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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夏泻心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37

“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薪静静地问道,语气甚至没带一丝起伏。

慕慈看着烛火的光映在茶盏里面隐隐流动,淡淡答了句:“一直。”

薪咬下嘴唇,端正的身体微微有些发颤。慕慈依旧看着手里的茶盏:“我……想留下你,不论是做监门卫的军医,还是……”

“我要回升州去。”

慕慈猛地撇掉了茶盏,碰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伸手把薪压在身下,用了极大的力气吻上去,薪的尖叫声卡到一半就被堵住了。慕慈挥手熄灭了仅剩的一支烛火,屋里彻底黑了下来。

(三十一)

胡烈儿把佩刀一收,挥挥手让横七竖八在场地上倒着的兵士回去休息了。

他站在屯所前宽阔的空地上,眯起眼睛来望了望明晃晃的太阳。长安城里又冷又干,连着几日的大风把空气里吹得一点水分都存不下了。胡烈儿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搓了搓,有些细小的裂纹在手背上磨得有些粗糙。他低着头往正厅走去,自家上将军已经坐在那里看了大半天的公文了,这时还没有歇过一次。胡烈儿觉得慕将军这些日子来着实有点古怪:监门卫几年里攒下的各种记录——甚至还有他没上任前的,都让人从库房翻找出来细看了一遍,御史台的事情却是再也没听他提过。胡烈儿私下里向唐麟问起,那人一边皱眉一边骂着也没说出个明白。年轻的将军从后廊转了个弯儿,遇上一个中郎将打声招呼,嘟囔了句今天轮到自己值夜了。胡烈儿笑笑,想起这几日上将军好像也总在屯所呆到深夜才走,不免又挠挠头乱想了一阵子。他跨进正厅门口,果然慕慈还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地看公文,窗边倚着唐麟,脸色黑得像是要杀人似的。胡烈儿行了礼,开口问道:“慕将军,这几日该去户部支取明年的饷银了吧?”

慕慈手中翻书页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答了一句“是该去了”,便接着看下去。胡烈儿默默点点头,转过脸瞅着唐麟,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唐麟的眼神躲闪了几下,没看他,最后只是瞪了慕慈一眼,手里紧紧攥着佩刀抬脚就往外走。慕慈在书案后冷冷问了一句:“小唐,你去哪儿?”

唐麟停住步子,背影看着猛地僵直了。胡烈儿忙上去拉了他一下,唐麟转回身来,铁青着脸一把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回慕慈跟前指着他大喊道:“御史台那帮混蛋……你不管了是吧?你不管老子管!老子倒看看他们有多大本事!”

慕慈终于抬起头来,微微眯着眼睛看了看唐麟直指着自己的手,摸起案上的折扇往他腕上一打,唐麟忙缩了回来。“他们没多大本事,你倒是有本事?小唐,你跟着司马这些年,当真不知道他都想什么呢……”

唐麟愣了愣,看着慕慈的眼神先是惊愕,然后慢慢转成不屑,嘴边讥讽地笑了一声:“他想什么,我总比你清楚!”

然后他抓起佩刀大步往外走去,胡烈儿在后面竟连招呼都没打,喊了声“唐将军!”就追出去了。厅外日光稀薄,刚才站着人的地方重又被阴影盖上了。慕慈低下头去看看公文,手里的折扇重重地拍在了案上。

他把薪关在别院里有三十七天了。

慕慈站在院里一棵粗大的梧桐树下,地上结了霜,冷气直直地逼上来。天色漆黑,月亮被云彩隐了去,连几颗星子也藏住了,天幕和地面是连成一片的混沌。小屋的纸窗上隐隐透出微黄的烛火,淡淡一抹影子映在上面,让慕慈立在那里看了许久。薪睡得很晚,有时慕慈就在屋外一直站着,总等到深夜那烛火才熄灭。有时他进到屋里陪着薪坐一会儿,薪不开口说话,慕慈的温柔和耐性就被这沉默磨损得异常迅速。他试探着去亲近,像之前每每在医庐,在监门卫屯所,甚至还在柘林城时那样,那时这个白衣的大夫还会天真温婉地回应他。慕慈害怕薪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但他更痛恨听到那人说要回升州,“升州”这个词像句咒诅,能让慕慈瞬间失了心智,伸手就在黑暗里紧紧地把薪拥住。但那人的确是一天一天的苍白消瘦了,慕慈抱着他的时候会被突出的细小骨节硌手。窗上的火光微微跳了几下,似乎暗了一些,慕慈轻轻叹了口气,踏上了台阶。

门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一道昏暗的光来。慕慈站在门前伸出手,还未摸到门框又落下来了。他微微低着头站在那里,宽大的白衣扫在了地上。慕慈从缝隙里能看到薪坐在灯下,一手支在书案上,手指张开撑住额边,一手握着笔在纸上写写停停。衣袖落下来,支起的那只手臂细白瘦弱,慕慈看不清楚,但总觉得像是有些瑟瑟发抖的样子。薪已经停住笔,僵坐了一会儿,手一直扶在额上没离开过。慕慈站在门前,一手攥紧了折扇,一手摸上门边,慢慢收紧了手指。

