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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灵素儿 当前章节:6625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7:11

近藤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现在要以大局为重。又问道:“阿岁,你要去见见将军吗?”

土方脸色一沉,悻悻道:“我见他干吗?!”

说罢,拂袖离开。近藤被土方噎得哑口无言,摸摸鼻子,心想:好大的火啊!

也对。一个临阵脱逃的将帅,无论是谁遇到必定是怒火中烧。要搁新选组,早就切腹了。

德川庆喜的临阵脱逃导致大坂失守。不管个中原由如何,单凭这个行为,庆喜已然是个失败的将军。

土方回到屋子里,盘腿坐在桌边,开始写信。

他摊开信纸,拿起笔,猛然间想起庆喜以前说过的话“恐怕撑不过年底”,身体倏地僵直,手悬在半空中,没有下笔,幽深的目光凝结在笔尖处,良久,他把笔搁回原处。

土方一手捂住眼睛,眼泪正夺眶而出,他趴在桌子上,双肩不断颤抖。

这一夜,土方哭了。

另一边,总司躺在榻上,直直地盯着屋顶。

“土方先生……”

土方仍在呜咽。

隔了一段时间,总司终于得到了外界的消息,不同与往日那种冰冷的文字,这回是口述。口述的人是胜海舟。

“倒幕派以破竹之势直取江户,将军依旧打算固守阵地,新选组在甲州胜沼惨败,之后永仓新八和原田左之助脱队组成了靖兵队。攘外必先安内,现在的日本在列国的眼中,就如同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脆弱的不堪一击。”

总司伏在榻上,只觉得的胸口闷闷的,喉咙一甜,他忙用一手掩口,白色的袖口上顿时浸染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渍。

铁之助在旁边见状,立刻端来旁边的药,一边喂总司喝一边狠狠地瞪着胜海舟:你是嫌他活得太久了么?!

总司就着未来的手喝完药,抬起头望着胜海舟,他虽举步维艰,但精神却很好,清亮的瞳孔光华流转。

“先生希望我怎么做?”总司的声音很轻,很弱,药效起了,浑身都有种疲惫乏力的感觉。

“对不起。我希望你能去劝劝将军?”胜海舟的话语中竟带着一丝恳求的味道。

闻言,总司扯了扯嘴角,终是没有笑出来,那种浑浑噩噩的感觉向他袭来,眼皮缓缓达拉下来,身体像抽了骨头似的瞬间倒在了铁之助的怀里,意识被迅速地抽离出身体,他挣扎了好久,竭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我去。”

翌日,庆喜睁开眼,便感觉屋内有人,起身望去,一人斜倚在旁边的藤椅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骇人,神色却分外恬静,与梦中之人有着七分的相似。

庆喜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待看清来人后,他微微诧异,然后释然一笑。那人,早已归于尘土,而这人,还存活于此。

庆喜替他将滑至腰间的被褥拉高,静静地坐在一旁,视线凝结在自己的指尖处,一声不吭等着他苏醒。

总司睁开惺忪的双眼,便看见庆喜坐在旁边,挑挑眉,这胜海舟竟是半刻也等不得,自己还在昏迷中就将他给带过来了,如此深明大义之举,他不好好回馈下可怎么行?

这样想着,总司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守在门外的胜海舟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耳边传来细碎的声音,庆喜转头,便看见总司笑意盈盈瞅着自己,不明所以,笑得一脸春光明媚。

“你还好么?”总司的声音很轻。

“你怎么来了?”庆喜问。

“我想知道你好不好呀。”总司笑得格外单纯灿烂。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唯有这人,站在时间的罅隙间,十年如一日,不染尘埃,不曾改变。

庆喜在心里无声叹息,满腔的疲惫一扫而光,莞尔一笑,看见总司一脸憔悴的倦容,眉头倏地拧在一起,满心的怜惜。

定是胜海舟赶到浅草连夜将人给接了过来。为了说服自己,胜海舟真是煞费苦心啊。庆喜心里一阵苦笑。

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

“大政奉还,你真的是打算暗渡陈仓,以待日后重拾权益…还是…你有其它想法?”总司的声音虚弱的微不可闻。

“我只是想他安息罢了。”

“真好听呢。”总司痴痴地笑道。

“什么?”庆喜不明所以。

总司定定地凝视着庆喜,澄澈而空旷的目光让庆喜觉得极不自在。

“我说,你真狡猾,既然想他安息,既然那么恨倒幕派,那你为什么临阵脱逃,白白将大坂城拱手相让?”

