点想哼着小曲前进。
不过在宫门再度看见西优席文的时候,所有的好心情便飘散了。
“棱,我刚才遇到毕西尔殿下……棱?”
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上的变化,西优席文迟疑了一下。
“没事。毕西尔殿下?不是应该在前线吗?”
“他担心王宫所以回来了……”
“您当然不会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对吧?”
西优席文脸上出现了一丝尴尬,不置可否。
“我告诉他叛军潜入,已经处理掉了。”
“……”
在对方编造的借口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时候,棱顿时有点无话可说。
“国师大人,您清点过了吗?已经被杀的王族有几人?”
“遇害的人十一名,会整理出名单,陛下也遭遇了不测。”
两个人对话之间就好像这些人真的是入侵的叛军杀的一样,如果有知情的人听到不知作何感想。
大概是城门的防护尚未被突破,现在叛军尚未出现在王宫之前,所以他们还可以为王宫的防御工事做一点准备,顺便商谈一些事情。
“国师大人,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
听他这种严肃的语气,西优席文的心里也有点忐忑。
“您头发乱了。……不,那是题外话,不必理会也没关系。”
有的时候棱也会对某些因为看不顺眼而脱口而出的话感到无奈,今后一定要设法改过来。
“我想告诉您的是缇依殿下的事。”
“缇依?他有什么事?”
西优席文一面伸手理好头发一面问。
“他是D.M.B的教主。”
“……你说什么?”
“他是D.M.B的教主。我怕您等一下禁不起刺激,就先告诉您了,让您有心理准备。”
西优席文的讶然维持了几秒,然后才露出领悟的脸色。
“是叛军的教主啊……”
“……”
大人,您根本没记住过他们的正式名称吗?
4
在叛军涌入首都,往王宫而来的时候,棱和西优席文是站在关闭的宫门内进行防御的。
不知是否叛军上面有发下命令,来到宫门前意图破坏结界的人并不多,从里面观察,都不是些简单人物,恐怕都是叛军的重要干部吧。
他们试探性的攻击行为,并不像很想击破结界的样子,多半是在等待什么,而棱猜得出他们等的人,应该就是他们的“教主”。
教主会不会现身,这个问题的答案,棱觉得是肯定的。
无论对叛军来说,还是对缇依来说,攻破王宫的时刻,都是一个意义十分重大的时刻。
虽然外面的人不怎么热衷于攻击,但这不代表棱就会完全不理会他们。
从宫门留下来的缝隙与旁边宫墙的观察孔,棱很坏心拿着细细的针型暗器送出去扎人,或者将气丝伸出去恶作剧,乐此不疲。
西优席文在旁边看着也只能苦笑。反正他就是宁可在那里玩这种游戏也不要跟他交谈就是了。
外面被骚扰的叛军众人,固然气得跳脚,可是结界不破他们也没法子,连躲在门后面耍小手段的人长什么样子都无法得知。
只是这种情况也持续不了多久,很快的,主角就抵达现场了。
一身黑色的衣袍,是叛军固定的装束,然而一样的衣服,穿在这个人的身上,看起来就是不同。
他走路的姿态是谁也无法模仿的优雅,即便没有言语,举止间散发出的气质,还是让人不由得想要臣服。棱的目光焦点集中在他身上,不过在注意到跟着他出现的另一个人后,他的注意力便转移了。
那头红发昭示了他的身份——其实也不必靠这种线索辨认,因为他根本是没戴面罩的,要是看到脸还认不出来,那也太糟糕了。
“国师大人,开门吧,我们出去。”
西优席文已经说过棱决定什么都会配合他了,当下也不多问,就催动宫门的动力源开了门。
叛军原本正在对他们的教主行礼,并报告战事的情况,看见门开了,便拿起武器戒备了,而他们的“教主”也看向宫门,并在瞧清楚出现的人后,抿了抿唇。
“难道是要开门投降的吗?”
看到只有两个人出来,D.M.B的人嘲讽似的说了这么一句话,棱也以甜美的声音回答了一句。
“投降输一半吗?王宫前半部让给你们就好,意下如何?”