他可能是叹了口气。薪在书案前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往前看去,慕慈看不到那人幽黑的眼睛里是什么神情,只发觉烛火映着薪的脸色异常苍白淡漠。薪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似乎并没有看到什么。慕慈立在原地,又低了低头,躲开了薪不知落在哪里的眼神。

然后他推开门进去,反手将一片灯火的光亮紧紧关住了。

“年关下,竟连场雪也没有……”

高力士微微笑着捧过茶来,低头在唇间抿了一抿。那种细声细调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温和,又像是压抑着的阴郁。慕慈站在廊下,转身笑了笑应和道:“倒是冷得很,总归还是要下一场的吧。”

高力士轻轻一颔首,两道细长的眉被雪白的面容一衬,更像是墨笔描过似的。“宫里正预备着过年的祭典,咱家看他们日日搞得热闹……说来,慕将军可还记得那年‘牡丹狮子’的事?”

“呵,公公怎么想起这个来,”慕慈随手摩挲着折扇:“那一年可是师大人和八重将军出了风头,连带着十六卫都没得了消停……”

“哎哟,慕将军可不要找咱家抱怨,”高力士嘻嘻地笑起来,眼神转到窗外瞧着一片枯涩的风景,眸子微微收了收,低声说道:“以后不得消停的时候,还多得是呢……”

慕慈面上略沉了一下,随即又笑道:“有御史台在,想来是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哼。”高力士斜眼瞥着慕慈,手里的扇子抵在唇边看了好一阵子。“慕将军是个乖觉的人,只一点可惜了。”

“请公公赐教。”

慕慈微微低身作了个揖,眼睛却一直盯着高力士,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那人把扇子移开,沉了脸色说道:“咱家……也看不上那位大人的做派。只是这圣上要用的人,就是闹翻了天,也闹不翻他。”

“王氏满门忠烈,世代国亲,这些都算不了什么。豪门大族一夕一朝就倾了全家的,慕将军又不是没见过,还不是……全凭圣上的意思。”

高力士站起身来,慢慢走过慕慈身边。长安城内又是连阴着天,一点日头都看不见。“不过那位大人真是好本事。这么多年来在外任上,换了几处皆是棘手的地方。派了别人去都压不住,偏偏他一到,什么事都闹不起来了。官儿做得这般模样,可真是让咱家佩服……”

慕慈站在高力士身后,听着那人低低呓语般的说辞,暗暗在心里琢磨着。“他凭的是什么?”高力士蹙起眉心:“靠着家世和这些年来的外任,朝野上下不知攒了多少盘根错杂的关系。他一个人也没有三头六臂,这些人才能让他手眼通天……慕将军,别说是你,就是司马承祯——”

慕慈转了转身看着高力士。那人咬着牙低声磨出这个名字:“你们不被逼到最后一步,斗不过这些文官……”

“公公放心,北衙……也走不到这最后一步。”

高力士一愣,抬头却看见慕慈俊朗的侧脸,浅浅地笑起来。

天色尚明。

慕慈进门时薪也是一愣。他正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个看不出形状的小小布包出神。慕慈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起来,端详了半晌,突然明白过来,讪讪地笑了一下。“她的针法,倒是容易认得出……”

薪转过头,盯着台阶一阵默然。

“外面冷,进去坐吧。”

把香囊塞回薪的手里,慕慈半用力地把人从廊下拉起来往屋里走。薪顺从地跟他进去,过了门槛便把那人的手甩开,径自将香囊贴身收好。慕慈只立在墙边看着他的动作,也不说话,屋子里一时静默得尴尬。薪背身对着慕慈,觉得那人的眼神一直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便万般不自在起来,低着头咳嗽了两声。慕慈皱了皱眉,轻声说道:“坐在外面也不知道多穿点,真要弄出病来才甘心么?”

这话说得带着几分宠溺,薪听了更加难受,转身正想开口,却看见慕慈已经踱步过来,一手抚上他的肩头。“难得有个空闲,陪我早些吃饭吧。”

慕慈浅浅地笑了笑,薪一愣,竟说不出什么可以反驳的话了。下人做了几样简单的菜色,在屋子里摆开桌椅碗筷。往时遇上节日庆典,监门卫里要摆筵席,薪也同慕慈在一处吃过饭。却是到了这里之后,他天天关在院子里,每餐却都是独自吃的。慕慈低头捡着菜,吃得倒是认真,薪勉强动了动筷子,进了嘴里也没尝出什么味道来。一餐饭的工夫里两个人没说半句话,等慕慈放下筷子,瞧着薪面前还剩了半碗多的饭,挑了挑眉像是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薪反倒勉强解释了句:“……不饿。”

“不想吃就算了。”