庆喜一怔,胸口如被闷雷击中,一时竟已无语。

为什么临阵脱逃?为什么要将唾手可得的胜利拱手让人?仅仅只是突然想见眼见的这个人么?仅仅只是害怕他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陨落么?定是如此,他已无法再次承受同样的伤痛。

明明如此,可内心深处有一道温暖的光芒,在那光芒之中,令人怀念声音说道:不是的。

若不为此,那又为何?

“说不出口么?”冰凉的手掌覆上庆喜温热的胸膛,只要仔细聆听,便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的脉动,“这里的话语,说不出口么?”

“你恨得究竟是长州藩还是幕府?”总司的神情透着一丝寂灭,给人一种荒芜却充满灵性的感觉。

“中国有句古话,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现在就是司马昭,我的用心你会不知?菊千代死了,死得不明不白!”庆喜的声音很轻,但总司可以感觉到在那胸腔下拼命压抑的愤怒,“伤他一分,我就十倍偿还,我一定要让长州藩悔不当初。”

看着双目微红咬牙切齿的庆喜,总司无力地笑笑,身体疲倦乏力得很,可他目光湛然,竟让人看不出一丝倦态,他将手腕缩进被褥中,笃定道: “你不会攻打倒幕派,因为,你比谁都痛恨这个幕府。”

庆喜定定地看着总司,浮躁的心在总司平淡的音调中,一点一点沉寂了下来。

“他的一生被囚禁在名为幕府的这座牢笼中,你比谁都知道,毁掉他的不是长州藩,而是幕府。”

“一旦开战,列国必然会乘虚而入进行侵略,然后像对中国一样蹂躏日本领土,所以,为了让列强无危机可乘,必须要避免内乱。另一边,家茂的死,让你对幕府恨之入骨。你看,多么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你当然要好好把握,于是你选择了大政奉还。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庆喜愣愣地看着总司,“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我引发了战事。”

“可是你临阵脱逃了,你让一场本应残酷的战事变得滑稽可笑。”总司凝视着庆喜,笑得格外温暖,“够了,不要以为自己对不起他,你不欠他的,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你这样折腾,他若泉下有知,定不得瞑目。这不是他所要的。”

总司的呼吸有点凌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弱的呢喃:“庆喜,他只要你好……可是……你并不好……”

庆喜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他安静地看着总司闭上双眼,安静地看着总司慢慢睡去。

回忆的凄美混合着隐隐的伤痛。源源不断,喷涌而出。

菊千代……

德川庆喜放弃了抵抗,幕府已然偃旗息鼓。身为江户守卫官及陆军总裁的胜海舟开始与讨幕军商定和解。然而讨幕军进攻江户的预定日期却并未发生任何变化,大军继续向江户逼近。江户的存亡迫在眉睫。

胜海舟一面谈判,一面进行着谈判破裂的准备。他的要求很简单,保全德川庆喜的性命和德川氏的家名。然后他也知道,讨幕军想要的也是这两样东西。谈判的难度不言而喻,胜海舟咬咬牙,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去,他承诺过,不可做不到。

