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肆虐的瓢泼大雨，翻卷着不属于阳春三月的狂妄之势，天地间，一片苍茫。
慕慈撑着伞孑然立于城楼之上，他看到大明宫——这标榜着煌煌大唐威仪的庞然宫殿，被铺天盖地而来的雨雾模糊了容貌，瞬间失去所有色彩，恍若一座巨大的灰暗囚笼，上穷昊天，下极黄泉。
那日回城，他自一片荒烟蔓草间归来，亦是这般萧杀的骤雨，马车孤独地穿梭在山野之间，像是风口浪尖里漫无目的的扁舟，任那风雨由着性子摧折。
如同一场暗喻，清明过后，仿佛一如往昔，可有些细枝末节却在无声处暗自变换了模样。
他与薪，仍旧在一处，只是往日里稀松平常的眼神交会，却会在转眸的时分将那些眼底深处的情意涟漪散去般化水无痕。慕慈轻描淡写地一再深究，薪却一色平淡，顾左右而言他。
慕慈心底若有若无地感知到，薪还是过去的薪，却已有些什么不再一样了。
没有疏离，没有拒绝，却在言谈间夹杂了冷漠，于举手之间渗入了些许的多礼。
当胡烈儿匆匆登上城楼之时，着实被慕慈吓了一跳，那素来洁身自好的人浸在湿漉漉的雨意中一言不发，直到胡烈儿低声唤了他一声“上将军”，慕慈才微微退了一步，他将衣衫一角悄然收于伞下，略略侧过身，将落在眼前的额发轻轻拢到一边，一气呵成的动作之下，嘴角挂起了那三分似真似假的笑意。
“何事惊慌？”
胡烈儿的神色间掠过一丝模糊的错愕，他用力抿了抿唇，将那些情绪咽下，才开口答道，“北衙又来人了……”
他的话顿在那处，眼睁睁看着慕慈伸出手若有似无地替他拭去了额角的水痕，他咽了咽口水，却发现喉头涩得更厉害了。
“长安城中皆言监门卫白衣翩翩似那云中鹤，只是云鹤之翼终究是沾不得雨水的。小胡啊，你且记得——”
胡烈儿深深的凝视着慕慈一步步款款自城楼而下，那人看似温柔的笑意，优雅得令人移不开眼眸的姿态，却远不及那落在雨声中的断句令他心折。
——你且记得，唯有高高端飞于云上者，方能超然于骤雨狂风之外，令世人称羡，只是，呵……
那句话直至许多年后，依旧镌刻在胡烈儿心底的某一处，成为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暗伤。
而那时，他不及细想，只是在门外一侧看着昏暗无力的光透过窗棂落在慕慈衣袂，映出一片白惨惨的弧光。
“……慕将军，司马大人那说一不二的性子您是知道的，暂借军医一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将军予曹奕一个方便。”
羽林卫的蓝衣落在眼底成了盘桓的暗影，胡烈儿偷偷瞧了慕慈一眼，那人端坐在那处，嘴角轻扬着一个柔和的弧度，辨不清其中更深的情绪。
这已是第三次，先是中郎将，后是将军，现今眼前这个曹奕，位居羽林卫大将军，亦是司马的心腹之一。胡烈儿心底纳闷得紧，缘何北衙死了个军医便要来监门卫借人，且不说这节节攀升的阵仗，便是来者开口的语气也从小心翼翼的恳求成了这般赤裸裸的要挟。
“曹将军，并非在下要驳了司马大人的面子，只是，您也知道，这借调军医之事还是要请太医署出面的吧？”
慕慈的口气平和冲淡，他看着曹奕，一双上挑的眼潋滟着些许微光，那人倒也不惧，迎上慕慈的目光，谦卑之下却透出志在必得的自信。
“既然慕将军不反对，那便好办了，在下这就往太医署走一遭去……”
“曹将军且慢……”慕慈脸上忽然带出一个轻描淡写的微笑，曹奕的动作略一滞，眼底的疑惑还来不及展开，便听到慕慈续道，“在下不反对可没用，这薪大夫亦是当年自金吾卫借来帮衬的，真要说起来，他倒还在金吾卫挂着职。将军若要借人，还是找八重将军说上一说吧——”
曹奕猛地抬起头，冷笑一声，道，“哪来这么多麻烦，既然借给了监门卫，便是监门卫的人，监门卫的上将军都点了头，又何必多此一举找那八重上将军？”
“曹将军此言差矣,”慕慈轻轻将折扇收在手中，斜斜支着侧脸笑道，“既然是‘借’，便是要‘还’的，要不照将军这一说，今日在下将薪大夫借给了羽林卫，明儿个他就成了羽林卫的人？我监门卫现今也是人手不足呢，这怕是不好吧……”