薪怔怔地放下筷子。慕慈命人收拾了,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屋里点起灯,薪坐在书案前,随手拿起纸笔来写些东西,低着头不看慕慈。慕慈倒也没说话,摸出袖里一叠公文来在书案另一头坐着翻看。薪不知慕慈又想怎样,暗自里忐忑,手里的笔都倒了好几回。屋子里只听见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慕慈在对面看得仔细,薪也慢慢不理会了。过了像是有几个时辰,慕慈抬起头,端详了那人一阵子,突然起身从榻边的小匣子里摸了一把梳子出来,坐在薪身后,一手扶住了他。薪转身用力想挣开,慕慈低声说了句“别动”,伸手开始一下一下帮薪梳起头发来。那人的头发长了不少,慕慈挑起一缕细细看了看,薪的发色极淡,也极细,握在手里绵软得像丝缎一般。薪僵直着身体等慕慈收手,可是他梳得却很慢,像是一根一根要数清楚似的。一把犀角的小梳子在薪的头发上缓缓顺下来,慕慈小心着不让齿尖划到薪的头上——其实那齿尖也算不上锋利。烛火跳着越来越微弱的光,慕慈终于把那一把长发梳好了,散开在薪的身后,自己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薪耐不住,微微侧身瞥了他一眼,火光映在眸子里,慕慈觉得一瞬波光流转,美得不可方物。

他俯身从后面抱住薪,在他侧脸散开的头发上吻了一下。

薪打了个寒颤似的要推开,却发现慕慈抱着他的力道太大,自己根本动不了。

然后慕慈松开了那人,站起身来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我回屯所值夜,阿薪……早些睡吧。”

(三十二)

赶车人抬头往外面望了望,半条街上连个人影儿也不见。天色阴沉得厉害,一清早便彤云密布,没有风,倒说不上是多冷,但一看去便是要落雪的样子。赶车人看着头顶上的云彩叹了口气,回头瞧了瞧屋里站着的年轻人,那人身量不高,瘦得很,穿一身白衣裳把脸色衬得也不怎么好看。长相倒是斯文清秀,但一进门就紧紧蹙着眉心,青白的嘴唇不知被自己咬了多少遍。赶车人略略为难地开口道:“呃……这位公子,您看今儿这天实在不好,说不定就得下场大雪。您要是没什么特别着急的事儿,就先等一等罢——”

“——不行,我、我今天一定得走!”

薪站在屋子一角,手里抓着个小小的包裹,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了。他匆匆一路赶过来,连什么天色都没注意到,听见赶车人这么一说,才发觉果然是要下雪的样子了。薪一手用力攥了攥包裹,一手抬起来揉了揉额角,“我是……真有些急事,能不能……?”

那声音一下子软了不少,听上去怪可怜的。赶车人瞧着他着急的脸色,有些不忍心,便问了句:“公子这时候要出城,到底是去哪儿啊?”

“……回家。”薪咬了咬嘴唇,最后低声说了两个字。

赶车人一愣,随即似乎是恍然大悟了一般,两手用力一拍:“哎!公子倒是早说啊!早说是要回家过年,我这儿就是下雪也得把您送出城去……不过公子您赶得也真是急,这眼瞅着都腊月二十七,灶王爷都送走了好几天啦……”

那赶车人一面嘀嘀咕咕地念叨,一面掀了门帘去装车。薪惶惶然跟了几步上前去,倚在门框上看。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算过日子,知道已经是年末,却也没想着还差三天便是除夕了。薪扬起头来望望天色,一阵恍恍惚惚的感觉。“……都已经这个时候了。”

“啊?公子您说什么?”

那赶车人套上马,侧过头来问道。薪摇摇头,露出一个淡淡的难得的笑意:“没什么。真是,多谢了……”

慕慈在城墙上立了许久。

高处还是有些风,刮在脸上虽说不算凛冽,却也添了不少寒意。城门外站着的几队兵士,这时候也都是个个搓手跺脚,抵不过这岁尾清晨的严寒了。慕慈冷冷地看着下面偶尔经过的几个行人,手里的折扇松了又紧,身形却是一下也没动过。

昨天夜里他又回了监门卫屯所,临走时将小院里的下人和守门的兵士,都撤走了。

他模模糊糊地想了几天,那念头在心里时隐时现。看不见时似乎下了决心,等看见了却又生出些不舍的心思。慕慈少见地犹豫着,每日将几句话卡在喉咙里,在那院落门前几番迟疑,就是说不出口。

他想,他是该让那人走了。

慕慈站在长安城东面的延兴门上,微微眯起细长的眸子看着渐渐走近的一辆马车。他撤去了下人和看守时,不是没有抱过侥幸的想法。或许,那人也该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他不会走,终究留下来陪在自己身边。

慕慈坐在监门卫屯所昏黄的灯光下,案上摊着最后几卷文书,却定不下心来看。脑海中纷纷杂杂的念头一个接着一个,挥之不去,又不敢细想。他不知道,那个时候薪正战战兢兢地从那院落的门里踏出来,在长安城漆黑的夜色里往医庐跑去。他一路上跑得跌跌撞撞,摸到自家家门时身子止不住地软了下来,跪在门槛上喘了半天。后来他站起身,撑着在屋里收拾了一下,将不多的衣服财物——连同那只装着少少一捧骨灰的小盒,收进一只包裹里,然后薪灭了灯,在一片冰冷中枯坐到天明。

