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木屋子窄小破旧,的确是有些年头了。薪只在屋里安了一张榻,窗下摆了一张书案,角落处立了一个柜子装些杂物,除此之外便没什么了。屋后有个简陋的灶间能生火做饭,屋前栽了一棵李子树,年年开得繁花似锦,却从没结下果子来。薪只身回到升州城的那年冬天,租了这村子里一户沈姓人家的屋子暂且住下,开始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也什么都不想做,独自关在屋里从日升到日落,迷迷糊糊的一天就过去了。行李里带了些纸笔,有时他会顺手拿来涂抹点东西,印象里的山、河流、花木,甚至本草图谱里的药材。他画好了又涂掉,自己也不明白那些印象的来由。房东是个爽利的妇人,爱说爱笑,遇见薪时总抖落出一堆话,好奇地问个没完。薪尴尬地应付,被迫着回想起从前的事。在长安的时候,刚到长安的时候,年幼在升州城里的时候,那些事,慢慢一件一件清晰起来,竟也渐渐让他的意识清明了许多。之后的闲暇时,他便细细盘点起过往那二十余年,从平淡到波折,再归为平淡。薪那些日子里时常坐着,怔怔地出一回神,最后浅浅地苦笑一下。
他想,自己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那个冬天的事。南地的冬天不长,也不像印象中那样冷了。第二年开春时,沈家两岁多的小儿子吃饭沾了鱼腥,犯起喘证来,正巧被薪遇到,忙将随身带着的丸药喂给他吃了,之后又调了几日方子,那小娃儿的病倒好得也快。沈家娘子自是对薪千恩万谢,“大夫”的名声一夜之间也传遍了小村,渐渐便有人上门来求副药吃。庄稼人硬实能扛,小小的头疼脑热也不来瞧,真要求到大夫时,不是难受得下不了地,就是干活时伤了手脚,再不然就是给小娃儿瞧病的多些。薪只能看病,不卖药材,方子都得进城去抓。村民手里本就没几个钱,碰上那些都给了药铺还不够数的,薪也执意不收什么诊金了。时间久了,连外村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个和气的大夫,进城出城的路上便顺道来求个方子,有时薪也会跟人到外面去出诊。一年多下来,薪只觉得给沈家添了太多麻烦,再这样下去不妥,便想寻个地方搬出去住。沈家大哥也说,大夫还是有间专门的屋子坐诊才好。只是薪手里也没什么钱,请人盖房子是不可能了。正巧有人想起,村西有间废置的木屋,以前住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几年前病死了,还是村里几家凑点钱葬了他。不过那屋子后来也一直没人管,破烂得很,不知还能不能用了。沈家大哥听了忙带上几个男人,砍了木材,去西头上把那屋子里里外外修补了一番,沈娘子又连着打扫两日,瞧瞧倒也还能住人。薪自此便在这儿安顿下了,一晃竟也过去了五六年。
乡间的日子平淡如水,来瞧病的人并不多,他多数时间也是闲着的,有时候正巧攒下些钱,他便自己进城去买些常用的药材,省得村里的人次次都要往城里跑。升州城早已不是薪年幼时的模样,一个人信步走在街上,看看新立起来的馆肆招牌,听听温软的南腔,熟悉又新奇的感觉竟也能让他开心不少。年复一年便如此过去了,薪不怎么算日子,遇上远近几个村子祭祀赶集这样的大事,每每都是听别人兴奋地说起来,大夫才恍然大悟般笑笑。于是村里都晓得薪大夫对人是极和气的,但不爱热闹,事事都是独自个儿做。而薪偶尔也茫然想到,自己的年纪也只有三十,过的日子却像是在颐养天年般的,而且或许还会继续这么下去,二十年,三十年。
但他随即又想,就这么个样子,也好。
薪醒来时,外面已经没有那么阴了。天气也不热,睡得又好,他难得觉得精神清明些。起身从木桶里舀了水来漱口擦脸,刚收拾好了衣裳,便听见“咚咚”的敲门声。“薪大夫!薪大夫你在家吗?”
薪听见这声音,忙笑着开了门。沈家大儿子站在门外,拎着一捆子绿油油的菜叶,脸上笑嘻嘻地说道:“薪大夫,这雨下得可好!我家刚摘了地里的菜,娘说赶紧给大夫送点过来!”