曹奕蹙了蹙眉，他分明看到，慕慈虽然微笑着应对他，可眼底的情感寡淡得几乎透明，他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恨道，“不过是个军医而已！”
“是啊，不过是个军医而已……”慕慈仿佛快要笑出声来，眸中光芒愈发暧昧不清，“十六卫军医中不乏有岐黄之术卓绝者，这薪大夫籍籍无名，可谓不足一提，就算是论资排辈，亦是比不上那些老军医来得稳妥呐……”
“慕将军您又何必再三推脱，能便是能，不能便是不能，只要您一句话！”
眼见着曹奕往前一步，几乎是要扑上前来，慕慈歪了歪头，用着很无辜的语气说道：“曹将军，在下可没有推脱呀，这不是要问过八重将军才好定夺么？”
“——你！”
屋中的烟火气迫得胡烈儿汗淋淋的，这都什么和什么呀，不就是个军医吗……
他这般想着，方一回头却瞧见一边的廊柱后有个灰衣的身影，不禁讶然道，“诶，这不是薪大夫家的辰清么？可是薪大夫有什么事？”
“胡、胡将军……”
辰清本还有些踌躇，被胡烈儿这么一唤，反倒是静下心来，他身形一顿，下一刻便三两步上前去，双手呈了封信给胡烈儿，嘴里模糊地说了句，“大夫让我交给上将军的。”甚至等不及胡烈儿细问，便推辞医馆有事，转身疾步离去。
胡烈儿这下更是摸不着头脑了，他盯着手里那封仿佛被揉过好几下的信看了一阵，又抬眼去看慕慈那屋子，远远地，瞧着一袭蓝衣跨出门来，靴底恨恨地敲出一声声低沉的回响。
“慕将军——”
胡烈儿急急进屋时，慕慈闲闲站在案前，素色折扇在手中转了个花样，落在了客座的茶盏上，只消一声细微的轻吟，那茶盏应声而碎。
胡烈儿明显地一愣，有些进退两难的样子，反是慕慈一派无所谓的模样，他弹了弹扇骨上细微的粉末，悠悠一笑，道——
“小胡又怎么了？若还是北衙的人闹上门来，就给我打出去，要是问起来，便算我的。”
有那么一瞬，胡烈儿觉得眼前这个笑意浅淡的男人仿佛陌生至极，若不是那玩笑般的话语多少缓和了些气氛，他甚至会忘记将书信呈上。
而后，他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候在一边，眼角的目光却只看到那一页薄纸在慕慈掌中握成一团，窸窣声被指节蜷紧的脆响盖住，犹若崩溃的声响，令人惶恐。
“……你说这是薪大夫医馆的人送来的？”
“是辰清送来的。”
慕慈脸色沉了沉，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来，修长的手指却缓缓舒张开，他一遍遍将书信抚平，再抚平，机械而麻木的动作，似是在极力压抑什么，然而纸上的那些皱褶却再无法褪去。
“小胡，此事莫要向任何人提起，我上薪大夫那儿去一趟。”
那语气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胡烈儿不是傻子，他追随慕慈多年，看得出那人在脸上几乎寻不着痕迹的心绪悸动。
他垂下眼，低低应了声，眼底沉静的深色里有白衣一角恍惚错过晦暗天色的余光，胡烈儿默默看着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一朵朵破碎。
凄凄风声穿堂而过，很久之后，胡烈儿才抬起头，他循着风声望去，倾盆而下的雨势，更大了。
彷徨的风声下，雨水落在瓦楞上，敲出一声一声的低泣，阴冷的气息透进每一个角落。
薪从梦中惊醒，案上的烛火落到眸中，燃成落寞。他轻轻扶了扶额，自那一日后，似乎又陷入了难以入眠，却又极端困乏疲倦的苦境，现实与梦境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场梦，犹如惊鸿一瞥般稍纵即逝，他又一次于幻觉中见到了他。在阔别了十余年后，那一场没有结局的梦境一次次敲开他的心扉，却只是带来更多尖锐的疼痛。
门在此刻，呼啦一声被拉开，骤雨寒风将梦境的余韵吹散，薪猛地抬起头来，白衣的微光背对他在黑暗中隐隐约约，他竟没能发现那人的脚步声。