天明的时候,慕慈策马冲出监门卫屯所。等赶到别院时,院门开着一半,随着晨起的寒风“吱呀”响了一声。慕慈愣了半晌,然后一转缰绳往城东奔去。

那驾马车越来越近了。

赶车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身边放着一顶斗笠,到城门边儿时跳下车来,满面堆笑地跟一个兵士说了几句话。那兵士点点头,车上的帘子被里面的人掀开半边,一只细白的手,瘦得骨节明晰。

慕慈只远远地看见了那一眼,车中坐着的人白衣素发,嘴角边浅浅笑了一下。

帘子放下来,赶车人跳上去一挥马鞭,那辆车子又不急不缓地往前走了。慕慈看着他们经过厚厚的城墙,转过身来,便不是长安了。

车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住。赶车的人回头跟帘子那头说了句话,过了好一阵子,慕慈见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的大字,才转回身去慢慢赶上马车。

车子不急不缓,但的确是越走越远了。

慕慈站在那里看着,半晌才终于想起动了一下身子。握着的折扇打在另一只手上,他低下头缓缓展开,扇面上是两枝工笔墨荷,细致柔美。

然后一小点水迹在扇面上悄悄晕染开,慕慈忙收了起来。抬头再看时,那辆马车已经在渐渐迷蒙起来的视线里难以辨别了。

一片,两片。愈来愈大了。

长安城,下起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终章

唐·至德元载。冬。

城下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城门上还能站着的人,被火光一照,脸上都是相似的惶恐和绝望。李奂用力推开挤成一团的兵士,慌慌张张地赶到王焘身边。“大人!大人!我、我们……”

王焘脸色灰白一片,手下紧紧抠着城墙的砖缝,咬着牙低声接着他说道:“……我们守不住了。”

雪越下越大,苍白的天地间触目皆是刺眼的血红。城下叛军的攻势愈发疯狂,已经有几十人踏上城头,手里挥舞着刀剑,和守城的兵士砍成一团,后面是络绎不绝的援军和城下各种齐全的攻城装备。王焘狠狠喊着号令,却只能看着城头上的兵士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半点声息都没有了。

他站在烟火弥散的雪地里,眼前是史思明的十万叛军,脑海中却恍惚浮起了二十余年的种种记忆。那年王氏在朝中失势后,王焘也被人寻了个差错赶出长安,十来年在外任上来回奔波。这河间郡正是安史叛军起兵时他任太守的地方,半年前城池被敌军攻下,封了伪太守,王焘只带着几十兵马往南投奔了十七郡义军首领颜真卿,借了兵与城中的内应相合,杀了那叛军的太守,又把河间夺了回来。这半年时间安史之兵势如破竹,王焘早知一座小小的城池保不住几日安宁,却没料想是史思明亲自率十万大军攻城。王焘冷冷一笑,城下殷红叠着墨黑,满目狼藉。

李奂愣愣地看着太守摇摇晃晃往外走,抓了一把没抓住,怔怔地垂下了手。

王焘往一片黑暗里走,后面是越来越凄厉的战场。他挥了挥手似乎想把那些刺耳的声音赶得远些,腾出一片稍稍清明的思绪,想起了二十余年前还在弘文馆的时候。那时自己的外甥才十九岁,年轻的圆脸上满是稚气;那时有一个小姑娘总躲在藏书阁的某个角落里看书,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窗外,眸子里是星辰一般的明亮;那时自己已经开始着手收集历代的方书,盼着要传道后世,杏林弥芳。王焘转而却又惦起这些年来还一直心心念念着再没找到过的那册“温病篇”。柘林城的瘟疫落得那般下场,书没了,薪大夫也不知所踪,王焘每每想到都免不了懊恼一遍。好在这些年在外任上的功夫没有白费,那厚厚几卷的《外台秘要》还端正地摆在灯下,依稀是弘文馆当时终日不散的墨香。

王焘站在城墙边上,突然发觉雪已经停住了。

他笑了笑,花白的胡须被风吹得撩了起来。

然后他的身体往下直直倒去,消失在漆黑的城墙下面。

—有所思·正文终—

番外·暮成雪(一)

(一)

开元二十二年。初春。

“沈家姐姐,上回那盒子‘桂花香粉’,硬得很,可难搽的哟!”

“人跟我讲‘启春轩’就是黑心,我还不信来!以后再不买他家的了!”

沈娘子一面提了满满一桶水,一面探出头去愤愤地喊了一句。“都是你沈大哥讲他家正好顺路,货又便宜,结果可是上了当了!那粉就不讲了,最可气是那头油,也不晓得是用什么料兑的,放个两天就跟清水样的了!”

门口站着隔壁才嫁过来的新媳妇儿,手里挎个柳枝小筐,撇撇嘴跟着抱怨起来:“现在这些大商号,哪个不是黑心的哟?连个头油面粉都要坑你几钱,难怪能做得起那么大排场!”

“哎,原来‘红玉坊’倒有种好粉,轻白又薄,味儿也好闻,又不贵。下次你沈大哥进城,我让他多带些回来!”

“那可真是好!累得姐姐多操心了,赶明儿给姐姐一并算钱!”

“哎哟,妹子可别讲这见外的话,用着好就行了!”

