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慈绕到薪的身前,挡住了仅剩一点微光的烛火。薪被暗暗的阴影笼罩着,慕慈慢慢蹲下身,扶住那人颤抖的肩。薪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还是强撑着一字一字咬住牙说道:“一定——是那个人,一定是他……十二年了,他还不肯放过最后一个——”
慕慈抬手去碰了碰薪的眼角,冰凉湿润的触感让他皱了一下眉,但随即又展开了,单薄的唇轻轻弯起一个弧度,低声喃喃地说道:“没关系的,阿薪……没关系,这次我来帮你。”
李隆基手里捏着一封奏折,上挑的眉眼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下面一片低头噤声的臣子,既不见有人上奏,又听不到“退朝”二字,这些人心里早已打了鼓。但他已经这么看了好一会儿,这时才轻轻敲了敲案角,缓缓喊了一声:“慕卿——”
慕慈心下微微一动,出列行礼。
“慕卿,”李隆基一扬手里的奏折,挑挑眉头:“监门卫的将军,怎么管起金吾卫的事来了?”
四周窸窸窣窣一阵低低的语声。慕慈脸色未变,低头恭谨地答道:“陛下。城中夜盗行凶,自然是金吾之职,臣不敢越矩。但前几日宣平坊那起女子被刺死的凶案,臣恰好得知其中隐情。”
“唔,慕卿倒是讲来。”李隆基靠在龙椅上,抬起一手撑住额角。
“那女子原是升州人氏,三年前来到长安,是我监门卫现任军医的女弟子,在卫中人人都识得。据说她与弘文馆的王大人也熟悉,王大人,你可知道这事?”
王焘站在慕慈斜前的位置,紧紧锁着眉头,平素温和的脸上尽是惋惜。听到这话,王焘跨出一步:“是,白芷姑娘……之前常来弘文馆帮忙。臣昨日听闻,她被人刺死了。”
慕慈暗自勾了勾唇角,继续道:“这女子虽自称名叫‘白芷’,但实则姓许,本家在升州城昭定桥边,家里四十余口人,十二年前,被不知道什么人,一夜灭了满门。”
窸窸窣窣的语声更高了些,王焘也转过身来疑惑地盯着还低头答话的慕慈。李隆基稳稳坐在上面,眼神又往案上的奏折扫了一下,慢慢说了句:“哦,还有这回事?”
慕慈暗暗盯着右侧的某一个位置,心里低笑了一声,答道:“是。当时这女子只有四岁,被人救起,也不记得那么许多。许家是城中大户,这案子也算是轰动一时,但却一直没抓到行凶之人,真是……”
“十二年都没结了案么?”李隆基竟“哼”了一声接过话:“一帮蠢货。”
慕慈笑笑,抬起头来往刚才一直盯着的那个方向问道:“当时江南道上的督察使,是王旭大人吧?”
堂上一下子寂静下来。王旭敦实的身影慢慢转向慕慈,眉目与在他对侧的兄弟相仿佛,但总隐隐地含着一丝阴戾。这时候他脸上恭敬地笑着:“慕将军说得没错,正是下官。”
“王大人可还记得这件案子?”
“惭愧,”王旭转身先向上位行一礼:“臣那时虽还挂名江南督察使,但月余前已被派去山东追捕韦氏残党,接着就调往当地就职。许氏一案,一无所知。”
“哎,王大人记错了,”慕慈淡淡笑着盯住王旭的背影:“许家被杀三天后,王大人才起身去山东的呢。”
那背影明显怔了一下,王旭回过头来,眼神飘忽着像是想了一会儿:“慕将军倒记得如此清楚?十多年的事了——”
“不过王大人那时忙于江南漕运,记不清楚也是难免的,”慕慈看见李隆基明显地皱起了眉头:“江南地方来来往往六条河道,都在王大人的看管之下,这也太忙了些……”
朝堂上静得让人难受,慕慈依旧淡淡笑着,细长的眼睛盯住王旭,看他脸色蓦地阴沉下来,原本还算端方的面目一下子变得狰狞了。慕慈撇过眼神,又向上位行一礼:“许家本是做绸缎布匹生意的,仗着家业大了,想插手运河,可是这门生意自有别人管着,哪有那么容易就分得来呢?”
“许家的人不服气,钻了不少门道想去分运河的一杯羹,一来二去竟然打听出来些机密,与当时的江南督察使,哦,也就是那管着运河生意的人,有些相关……”
“——慕慈!”王旭皱紧眉头咬牙低低喝了一声,李隆基却在上面轻轻笑了,挡了句:“莫急,你倒听他继续说。”
“许家的人列了一张单子,江南道上运出去的东西哪些是王大人关照过的,哪里出的,哪里收的,使了多少银子,细细写清楚了,递到升州府衙去——然后第二天夜里,除了小女儿,全家都死了。”
“当年验许家的尸首,所有人都是心口上一刀致命。那刀口是从未见过的,极窄但极深,必是专门的一把兵器。不过,前几日白芷姑娘身上的致命伤,也是这么一道……”
“慕将军,你——这可是一下子给下官身上压了几十条人命啊?”