“慕将军……”
慕慈将门轻轻带上，滴着水的伞被搁在门旁，他将身上细细收拾过一遍，才慢慢转过身，修饰完美的笑意，在那声疏远的称呼下，显出微不可觉的裂纹。
他却故意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踏着烛光的暗影缓步上前，直走到薪身前半步才俯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人脸上浅浅的睡纹，薪仿佛被火舌舔到般，生生往后退缩了几分，刻意划出的界限令慕慈的手尴尬地滞在那处，两人对视了一眼，薪的眼神蓦地逃开，，终究是慕慈轻笑着，仿佛掩饰一般，退到一边。
“薪，你自请去北衙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一下？”
薪猛地一惊，抬起眼盯着慕慈，却见那人从袖中捻出一封书信，缓声道，“这信，辰清送错地方了。你也真是，怕是只说了上将军，没说是哪家的上将军吧？”
“麻烦将军了，在下只是觉得，这事还不用劳烦到将军……”薪无声地将书信收入怀中，信上突兀的痕迹令他犹若灼伤般松开手，“军医调遣之事，并非将军的管辖之内吧？”
“我不是管……只是问问。”慕慈的声音几乎带着一些微不可觉的叹息，他在一旁缓缓坐下，借着烛火，一点点地打量着薪。
这种咫尺之间避无可避的感觉令薪感到无以安放的心绪不宁，某些深埋之物一旦被曝露出来，便觉得什么都不对了，哪怕那些习惯早已刻骨而生。
“我听闻羽林卫暂借军医一事，这迟早是要闹到金吾卫去的，”薪垂下眼来，羽睫在眼下落上一弧暗影，“我不愿八重将军难做……”
那么，我就可以？心底有一处几乎呻吟出声，然而出口的语调却还是四平八稳，“八重将军尚不知此事，羽林卫只是来找了我……不过三次而已。”
那句话平淡地漫过来，却犹如千钧半迫得薪移开的眸子，无端的臆想一瞬间布满了思绪，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他很快地抬起眼来，颔首做了个承情的姿势，轻声道，“多谢将军爱护，只是这第四次，将军便不用替我推辞了。在下今日有些不适，将军……”他的手已按在铜铃上，犹若逐客的姿态却被另一只毫不掩饰地压了下去。
“薪，你到底在逃避什么？”
“在下只是不愿给人添麻烦罢了，更何况，我来监门卫多年，而今有了新进的方大夫，我也该功成身退了，”薪直起身来，任由慕慈将他的手握紧，眼神却慢慢变得冷淡，“否则，慕将军您以为我在逃避什么？”
“你要功成身退，我没有立场拦你，可是，”慕慈簇紧眉峰，话锋一转，续道，“北衙是什么地方，你该比我更清楚！”
薪浑身一震，当下便要抽回手去，却不想慕慈手劲太大，竟是无法挣开，他一时怒极，沉声吼道，“慕慈，放手！”
“放手？”慕慈从未见过薪这副模样，出脱掌控的失落感令他怒极反笑，“你倒是教教我如何放手啊？当这一切都未发生，亦或是——”
“慕慈！”
薪厉声打断他，却又再说不出什么，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并未想过要与那人扯破脸，毕竟他们曾经有过的岁月，哪怕从本质上被否决，却还是无法轻易放下。
“我办不到！”
慕慈的脸色在烛火昏暗中，时明时灭，透出令人不安的色彩，他凑近身来，仿佛嘲讽一般地凝视着薪，“薪，你是最了解我的，你应当很清楚，我办不到！”
如果不是被慕慈桎梏了双手，薪很想给他一拳，狠狠地、狠狠地打在那人脸上。然而薪顿了顿，忽地极轻极轻地笑了出来，带着说不清的轻挑与讽刺：
“慕将军，您是否太高估自己了，您以为您在在下心中算是什么？不过是个替代品——”