当然不是他说了算的,只是听到这种稀奇古怪的回答,还是会让人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咦?你、你……”
就在棱走出来的时候,站在“教主”缇依身侧的菲伊斯忽然夸张惊呼了一声,用手指着他,一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表情。
看这简直像是认识的态度,缇依也因为这个不确定因素而皱眉了。
反倒是棱十分从容,瞥向菲伊斯,便笑容可掬地打起招呼来。
“好久不见啊,菲伊斯。”
5
在双方对峙的时候,忽然发现己方有人认识敌方的人,这样的情况是很让人心情复杂的。
D.M.B的长老们在看见对面那个美人向菲伊斯打招呼时,纷纷以异样的眼神看着他,而他们伟大的教主的眼神也透漏着一种“你最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的气息。
“你们又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
西优席文也有点傻眼了。再想想之前棱还是堇的时候,就曾经做出去地牢看菲伊斯的要求,多半是早就结交了吧?
“我在外认识朋友,国师大人也有意见吗?”
“……你会跟人交朋友?”
西优席文忍不住嘴角抽搐地反驳了一句。看来他对他的确知之甚深,他的“路人、情人、情敌、陌生人”分类西优席文似乎是了然于心的。
“这么讶异做什么?我看起来不像是会交朋友的人吗?”
当然一点也不像!——西优席文在内心呐喊,对面的缇依则默不作声,像是在思考什么。
“原来你是暗部使吗……”
菲伊斯的脸色也很复杂,说不清是不是应该有被欺骗感情的感觉。人家多半连他跟叛军有关系的事情也早就知道了,才能如此处变不惊若无其事地打招呼,这样想起来,过去的某些事情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太蠢了。
“我是已故暗部第一天行使.棱,别摆那种脸色。纸条我也找来给你了,地牢里喂你喝水疗伤了,你想问的事情我也告诉你了,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他那已故两个字,叛军的人多半听不明白,也懒得在这种小细节再多问,倒是旁边西优席文的脸黑了一半。
“什么?地牢里那个也是你?”
菲伊斯失声惊呼,这个时候缇依大概对于自己人一直被对方玩弄在掌心的情况有点看不下去了,终于出声制止。
“够了。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不是来认亲的。”
从那冷冽的语调,谁也可以察觉出他的不悦,菲伊斯没敢再发话,而半胡闹的气氛也就此消失。
“两位出现在这里,有何用意?”
冷冷看过去后,缇依发问了。
虽然是个单纯的问题,但棱听得出试探的意味,像想探查出他知道多少。
既然这样,他也不在乎开门见山谈判。
“当然是为了保卫王宫啊,缇依殿下。我才想问您想做什么呢,回家吗?”
西优席文已经听他说过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叛军长老们则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之后一片哗然,菲伊斯还在刚才的刺激中尚未平复又迎接一个刺激,有点弹性疲乏没表达出更多的惊讶,缇依则纹风不动,就如同完全没受到影响。
“阁下认人的功力也太高明了些,居然可以说得出这种话。”
“殿下您的心境也十分高深啊,真实身份被揭露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插不上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话语隔空交火的菲伊斯在一旁碎碎念了一句“你们是在互相推崇些什么”,然后又被缇依瞪了一眼。
这种话公开说出来,叛军的长老们当然会人心浮动,碍于“教主”的威严不敢随便质疑,便猛盯着菲伊斯像想要他给个答案。
教主就是缇依,这点菲伊斯再清楚不过,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只能装作没看见,心虚地看向旁边了。
6
“您是不是缇依殿下,身为您搭档的昊绝神座不是最清楚了吗?”
菲伊斯就算想逃避,还是被棱的话给挤了进来。
他哪有什么答案可以给他们?难道在这时候揭缇依的老底吗?