王旭的表情阴沉着,但语气已经不似刚才那么急躁。慕慈侧头向他笑了笑:“王大人,不止吧?”
李隆基靠在椅上轻轻咳了一声,偌大的堂上听得清清楚楚。慕慈慢慢说道:“十四年前,许家出事的前两年,宫中尚药局发现,南边进来的一批药材,竟掺了一大半的假货。后来看许家列出来的那张单子,这可是王大人特别关照过的大生意啊……”
“王大人,”慕慈抬头瞧了瞧铁青着脸的王旭:“那年您可也去过山东追捕‘韦氏余党’?”
王旭这次什么话也没说,眼睛慢慢垂下来,神色有些不阴不阳。
“这么说来,倒是还有些怪事儿,”慕慈干脆继续说道:“这次襄州大疫,先是王大人不知为何将我监门卫的军医推举出来去赈济疫情。然后臣在柘林时,又几次在城内外遇上个有长安口音的陌生男子,武艺颇高,神出鬼没。最后一次见着时,他给了臣一袋火药,说是王大人备下的。”
王旭闭了闭眼睛,全然不再去看身后的慕慈。李隆基突然坐起身来,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眼,开口道:“慕卿,这件事——”
“陛下,”慕慈稍稍提高了声调:“臣也明白,若要阻隔疫情,须得将病死之人及一应器物焚烧殆尽。臣以为王大人是好心替臣准备下了。谁料想,兵士们集中了物件烧毁时,柘林……竟满城起了大火。”
“——这两三千条人命,王大人可还担得起?”
一直压抑着的古怪的寂静终于蓦地炸开了。堂上本来窸窸窣窣的语声一下子变得更大,有些字句都能被听得清楚。但王旭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脸色阴沉地半闭着眼睛,侧身立在原地,既没有瞧一眼慕慈,也没往上位的方向看去。慕慈最后行了一礼,也收敛了神情,然后突然在一片有些嘈杂的声音里听见了李隆基带着刻意压制过的语调:“慕卿,随朕来。”
那人起身时甩了下宽大的衣袖,旁边内监尖锐地喊了一声:“退朝——”
跟随内监退到朝堂后面的一间偏室,慕慈立在阶下,嘴唇抿着,手里紧紧攥着不离身的折扇。李隆基从帘幕后走出来,身上已经换了常服,慕慈俯身便拜,被他挥了挥手止住。“免了。”那人手里还捏着一份奏折,这时从阶上一把扔到慕慈脚下。“慕卿,”李隆基玩味地笑了笑:“你刚才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臣……句句属实。”
慕慈低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李隆基瞥了他一眼:“哦,那就是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
右监门卫上将军闻言立即拜了下去:“陛下圣明。”
“王旭贵为国戚,世受圣恩,为官却不以忠君报国为念。在外任则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在朝堂则勾结党羽,上惑君主,下欺群臣。长安城的百姓早就流传起‘黑豹’的称号,三岁小儿闻其名亦不敢啼哭——陛下,此人不除,贻害太甚。”
慕慈恭谨地垂着头,看不见李隆基闭上双眼,脸上尽是一副阴晴莫测的表情。宫室里特有的香气从铜兽口中一丝一缕飘散出来,从慕慈的眼中望去,烟雾在他面前缓缓缭绕成变幻的模样。屋子里静默了许久,李隆基再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不少:“十几年前的事情,也难为你怎么查起来……”
“升州城中仍有不少当年与这些案子相关的人。许家列出的那张单子虽说早已销毁,但江南道上关于运河进出的记录,只十几年,不会丢了的。这一桩和宫里的假药案子,当时都是大案,却不明不白没了结果,但这些年也另有人在追查。陛下,”慕慈再拜,抬起头来望着站在阶上的皇帝:“王旭素来罔顾国法,依仗家世显赫,圣恩隆重,对同朝为官的臣子或笼络,或威吓,朝中大臣若不是趋奉成为其党羽,便是整日唯唯诺诺,担惊受怕……”
慕慈这时听见阶上那人轻轻叹了口气,便稍停住了。李隆基缓缓向后坐到长榻上,一手扶在榻边,眉心皱起来,却没有看着慕慈,眼神停留在阶前的一只铜鹤上,低声道:“继续。”
“陛下不见,刚才臣在朝堂之上公开指责王旭的诸般罪过,满朝文武居然全都不发一言,噤如寒蝉。那是大臣们都知道,左台侍御史王旭手眼通天,若不慎说错了什么话,明日还能不能进得了这宫门,可就难说了……”
“呵!”长榻上的人响亮地笑了一声,李隆基一手抚着榻边光滑的香檀木,转头盯着慕慈,深幽的眸子里凝起一道不可捉摸的神色:“慕卿说得好,真是……忠心义胆。”
日光大好。本宅的一间偏房里,王旭手里摩挲着一盏越窑青瓷,热气袅袅从中升腾起来。他在面前放了一卷文书正看得仔细,屋子角落里直直立着一人,通体黑衣,面目平淡无奇,只一双眸子幽暗不明,正垂着头毫无动静。王旭看了半晌,茶水添过几道新的,才慢慢阖上文书,嘴角一弯,轻轻“呵”地笑了一声。
立在角落那人突然俯身一拜。“大人,这次全是属下——”
“不妨。”王旭冲他摆摆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杀了也好,能说话的人都死绝了,凭着些道听途说,能成得了什么气候?倒是那许家的小女儿,之前是跟监门卫的军医在一处?”