慕慈的眼神有一瞬的凝滞，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面前那张艳丽得有些刺眼的脸孔，短暂的沉默之后，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慕将军，事已至此，说与你听也是无妨，”薪的声音轻柔，只那语调，几乎让人错觉他只是在哄着谁，“我不过是在你身上寻找别人的影子罢了，你我之间不过一场游戏，各取所需。”
他们听到，有什么在那一刻断了，是绷紧的弦，抑或是彼此之间岌岌可危的羁绊。
被掼倒在地时，背心传来一阵钝痛，薪本能地挣扎着想要退后，然而直到此刻，他才深切地感受到，罹患腿疾多年的身体纤弱得甚至比不上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那个人是谁？”
慕慈的声音有些嘶哑，薪迎面而来的一拳砸在他嘴角，突出的骨节带来的轻微疼痛如同滚油浇在心火上，他将薪的双手高高压在头顶，眼中的血丝仿佛游走在疯狂边缘的理智般，令人无法直视。
“与你无关。”
“八重雪？”慕慈浊重地喘息着，他定定地看着薪，他不想、却不得不看见，在薪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一闪而过，“是么？”
“与你无关！”
“你是我的，我的！”
心底声嘶力竭的声音随着蛮横的撕扯低沉地咆哮着，一遍又一遍，直到衣带零落，衣衫不整，直到所有的一切都难堪至极。
他们之间有过温存，有过缱绻，却从没有过犹若此刻的暴戾。慕慈粗暴地揪着薪的长发强迫他与自己对视，琉璃珠子被扯落一地，他蛮狠地吻他，却因为压制不下的挣扎而成了深入血肉的咬噬。
“薪，你是我的，休想逃！”
慕慈缓缓抬起头，他一边用手背擦去唇角的血迹，一边朝着薪露出一个居高临下的笑容——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慕慈被激怒了。
这样的觉悟令薪如堕冰窖，曾经有过一次，一语未将人制住，反是被碎瓷片抵住了咽喉，而此刻，却比那时更令他恐惧。
肩胛、锁骨，被啃咬的地方，疼痛到了麻木，薪竭力咬着唇，直到腥甜的味道充斥口舌，才压下身体本能却又无谓的挣扎。
“……薪？”
慕慈的动作突然就停了下来，他感觉到、从肌肤相触的地方感觉到，那个人突兀的安静。他低头看着薪，看到那双水色的瞳仁越过他的肩看向空茫之处，毫无情感的起伏，仿佛一潭死水。
“你怎……”
然而他再也说不下去，慕慈看到身下人抬起手，将唇上沁出的血珠一点一点抹开，触目惊心
的色泽衬得薪的神情忽而艳冶似妖，那人弯起眼来，一唱三叹似的笑道——
“慕将军，您看在下现在这般，是否更像您夫人了？”
一瞬间，什么都懂了。
慕慈僵在那处，烛火暗淡掩藏了所有情绪，他慢慢伸出手，连指尖都在颤抖，他说，“薪，不是……”
“慕将军！”薪又一次打断他，侧身躲过那只血色褪尽的手，“无论您如何解释都是对尊夫人的不敬。事已至此，可下依旧钦佩您对夫人的用情至深，所以……”
薪深吸了一口气，续道，“所以，不要毁了我对您最后的那一点敬重！”
慕慈还想开口，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他慢慢颓丧地垂下双肩喃喃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了，是么？”
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
慕慈的眼里，只有薪。他看到他一点一点地将里衣拉上肩头，缓慢地收起零落了一地的琉璃珠子，他的长发早被扯散，凌乱地披了一身。
恍惚有夜风撕扯进来，薪轻微一颤，才想起探身去取被丢得稍远的中衣，他的手就那么突兀地伸出来，双腕上都有着刺目的血痕。
有人覆上手来，在薪右腕泛红最深之处颤抖着、却又轻柔地握住，仿佛想要握住什么似的，却又在薪抽回手去之前，蓦地松了开来。
