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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夏泻心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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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幻夜同人·有所思

作者:半夏泻心

序章

唐·至德元载。冬。

这一夜似乎没有像之前那么寒冷。傍晚时分开始下起的雪,到现在依然没有停住,已经在城门下积起了一尺多厚。在城楼上来回走动的守兵,不时停下来拍掉铠甲上的积雪。而除了这些和兵器轻轻碰触的声音,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里,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停止了。但在视线不可触及的远方,那里一片黑暗,连雪落下去都立即被吞没。城楼之上听不到任何人的说话声,虽然所有的情绪都一触即发,但谁也不去压上这最后一枚砝码。毕竟这样的夜晚,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

王焘并不知道这外面的寂静与黑暗快把小小的河间郡压得喘不过气来。从傍晚开始下雪的时候,他就把自己关进屋子里,点了灯,将那卷厚重的书又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这时候,他正抚摸着封面上“外台秘要方”几个大字暗暗叹气。自己真的是老了,越来越容易回想起从前的事情。快有三十年了,弘文馆里终日不散的墨香,积了灰尘老旧发黄的纸页,在夏天最热的正午把书本铺了满满一天井。这些还都历历在目。连同那个漂亮得总被人误会的大夫,那个手里总拿着折扇的将军,那个有清亮的嗓音总喊自己“王大人”的小姑娘,还依然都那么熟悉,而且愈加地熟悉。河间太守王焘在这个雪夜几乎想把自己溺死在回忆里,直到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司法李奂布满血丝的双眼里闪着几近疯狂的神情。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住门框,声音嘶哑地喊道:“大人……叛军!叛军攻城了!”

原来窗外已是火光漫天。

王焘急忙登上城楼,雪依然没有停住。他只能看见并不太远的地方整齐的列队和高高飘扬的旗帜。近处叛军已经开始组织攻城,城楼上的守卫搭箭引弓,把刚刚的一片寂静瞬间射了个粉碎。王焘冷笑一声:“我们杀了他们的太守,夺了城,他们自然是要来讨还的了。领军的是哪个贼头?”

“……史思明。”李奂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太守耳边道。

王焘突然觉得一股冷气直冲巅顶。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从傍晚开始一直神思不定,最后只得关起门来看书。他又向远处望去,其实并不能看见那个人,但又其实,看不看得见,对于王焘来说,已然不重要了。

他所看见的,大概就是叫做命数。

(一)

唐·开元二十一年。春。

这间院落从外面瞧去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若站在院门前向里望,大概多数人最开始的印象都是“杂草丛生”。不大的地方被分成一块块零落的泥土地,仔细看看才会发现边缘被细心砌好,分别栽种着些不知道名字的草木,排列得还不甚整齐。这时候阳光刚刚开始有些耀眼,空气里越来越飘着一种轻柔的温暖。院落里一丛嫩绿间闪着点点的淡黄,看起来煞是可爱。然后一个娇小的姑娘从中站起身,手里端着一张大大的簸箕,里面堆了不少草叶。可这姑娘脸上却挂着副不耐烦的神情,翘起脚来向屋子里面张望,最后把秀气的眉尖一拧,开口喊道:

“先生!先生!别写了呀!”

薪正坐在窗前凝神,左手翻着一页书看得仔细,右手里的一支紫毫已经不知道被停下了多久,墨都快要干透了。听见外面清亮的声音,薪轻轻摇头,只得放下书和笔,把外衣拢了一拢,走出书房,看见那个鹅黄衣裙身材娇小的人儿正满脸不高兴地盯着自己,薪浅浅一笑,伸手去接过姑娘手里的簸箕,像安慰似的说道:“芷儿,你又怎样不高兴了?”

就算自己已经在他身边十一年了,白芷还总是觉得被自己称呼为“先生”的这个男人真是美丽得有些匪夷所思。薪只是站在那里,在阳光下伸出手来,清瘦的身子裹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衣,脸颊的轮廓分外柔和,唇色淡红,双眸里凝着道不明白的温柔神情,浅色的头发更衬得整个人恍如谪仙。白芷重重地把一堆草叶推给薪,快步踏上屋外的台阶,开始故作生气地数落着:“一大清早就坐在那里写,还穿得那么少,伤了风寒就得把病人都推给我。可是说好了,我再也不要去监门卫那边了!”

“怎么?那边的人得罪了你不成?”薪转身跟着白芷走进屋,随手拨弄着那些草叶,捡了一片放进嘴里。

白芷撇撇嘴角,秀气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明显是对这个话题十分不满。她走到窗边,翻看着薪刚刚在抄写的书,“这么长的一篇,抄下来要费掉多少精神,我去跟王大人讲,干脆把这书留下来吧?”

“不好,弘文馆的书也敢随便留下来,芷儿你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薪淡淡应道,“再说我只是把他收的仲景之方抄录一遍,没有多少字的。”

“仲景啊……”白芷用右手托着自己小巧的下巴,左手拿起那支细长的紫毫去蘸墨汁,“其实也只是人家的一面之词,过了三百多年,真的是仲景方的原书吗?”