“是。据说是她那夜逃脱后,被一个老大夫在路上捡到,后来跟着这老大夫的孙子来了长安,现在监门卫的军医就是此人。”
“唔……这人可知道许家的案子?”
“应该是知道的。大人,不如——?”
“现在动手也太晚了,”王旭皱皱眉头:“慕慈还没傻到把军医也摆在那里让人一刀子灭了口。这事暂且不必理会,我看,倒不如先把宫里的案子了结了……”
“大人是说……药?”黑衣人低低问道。
王旭淡淡笑了起来,眉间舒展开,眼神却又添了一份阴郁。“冤有头债有主,凡事总得有个结果。没个说法儿的案子最容易给人盯上,必得生出些别的事来。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把这桩案子坐实了。”
黑衣人抬头猛一挑眉毛,王旭拍拍案上那卷文书:“巧得很,十四年前——”
“大人!”管家急匆匆地在回廊上一路小跑过来,站在门口喘着气通报道:“大人,宫里派人来了!”
王旭朝那黑衣人看了一眼,慢慢站起身来,嘴角添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慕慈“啪”地一声把手中的卷宗扔在书案上。胡烈儿站在一边抿紧了嘴唇,低头看看书案,又侧眼瞅了瞅一直坐在窗台上擦刀的唐麟。慕慈背手立在那里,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念着:“太医令马少阳,开元七年任太医署主药,各路进宫药材皆经其手,借职务之便,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倒卖御药……”
“嘻!”唐麟坐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古怪的笑声:“罪名不小呀!”
慕慈攥紧了折扇,嘴角一勾:“是啊,人都关进刑部大牢了,就差问斩了吧……”
“又是刑部,鸫人那个……”唐麟咽下去了半截话,转头向窗外望了望,接着又笑了声道:“这可不是省了你的事了?反正这个姓马的肯定也不干净,不替王旭去死,落在你手里,难道就能有个好下场?”
慕慈斜斜地瞪了唐麟一眼,突然说了句:“我去见见那个太医令。”
(二十八)
鸫人毕恭毕敬地向慕慈行了个礼,脸上像面具似的挂着一副不阴不阳的笑容。慕慈微微扯了扯嘴角:“在下自己去罢,不必劳烦鸫人大人了。”
“哦,慕将军去瞧瞧便罢了,还什么也没审出来呢,真是……”鸫人挑眉瞧了一眼慕慈,上将军并未理会,径自喊了一个兵士引路去了。刑部的牢房分了不少花样,据说还有些鸫人私设的密室,从外面看来根本弄不清楚。好在马少阳被关押的地方还在大间的牢狱,那引路的人转了几个弯,便带慕慈到了一扇低矮的铁门前,门口站着两个持矛的兵士,见了他都退开行礼。慕慈稍稍低头进去,转过前面牢头坐着的案几,破旧阴冷的牢房里都是被隔开的一个个小间,里面各处缩着几个人,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没什么反应。引路的兵士刚跟牢头嘱咐了几句话,牢头赶忙上前向慕慈弯一弯腰,指指前面,自己就往牢房深处走过去。慕慈跟在他身后,直到快到尽头的时候,有间跟别的地方不相连续的小屋,牢头停下来向慕慈低声道:“大人,就是这个。”慕慈往里面打量一眼,点了点头。
马少阳正坐在一堆干稻草上,头向后扬起靠住墙壁,看见慕慈进门时,他眯了眯眼睛,清俊的面孔上只有几道淡淡的血痕,十分不像鸫人的手段。马少阳慢慢倚着墙站起来,一身素衣倒也还算干净。他略拱了拱手,低头道:“慕……将军?”
慕慈轻轻打量了他一下,没有笑出声:“马大人原来认得在下。”
“慕将军别号‘云中鹤’,十六卫中翩翩君子,长安城里人人都认得。倒是在下无名小辈,每日与药草为伍,不知何事竟能劳慕将军挂念,实在惶恐。”
马少阳淡淡答道,语调平缓,听不出有任何起伏,但不知怎的总有种阴阳怪气的感觉。慕慈摩挲着手里的折扇,盯着马少阳笑道:“马大人真是会说话。可惜就是站错了边……”
马少阳一怔,慢慢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渐渐浓重,最后“呵呵”地笑出声来。“慕将军是想来跟在下说什么的呢?”