若说现在他还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大概就是两人之间订了强制约,他不用对天发誓也不用苦苦辩解,缇依自然可以知道这个秘密不是他泄露出去的吧。
“你们两个人的争执可不可以自己解决,拖别人下水很没良心啊……”
“闲扯这么多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没有必要配合你的脚步随之起舞,事实上,只要我攻破王宫就行了,不是吗?那时候你也不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说这些话了。”
缇依的态度,摆明是失了谈判的兴致,然后他随意扬起手一挥,包覆王宫的结界就是一次激烈震荡。
这样强悍的力量,让棱的脸色一变,暗地里询问西优席文情况。
|“国师大人,结界损毁了多少?”|
|“百分之十。他应该有留手,这只是随便攻击的而已。”|
这种情况当然不妙到了极点,而且缇依的首次攻击虽然是随便施展的,但他也没给他们缓冲时间,相当直接的就接着攻击了下去。
绝对强劲的力量攻击在结界上的爆响声震耳欲聋,这一下,结界的完整度一下子掉到了百分之五十。
|“国师大人,如果您跟他打,要打败他,您觉得有多大的可能性?”|
|“正面来是零吧,我应该一招就败了。”|
尽管自己上取得的成绩多半也差不多,棱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
|“您这当老师的都是怎么教的?”|
棱这句话只是一句发泄的话语,没想到西优席文倒是认真回答了。
|“我教他对敌人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棱无话可说,狠狠瞪着他。
|“那好,您现在告诉他,我们不是敌人。”|
|“……这有可能吗?”|
西优席文苦笑着。
他们身上背负着结界毁去后的实际战斗压力,先不说旁边那些小兵,光是缇依一个人,他们就没有可能应付了,这根本不用打就可以知道胜负,彼此的实力相差太远了。
与其说是天才,倒不如说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棱对于自己当初苦修的过往记忆犹新,但不提在缇依这个年纪,棱就算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也完全达不到缇依的水准,更何况他很清楚,缇依可没有苦修,只是循序渐进罢了,甚至说不定是随便练练的。
照理说这样的人在前面,而且是敌人,他理当要绝望的,可是他没有。
也许战斗意志是跑得没半点了,但他还没有放弃,他还相信着有所谓的转机,所以,他并没有在大敌当前的此刻逃离这个属于他的战场。
|“大人,结契,输送力量保持结界。”|
棱做出了这个要求,意思是要西优席文将他们两个人的气结合到结界上,联结着结界,用自己的力量传输修补结界。
这是个十分冒险的做法,西优席文有点犹豫,但棱是知道风险的,所以他叹气后,还是做了。
当缇依又一次攻击结界时,两个人均是身体一震,受到了不轻的内伤。
而缇依的攻击却也因此而停顿了下来。
7
出现这样的状况,缇依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把自己的气与结界相连?这算是什么?愚勇?你们明明知道,凭你们微薄的力量根本撑不了多久,也保不住结界。”
无论如何,他不是毫不犹豫地继续攻击下去,而是暂时停手了,这是一个好现象,棱接着说话了。
“我们并不希望看到今天这一幕。您不该是我们的敌人,您不应该以这个身份出现在这里,跟您站在同一阵线的人不应该是叛军,缇依殿下。”
“这些话你应该去对‘缇依殿下’说,跟我没有关系。”
缇依不为所动,甚至又反手一击,让结界在出现剧烈震荡的同时,也创伤他们的身体。
棱没有吐血的嗜好,所以他把血咽了下去,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没有停止劝说。
“你真的要舍弃过往的一切?舍弃所有与你相关的,还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事物?这只为了复仇,是吗?”
他期盼看到他出现情绪上的动摇,而他的确等到了。
缇依什么话也没回答,只是再次举起的手上,逐渐凝聚起黑色的光芒。
这一击要是砸下来,结界应该会瞬间全毁吧?他们也会被重创到有生命之忧。
“立因斯已经死了。元凶已经不在了,您又何必执意毁灭,执意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
棱这句话达到了一定的效果,尽管他看不到面罩下缇依的表情。
“立因斯那个愚王死了?为什么?”
缇依说的话都是经过考虑的,他可以问这个问题,因为**王朝,杀死国王,也算是叛军的目的,那么国王的下落当然是需要关心的。
“是我杀的。”
瞧棱用一种“是啊,为什么呢”的眼光讽刺地瞥向自己,西优席文平淡地说了。
缇依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棱便接着说了下去。
“仇恨是很狭隘的事物,殿下。背弃养您育您的王室,背离您的国家,就形同是背弃您的父王,您不是在为他做什么,您只是为了自己的心情在做这些事情而已,而您所做的这些,难道不用负责任?”
不管缇依有没有因为这番话而受到影响,他都知道,如果他要选择的是叛军这边,他就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不能有迟疑。
“你不必再多费唇舌,我既然来到了这里,王宫今天便是非破不可。不解除结契,在结界受到的攻击中遭到波及枉死,也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说着,缇依也在右手蓄起了力量。
正面打倒他是不可能的。
他要保卫住王宫,唯有说服他,改变他的想法。
而他拥有的时间即是在他出手之前。只要让他做出下一次的攻击,一切就结束了。
“如果您执意如此,就彻底斩断您的过去,动手啊!”
即使是在拿自己与西优席文的命在玩,棱还是不松口,不给对方找台阶。
他自己的命没有关系,反正结界破了,打起来结果还是一样,直接死于冲击波还爽快一点。
至于西优席文,他活该欠他一条命。两个人一起死,当做殉情,其实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坏。
在这气氛极度紧张的时刻,菲伊斯的声音终于插了进来。
“那个……教主,等一下好吗?”