门里的妇人眯着眼睛朗声笑起来,门口的小媳妇儿满意地晃着腰走过去了。沈娘子把手里的水桶放下,拿了舀子一勺一勺舀了水泼在天井里。这时节才刚刚立春,昨天还刮了风,今天日头倒是晴好,开始有些转暖的意思了。这户人家落在升州城外的村子里,住着三间小屋,外面用树枝搭了道歪歪斜斜的篱笆,算是隔了个院子。主人家姓沈,平日就种着几亩水田,还有一分地,专门留着种些时令菜蔬。沈家大哥有时摘了新鲜的,担了担子进城去卖,顺带在城中买些便宜的头油香粉,胭脂绒线什么的,回去交给家里的娘子,再卖给村子里的姑娘媳妇儿们。沈娘子天生爽利泼辣,说话又好听,“姐姐妹妹”不离口,久了连临近村子里的女人都来找她买东西。虽说挣的钱不过一星半点儿,可过得日子也算不错了。日头升得更高了些,沈娘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脚进屋,一边高声喊着“青苗!青苗!”,里屋窜出来个小子,黑黑瘦瘦的□岁模样,嘴里塞了不知什么东西嚼得正欢,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沈娘子伸手往他身上拍了两把,“不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快上学去!晚了又要挨先生打!”

青苗勉强把早饭两口咽下去,缩了缩头跑了。后面跟来一个两三岁的娃娃,摇摇晃晃走到沈娘子脚边,伸手抓住她的裙子。沈娘子弯腰把娃儿抱起来,边走出门边逗弄着说道:“小豆,娘给你熬米糊了,想不想吃啊?”

小娃儿嘻嘻笑着,用手去拨沈娘子头上的木簪子,她偏过头去躲开,正巧看见旁边那间偏屋门口站着个瘦瘦的人影。沈娘子笑着招呼道:“公子起来了?吃过早饭没?”

那人转过头来,眉目清秀的面庞上淡淡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这天傍晚,沈家大哥从地里回来,手里除了锄头,还拎了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沈娘子一见便高了兴,接过来往灶台上摔了几把,找了利刀子蹲在地上收拾。“这么早就有鱼了,哪儿来的啊?”

“遇上东边水塘的二伙计从城里回来,这是没卖完的,给了一条。”

沈家大哥个头挺高,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声不响地干活,跟他家娘子倒正巧反着来。这时把鱼交代下,他从桶里舀了勺水洗洗手抹把脸,走到墙边把桌椅拉出来摆开,又拿了碗筷。沈娘子正弄好了鱼,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多加一副,请那边公子过来吃吧!”

“哦。”沈家大哥只点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又去拿了东西。沈娘子一边端了锅上灶,一边好奇地问道:“我看他整日里也不出门,自己在屋里到底干什么呢?”

“……你管那么多闲事……”

沈娘子撇撇嘴,“他是不是身子不太好,别是病了……来了一个多月,跟咱们也不言不语的,到底是哪里的人,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家里还有没有别人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是说过么,原来就是升州城里的人,前几年在外面,现在回来了。家里没别人,宅子也没了,先找个地方住一段……”

“那他在外面干什么啊?又不像是做买卖的,像读书人他又说不是。哎那天我看见——哎哟!”

锅里的热水飞溅出来,落了两三滴在沈娘子的手上。她赶忙截下话头专心去管灶上的事,那边小豆正摇摇晃晃走进来,看见屋里的人,便伸着手喊“爹……爹……”。沈家大哥一手抱过他来出去天井里玩儿了。过了不多时,沈娘子又喊开了:“吃饭哟!青苗,青苗呢!”

沈家大儿子闻声赶紧从院里跑进来,看着娘拿了一只大碗摆在桌上。“青苗,你去那边把公子叫过来一起吃。”

“娘,吃啥来?”青苗伸着脖子往灶台上瞧,被沈娘子推了一把,“快点去,回来少不了你吃的!”

青苗“哎”了一声跑走了。沈家大哥也抱了小豆进屋来。一家子在桌边坐下,沈娘子先把小豆的饭食挑了放在小碗里,拿了筷子喂他。不一会儿青苗就勉强拉着一个人走进屋来。沈娘子赶忙笑道:“快来快来,今天做了鲜鱼,公子来尝尝看!”

那人看上去有些尴尬,被青苗拉到空位子上坐下,忙回道:“您这也太……客气了。我来的时候便说过,我自己也能烧饭,不必麻烦东家——”

“哎哟!不是我说,就公子你吃的那点东西,莫说喂人,就是喂猫,猫都吃不饱呢!”

沈娘子这话说得连青苗都吃吃地笑起来,那人低了头,更不好意思起来。还是沈家大哥伸手往那碗里夹了一块鱼,指了指说“快吃吧”。沈娘子正把一勺子稀粥喂给小豆,问了句:“公子以前不是在城里住的么?在哪条街上啊?”

“在……安化街,”那人想了一会儿,自己兀自点了点头,又添了句:“您就别这么叫我了,叫‘阿薪’就行……”

沈娘子抿嘴一乐,“公子这般斯文,跟我们不一样,哪好意思这么叫?我看公子就是个读书人,之前是进京考功名的吧?见过长安城吧?”