“原来你都学会考据了……跟着王大人,果然长进了不少么。要不干脆出师算了?”薪嘴角含着笑,倚着门边随口说道。

“先生!”被他的玩笑逗弄得要生气了,白芷甩掉笔,把桌上的书卷和纸张利落地收好,“今天可不许再写了呀,外面好不容易放了晴,快些把那几两细辛晒好才是啊!”

“嗯,先去把架子搭起来吧。”

白芷又去屋子的角落里捡了几张簸箕,小心地抱着走去后院了。薪依然倚在门边上,双手环抱着,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若有所思。到了夏天,池子里的荷花开满了的时候,芷儿就有十六岁了。俏丽的容貌和开朗的性子都那么招人喜欢,或许到时,这间医庐里也该会有几个总来借口瞧病的小子了吧。但不管如何,每次想到芷儿的将来,自己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个奄奄一息的羸弱的女娃儿总是突然在眼前出现。薪暗暗叹了一回气,却冷不丁听见那小姑娘在后面大声喊起来:

“先生!先生快点来帮我啊!要塌下来了啊!”

薪立即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得太远。到现在还连架子也搭不好的姑娘,这长安城里真不知能有几个。

然后后院里突然“咚”的一声巨响,薪走到门口,果然还是没有赶上。

天过晌午,阳光在头顶上灿烂得有些过分,天气干燥而温暖,不像是往年初春的模样。薪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看着白芷在前院的栏杆上铺开几床冬天的被褥,用一根竹竿用力拍打着,空气里扬起细微的灰尘,在明亮的光线下丝丝可见。小姑娘立马抬起手捂住口鼻,跳到一边,微微眯起眼睛看那些浮尘被气流带得上下飞舞,煞是好看。

薪渐渐觉得有些瞌睡,起身去书柜上又找了卷别的书翻开来看。看到一处,心中若有所得,伸手去拿案上的笔,却正巧看见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跟白芷说些什么。那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说话时却好像是刻意放低了声音不让屋里的人听见。薪稍稍往窗口移了移身子瞧着他们,白芷也正转头往这边看,跟自家先生的眼神一对,不免就怔住了,咧咧嘴难堪地笑了一下。薪摇摇头,忙起身整了整衣服迎出门来,走下台阶笑着对那人行了一礼:

“慕将军。”

慕慈着一身素白的长衣立在小姑娘身边,手里握着一柄折扇,俊朗的面庞上淡淡含着些许笑意,一点殷红的朱砂衬得眉目间玉石一般温润。他上前两步将薪扶起来,故意微皱着眉头说道:“大夫刚才不是坐在那里出神?本想唬你一下的,怎么就让你看见了……”

“原来监门卫竟是如此清闲之地,慕将军都得了工夫拿在下寻开心了?”

薪抬起头来学着慕慈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心,声调有些古怪地反问过去。慕慈撑不住笑出声来,赶忙改口道:“那可不敢,我可是实心实意来求大夫的药呢!”

白芷在一边早掩着嘴角偷偷笑了半天,被薪瞥了一眼,吩咐道:“芷儿,快去煎茶来。”小姑娘扔下手里的竹竿往屋后跑去,薪转身回屋,慕慈跟着踏上台阶,边走边说着:“哎呀大夫,我这几天……有些头痛啊,对,头痛,还有咳嗽,你看……”

薪请慕慈在书案后坐了,仔细端详了阵那人的脸色,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伸手搭了寸口处。指下的脉象一动,薪便明白了七八分,问道:“在下上次开的药,慕将军喝过了没?”

“喝过了。”

“……喝尽了没?”

慕慈脸上略略显出些为难的神色,犹豫着没答出话来。薪收了手开口道:“那也不必再开什么药了,上次的喝尽了再说。”

“阿薪,那药……”慕慈瞧着薪脸上淡淡的神情,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也太难喝了!你就没有什么味道好些的方子么?闻到那苦味儿我可是更头痛了!”

薪愣了愣,暗暗想了遍那张药方,像是恍然大悟般念叨了句“哦,是了……”,但随即又板起脸色来对慕慈说道:“慕将军难道没听过‘良药苦口’么?既要治病,又要味儿好,天下哪有这般容易的事情……”

白芷端茶上来的时候正听到薪的后半句话,眨眨眼睛笑道:“先生的方子还算好的。上次王大人抓的那副药,煎出来又酸又咸,比苦味儿还难喝!”

薪接过茶盏来敬给慕慈,那人接了,脸上一副比药渣还苦闷的表情。“罢,那我就回去把‘还算好的’药喝尽了,苦味儿倒也总强过怪味儿……”

薪禁不住得意地笑起来。慕慈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瞧着面前白衣的大夫,屋子里一时浸透了春日的阳光,暖得有些不似寻常。薪低头用小匙搅着茶盏里的碎果子,听见慕慈声调慵懒地说了句:“好天气,过些日子去曲江瞧瞧罢?”