同一时间,新选组在分裂后,近藤勇和土方岁三率领残兵便转移了根据地,江户川的对面是流山,他们决定把这里作为根据地,打算反攻包围江户的官军。

然而,和解的消息还未传来,讨幕军便包围了流山,近藤勇投降了。

庆应4年,4月6日,胜海舟谈判成功,江户无血开城。

直1603年起,历时两百多年的德川幕府终结了。

当土方一路快马加鞭赶至江户时,德川庆喜已消失无踪。庆喜抛弃了幕府,可土方岁三不会,他与幕府军汇合,继续战斗着。

还有近藤勇,土方发誓,一定会将他救出来。

4月25日,近藤于板桥被枭首,消息传来时,土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茫然地看看身边,只剩下斋藤一人了。

浅草松本宅

“千叶……”总司唤道,手被轻轻地握住,很柔和温软,他知道这是千叶的手。

“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这里有你。”短短一句话,四个字,却道尽了一生的情谊。

总司笑了,一如往昔的淡然温暖。

“我想留下,即便是死,我也想留在那里。”

“嗯,我知道。”

“可是,我已经斩不动了,我还可以继续留在他身边么?”

他表情悲戚,瞳孔黯淡失色,一副快要哭泣的样子。

“傻孩子。”他怜惜的看着他,苍白的指尖轻抚他消瘦的面颊,想要挥去那令人心疼的苍凉。

“对他而言,不管你如何,神采奕奕也好,举步维艰也罢,只要你是冲田总司,便足矣。”

“可是,我想他,我想要留在他的身边。”他至遥远的地方缓缓收回视线,以一种悲痛之姿看着他,祈求他。

“带我去见他,好不好?”

……

“我想见他!”

……

“好不好?我快要死了。”

听到“死”这个字时,千叶的心狠狠的颤了下,如同被人拧成一团。

“好,我带你去见他。”他柔声说道,如同哄小孩一般小心翼翼。

“嗯……还有近藤师傅,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还是没有消息么?”

“嗯,还没有消息呢。再等等吧,也许明天就来了。”他轻声说道,近藤的消息是他带来的,虽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可总司却靠着这个念头支撑着一口气。他开始有点感激近藤被抓。

“嗯……”

总司安心的笑着。想要长长的舒一口气,却发现心有余而力不足,无奈叹息。他太累了,他要好好休息一下,明早起程,到太阳落山之时,他就又可以见到土方岁三了。他得好好睡一觉,为了明天有精神赶路。双眸无力的缓缓合上。

在此之前——

“千叶,旭日东升之时,一定要叫醒我哦……然后……”他轻轻的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嗯,放心睡吧。我一定会叫醒你的。然后带你去见他。”他轻轻的答,声音越发柔和。

当炫目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普照浅草之时,远远看去,那个玲珑剔透的孩子就如同笼罩着一片浅金色的光芒,他双目微闭,嘴角轻扬,许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吧。

他的旁边,那个眉目清雅的男子,面带微笑,眼泪直直的流了下来,浸湿面庞,笑得越发凄凉。

只听他喃喃自语

“放心睡吧,我一定……会带你……去见他的……”

庆应4年(1968年)5月30日冲田总司卒于江户浅草

次月,千叶在会津见到了负伤休养中的土方岁三。那里正大兴土木,建筑天宁寺。

“他说,身不动,能否褪去黑暗,花与水。我是不知其中秘密了,但我想,若是你,应是知晓的吧!”

——身不动,能否褪去黑暗,花与水

千叶说的极为缓慢,一字一句,土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停滞,呼吸有点急促,苍劲的指节攀上颈项松了松领口,微微喘息着。心中升起强烈的预感——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他摇摇头,想要甩掉那份不安,仓促的左顾右盼,寻找着什么,最终向角落的榻榻米走去,步伐凌乱,踉跄着跌坐在上面……不,他是稳稳的坐下的,他很镇定,他要思考下——可是脑中一片空白。他瞳孔睁大,森然的盯着千叶看,他知道,这是无礼的行为,可是他很无措,他对自己的表现有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你对幕府不离不弃,我感激你。”

“为他,我却恨你。你倾尽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你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执着又有什么意义?你告诉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你可曾开心?”

“那个孩子,临近生命最后一刻,依然在深深的念着你,你告诉我,在没有他的日子里,你可曾念过他?”