中衣被披在肩上，薪的面前，慕慈半跪下身，缓慢地帮他将衣衫整理，终时，他抬起头，对薪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而薪，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感情，他看着慕慈放下握在他肩上的双手，缓缓站起身。
“薪……罢了……”
慕慈最终也没有说什么，他离开时，步伐有些蹒跚，匆匆步入雨中，连雨伞都留在了门边。
薪始终都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不见，眼神也不曾离开那灰蒙蒙的雨幕。
久久地，仿佛从一场梦中醒转过来，薪轻声开口，“辰清，你何时这般多事？若真闲得慌了，便去院中照看花草去，雨一刻不停，便莫要进屋。”
脚步踩过院落的积水，发出沉闷的水声，有谁扑通一声跪在雨幕之中，灰衣很快便融入灰色雨幕，恍然不分彼此。
“混账！都是混账……”
左手缓缓握住右腕血色至深之处，薪从未如此刻一般厌恶这长安城中缠绵不歇的霪雨。
然而，再漫长的雨季，也总有结束的一日，无关爱恨，终归于平静。
昨夜残留的雨痕凝成晶莹的水滴，沿着屋檐辗转而下，银弧骤起，顺势剖出一弯碎星，刀刃入鞘时，尚来得及分辨无数细小水珠中倒影出的素白身形。
“八重将军果真好身手呐……”
冰凉的雨滴落在指尖上，渗进骨子里的寒意，就如同此刻慕慈落在八重雪眼中的那抹笑。
“慕将军有何贵干？”
八重雪敛起眉眼，殷红的衣角衬得白皙的肌肤几近透明。他不喜欢与慕慈这样的人打交道，一句话九曲十八弯，句句话中有话，声声弦外之音。（太累，太烦。）
而他心底更不愿承认的乃是，因为眼前这人的缘由，他会不自禁地想起当年被他斩杀的前金吾卫上将军谢俨。
“呵呵，在下想与八重将军谈笔交易……”
话音未落，枫桥夜泊已然贴颈而上，咫尺之间，甚至错觉能闻到刃上残留的惺甜气息。慕慈直视着八重雪骤然放大的艳丽容颜，依旧笑得闲散。
“慕将军这话太直白了吧？”
“与聪明人说话本该如此，不是么，八重将军？”
刃锋贴近三分，八重雪冷声道，“我不喜与人做交易……”
“在下也不喜，但若是逼不得已，也只能出此下策，例如……”慕慈冷眼里正看到那人眉梢一挑，略一停顿，方才缓缓续道，“例如司天监之事……”
“师夜光早就死了！”
八重雪一声断喝赫然打断他，刃锋疏离五分，杀机顿失。
慕慈眯起眼，事实上他并不足够了解八重雪，拼的到底是缜密的心思推测又或只是一时运气，连他自己也不知。原先在心底苦笑这场豪赌毫无把握，如今，胜算却多了三层。
“在下若说，司天监未死……”
“那日你我亲眼所见，师夜光被万箭穿心，绝无活路！”
“可上将军不也试过将他一剑穿心，不过是多几箭罢了，更何况……”慕慈压低了声音，笑道，“那尸首烂得彻底，脸面虽还有几分肖像，却也断断不能确认呢。”
“慕慈……你想说什么？”
扇骨抵上枫桥夜泊，生生拉开彼此距离，慕慈看到八重雪颜色苍白的手指在一片烂漫花红之上，浮现出刺目的反差。
他心底念着，胜算该有六分了吧？
“八重将军，在下知道司天监现在何处。”
“无凭无据，我岂能信你？”
“信或不信，将军一念之间，只是——”
“——只是？”八重雪容颜秀丽几胜女子，却因着两道剑眉而透出一股凛然之气，而今剑眉之间折痕更深。
他那日虽亲见师夜光死于宫门之前，却也并非不知坊中流言日盛，太岁生死成谜，他怕只是以讹传讹，心底却偏生存了一丝侥幸，到而今却将自己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只是当日死的虽是个替身，可世人皆知‘司天监’已死，真正的师夜光即便活着，也成了‘假货’……”慕慈微微倾身，凑到八重雪耳际，低声道，“八重将军，你说如今这时机下，司马会留个没用的‘假货’在身边好生顾着么？”
八重雪浑身一震，冰冷寒意如蚁噬骨般一寸寸漫上来，收刀入鞘，他蓦然转身，倏忽的风引起衣袂一旋的艳色，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进去再说。”
“好啊……”