薪刚抬起头来怔怔地望向窗外,慕慈已经把眼神盯在他身上,笑着等他答话。白芷方才出了屋门,这时却正巧匆匆走回来,站在门边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先生,太医署……有人来了。”

本朝开国之初,高祖设太医署,隶属于太常寺,主管皇室的医学教育。品级不高,职责却很是繁重,太医署的学生学成之后便可以分配成为各级御医。薪是家学出身,充当军医后也不属于太医署管辖,所以与这里的人并不相熟。但现任太医令马少阳的名字倒也有所耳闻,马家世代御医,医术与品行都深得时人称赞。薪跟着医监转入太医署后堂,迎面遇上一人,身材颀长,面容端正,着一身绿色官袍。薪知道这就是现任的太医令了,便深深施了一礼。马少阳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微微笑道:“早就听闻十六卫军医姿容秀丽,今日一见,真是比传言中还要更胜几分啊。”

虽然已经听过很多这样的话,但并不代表就能习惯。薪估计自己的脸色大概不是很好看,因为面前的太医令立即换了一副自觉失礼的神态,笑笑便不再说话了。把薪请至上厅,坐定后又是一番客套,等到茶都喝了半碗,马少阳终于提到了正题:

“今日请薪大夫来,只为一事。如今太医署医科博士空缺已有两月了,下官素来听闻薪大夫医术高明,又不像那些俗医一般视方术为私物,故特请大夫就任此职,还望勿要推脱。”

当是时,太医署下设医、针、按摩、咒禁四科,每科设博士一名是为主讲。薪并未想到太医令请自己前来是为了这件事情,暗自琢磨了一下,疑虑地开口答道:“大人美意,在下甚为惶恐。只是传道授业者,必要有德有能方可担当,在下这个年纪……本朝实在没有先例吧?”

“呵,薪大夫多虑了,”太医令笑着摆摆手,“大夫自己也说了,有德有能者便可传道授业,与年纪长幼又有何关系?”

薪脸上一红,讪讪地笑了一下便低下头去了。马少阳瞅了一眼又说道:“下官既坐着这太医令的位子,对朝野上下供职的大夫们,不免都留心些。下官知道薪大夫是编在十六卫之下,与太医署并无往来,这样贸然请大夫屈就此职,的确不妥。”

“在,在下并没有——”薪急忙辩解着,却被马少阳笑着止住了,接着说道:“十六卫中也有几个下官相熟的将领,平时听他们说起薪大夫,无不交口称赞,医术好,年纪虽轻却持平稳重。下官今日一见大夫,就知他们说的没错。”

薪只能又尴尬地低下头去。马少阳端起茶盏抿了几口,突然又问道:“薪大夫现在是监门卫的军医?”

“……正是。”薪低声答了。马少阳点点头,想了一回开口道:“下官明日便去那边跟他们打声招呼,不会让大夫为难的。”

薪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勉强起身向太医令行了礼道:“有劳大人为在下费心。在下……虽不才,愿尽微薄之力便是了。”

马少阳满意地笑起来,连连又客气了几句。薪告辞时被太医令亲自送到门外,殷勤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一直看着那个被自己千挑万选出来的下任医科博士走出了太医署大门,马少阳立在正堂的台阶上,眯起细长的眼睛,嘴边渐渐浮起不被察觉的冷笑。

(二)

“你你你……就这几页书,你看看你抄错了多少字!这样的书若是传于后世,还怎能教化于人?还怎能让学子领会圣人言语之幽微,意义之深远?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连写字都不会吗?再,再这样下去,我……我不如让芷儿来抄好了!”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白芷小小的身子僵了一下,捧着本书又往角落里躲了躲。王大人哪里都好,只是一训斥起人来就喜欢长篇大论,尤其是对着面前这个不过从九品的校书郎,几乎每过几天总要来这么一次。

“你说!你怎么对得起父母?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太宗皇帝?”

这跟太宗皇帝到底有什么关系?白芷心里暗暗叫苦。最近这段时间,先生每天都要在太医署忙上一整天,一个人在家实在无趣,来弘文馆又只能听王大人的唠唠叨叨。原来这长安城之大,却已经没有她容身的地方了?

“……总之,这份要重抄一遍!剩下的今天也要抄完!不然……不然这个月就扣你的俸禄!”

王焘把一堆杂乱的纸页一股脑儿推给面前的青袍小官,背起手气鼓鼓地走出了校书厅。直到转过回廊再看不见他的身影,被骂惨了的年轻人苦着脸转向白芷,委屈地说道:“你说,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舅舅啊……”

白芷看着刘明翊扁着嘴的样子,拼命忍住笑,这个不过十九岁的校书郎生的还是一副少年人的模样,白净的眉眼带着些稚气,“那也是你自己不对,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好好干活,王大人这是大义灭亲嘛!”