“马大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在下也就直说了。”慕慈将折扇敲在另一只手中:“十四年前马大人只是刚刚进太医署,做主药的职位还没几个月。宫里那桩假药的案子,明明是从尚药局闹开的吧——”
“在下十四年前根本不曾见过江南道上进来的那批药材。”太医令淡淡插了一句,慕慈斜眼一扫,马少阳笑了笑:“在下也直说就是了。这桩罪名,在下可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但承受不起……大概也没得什么用了。”
慕慈的折扇蓦地停在手里,马少阳似笑非笑地继续说道:“慕将军,在下或许的确是站错了边,落到这个地步也是自作自受。您和王大人斗的这一场,在下是先输了。不过在下不想让王大人赢——”他盯着慕慈,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也不想让慕将军赢。”
一把折扇蓦地横到马少阳颈上,慕慈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这人,苍白的脸上眉眼清俊却淡漠,眼神阴冷,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包括王旭和那个柘林城里的黑衣人,这时都多了一份让人悚然的意味。
“慕将军这是,想送在下一程?”
“哪里,在下只是想,马大人可有什么需要尽力的地方——”
马少阳“哼”地笑了起来,眼睛半眯着冲慕慈打量了一阵:“岂敢岂敢,慕将军的‘尽力’可要折杀在下了!王旭确是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马少阳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眸子死死盯住慕慈:“那你就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么!”
慕慈只怔住了一下。然后他轻轻弯了弯嘴角,慢慢收回手来。
“马大人好生保重,在下告辞。”
牢头又默默上来把门锁好,引着慕慈出了牢房。日光亮得有些刺眼,慕慈抬手揉了揉眼角,不期然扫到旁边墙角处站着一个女子,胳膊上挎着个食盒,正往守门的兵士手里塞什么东西。那女子转头往这边看了看,一双眸子大而圆,脸上的表情匆忙,却不失决绝。
当夜,马少阳暴毙于刑部大牢。
三日后,关于那个死在宣平坊的姑娘,金吾卫长史赫连燕燕在给监门卫军医薪的文书中写着:“冬月十三日夜,私自外出,路遇盗匪,被刺身亡。”
王旭从后堂跨进门来,一脚刚移出屏风,想了想又收回来了。他把身体掩在四扇合页的整幅淡墨山水后面,向坐在屋里的那人望了望:马氏一身素衣素裙,头上绾着个简单的发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露在外面的一头雕成半开的牡丹花形状,耳中只塞了两粒丁香大小的玉珰,淡淡画了眉,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一点装饰。这时她端正坐在茶室里,一双眸子盯在角落里忙着煎茶的侍女身上,脸上毫无表情。王旭心里琢磨了一下,转身走出屏风,马氏听见声响便略略转过头来,先细细瞧了一眼,然后才低身向他行了礼。王旭往案几旁边坐了,微微笑道:“这几日夫人家中不便,有什么事派人来知会一声便是,在下定当亲自上门拜访,哪里须得劳动夫人亲自……”
马氏抬手往鬓边抹了抹,眼睛极快地眨了几下:“大人说笑了。妾身家中最近凶事不断,别人躲都躲不及,哪有再请人上门的道理呢?”
王旭略略转了转眼神,觉得“不断”两字说得蹊跷,心下疑惑,开口却劝慰道:“夫人不必如此。这并没有夫人的罪过,案子过去这么久,马大人也已经……夫人以后只管清净过日子就好,再不会生别的事端了。”
“大人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马氏只端端正正地看着面前一架小插屏问道,没在意王旭的眉头蓦地皱了一下盯着自己。马少阳在刑部大牢暴毙,对外自然是称感染急症,但王旭明白知道人是服毒死的。虽然案子以“畏罪自尽”被鸫人结了,但毕竟不能算得他所谓的“坐实”,实在让人有点不太能放下心来。王旭的脸色微微阴沉了些,没有答话,一边煎茶的侍女正巧捧了琉璃盏上来,王旭瞧着马氏起身接了,茶水蒸腾起来的热气扑在光洁的脸上,两颊渐渐泛起红晕来。“马家是御医世家,从太宗皇帝起供奉太医署,也有几个进过尚药局的。王大人可知道?”
“唔……”王旭含糊地应了一声。侍女收拾了茶具退下去,马氏手里捧着茶盏,慢慢转回身来,眼角轻轻挑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与她那夫君有几分相像。“曾祖就曾任过太医,据说年轻时专门去南疆收集药材,见了好些中原地区不曾见过的奇药。”
“苗人养蛊,也善使毒。曾祖回长安时随身带了许多草药,其中一种小苗,晒干枯了便发散异香,常人服之昏睡不醒,半天后便救不回来,曾祖给它起名叫‘南暮香’……”
王旭刚把茶水碰到嘴边抿了一口,听见这话突然瞪大眼睛,等抬头时已经觉得有热气扑面而来。王旭迅速抬手一挡,本来在马氏手里的一杯热茶泼了大半在他衣袖上。趁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马氏突然从怀里摸出短短一截匕首,照着王旭没防备的左边心口狠狠扎下去。王旭却似乎料到有此一招,抬着的右手就势挥出去,匕首刺破了衣袖,断开的布料飞出去一片。王旭左手伸出猛地抓住马氏一只手臂,用力一扳,马氏疼得尖叫了一声,匕首一下子掉在地上。王旭起身推开她,马氏不躲却反而伸出另一只手去摸掉落的匕首。王旭抬起一脚踢飞,蹲下身来扳过马氏的脸,看她疼得面色苍白,紧咬着牙,一双眸子瞪得更大了。王旭“哼”了一声笑道:“夫人,你这也太——”
“呸!”马氏狠狠骂了一句:“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王旭脸色一沉,马氏又继续骂道:“我家大人哪点得罪过你!十几年前你在金陵没杀完的人,到了长安也给你找出来!你倒好,把自己犯下的案子推给他顶罪!”