章之十三因你而……
世界上没有绝对,在我的面前。
破碎的镜子永远也无法拼凑完全。
失去的食物或许也难以重返。
只是你应该抓住你还拥有的,
应该留住你其实还珍惜着的,
而非在尝到了痛之后,
便连你自己都抛弃。
冷却的心是不会再痛了,选择了死亡,也将无所再失,
只是你会连笑也没有,心动也没有,
就这么看着你还没得到的幸福,瞬间离你而去……
1
由于菲伊斯突然说话,他顿时成了所有人的目光焦点。
“呃,我只是想说,首都反正您都拿下了,也不急着今天攻下王宫吧?人生长久,过几天再来也没关系……不是,我只是觉得这样打下去多死两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呃,不,这个,比如说旁边那位国师大人,就这么杀掉了不是也很可惜吗?好歹也可以抓来这个、那个……”
“哪个?”
缇依没好气地反问,菲伊斯则尴尬地抓了抓头。
看得出来他想阻止这场冲突,要想出一个好说词来当作理由,也真是辛苦他了。
“哇,国师大人,有人对您这块老豆腐有兴趣!他不嫌弃您的年纪,还想把您抓取这个那个!”
?将手放在嘴边故作吃惊地叫着,也只有他才能如此顺畅地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种话。
“……我想,他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西优席文很想无视,可是话是?说的,又不能不理他,只好勉强回了这么一句。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菲伊斯整个觉得脸孔都要扭曲了。
“那么是您终于想起欠我的人情债,打算要还了吗?”
“我是不知道你们在硬碰硬些什么!有事情好好解决嘛!”
“你也可怜起我们,舍不得让我们死于非命了?那你有没有兴趣走过来充当一下我们的人质,我就可以胁迫‘教主大人’离开了?”
菲伊斯都还没回话,缇依就看着他冷笑了。
“不要以为你有当人质的价值。”
“我……!我什么都还没有说啊!好啦好啦!如果我被抓做人质,教主您也只会要我光荣牺牲对吧?”
“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嘛,反正您也没有损失,过来吧?”
?抹了抹唇边的血,笑着向他招手。
菲伊斯都还没有任何动作,缇依就露出阴森的眼神抓住了他的衣服。
“教主?您这是……”
“不准过去!”
“您在想什么啊!我当然不会过去,我还没有那么蠢好不好!”
“那可未必。”
缇依冷冷的华语让菲伊斯一阵气结。
就算过去当人质也没什么用吧?结界你不是也穿梭自如!
而眼看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这才从怀中拿出之前预备好的东西,朝缇依丢过去。
判断出是首饰一类的东西后,缇依接了下来,然后看了仔细,也知道了这两个东西的主人是谁。
他的手因而捏紧了。
“我不知道您有没有进来找过,不过找不到人吧?”
?微笑着,说这对其他人来说仿佛是打哑谜的话。
倒是他投掷出去的时候西优席文看到的,不由得念了一句。
“你又是什么时候瞒着我去做了这种事……”
“当然是在您不知道的时候,您知道了还会赞成我做吗?”
想到西优席文对克薇安西亚的温柔,?的语气就跟着冷了起来。
“殿下……您不喜欢的话,我就喊您教主吧。教主,我相信我们还有更多时间来讨论这些事情,不急于一时,您说呢?”
所有该做的他都做了,底牌也差不多用完了。
现在,就等缇依的决定了。
2
所有人都在等缇依的答案,而他沉默的片刻后,终于有了决定。
“撤。”
他选择不要在这里,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硬碰硬。
至于之后要怎么做。是否要妥协,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未必会有不同的结果,只是他改变了心意,不再坚持要一切在今天划下终结。
“教主!您怎能……”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吗?您其实——”
“安静!”
缇依知道自己做出这个决定后势必会引起反弹,但他没有安抚他们的意思,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这么做。
“对我的命令有异议?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在D.M.B的干部心中,教主是很具威严的,他们没有胆子公然违抗教主的命令。
就算心中有猜疑、不满,他们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站出来——除非他想成为那双纤细手臂下的亡魂。
需要示威的时候,他们相信教主不会舍不得杀几个人来达到效果,而当然没有人想成为牺牲者。
缇依等人离开后,棱总算是松了口气。
如果缇依真的决意放下所有牵挂,狠到决绝,那他做再多的准备都是没有用的。幸好没有到这种地步,还有挽回的空间,否则今天的情况真的会惨到极点吧。
只是……王宫的问题暂时解决,威胁暂时消失,就代表他必须解决他自己的问题了。
棱看向西优席文,刚才还有心情跟他开玩笑,剩下两人独处时,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疗伤吧,你又受伤了。”
西优席文以关心的语气对他这么说,倒是不提自己也受伤的事实。
“……您不问克薇安西亚公主的事情吗,大人?”