“我每天抄这些鬼东西抄得头晕脑胀,错几个字又能怎样?‘圣人言语之幽微’,写了这么一大篇到底哪里幽微了……”

刘明翊把手里的书本摊开在桌上,又分门别类地归并好,一边仍然不住地抱怨。白芷站起身来,把手里的一本《汉书》递过去,指着“方技略”一篇说道:“看看这些书,方技三十六家,八百六十八卷,除了《黄帝内经》十八卷外,其他的都已经没有了,不是在兵荒马乱中就是在传抄的过程中遗失了。所以抄书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啊,刘大人……”

“……你别叫我刘大人……”

弘文馆的几进院子都沐在耀眼的阳光里,王焘坐在书桌前,认认真真捧着一本《小品方》读得仔细,丝毫没有再去理会隔壁的校书厅里,自己的那个外甥是不是好好抄书去了。

傍晚时分,薪终于走出太医署大门。城墙头上的落日正红,有点明艳的意思。春分已过,天色也越来越长了。当时答应充任医科博士的时候,还真是没想到这么辛苦呢。薪一边无奈地嘲笑自己,一边沿着城墙慢慢走过去,直走到监门卫的屯所。

“薪大夫!”

瘦瘦高高的年轻将军看见门口立着的人,立马小跑过来,黝黑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薪微微施礼,笑道:“胡将军,近来不见,身体可好?”

“好得很,倒是薪大夫自己要保重,太医署的事情很忙吧?”胡烈儿边说着边把薪让进正厅,慕慈正坐在窗边的一张书案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细看。薪在门口停住了步子,回头笑着对胡烈儿轻声问道:“上将军这些天又忙起来了?”

“上将军难得有不忙着的时候啊……”胡烈儿咧嘴笑开了,眼睛眯成细细的一道线,却听见屋里慕慈重重地咳嗽了一声,“胡将军,候在门边儿上算什么待客之道啊?”

胡烈儿赶忙把薪让进门去。白衣的大夫向慕慈行了礼,那人放下手里的文书问道:“太医署那边怎样?事情多么?”

“还好。学生不多,倒也还算听话。就是除了教书还有些杂事,算不上太清闲。”

慕慈皱了皱眉头,“早知道有这些麻烦事,当时就不该应了那位太医令……”

薪笑了笑,正想出言劝几句,却听得门外响起一个奇怪的嘶哑的声音:

“羽林卫的人,到底都是一帮饭桶!”

唐麟怒气冲冲地进了屋,不注意踢翻了门口的一张矮凳,又是一叠儿声地咒骂着。屋里的三个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左右看看,还是慕慈先开了口:“小唐……你,你这嗓子是怎么搞的?”

唐麟一眼看到窗边站着的薪,愣了愣,稍稍克制一下情绪,清清喉咙道:“还不是羽林卫的新人入队,居然拉过我们这边来训练,都是些白痴,什么都听不懂,对着他们喊了一天就成这样子了!”

“那请唐将军这边坐。”没等旁人开口,薪从袖里掏出一只布包,把里面的一卷带子打开,上面整齐地插着几排银针。唐麟本能似的往后躲了一下,却听见胡烈儿用一种很兴奋的声音说道:“正好薪大夫在呢!”

“那个……”唐麟刚想拒绝,看见薪身后的慕慈满脸是看好戏的神情,只有硬着头皮走过去,重重地坐在一个矮墩上。薪把唐麟的两只手臂向上平放着,拈出两支银针,一左一右扎进小臂上的孔最穴里,然后又慢慢地行了一回针。唐麟的眉毛跳了跳,又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声音竟已经恢复了大半。胡烈儿满脸惊奇地瞅着薪把针又退出来收好,唐麟道了谢,转头看了看慕慈。慕慈笑着开口道:“天色不早,胡将军,送薪大夫回医庐吧。”

胡烈儿忙点点头应了。薪又嘱咐了唐麟两句,向两位上将军告了别,才随胡烈儿踏出门来。慕慈站在门边看着那两人走过屯所宽敞的院子,身后唐麟冷眼瞧着,用无比挖苦的语气道:“若说出来只怕旁人也不信,您老人家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啊!”

“小唐你莫不是嫉妒了?”慕慈摇摇扇子,轻描淡写地挡回去。

“哼,我哪有这份心?我是担心慕将军你心思用尽,人家倒是不领情呢!”