“娘,我也要去长安城!”青苗扒了口饭,伸头喊了一句。

“吃你的饭!”沈娘子瞪他一眼,伸手又夹了块鱼放进青苗碗里。薪笑了笑,低头没说话。小豆努力嚼着嘴里的东西,正让沈娘子得空自己吃了几口菜。没过多久她又问起来:“公子家里还有别人没?”

“……没别人了。”薪正拨着碗里的饭粒,低着头闷闷地答了一句。沈娘子皱了皱眉,筷子含在嘴里咬了几下,“我之前看见……公子身边带着个小盒,我看着像——”

沈娘子侧头瞧着那人一惊,手里的碗落了下来,脸色变得愈发苍白,抬头看着她的眼神有些不安。“您、您要是忌讳……”

“哎不是不是,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沈娘子忙放下筷子摆着手,“公子你千万别多想,我就是看着你整天一个人呆那屋子里怪冷清的,身边没个人照顾……公子你,没成过亲啊?”

薪愣了愣,连连摇头,又拨着碗里的米粒出神。“那是……我妹子。跟我在外面的时候,生了病……”

“哦,哦……”沈娘子连忙应和着,对面沈家大哥抬头瞪了她一眼,她撇撇嘴把碗里一小块炖鱼拨弄得烂糊糊的,挑了一点喂给小豆,又笑着对薪劝道:“公子你再多吃些!你看青苗都比你吃得多哟……”

薪忙拨了一口饭咽下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家一时都专心吃着,再没人说话,只听见小豆咳嗽了几声,沈娘子放下碗去拍拍娃儿的后背,“呛着了?快吐出来……”

小豆两只手搭在桌上,连连又咳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薪抬头去看,那小娃儿瞪直了眼睛只是咳,咳着咳着竟青了脸色,大口喘起来。沈娘子早已慌得一把把孩子抱起来,使劲儿拍着喊他的名字:“小豆!小豆你怎么了!说话啊!”孩子小脸上一片发青,鼻子随着喘气的动作也一下一下地抽着。“是不是刺卡着了?你刚给他喂了鱼!”“哎?哎那鱼刺我都挑了啊!”沈家大哥两步跨过来,摸着孩子溜圆的小脑袋,看他倚在沈娘子怀里还是一个劲儿地直喘,眼白都翻出来了。当爹的又吓又急,突然大喊了句“我去城里请大夫来!”,说着拔脚就要往外跑。薪愣坐在旁边,听见这话像被惊着一般,忙凑上去瞧了瞧小豆,伸手抓过那孩子小小的手指头抹了两下,又仔细听听他喘的声响。沈娘子已经吓得掉下泪来,不停地晃着怀里的小儿子喊“小豆!”。薪蹙着眉头,眼神扫到桌上那只小碗,没吃完的一点鱼肉还摆在上面。他突然抓住沈娘子的衣袖问了句:“小豆他……以前吃过鱼没有?”

“……没,从没吃过!”沈娘子愣愣地瞪大了眼睛。薪猛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地往外走了,不多时又返回来,手里拿了一只竹管,蹲在沈娘子旁边打开了,在手心里磕出两粒小丸药捏碎了,对沈娘子道:“快把这个给孩子喂下去!”

站在一边的沈家大哥先赶忙盛了一碗水递过来,沈娘子捏着小豆的下巴,薪将药末喂进他嘴里,又送了水。小豆立马咳着呛了两口,但还是咽下去大半的药。沈娘子焦急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竟渐渐喘得不那么厉害了,不一会儿已经喘匀了气,就剩一张小脸还苍白着。薪伸手在孩子胸前摸了摸,沉静地嘱咐道:“小豆大概是不能吃鱼虾,碰到就会喘起来,是先天的毛病。以后千万记着别给他吃就行了。我回去开张方子,煎两付吃吃,没什么大事的……”

沈娘子抬头怔住了,看着面前白衣清瘦的人喃喃道了句:“公子——你是大夫啊!”

薪正对着小豆淡淡笑起来,听见这话,面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然后他眉间略略动了一下,脸色淡然下来,“……嗯,我是大夫。”

番外·暮成雪(二)

(二)

开元二十五年。秋。

长安城内碧空如洗,站在宫门前望去,一片蓝天干净得毫无杂质。唐麟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瞧见副将从远处一路小跑过来。“上将军,换班了!”

唐麟点点头,对接班的将士嘱咐了几句便跨马走了。午后的街道上少见行人,他松松地挽着缰绳,边走边胡乱想些事情。这年初时,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在西北大破突厥,朝廷上下一片欢腾,连司马承祯都少见地上了贺表,说那些唐麟以为永远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他骑在马上皱了皱眉,想起年少时在司马麾下戍边的情景,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愈发不懂得那人在想些什么了。行到监门卫屯所前翻身下马,唐麟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兵,快步走过宽阔的场地,踏进正堂大门时抬头看见慕慈坐在那里批改公文。唐麟一愣,立在原地当胸抱起手,瞅着慕慈冷笑起来。

“你站在那里,挡了光了。”

慕慈没抬头,手下的笔也不曾停住,只声调冷冷地对唐麟说了这么一句。唐麟竟不恼,眼睛眯着,嘴角扯得更开了些笑道:“慕将军,明儿可是个好日子啊!”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慕慈脸上却更冷了几分,不去搭理门口站着的那人了。唐麟继续阴阳怪气地说着:“要是牛尚书知道了,他的好女婿在成亲前一天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坐在屯所里办公,你说他是高兴啊,还是——”

唐麟故意停了话,看着慕慈慢慢放好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直直盯着自己。那眼神开始时极阴冷,唐麟正待想敷衍一句,慕慈却突然笑了一下。“小唐,等你要成亲的时候,我一定放你十天的假,可好?”