日光透过新绿的枝桠落在慕慈身上，白衣斑驳，辨不清底色几许，他颔首应了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门扉合上，再开时，已然是华灯初上的时分。
八重雪独立于门中，看着那人朝他一揖，而后慢慢退出门去，他不知怎么心意一动，开口问道，“慕将军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地，却做些毫无益处的事。”
而那个人只是挂着清浅笑意答他，“你我在做同样的事，将军又何必问我？”
八重雪再不说话，只是凝视着那渐远的白衣，那人迎着一抹余晖踽踽独行，仿若千帆过尽般的落寞。
满园的花木仿佛在一夜间开到了好处，草长莺飞，好不热闹。
然而，这春景愈盛，愈教人怅惘起春红落尽时的离愁别恨，韶华易逝，莫可奈何。
调遣书来得有些许突然，当慕慈双手将它递上时，薪伸出手，指尖轻微相触，而后疏离，彼此都感觉不出丝毫的眷恋。
“慕将军，”薪将书信置于案上，并未翻看，眼眸间愈发烟水无波起来，“……多谢。”
“薪大夫言重了。”慕慈微笑着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寻了个较往日更为疏离的位置坐下，“您也不看看这信中写了些什么？”
“无非是些官话罢了，看与不看，也是一样。”
“也是……”
慕慈朗然一笑，眼底模糊地滑过些什么，下一刻，却又笑起来，“如您那日所说，方大夫会接手监门卫军医一职。”
“前日里他来过医馆，想是也有所耳闻，我便向他交代了些事情。”薪淡淡地说着，心思却仿佛不在此处，只一味地在案上寻着什么，“方大夫虽然年纪稍小，但做起事来颇为用心，我交代之事，无论巨细他都做了记录，想来日后定会比我做得更好……”
“或许还要些历练。”慕慈颔首，既不赞同，亦无反对。
“将军说的是。”
薪应了声，彼时他手上多了张泛黄的药方，远远瞧着，便能看到那方子似乎历了些坎坷，遍布皱褶，似是被压了许久才恢复平整的模样。
薪反复翻看着方子，半晌才开口道，“将军稍待片刻。”见慕慈点了头，他又抽了张纸，提起笔抄录起来，一头浅色的发流泉似地散在白衣之上，在黑暗中隐隐若若。
慕慈微微挪过些许，正能凑近看清字迹，却都只是些药名，他看着虽然有些眼熟，但也说不出个所以来，似作无意般问道，“大夫这方子看上去倒是很有意思，不知有何用处？”
“慕将军，您的箭伤到底是在在下手中医治的，而后牵出那些旧日里的病症也未调养好，虽在下日后不在您麾下任职，却也不能置之不理。”薪抬眸看了他一眼，俯仰之间，却透出几许迷惘的意味来，他略一停笔，却又很快垂下眼去，“这是我家中祖传的旧方子，我又做了些许调整，前日里也嘱咐过方大夫了，往后您只需将这方子给他便好……”
“多谢大夫。”
“将军客气了。还有令嫒学医一事……”薪低垂着头，院落中的光落在窗棱上，照不见他的表情，“在下觉得，女儿家的对岐黄之术略有涉及便好，我见小小姐对女红之事多有喜好，将军不妨为她觅位良师，至于学医，如今这样，已算圆满了罢……”
“好……”
“恩……”纸上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薪细细查阅过一遍，才搁下笔，将纸呈过去，“将军往后有事便吩咐方大夫吧，在下既不再在监门卫中任职，便也不方便与您多见面了。”
“是啊……”
慕慈温柔地笑着，那个笑，仿佛隔了一层薄雾，下一刻却见薪又自怀中掏出一物呈过来，烛光忽的明亮起来，正看清是那日里他借花献佛的那柄折扇。
“将军，这扇子……”
“薪大夫，”慕慈出声打断他，摆手道，“在下送出手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您若觉得多余，丢了便是。”
“此物实在太过贵重，在下……”
慕慈蓦地凑近过去，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是在我眼中，这折扇与素日里赠予您的那些小玩意俱是一样，不过兴起而已，薪大夫您真要扫在下这个兴么？”