“羽林卫那边怎么样?”慕慈“啪”的一声把折扇合上,声音冷冷的响起。

“没怎么样。一年多了也没有大将军,司马到底想什么呢……”

慕慈用折扇轻轻打着手心,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钟楼上突然响起的钟声牵扯了所有人的注意。最后的夕阳正奋力挣扎着,但又不得不隐去了光芒,沉沉地坠入正从四面涌起的黑暗中。

“先生,孙真人所录的仲景方,比之晋代王叔和,还是多了几十首呢。”

薪接过学生递过来的《千金翼方》,一一看过被标注出来的方子,点头道:“孙真人自述晚年才得以窥《伤寒论》全貌,不过这几十首方子皆是内伤杂病方,其实于三阴三阳也并无多少补益,可见在王叔和时,伤寒之论已成一体了。”

“先生,仲景这伤寒伤寒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薪抬起头,面前的学生正一脸为难和不解。最初他们都十分不能适应这个年轻的先生,有几个甚至说句话都会脸红,薪只得把这些学生当做家里的那个小姑娘来教。一段时间下来,相处变得容易多了,但也总是让大夫觉得,好像少了些该有的威严。

“因为先生你本来就没有威严嘛!”白芷曾毫不客气地指出症结所在。

指指案边的一叠书,“《难经》第五十八难,背。”估计多叫他们背些书还是有用的,薪暗想道。

“……‘伤寒有五,有中风,有伤寒,有湿温,有热病,有温病,其所苦各不同。’可是先生,这是内经之伤寒,不是仲景之伤寒啊?”

“仲景所论伤寒并不是平白无故编造出来的。所谓‘伤寒有五’,其实也可称作外感——”

“那岂不就是六淫致病?”底下的学生也围坐过来,有一个抢着问道。

“天生六气,风寒暑湿燥火,太过或不及,皆可致病,是所谓‘外感六淫邪气’。《伤寒论》所讲的,并不单单是‘伤于寒’,而是几乎所有的外感病类。切不可只以名目推论啊。”

“那么先生,瘟疫又作何讲呢?”

“瘟疫自然也是六气异常所致——”薪正说到这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推开门来的是神情有些惊恐的医监,讲话的声调也变得不太自然:“薪、薪大夫!还得,劳您去、去看看……”

薪略皱皱眉头,学生已经从他身边退开。他起身跟随着医监出门,绕过长长的回廊和几间偏房,原来这太医署也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窄小。最后终于走到近后门处的一间小屋,医监伸手示意,却没有再上前一步。薪只得自己推开门,刚迈进屋去,身后的门又被人猛地关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薪下意识地要回头去看,却被屋里一阵奇怪的动静吸引了注意。这间屋子几乎没有什么摆设,前面的地板上铺了一张草席,正有几个武将打扮的人围成一堆,七手八脚地按住一个躺在中间的人。薪赶忙上前去看,只见那人虽说是躺着,却只有头和脚触着了地,身子高高抬起,整个人像把打开了的弓。其余的人正拼命想把他的身体按平,被薪急急地制止住。这些人看上去像是守城门的兵士,薪叫他们退到一旁,自己跪在那人身边,伸手从胸膛向下摸了摸,硬得像块木板。脸上的表情也相当奇怪,双眉紧蹙,紧紧咬着牙,嘴角向下,像是一个苦笑着的样子。薪又拉过那人的一只手臂,也是又紧又硬,手背上有道还很新鲜的伤口,伸手往寸口上一搭,当即觉得脉象洪大无根。薪长长叹一口气,轻声道:“金疮痉。怎么会这么严重……”接着又抬高了声音,“药房里有蜀椒,快去取二两磨成粉再拿过来!”

一阵沉默,没有人回应他的话。薪觉察到不对劲儿的时候,一个清冷有礼的声音正不紧不慢地说道:“薪大夫以为,这人还有救没有?”

薪蓦地回过头去,太医令马少阳背着双手立在门边,面色平整,甚至好像还带着一丝客气的笑容。

“有救没有……”被突然的问话弄得有些发愣,薪坐直身体,抬头盯着自己现在的上司。

“若是没有救,也就不必去取什么药了。”

马少阳淡淡说了一句,声调在空空的屋子里有些飘忽。薪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回头再看看躺着的人,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奇怪的样子,只是仍看得出全身僵直,虽然大睁着双眼却完全不省人事。薪低声问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旁边一人立即答道:“就是昨天晚上换班的时候,天黑没有注意,被一根木刺划了手。”

“那是什么时候发的痉?”

“今天一早就,就成这个样子了……”

这金疮痉是发病越早越凶险,只一晚上就如此严重,其人确是难以保命了。马少阳神色淡漠地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薪,开口道:“既如此,薪大夫——”

话未说完,那边刚刚平静了的身体又开始剧烈地抽动,屋里所有的人再没有别的动作,只是静静看着他又一次重复着痛苦。如是几次过后,那人喉咙间发出几声怪叫,再看时却已经不再抽动了。薪伸手抚在他的口鼻上,又往脖颈侧面按了一按,放下手,咬咬嘴唇,艰难地说了句:“已经死了。”

这话并未惊动什么,那几个兵士开始默默地给死者整理衣物。薪跪在那里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碍眼,默默地起身走开,抬头正对上马少阳的眼神,示意他跟过去。薪迈出屋子,回身关门时,正看见那些兵士中有一人死死盯着自己所站的地方,神情里满是露骨的仇恨。薪扶着门的手被盯得有些发抖,屋外灿烂的阳光从他身边经过,丝丝缕缕钻进这间阴冷的屋子,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薪缓缓把门关上,截断了最后一点光芒。

马少阳在他前面几步的地方走着,薪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道:“马大人……”

“我只是不想被人出去说,我太医署的大夫治死了人。”

“……那马大人就不怕被人出去说,见死不救?”