“呵,那你家大人是怎么在尚药局挂上名的?你们得我好处的时候倒是忘了?”王旭凑近了马氏,恶毒地笑了笑:“他以为自己服毒死了我就没奈何了?哼,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声也不好听啊,马夫人……”
马氏脖颈处被王旭扳得生疼,这时却蓦地冷笑了一下:“王大人当然奈何得很……”说着一手拔下发上的簪子,直直向王旭颈子里刺去。王旭这时一慌,扳着马氏的手也一下松开了,被她顺势扑了上来,却一下刺偏了地方。马氏正待起身,一个高挑的黑影突然破门而入,挡在王旭前面伸手就往她肩头扎了一刀。马氏惨叫一声滚在地上,王旭已经站直了身子,脸色阴沉地盯着她。黑衣人摸了摸手中的刀,听见马氏仍咬着牙低声赌咒道:“我今天……若不杀了你,怎么能去见我家大人……”
王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却勾勾嘴角笑了。“不妨事,”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人吩咐道:“还不快点成全夫人?”
黑衣人点点头,上前去利落地补了一刀。
薪跨出金吾卫屯所的大门时正遇上一阵冷风,他紧紧地抓住手臂,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从慕慈那里得知,白芷的死被金吾卫定为“路遇盗匪,被刺身亡”。文书在他手里攥了好几天,翻来覆去地读,仍不过是那几句冷冰冰的话。其实他是打心底里不信的,就像十二年前许家被灭了满门,升州府三缄其口,连做做查案的样子也没有。薪一面顺着墙根处没人的地方慢慢往回走,一面又想到失了的那册书——必是被人拿走了——应该是保不住了。他向慕慈提起过几次,那人一开始不说什么,昨天却突然淡淡地安慰他一句,或许是让人捡了去,再找就是了。他知道这话里的意思,慕慈也认定白芷就是“路遇盗匪”了。自己已经被那人留在府上住了好些天,最近虽不常看见他,只是偶尔说句话,薪也能觉察出慕慈似乎有些焦躁的样子。昨天薪第一次向他提起了回升州的事,说之前是要带着芷儿回去,现在只能带着尸骨回去了。慕慈没说什么,但脸色微微阴沉了下来。自己心里是乱成一团,芷儿的事不甘心,书的事没头绪,慕慈的想法也捉摸不定。薪抬手揉揉额头,打定主意先回医庐一趟——
“哎呀,这不是薪大夫么?”
鸫人站在街边,看那个白衣的大夫独自一人,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了好一阵子,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怔怔地转身往四周看。鸫人笑嘻嘻地迎上去,先上下打量了一遍:“大夫一个人?这是上哪儿去啊?”
薪看见鸫人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僵硬地向他行了一礼,低着头答道:“我……我回医庐去。”
“哦,哦……”鸫人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大夫是去过金吾卫了吧?”
薪皱了皱眉,勉强“嗯”了一声。鸫人这几日正为马少阳暴死狱中的事受了御史台不少责难,心里憋气,这一下遇见大夫便生出些恶意的心思。“听说之前死的那个姑娘,是大夫家里的人?”
经过刑部那件事,薪本就有些怕这位侍郎,这时被他拦下来问个没完,心里又急又慌,也不答话就想绕到一旁去。没想鸫人转身跟上,走在薪的身边,双手袖在衣服里笑嘻嘻地继续说道:“哎呀是下官不好,大夫心里难受着呢,下官不问了,不问了……”
薪只管低着头快走了几步,鸫人也就闲闲地跟在他旁边,过了一阵突然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感慨道:“年关将近,事情倒是越来越多了。连太医署这么清净的地方都出了岔子——”
“哎?”薪别的倒可不理会,听见“太医署”三个字也吃了一惊:“太医署……怎么了?”
“薪大夫不知道?”鸫人也略带惊讶地停下步子来看着薪:“太医令马少阳被人揭发出了十几年前犯下的案子,关进刑部才几天,下官还没待审呢,竟然死在牢里了!”
薪一下瞪大了眼睛,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来。鸫人问道:“大夫认得此人?”
“我……在下曾经做过太医署的医科博士。”薪低声回答,紧紧蹙起眉尖。
“那岂不就是大夫的上司了?哎呀……”鸫人故作惊讶地反问一句,摇摇头叹着气:“那大夫一定知道,这马大人倒是个有气性的,一死了之,只是给下官闹出来多少麻烦……”
薪听这话说得古怪,脱口便问了一句:“马大人怎么会死在牢里的?”