“在下不敢……”
“那便收着吧。”慕慈边说边站起身来，他伸手理了理衣上褶皱，嘴角划过一弧，“监门卫中兄弟们对大夫颇为不舍，想为您践行，我想大夫不会驳了他们的一片心意吧？”
薪抬起头来，他极少会这样仰视一个人，可却也是这样的角度，令他几乎看不清慕慈的笑容，只感觉到那人姿态闲逸，神色却冷澈犹若冰玉，“在下一定会去的，将军放心。”
“如此甚好啊……甚好……”
慕慈挥了挥袖，那袭犹若文官般拘谨的长衫在他身上却苍白凛冽仿佛剑光，他向着门外慢慢走去，忽的，他身形一顿，幽幽开口——
“薪，派遣书信，你还是仔细看看罢……”
薪似乎有些意外，转而垂手展卷，烛火黯淡，墨香却漫了上来，他一字一顿地看着，久久地，暗哑地开口，念道，“调往……金吾卫……金吾卫……”
薪蓦地抬起头来，只看到院落中霜白的梨花，比雪更胜三分，耀得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望着混沌一片的黑暗，缓缓闭上了眼。
春尽之夜，风还很肆虐，纷飞的柳絮飘零了一阵后，终落于碧色波澜之中。
夜色未起，临水而居的烟花楼阁冷情寥落，薪去的时辰略略早了些，他本想找个僻静的位置，静静送走这场别离，却不想，慕慈竟是早早入了座。
那人侧倚案上，临窗远眺，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时分，烟花地的灯火总比别处更艳冶几分，暮光中那些繁花似锦的回忆，仿若一指流沙，再回首时，苍老了一段年华。
“慕将军。”
慕慈闻声转过脸来，浅淡笑意，眉睫微微一挑，悠远的眸光恍若一弯水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薪大夫来了啊……”
薪应他，张了张口，欲语还休之时，却听到慕慈续道，“今日是小唐当值，我便早些过来安排下，您是知道的，那些小子喝多了就好胡来，呵……”
薪一时接不下话头，只低低“嗯”了一声，遥遥坐在一旁，不再言语。慕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倒也没在意那人默不作声的模样，又转过身去，眸光更远地落于某个虚无缥缈之处，
相顾无言，暗度流年，彼此疏离，灯花却将身形投下长长的影，交叠纠缠，理不清，分不断。
不知是谁先吆喝着走了进来，起初是一愣，却被身后更多的人推搡到了门边，熙熙攘攘，鱼贯而入的白衣将卒们将夜色衬得更深。
慕慈眸底印出两岸灯花潋滟，他缓缓起身，一羽折扇摇曳，说着些冗长的官话，谁都不曾去细听，只待他落座，这一夜才算开始。
“切，借着践行的名头，还不都是来混酒喝的，慕慈这混蛋还真听了他们的话，竟跑这烟花场来……”
“小唐！”
唐麟的话到一半，便叫胡烈儿一掌拍在身后，几乎闷过气去，他猛地捂住嘴才没将那口酒吐出来，转头便是狠狠一瞪，却看得胡烈儿一脸无措，按在他背上的手顿失了力，缓缓替唐麟顺着气，低声道，“少说话，多喝酒……呃，不对……”
“好好，”唐麟忽然笑起来，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还故意提着嗓子大声道，“少说话，多喝酒，来来，谁来和老子拼酒？”
“唐麟！！”胡烈儿一时气急，却只能追着那提着酒坛的人出去，“你别给我闹事，慕将军让我看着你的，你你你……你酒品太差了，小唐！喂……”
一室笙歌，酒光泛华，薪本是这场夜宴的主角，如今却独坐一隅，或许正如唐麟所说，践行不过只是个光鲜名头而已，然而，他又觉得，世间怎会有人愿意将离别唱得轰轰烈烈？
他看到满座衣冠似雪，他曾与慕慈说过监门卫白衣胜雪，满座风流，如此一想，便合该是眼下这般谈笑晏晏，觥筹交错，度一场风华，萦一夜萧歌。
此夜华光，令薪想起了那个并不遥远的中秋，绿竹篁里，曲水流觞，他为那人唱了一曲——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如今，却已是遥不可及。