这“好”字的声音刚落,胡烈儿跨进门来,站在唐麟身边毫不遮掩地“哎?”了一声。左监门卫的上将军立马苦了脸,狠狠剜了一眼慕慈,没敢去看进来的那人,便径自往角落里一张矮凳上坐了。胡烈儿方才被慕慈的话一惊,眼神追在唐麟身上,见他坐下才回过神来,忙向慕慈问道:“慕将军,你……还不回去啊?”

“嗯,不急……”慕慈手里摩挲着折扇,站起身来却往后门走了。胡烈儿抓抓头发,转头见唐麟还坐在那里,尴尬地朝自己笑了两下,便皱着眉头说了句:“慕将军真对这亲事一点儿也不上心啊……”

“哈?他不上心?全长安城都找不出比他更上心的新郎官儿了!”唐麟挥挥手笑得厉害,“你可知道,他挑了一年多,才挑上了那个牛小姐!”

胡烈儿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又慢慢沉了脸色,一分一分地难看下去。唐麟见他这般,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年轻的将军却又低低地开了口:“薪大夫那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有三年了吧。”

唐麟一愣,抬头看见胡烈儿黝黑的脸上半是惋惜半是愤恨的模样,什么话也没回应。有三年多了吧,但其实他们也并不知道那位监门卫的军医到底是何时离开长安城的。胡烈儿后来依旧跟在慕慈身边,渐渐竟也明白了些事情,那些还未陈旧到封存起来的,关于白衣的大夫和执扇的上将军的事情,只是谁也不曾再提起过。他们看着监门卫这几年扩充了一点不足为道的势力,他们知道十六卫依旧在跟北衙小心翼翼地对峙,他们明白这短短的时间里朝堂之上又是一番洗牌——但他们没人清楚慕慈到底在想着什么。那人偶尔进宫时,会跟内侍聊上几句。偶尔空闲时,会与几位尚书喝茶。偶尔路过司天台时——他站在门外看一会儿,却再没跟师夜光说过一句话。

他三年来不曾提过御史台。而两个月前,工部尚书牛仙客的小女儿要出嫁的消息,悄悄在长安城内传开了。

唐麟笑笑,撇过脸去说道:“据说朝中最近乱得很,这日子挑得……”胡烈儿皱着的眉头又加深几分,“张大人——”唐麟立马摇摇头,没让他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自己却又开口道:“说是圣上大怒,要贬到南边去。”

“御史台现在只管吃闲饭了么!”胡烈儿突然大声嚷嚷起来,竟把唐麟吓住了,“张大人这样的人都——御史台当时跟我们作对的手段呢?”

唐麟先被那么一吓,随即就觉得好笑起来。“你今天是来充什么耿直的?御史台……早就没那时候风光了。”

第二日,戊寅日,太阴天机同宫,宜嫁娶。

牛家的这位姑娘年纪还轻,没怎么出过门,就是在长安那些名门千金的圈子里也绝少被提及。见过她的人只记得那是个身量不高的女孩子,羞涩得厉害,不爱说话,长相也说不上有多美,只能算清秀而已。当她要嫁与右监门卫上将军的消息传开的时候,不少人都怪道了:慕慈是十六卫中有名的上将军,人材前途皆是一流,也有几家一直想与他结亲的,挑出的女儿都比那牛家的强些。若说这亲事是为了别的,工部尚书牛仙客也并不是朝中抢手的人物。他本性谨小慎微,循规蹈矩,虽做着高官,但说话也不占什么分量。唯一的可攀附之处,大概就是他与左相李林甫的关系尚好,这尚书的位子也是由那人举荐的。但那时右相张九龄正与那姓李的斗得厉害,圣上也多见听从张大人一些。直到前几日为了一个小小的御史说错了话,圣上大怒,竟把张大人也牵扯进去,据说不日就下诏流放南地了。之前闲言碎语的人们忽然就噤了声——这朝堂上的事,变得也太快了些。

慕慈成亲后三日才回到监门卫。那日唐麟正顶着正午的日头在场地上看兵器,远远瞧见慕慈仍旧披着一身白衣慢慢踱步过来,他放下手里的长刀,待那人走近了,冷着脸说了句:“宫里刚下诏,张九龄贬荆州长史。”

这年的天气冷得极快,九月末时便隐隐有初冬的模样了。宫室里点了暖香,又是与往年不同的味道,稍稍辛辣了些。慕慈已经坐了好一阵子,这时候手里正摩挲着折扇出神,忽听得门轻轻响动了一下,抬头看见进来一瘦高的人,立在门边上下抚着身上的官服。慕慈忙站起身来行了礼:“李大人。”

李林甫抬眼看见,脸上笑开了:“哎呀这不是慕将军?好些日子不见了!”