“哎……”鸫人为难地皱皱眉头:“大夫可莫对别人讲起。下官也是看了卷宗,觉得疑惑。这案子本是十几年前宫里发现进贡的药材里有假,当时闹了一阵子,也没查出个结果。前段时间御史台不知怎的突然就上了一本,说这是那时太医署的主药,也就是现在的太医令马少阳犯下的,接着人就被送到下官这儿来了。下官觉得事出蹊跷,想慢慢查起,没想到过了几天这马大人就自己死了,而且看样子像是服了毒……”
薪听得这些,像是一盆冷水直泼了下来。他仍清清楚楚记得袁齐和临死前交代的一番话,他调查那桩假药的案子多年,拼命想查出些王旭的把柄,御史台却无人理会他。这时节却突然揭发出一个马少阳,连薪都觉得怪异。鸫人抿了抿嘴角继续道:“其实依下官看,这马大人也是个冤枉的。据说最初是监门卫的慕将军借了这假药的案子向王旭大人发难,把好些年前的事情都翻出来了。不过这位王旭大人也是厉害,转头就让御史台抓了个替罪羊出来。现在死无对证了,两边都不输不赢的,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到谁走了?哎呀,这朝堂之上的事,可真是难讲……”
鸫人一边不停叹气感慨着,一边偷眼瞧着薪脸上焦虑疑惑的表情,暗暗发笑。白衣的大夫被鸫人这番话说得更摸不着头脑,只隐隐觉得,似乎还应有什么蹊跷在里面。果然鸫人又继续接道:“王旭现在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也不知道慕将军是怎么想的,非得拉他下马不可似的。看来柘林城里瘟疫的事情果真没那么——”
“柘林?”薪又怔怔地吃了一惊:“瘟疫的……什么事情?”
“大夫确是什么也不知道,那时下官还多有得罪。”鸫人苦笑着向薪拱了拱手,摇摇头道:“慕将军出柘林城时,不是一把火烧得片瓦不留么?据说那时王旭也派人出入柘林,不知是与慕将军谈些什么却没谈成,闹到全城的百姓都丢了性命,实在作孽啊……”
(三十)
“明翊。”
王焘抬起头来,叫住面前的校书郎。刘明翊刚刚从阁楼上抱了一堆旧书下来,经过王焘身边时默默行了个礼。这时他正要走回校书厅,停住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回身来,低着头应了一声:“……大人。”
王焘一时怔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这个一向嘻嘻哈哈躲懒偷闲的外甥从听到白芷死讯的那天起,一下子变得安静听话了许多。王焘每日里看到的刘明翊不是闷在校书厅里抄书,就是一个人坐在廊下摩挲着一册《脉经》或者史书发呆。两个孩子平日里要好,王焘明白他心里难受,但自己更是一堆思绪纷杂理不清楚,也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年轻的校书郎,半晌才说了句:“明翊,别太难过,闷坏了身子不好……”
刘明翊抱着满怀的旧书怔了一下,低着头默默咬住嘴唇。他知道小姑娘再也来不了弘文馆的那天,长安城里阴霾重重,他有段时间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似的,耳边只响起了白芷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刘明翊这时脱口而出:“那时候她对我说,她一点儿都不喜欢长安城了。”
王焘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刘明翊白净稚气的圆脸上一副深深懊恼的表情。“我就是觉得怪,可是我没问一句,我怎么就没问一句!她、她……一定是被坏人盯上了!我怎么就没问一句!我——”
“明翊!”
王焘大声喝断了他的哭腔。刘明翊腾不出手来抹掉眼泪,只能用力抽泣了几声,咬着嘴唇低下头。王焘把手里握着的一支笔攥得更紧了些,开口却是乏力疲惫的声音:“别胡乱想了,芷儿……是遇见盗匪了……”
刘明翊撇过头去,又用力抽了抽鼻子。
“但是我想把芷儿带着的那本书找回来。”
王焘静静地又添了一句。校书郎愣了愣:“‘温病’的……那本?”
“对。”王焘低下头去,重蘸了一遍墨汁开始写起什么来。刘明翊转回身来仔细打量了一下他弓着的身子,突然觉得,那人似乎比自己印象中苍老多了。
唐麟跨进门来时看见慕慈站在窗前,握成一束的折扇一下一下打在手心里,脸色有些阴沉,听见他进门也没看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唐麟自顾自解了佩刀抓着,朝慕慈瞪了一眼说道:“没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
慕慈手里的扇子突然停了一下,然后蓦地一声脆响。
“哼,你当时不是挺有把握的么?”唐麟笑得有点不怀好意,随便一坐拔出刀来细细瞧着。慕慈转回头来阴沉地盯了他半晌,突然勾勾嘴角道:“小唐,我要是倒了霉,绝对不会忘了带上你。”
唐麟摩挲着佩刀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御史台那帮人是怎么想的,突然都变了哑巴不成?前几天还各种参本闹得一阵乱,这一下子都闭嘴了。宫里也是,”唐麟压低了声音:“什么动静也没有,这会儿倒真是怪了……”
慕慈又默不作声地把扇子开开合合。当面与王旭交锋的那一场后,朝堂上也是一阵热闹,各种参本折子不断,攻击监门卫的多些,倒也真有不怕死的参了王旭几本。宫里一开始没有消息倒也罢了,这几天一帮子上过奏折的人全都噤了声,若说是要下个决断了,宫里照样没有言语,监门卫和御史台各自相安无事。慕慈暗暗锁紧了眉,唐麟瞅了瞅他问道:“你要怎么办?王旭那边看来是一点动静都不想出了……”
慕慈不答话,宫里没有消息,下一步要怎么走都难。唐麟咽了咽话还是没忍住:“司马说,我们不会也是有什么把柄落到王旭手里了吧?”