棱承认这句话有很强的敌意,但以西优席文重视克薇安西亚的程度,应该不可能不关心不在乎吧?
“你应该不会对她怎么样,只是用来吓唬缇依的吧?”
西优席文一叹,他不认为一心守护王室的棱会对伊莫色斯唯一的女儿不利。
“您就这么相信我?您不怕我公私不分,因为情感因素暗地里动手脚?”
棱这话当然是赌气说的,就当是让西优席文慌一下也好,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有按照他的预想,居然露出了带点欣喜的表情,笑容颇为令人玩味。
“因为我?”
……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好像就是坦诚自己吃醋,坦诚自己喜欢他了……
“因为您又怎么样,高兴什么,要不是这样,我早趁机一刀劈了你。”
西优席文对他来说是特别的。要他承认这一点,没有问题。
但那不代表他马上可以接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甚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给他半分教训。
虽然现在的迹象看起来有点像两情相悦,可是谁知道呢?他也想浓情密意没有压力享受情欲,但如果有些错误是需要避免也可以避免的,他就要尽量避免才是。
“棱,你恨我吗?”
没想到,西优席文忽然沉重地来了这么一句。
“……您知道我嘴巴上说恨,心里其实早就不在意了。”
“我只是怕你说不在意,但其实还是耿耿于怀……”
好吧,棱承认他没说真话。事实上怎么可能不恨呢?又不是一些可以笑笑便罢的事情,怎么可能不恨?
但是,爱与恨是可以并存的情绪,它们不会互相抵消。
他也许还是恨他的,然而这无法阻止他去爱他。
能够被消磨掉的是热情,不是他曾经对他付出的情感……
不是他曾经给过他,至今也仍放在心上的爱。
3
“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疗伤跟休息,不是在这里谈论这些伤脑的问题。”
?用这句话当作结论,想结束他们现在的话题。
说完之后,他随即往外走去,西优席文则有点着急地叫住他。
“?!你要去哪?”
“去我的地方休息,今天不太想睡王宫。”
?交待了模糊不清的去向后,顺便吩咐了一句。
“有紧急状况要找我的话,找耀就可以了。顺便叫他拿一套换洗衣物给我。”
“啊……”
?就这么在他眼前用瞬间挪移小时,完全没思考被丢下还听到这些话的人心里是什么滋味。
任务解除后,暗部使们待在暗部,目前是暂时没事做的状态。
之前被?的气丝吊起来的人,在?离开一段距离后气丝就自动解除了,所以也跟着回到了暗部。
在暗部没人管的情况下,耀自然成为众人包围,询问加上逼问的对象,因为堇是棱这件事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知情,那么这件事的细节当然就应该问他,各类的问题五花八门,他也不知道什么可以回答,什么不可以回答,整个人有点晕头转向。
毕竟他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大家目光关注的焦点向来都不会是他,一下子变成现在这样,也难免会不习惯吧。
总算逢还记得暮去向不明的事,到之前关着堇的禁闭室找到了人,才把人给放出来,暮出来也是长吁短叹的,果然?一出现,就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其他的事情了。
“棱大人没有死,真是太好了呢。”
逢坐在旁边脸色苍白不发一语。他实在不晓得该说太好了还是太惨了,要他对这件事表示高兴,其实也不是没有,但想到随之而来的报复,他的脸色就好看不起来。
刚才在禁闭室找到暮的时候,还有心情嘲笑他也有中招被人锁在那里的一天,现在他则是完全失去了吵架或玩闹的情绪,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逢,不要紧张。”
暮以温柔的口气安慰着他。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会死掉,习惯了就没事了,不会很痛的。”
“不要讲得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啊!棱大人报复的手段又未必是刑求!”
逢快要爆发了。
“你应该放宽心胸接受,积极面对自己的未来。”
“干你屁事啊!”
这边这两个天行使大人显然没有意思过去解救耀,而耀也无法自己解救自己,正在欲哭无泪的时候,西优席文进来了。
看见西优席文的身影,众人不得不安静散开站好,表现出肃穆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