“薪大夫，这践行酒可还何以？”
薪回过神来，才发现慕慈不知何时被挤到了他身侧，他微微倾身作揖，“多谢将军，监门卫、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曾想过留下？”慕慈举杯敬他，那一问，似是无意。
“满座衣冠胜雪，只可惜……”薪轻抬酒盏，一饮而尽，“只可惜，在下，高攀不起。”
慕慈轻声笑起来，那笑声在弦歌之间变得模糊不清，有旁人见着此景，便提着酒壶凑到薪身前，“薪大夫，这践行酒……”
“好。”
薪举杯，亦是一饮而尽，待他放下酒盏，早已不见慕慈的身影，只有愈来愈多的白衣，晃得他看不清夜色几许，他接下一杯又一杯的醇酒，挺直的身姿清瘦如竹，一对水色瞳仁半醉半醒间掩了眸底的那轮明月光。
“去去去！有种和老子拼酒，别躲到这犄角旮旯的地儿里来。啊？践行，践你个鬼啊，我告诉你，别躲，老子今儿个可不放过你们这群小子！”
终是唐麟看不下去，提了一个监门卫的中郎将就往人群外扔，一群人被他扫了兴致，又不好多说，只能被一个个揪出去拼酒，末了，薪抬头朝着回过身来的唐麟微微一笑，清明的眼底却无半分醉意。
唐麟猛地一愣，身形一滞却撞上了人，他已有几分醉意，拉开嗓子便吼起来，“谁啊，走路不长眼！”
不想那人竟冷哼一声，拍了拍衣上不存在的灰尘，一把将唐麟推开，后者岂容得这般傲慢的姿态，回手将人揪住，便是一拳，“好大胆子啊你小子！”
然而，指节却只撞到冰冷铁器，他猛一抬头，下一刻便冷笑起来，“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金吾卫的晚娘脸上将军啊！”
八重雪不说话，枫桥夜泊早已代他答了唐麟的话，艳红利刃乘着那人酒醉步伐不稳的空当，稳稳架上脖子，“哼，好了伤疤忘了痛。”
“八重雪，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监门卫的地盘也是你轻易能……”
“我只是来带我的军医回去，有何欺人？”
“——八重雪！”
眼瞧着便是剑拔弩张之势，四周的将士见势不妙，已略略散开做备战姿态，却有人不知不觉地插到二人之间，素白折扇抵上锋利刃口，轻笑道——
“八重将军一切可好？”
“诸事顺遂。”
八重雪刀鞘略一用力，一击顶在唐麟的旧伤处，那人蓦地往后一退，再要起势却被慕慈一把压下，竟是无法挣开。
“那便有劳将军送薪大夫回去了。”
唐麟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他无法想象慕慈怎能说出这般服软怕事的话，却只从仰视的角度里看到那人肌肤似雪，眉心一点朱砂，在灯红酒绿中辨不清虚实。
八重雪收起刀刃，朝着慕慈微一点头，错身而过，唐麟不断地想要挣开慕慈的桎梏，却被那人越锁越紧，几乎连胸腔中的空气都要抽尽，他眼睁睁地看着八重雪将略显茫然的薪拦腰抱起，而后一步步越过满座的监门卫，直到又一次走近他们身边时，慕慈才开口——
“薪大夫，保重。”
“……保重。”
他们就这般走了出去，一步一步，远离监门卫满座的衣冠胜雪，走向繁华深处的迷雾中。
“慕慈，你这个混蛋！”
唐麟挣开那人时，下意识的便是一拳，慕慈抬手挡下他，开口说了几句，他却听不清，楼外街上有人奔走呼喊，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将烟花地里的笙歌雅意都给埋葬。
他们听到有人在喊——
“不好了，第一坊走水了！”
“快救火！快救火啊——”
所有人都冲到窗口栏上，看着那名动长安的销金窟温柔乡在一片火光中，点亮了长安的夜空。
然而，在这一场满座衣冠似雪的大醉里，只有一个人白衣翩翩，温润如玉，含笑举酒，遥遥敬着故人，眼底却藏着深深的寂寞，他轻声念着¬——
“满座衣冠犹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