“小事倒也无关紧要……”慕慈斜了一眼:“你还要跟他到什么时候?”
唐麟早知道会招来这句话,干脆低下头不理会,过了一会儿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又问道:“薪大夫还在你那儿住着呢?”
“……嗯。”慕慈短短应了一声。
唐麟笑了笑:“不赖么……”
连着几日大风,长安城里街角道旁的树被吹得半片叶子也不剩,光秃的枝桠斜斜刺向天空,像是要戳道缝隙出来似的。薪披着一身白衣立在阶下,身影被冬夜的月光映得愈发清冷。慕慈跨进门来看见这副模样,心里便突然生了几分火气,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冷得要命,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了。慕慈硬生生用了力气把薪往阶上拽着,没转头却低声说了句:“回来。”
“你想把我关多久?”
薪并没有挣扎得很厉害,顺着慕慈的力气往屋里走去。他只在慕慈身后清晰干脆地问了这么一声,慕慈扯着他的手顿时紧了一下,然后又径直将人拉进寝室里,伸手取了件外衣裹在他的身上。烛火下慕慈仔细瞧见薪脸色冻得苍白,忙凑近了贴上他的额头,薪猛地往后一躲,却早被那人揽住了身子——倒是没有发热,慕慈放下心稍稍松开了,刻意缓了语调柔声说道:“你好歹也是个大夫,这种天在外面冻着,是想自己作下病来么?”
薪僵硬地推开慕慈的手,黑幽幽的眸子盯着他又问了一遍:“慕将军,你要把我关多久?”
慕慈脸上古怪地动了动,好像摆不出合适的表情,最后一手慢慢抚上薪的肩头轻声说道:“阿薪,你身上还不好,回医庐去……也没人照顾你……”
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犹豫,薪咬下嘴唇死死盯了慕慈半晌,开口简单地说道:“我要回升州。”
“不行。”慕慈的脸色阴沉下来,声音却干脆得像早知道会有这一出似的。薪气得瞪大了眼睛,手下紧紧攥住了外衣的边缘。他从那日醒来后就被限制了活动的自由,慕慈把他安置在府上的一间偏院,独门独户,与本府不相联系。小院里只有几个不怎么敢说话的下人,门口守着慕慈调来的兵士。薪几次三番,不论是想闯出门去还是想悄悄溜走,都被拦了下来。他的确病了好些天,一直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精神,但他更害怕被慕慈这样关在某个地方。他隐约去猜想那人的意思,想到些什么却实在让他更加厌恶恶心。薪下意识地抬手想给慕慈一个耳光,不出意外地被他捉住了。慕慈映在烛火下的表情愈加阴暗,低头看着薪的眼神有些克制。薪被他捉住的手攥成了拳,扬起头来咬牙一字一字清楚地对他说道:“慕将军,在下已经不做这个监门卫的军医了,也不再跟慕将军有什么牵扯了。在下病了自己也可以治得,与你何干!”
薪喝了一声用力扯开慕慈的手,脸上气急得涨起一片潮红。慕慈怔怔地顿了一会儿才把停在半空里的手收回来,低低念了句“与我何干……”,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表情反倒温柔起来,伸手把薪反推过去走了几步到榻前。“天晚了,睡吧。”
然后慕慈松开他转身往门外走了。薪背脸站在榻前听着,指甲暗暗扎进了手心里。
王焘从空旷的大殿前面一路往外走,天冷得厉害,各处守卫的兵士像冻僵了似的立着一动不动。他低头只顾想着这些天来找书的事情:派了人各处去打听,在长安城里贴了告示,甚至把太医署的藏书库又着人翻了一遍,十余天下来还是一点踪影也没有。他一直没见着薪大夫,只从金吾卫的审讯记录里面知道白芷当时大概是带着那册书的。王焘反复惦记着这件事,每每想到这里却止住了——他不能再去想那小姑娘到底是被什么人害了。王焘抬起头,看见远远从宫门处进来一个峨冠广袖的白衣人,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却是慕慈。他立在原地愣了愣,慕慈已经含笑低头行了一礼。王焘慢慢走近了,还礼客套了几句,突然问道:“慕将军,薪大夫最近怎么都不在医庐啊?下官去了好几趟也没见着人……”
慕慈握住了折扇,淡淡笑道:“薪大夫么……王大人找他可有什么事?”