马少阳停住脚步,但并未回身。薪在他后面轻轻低着头,等到再抬起来时,面前已经没有了人,耳边只剩一句话:“死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救的。”

刚推开医庐的门,清亮的笑声就传了出来。薪穿过院子,进屋看到白芷和胡烈儿正凑在一起拨弄着一堆红色的东西。看到自家先生回来,小姑娘兴奋地跑过去,扯着薪的衣袖笑道:“先生你看,胡将军拿来了上好的朱砂呢!”

“你要朱砂做什么?”

“我要做胭脂!”

薪瞬时无语,看着一旁的胡烈儿摇头。“别弄那些了,去把昨天我抓好的三包药拿来给胡将军。”

白芷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声,跑进内屋取了三个袋子出来交给胡烈儿。薪说道:“以后多看着你家将军,别那么用心思在公务上。这药拿回去煎好再端给他喝,不然放在那里发了霉他都不会动一下的。”

“这个我知道,薪大夫放心好了!”

薪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胡烈儿走出去很远,自己却没有动一下。白芷在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侧头瞧着他,开口道:“先生,你怎么了?”

“……午后太医署抬来一个人,金疮痉,凶险得很。”

“那……死了?”

“死了。”

“怎样救的?”

“……没有救。”

白芷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薪轻轻自语道:“生死有命……”

“先生怎能说这话!”小姑娘生气地打断了他,“若是真的生死有命,要大夫又做什么?”

薪一惊,回头看时,白芷正伸手去点灯,火光映得那小姑娘眉眼如画。他愣了愣,神情慢慢淡下来,随即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

(三)

当他终于愿意从书堆里抬起头看看天色的时候,给事中兼知弘文馆事的王焘会想,就这样过一辈子也好。虽然这些青灯古卷与自己从小熟知的故事相去甚远,但那些金戈铁马是属于祖父,父亲,甚至兄长的。当时他年已不惑,却依然一直想知道赞许他“温厚至孝”的家人们到底有没有一点失望。不过这种时候也是少的。王焘的大部分时间还是都给了弘文馆里一排一排的医书,并且发现自己越来越羡慕那个秀美的十六卫军医,大概医者的位置是他从来都可望而不及的。所以那个午后,淡黄色衣裙的小姑娘拉着自家先生进到弘文馆的院子里时,王焘从窗边望去,恍惚间,惊为天人。

白芷熟门熟路地找到王焘独自喝茶的偏屋,笑道:“王大人,我这次可是把先生给带来了!”薪在她身后有点歉意地对王焘施了礼,王焘赶忙迎上来摇着手说道:“不敢不敢,本来就是我请薪大夫过来弘文馆的,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啊!”

薪被这番客套说得有些发窘,白芷却还在一旁得意道:“先生,王大人上次还说要雇我来抄书呢!”

“别多嘴了,怎么能轮到你来抄书!”薪转头嗔怪了一句。

“哎,芷儿起码比我那个不争气的外甥强多了!”

话音刚落,“那个不争气的外甥”抱着一刀宣纸正巧经过门口,听到这话立马探进头来想抗议,看见屋里的客人,只得低下头自己嘟囔了几句,施了个礼又退出门去。白芷放开一直扯着的薪的衣袖,喊着“明翊哥哥”追出去了。王焘看看一脸无奈的薪,若有所思地说道:“不过两个孩子的关系还真是好呢。”

薪当下脸上一红,觉得自己实在是教徒无方。

“我怎么就不争气了?”刘明翊一边用小刀裁开宣纸,一边恨恨地说道,“我才活了十九年,做了哪件事给王家丢脸了?何况我也不姓王的,我爹都没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哦,王大人是为了你好嘛。”白芷正努力地想把一团乱线理理清楚,可越是努力就越找不到头绪:“他不想看你变成那样的纨绔子弟,才时时提点你啊!”

“……算了,你肯定是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薪大夫的一句重话,就别来安慰我了。上次那本《汉书》还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放着呢,自己拿去看吧。”

“不是的!抓错了药先生也会骂我的!”白芷赶忙反驳道。刘明翊摆出一副挫败的面孔示意她可以不必再开口了。小姑娘“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刘明翊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又喊住她,然后从桌边一大堆书中翻找了一阵,抽出几张纸页递过去,“昨天在一本佛经里找到的,我看着像是本医书,不知道为什么会夹在经里,也只有这么几页。你看看,见过没有?”