“那个孩子,明明如天使一般温柔,为了你,却甘愿沦为人斩,你告诉我,对他,你可曾心怀愧疚?”

沉寂的屋子里,一个轻轻诉说,仿佛风清云淡,一个静静聆听,仿佛漫不经心。稀薄的空气中,透着分外达观,最后,竟无语凝噎。

……

“告诉我,对他,你可曾真心相待?”

……

“相对两相知 清如水兮明如镜寸心澈而映。”土方低低开口,却是回的千叶——不,是总司,却是回的总司的俳句。

相对两相知 清如水兮明如镜寸心澈而映。

身不动,能否褪去黑暗,花与水。

闻言,千叶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有些事不可不做,不可做不到,我曾允他,带他来看你。即便他已无法知晓,我却仍是要遵守承诺的。”

他眉目之间,柔光乍现,小心翼翼的放下怀中的包裹,满心呵护。

“总司,我带你来见他了。”

在夜幕降临之际,那个曾经萧然而立的男子,那个高风亮节的男子,那个一生贯穿武士道精神的男子……怀抱着一个陶瓷罐……低低抽泣,清冷的月光把地板照成淡蓝色,漫天的繁星一如记忆中的那张笑颜,当高挂于空的皓月被乌云所遮挡,当璀璨的繁星黯淡无光之际,拼命隐忍的呻吟变成了嚎啕大哭,神情悲哀欲绝,直至那一片的星空渐渐消融在晨光之中……

明治2年(1869年)6月,土方岁三于一本木关口乱战之中腹部中弹,自知大限已到,他辗转来到浅草,来到总司最后生活和死亡的地方。

他看见那个人依旧是一身青风儒雅之态,带着淡淡的温暖微笑,透着说不出的潇洒俊逸,那人站在门边,以一种仿佛等了千万年的语气漠然道:

“你来了。”

他语气轻缓冷清,却说得如此温柔。

“我来了。”

岁三仰头看着满天漂浮着的白云,初夏的暖风掀起他的衣角,蝉鸣不绝。

“庆喜…”他第一次直呼他姓名,却已把他当成朋友。

“德川庆喜早已死去,我叫千叶。”他更正道。

“千叶。”土方细细咀嚼,仿佛要将这个名字刻进身体,“谢谢你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如今,我也要叨扰了。”

“你们……真残忍……”千叶低眉轻语,眼色如琉璃,却已尽显斑驳之色,“安心吧。”

土方轻轻的吐出一口气,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借着门边的那棵樱树缓缓滑落。

在生存与死亡的境界线中,他看见,红色如炎的花朵在身边肆意绽放开来,大把大把的妖异浓艳,如火如荼。远远看去,就如同血染的一片,触目惊心。在那花海深处,那个孩子,漫步而来,一如记忆之中,巧笑倩兮。

“…真美啊…”虚弱的声音微不可闻,尘封的往事至回忆的裂缝中慢慢溢出。

“呐呐,土方先生这是什么花?好漂亮哦。”总司灵动的目光在如血的花朵中流转不停。

“谁知道呢,无非就是些野花。”

“是么?”他语调平静,良久转过头,目光深邃悠长,“呐,土方先生,秋分到了,这花,宛如一条指引着亡灵前进的道路呢。”

“是么?一条通往幽冥地狱的路,真适合我们。”

土方苦笑,沉重的身体越来越疲惫,他竭力向总司伸出双手,啊…你来接我了么…总司…这一次,我绝对不会放手了……

夕阳晚照,千叶静静地站着,寂寥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欣长。

也曾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想抱着他轻怜蜜爱,用所有的力量保护他,宠爱他。

也曾有这么一个人,让他想陪着他一同老去,落日里,依偎着看这世界光影流离。

只是,当他蓦然回首,已是半生浮屠一世叹息……

人世皆攘攘

樱花默然转瞬逝

相对唯顷刻

岁月常相似

花开依旧人不复

流年尽相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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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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