“哦,那时候不是……丢了一册书么,”王焘皱皱眉头:“下官想找回来,问问薪大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劳王大人惦念,不过可惜了,”慕慈在手心里敲了两下扇子:“薪大夫前几天辞了监门卫的军医,回南边去了。”
王焘闻言吃了一惊:“回、回南边去?这个也太……”
“薪大夫当时走得的确匆忙,估计是因为白芷姑娘的事情……在下也不好多留,原来王大人还不知道么?”
王焘皱着眉摇摇头,再想说什么的时候看见慕慈的眼神往自己身后瞧去。他转身看见内侍高力士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一副浅淡的笑容,便立刻明白了,向慕慈道了声别,继续低头往外走去。高力士伸手往后面一指,转身慢慢踏上了台阶。
慕慈微微眯起眼睛,日光下的宫殿亮得有些晃眼。
宫室里似乎换了新制的暖香,味道与往常的不同。慕慈进门时看见李隆基站在铜兽前面,一手握着卷文书,倒也没细看,眼神瞧着上升的烟雾在想些什么。慕慈行了礼,李隆基上下打量他一番,开口问道:“慕卿,柘林城的疫情,你当时可都记录清楚了?”
慕慈低着头攥紧了手中的折扇。他之前考虑过几套路数,却万万没想到是以柘林的疫情开场。他定了定神,声调平板地答道:“是,当时柘林的情形臣都详细记下了,瘟疫的情形也由两位大夫记下了,臣复命时一并呈给陛下。”
“出柘林城的那一日呢?”
“臣出柘林城时没有丝毫空闲记下这一笔。陛下,臣为了将疫情阻隔在城内,命将士集中焚烧病死者的一应器物,王旭趁机纵使手下在城内四处点火,火势蔓延无法控制——”
“——好了。”
李隆基摆摆手,低声打断了慕慈的话。他转身正对着右监门卫的上将军,笔直的眉峰慢慢蹙紧在一起,眸子里闪过一瞬精明决绝的神色。“慕卿,你倒是铁了心要把王旭扳倒啊?”
“陛下,此人不除,贻害太甚。”
“慕卿可知王氏一族跟朕是什么关系?”
“王氏一族……世代为国亲,”慕慈皱皱眉头:“王旭大人的母亲南平公主,是陛下的,姑母。”
李隆基慢慢点了点头。“十四年前韦氏余党叛乱,王旭从江南道一路追至山东,最后在泰山下斩获周仁轨。从那个时候起,他也算得上朕的‘重臣’,从参军一路做到现在的御史。朕知道此人老谋深算,面上忠厚内里残暴,你的确抓了他几件大事,不过……”
“陛下——”
慕慈急忙抬头开口,话未说出却被李隆基摆摆手止住了。“他这些年在外任上做下不少事,不过还算治民有方,没出什么乱子。今年初始朕着吏部调他进京,知道是为了什么?”
慕慈暗暗想了一回。“臣,不知。”
李隆基轻笑一声,伸手递给慕慈那卷一直握着的文书。慕慈接过来大略一看,立时惊出一身冷汗。上面清楚记着北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增添的兵员人数,训练的次数,囤积了多少粮草,在户部以各种名头支了多少军饷。司马承祯调配了哪些将领,各人从家世到武艺的资料。甚至后面还有司马那处“第一坊”的产业,名下钱财进出的账目,朝中官员往来的名单。慕慈一页页翻看过来,心里沉到了底。李隆基背身站在他面前,低声开口道:“这一年来御史台也干了不少事。你上次说,‘左台侍御史王旭手眼通天’,这话可真是没错。不过慕卿,他再是手眼通天,上面也还有朕在……”
慕慈合上文书,一手又下意识地攥紧了折扇。“陛下……圣明。”
“朕现在不会动王旭,”李隆基深深看了慕慈一眼:“但若有一日他忘了上面还有朕在,慕卿,你可要记得这几个月来上过的奏折……”
慕慈别的话也说不出,低头咬着嘴唇,只能低低答了一声“是”。
“还有,这里面的问题,”李隆基浅浅笑了起来,抬头瞥了一眼那卷文书:“朕以后还得靠着十六卫。慕卿多辛苦些,柘林的事情,也就算过去了……”
“陛下——!”慕慈急忙抬起头,对上李隆基幽暗的眸子,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改口答道:“臣……领旨。”
薪端正坐在烛火下面望着窗纸上绰绰的影子,神情有些似有似无的落寞。慕慈在门边立了一会儿,微微皱着眉踏了进去,在薪的身边坐下来,淡淡说了句:“今天是小寒了。”
薪愣了一下,他已经许久不算时间,乍一听到竟然已经是年末了。他不由自主地答了一声:“哦。”
慕慈在一旁笑了,转身往案上摸了两只茶盏,把手里提着的一小壶酒倒了进去,清冽的香气四散开来。他把一只往薪的跟前递了递,薪没动,便放在了地上,自己端着另一只抿了一口,又低声道:“竟还没下雪……”
“在升州时,倒是从没看到过雪。”薪低眉看着面前用茶盏盛着的酒,想也没想便又脱口而出了“升州”两个字。这简直像个机关般让慕慈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了几分。他握着茶盏又抿了几口,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