白芷接过来细看,“如伏暑初起,有因秋燥及冬温时气触引而发者,舌多燥白……”,扬起头想了一回,似乎没有读过这样的内容,只好说道:“我是没见过,等拿去给先生看吧。”刘明翊点点头,便由她去了。

“医书?”

“医书,要把先人的著作全都集起来,分类整理,留与后世。”

薪定定地看着王焘的神情,那双眼睛里的明亮异于往常。薪不禁感慨,王大人一生专注于医术却从未以行医为业,若说起这编纂医书的念头定然也不是心血来潮。微微一笑,薪恳切地开口道:“王大人有如此宏愿,确是杏林后世学子之福。有什么在下能效力的,但说无妨。”

“那真是太好了!”王焘激动地不住揉搓着两手,“其实还真是有事请薪大夫帮忙啊。我想,这弘文馆虽号称要收尽天下的书籍,但总免不了有诸多遗漏。而说到医书,太医署岂不是有更多?”

“太医署……有倒是有,”薪想到学堂旁边的那间屋子里,整整齐齐放着一排一排古旧发黄的书,“不过要拿出来还要问过太医令。”

“哦,现在的太医令,是个姓马的大人吧,我听说过的,他祖父曾经被高宗称赞,也是名门之后啊。”

薪没有答话,他想起马少阳淡漠的表情和似笑非笑的眼神,没由来地的觉得一阵冷。从那名患金疮痉的兵士死在太医署之后,他就一直没有再和这位太医令见过面,每日只是对着那十几个学生,倒也慢慢习惯了,但这次大概免不了要主动去拜见一回。王焘又讲了些编书的种种设想,等到薪唤来白芷一同告辞的时候,天边已是薄暮了。回医庐的路上,白芷缠着薪说了些方才王焘的筹划,小姑娘不禁心生敬佩,“王大人果真是做大事的人呢!”她又想了想,扬起脸来笑道:“既然王大人可以写书,先生医术如此高明,何不也写一本呢?”

“又瞎说!我只管你一个人和太医署的学生还操心不过呢,哪还有心思来写书?王大人虽不行医,医术却也精通,比你强十倍有余了。”

“自然是比我强,可也比不过先生您嘛……”白芷扯着薪的衣袖故意拉长了声音。

薪本想摆出严厉的面孔,但低头看白芷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绷不住脸笑了。

马少阳弯腰从簸箕里捡了几片佩兰放进手里,另一手细细地拿着叶子捻了捻,正待唤医监进门来,却已有人立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通报道:“大人,薪大夫来了。”

屋里的太医令一垂手,几片叶子又重新落回簸箕里。马少阳略想了一想,对医监说道:“请薪大夫去茶室,把清明前的新茶拿去煎上,说我随后就到。”

医监应声离开。马少阳背手立在药房里,眉头微微皱起。自上次那个患金疮痉的兵士死在这里之后,他就有意无意地不愿看见这位十六卫军医。若说起之前的事,也怪那天的医监不知着了什么魔,居然跑去找那人来给快要死的兵士瞧病,后来虽被他阻止,但看那神情很是不甘心。马少阳冷冷一笑,哪里来的不甘心?不过是个在长安城里无亲无故的大夫罢了。最近倒也没听见外面有什么不好的言语,大约也是没什么胆子把这事说出去吧。马少阳一面想,一面已走到茶室,在门外看见薪正对着墙上的一幅字凝神,一袭白衣衬得人愈加清秀。马少阳暗笑,果然南国多佳丽,薪大夫祖籍升州,虽身为男子却颇有动人之处。进门的声音打断了薪的思绪,看见太医令,忙俯身行礼。马少阳笑道:“薪大夫不必多礼,大夫这一月来为医科的那十几个学生操劳甚多,下官还没来得及道谢呢。”说着示意薪坐于茶桌前,薪连连称“不敢”,医监走来端上两盏茶,还没接过手便觉异香扑鼻,应是清明前后采摘的上好毛尖。薪端起茶盏,停了停又慢慢放下,端坐道:“马大人,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何事?”马少阳并未看向薪,只是手执茶盏,看着对面墙上的字,正是当朝监察御史颜真卿的手迹。

“弘文馆的王焘王大人,意欲写一部医书,把上古以来所收集到的方子分类整理过,王大人想到太医署应该有不少流传不广的书籍,便想借去一看。”

“弘文馆王大人?哦,是那位吧。早就听说他因自家高堂体弱多病,年轻时起就精研医术,以望疗至亲之疾,没想到还有如此鸿鹄之志。下官虽掌管太医署几年,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真是惭愧啊……”

马少阳虽这样说着,面上却并无一点惭愧之色,仍旧淡淡笑了笑,又将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顿了一下又道:“当然,医书的事情薪大夫不必多虑,那间书库也许久没人进去过了,待我吩咐人去取了钥匙,再打扫一下,薪大夫即可自便。”

薪听了这话惊喜不已,连连向马少阳道谢。又略坐了坐将茶喝尽,薪起身告辞,医监迎上来相送。还未迈出屋门,马少阳在身后突然问道:“薪大夫与王焘大人很熟么?”