“呵,下官听闻,李大人近日忙得很啊?”

“哎,这忙不忙的,还不都是奉圣上的旨意?不过说来这天,可真是冷啊……”

“是冷得怪了,宫里都换了香呢。”慕慈淡淡笑着应和了一句

“听宫人说,惠妃娘娘这几日身上不好,估计是感了风寒,才忙赶制了新法的暖香,”李林甫边说着边坐了,“各宫里都点上了,这里头有些辣味儿的,大概是加了药材进去呢……”

慕慈见他坐了,才又退回自己的位子上,手里仍握着折扇摩挲着。“这半年多来,倒时常听见惠妃娘娘的病呢。尚药局的大夫们也该好好给调个方子才是啊!”

“娘娘这病,也不是吃了药就能好的……”李林甫脸上笑得有些诡秘,声音渐次低下去,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突然转头看向慕慈,朗声笑道:“昨日遇见牛大人,他可是又把慕将军好好夸奖了一番呢!我这一月里都听他提了三次了……哎,能得慕将军这般佳婿,也真是让人再羡慕不过了!”

慕慈听闻忙摆摆手,笑着连道“过奖”。李林甫一手捋着胡须,一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来润了一口。“慕将军今日进宫,是为了何事啊?”

“哦,之前正赶上十六卫的几位将军调职,各处都拟了单子呈上去了。这也过了些时日了,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唔、唔……”李林甫点点头。慕慈把手里的折扇开开合合,顿了一会儿又道:“本没有这么麻烦,这次不知为什么,御史台的人说了几句话,迟迟就批不下来了啊……”

“可是这几个人里面有什么不对的?”李林甫脸上稍稍有些狐疑,转头看着慕慈。上将军也不解地摇摇头,“我们自然不会挑有错处的人,可谁知道那些御史又想什么呢?”

这话说得两人一起苦笑起来,慕慈边笑边晃着折扇,“李大人,南衙这边可真是不容易啊,御史台的人怎么就偏偏看中了我们?这里不对要参一本,那里不对也要参一本……唉,连自己手下的调职都管不了啦!”

李林甫端着茶盏听慕慈这一通抱怨,不住点头,脸上还是刚才那般苦笑。“咳,我自是知道慕将军的难处嘛!御史……都是如此!挑挑拣拣,指手画脚,非要说两上两句才满意。不过慕将军放心,”李林甫转身过来眯起眼睛,“他们说归说,最后……也不会听他们的!”

“哎,那都得仰仗李大人多照看着些啊!”慕慈向那人行了个礼,又笑着摇了摇扇子。“要照下官看,御史台这帮人也有点蹊跷,李大人可想过?”

“……哦?这倒没想过,慕将军请讲。”李林甫脸上稍稍褪了一点笑意。

“之前也不见御史们这般好说话,总觉得是从一个来月前,突然就——”

慕慈住了话,微微瞥过眼神去看旁边坐着的人。李林甫迅速冷了脸色,分明是想到——正是张九龄一个半月前被贬到荆州去了,朝中大权便皆落入他一人之手。慕慈暗暗勾了一下嘴角,继续道:“这帮人可都是听王旭的,但这位大人好几年也没做过什么了,这时候却是……想怎么样呢,李大人?”

李林甫一听见“王旭”两个字,脸上又突然慢慢笑了起来,他转身凑近了些,轻声对慕慈说道:“都说慕将军心思缜密,果然就是想的深远……不过若说王大人这几年‘没做过什么’怕不妥吧,南边那场瘟疫……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儿呢,慕将军。”

“哎,那可说远了。下官现在只是担心,御史台事事都对着南衙这十六卫来——我们吃了亏,好处……可让谁占了去呢?”

李林甫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扶在案上的手似乎也动了一下。但没待说话,从外面推门进来一个内侍,拉长了嗓子喊道:“李大人,皇上让您过去呢!”

李林甫慢慢站起身,回头对慕慈笑了笑,“慕将军再稍等,我先过去了。”

那上将军在位子上没动,只抬手行了个礼,然后看着这个瘦高的身影出了门,脸上浅浅地泛起笑来。

次年初,左台侍御史王旭,奸赃不发,难以数计,被贬龙川县尉,王氏一族霎时倾覆。

——而龙川西南之地,路远山险,他终究,也没能活着到了那里。

番外·暮成雪(三)

(三)

开元二十九年。长夏。

雨不紧不慢地下了一夜,打在屋前一棵半人高的李子树上,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里听来分外刺耳。薪躺在榻上大半夜都没安稳过,快天明时才模模糊糊睡着了一会儿,不多久又醒过来了。南地长夏时节潮湿闷热,他已经是连着几日都没睡好,今夜里下透了雨,倒是带了些凉爽之气,不像之前那般闷得人难受了。薪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瞧见雨已经止住了,只有积在树叶上的水还时不时淅沥沥地落下来。天色阴沉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薪反手掩上门,重又躺回榻上,将里侧堆着的薄被抖开仔细往身上盖了,闭了眼又试着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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