薪有点莫名其妙,转身回道:“很熟……并不能算罢,只是当年将家藏的几册书抄录给弘文馆,后来才……”

马少阳微微颔首,笑道:“以后还要多多劳烦薪大夫了。”

白芷蹲在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一只铜罐在捣药。薪推开院门时,觉得好像是看见了月宫里的那只兔子,禁不住笑出声来。白芷正长叹一口气撇下了药罐,抬头见是自家先生,忙站起身来迎上去道:“先生你回来了!太医令大人怎么说?”

“马大人倒是满口答应。”薪走过去捡起那只药罐,用手捏了一点被捣碎的药材,“白芨?你捣这个做什么?”

“书上说白芨做成散剂服下可以止血。啊,这下王大人可高兴了!太医令真是个好人呢!”

薪登时无语,只得又仔细看了看罐里的药,递给白芷说道:“那你就再捣得碎一点,捣好了收进后院那儿的柜子里吧。”

小姑娘苦着脸接过差事,重新找了个向阳的地方蹲下。薪进屋坐在书案前,想把前两天从弘文馆拿回来的那几页纸再翻出来看看。还没翻着,就听见外面小姑娘清亮的声音喊道:“慕将军!先生先生,慕将军来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看见慕慈就尤其高兴。薪起身走出屋子,慕慈正俯身看白芷手里的药罐,抬头瞧见他,笑道:“薪大夫近来可是忙得很啊,监门卫派人三番两次来请,却总连人影儿也见不到呢……”

薪愣了愣,想想最近似乎确实都在忙太医署那边的事情,对监门卫有点不上心,忙问道:“可是有将士病了?”

“有啊,病人现在只能亲自上门来瞧了!”

薪抬起头看着慕慈,那人正晃了晃手里的扇子笑得有点莫名。大夫墨黑的眸子眨了眨,开口问道:“在下上次开过的药,慕将军可喝尽了?”

“喝尽了。”

“那就没什么可瞧的了。”

“……!”

慕慈一下子被顶了回去。薪又重新坐回书案前开始翻找,慕慈凑过去想拿案上的一方石头镇纸,手刚伸出,却不想薪也伸手去拿笔架上的紫毫。慕慈被这么碰了一下,顺势往后一倒,正好撞到身后的书柜上,发出不小的声响。薪吃了一惊,连忙过去把慕慈搀起来,笑道:“你可是从二品的武将,守卫皇城大门的将军,怎么这么不经碰?”

慕慈没理会,坐起身连连喊疼。薪虽暗想他是故意为之,但总不好放着不管,叹口气道:“好了好了,请慕将军坐正,让大夫按一按罢。”

听见这种近似哄小娃儿的语气,慕慈回头瞪了薪一眼,但还是依言端端正正坐好了。

白芷实在是捣药捣得累了,抱着罐子站起身来。刚刚走到屋门前,却被眼前的景象生生定住了:慕慈盘坐在书案前的席子上,薪跪在他身后,一手扶住慕慈的左肩,另一手在他背上匀力地揉按。慕慈微微低着头,垂下的长发掩去了他的表情。两人均是一身白衣,在艳红的夕阳晕染下有些淡淡的光芒。白芷愣愣地看了许久,等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怎么,居然有些脸红了。

薪坐在矮桌旁,皱起眉头翻着一本纸页都发黄了的书,周围地上还横七竖八地堆了一堆。学堂里虽然都开了门窗,但没有一丝风透进来。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明明才是暮春,却热得像仲夏一般。刚刚和学生一起把书库里的藏书搬了大半过来,现在又要一本一本地选看过,费时费力,不由得让人有些心烦。薪放下手里的书,又去地上拾起另一本,忽听得从刚才开始就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现在声音又大了许多。薪举起手揉揉眼眶,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吵什么”,几个围坐在一起的学生连忙回过身,一人走上前来说道:“先生,我们找到的这本书,竟然是张仲景所作。”

“哪会是张仲景所作,肯定是托名的!”

“你看它的行文和组方,很像是仲景所出啊!”

“难道他老人家为温病又特作了这一篇?”

“温病?”薪听见有学生说到这个词,便抬起头说道:“拿来我看。”接过来的是本十分老旧的卷册,书页都已经有些松散。薪翻开看时,扉页上并没有题目,只写着“汉长沙太守张机”,又翻了几页,抄书人的字迹实在算不得工整流畅,还有些随便涂抹的痕迹。薪突然看到被左手压住的地方写了这么一句:“六淫外邪,感之为病。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暗暗一惊,这正是那天白芷从弘文馆拿回来的“医书”中的话。再向后翻,果然,一连几页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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