这孩子正好有十六岁了,长得跟沈家大哥一个模样,黑黑壮壮的,早已经是地里的一把好手。小时候的名字嫌太孩气,现在大家只叫他“沈青”,只有他娘还满口“青苗”“青苗”地叫了。薪忙让他进屋,小伙子笑着把东西推给大夫,“不了,我还赶着跟爹进城去卖菜呢!”然后又指指薪手里的菜叶:“这可是新鲜摘下来,大夫你中饭就炒了吃吧!”
说完沈青便嘻嘻笑着转身跑走了,薪忙在后面喊了句“替我问你爹娘好啊!”,小伙子挥挥手,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薪站在门口,眯起眼睛瞧着,天色已经明亮多了,太阳从云彩缝里挤出来,洒了几道耀眼的光芒。
沈青把贩菜的车子停好,大声喊着“娘,我们回来了!”走进家门。沈娘子正擦着手从灶间赶出来笑道:“累了吧?饭这就好了!”
沈家大哥依旧只“嗯”了一声点点头,沈青已经从桶里舀了一勺水仰脖灌了下去。刚要抬脚进屋,一个小子喊着“爹!大哥!”从屋里蹿出来,沈青一把拦住他举起来,笑着逗道:“小豆,你今天上学迟了吧!又挨先生骂了吧!”
小豆咧着嘴做了个鬼脸。当年的小娃儿也有八岁多了,比沈青小时候还淘,这些年累得沈娘子费了不少心。一家人忙着摆桌子拿碗,沈娘子熄了灶上的火,端着饭菜过来,沈青突然说了句:“娘,我早上把菜给薪大夫送去了,他在家呢。”
“哦,在家干什么呢?”
“不知道,没见着有瞧病的人。”沈青边说着边接过沈娘子手里的饭碗,低头先扒了一口。“哎,薪大夫都来了这些年了,进进出出还就是那么一个人!”沈娘子坐下又抱怨起来,“真是,他人长得俊,又和气,什么都好,前几年就有给他说亲的,连外村的都有,他不要,拖到现在。其实就算是现在他的岁数也不大——”
“——娘!你怎么三天两头地念叨这些话?我看薪大夫自个儿过得也挺好,不用你们操心!”
“你懂什么!”沈娘子白了儿子一眼,又慢慢开口道:“人总得有个伴儿啊……你看他现在还好,再等上十年二十年的还是独自个儿,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这声调慢慢低下去,四口人围着桌子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青笑笑:“那娘就亲自给他说个亲啊,你看上的人,准成!”
“这你也不懂!”沈娘子脸上闪过些得意的神色,又沉了沉道:“我想呐,薪大夫这样,准是心里有人的!他刚来时不是说有个死了的妹子么?谁知道那就是亲妹子呢?保不准就……”
这下连沈家大哥都“扑哧”笑了一声,“行了,过年才唱戏呢,你这就给扮上了!”
沈娘子又给了他个白眼,自己夹了一筷子菜,不再说下去了。
“沈青!你小子快点!就等你了!”
“来了来了,别喊!”
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蹲在沈家篱笆下面,沈青蹑手蹑脚地从屋里走出来,三个人趁着漆黑的夜色急急忙忙往外跑。看着离家够远了,沈青才停下来喘口气,问句:“哪里水塘给冲了?你倒是问清楚没有啊!”
一个高个儿忙低声道:“西边不是有个新塘子么?去年才挖的那个!我爹今天回来得晚才看见,估计是昨夜里的雨太多,冲开了个小口子,他们还不知道呢!现在去,还能捡着几条鱼,明天他们可就能发现了!”
沈青点点头,咧嘴笑了,“正好,就从西边去。那儿只有薪大夫住着,这时候也早睡了,没人能瞧见!”
三个小伙子又急匆匆地跑起来,村子不大,一会儿就赶到西头上。薪的小木屋孤零零立在一处,绕过去就出了村子。沈青看看那屋里漆黑一片,心想果然是睡下了,便招手让另两个人跟过来。谁料一脚刚踏过那屋子,眼前突然闪过一片光,吓得三个人赶忙慌乱地退回来躲在墙角里。沈青抓抓头发,慢慢伸长了脖子往外瞧,看见的光景却着实让人愣住了——
薪独自蹲在屋后,穿着一身白衣。虽然沈青知道那大夫几乎没穿过其他颜色,但这时那身衣裳竟煞白得扎眼。他跟前放了只火盆,燃着一盆的火苗,沈青说不好里面的是不是纸钱。薪手边也没别的东西了,只蹲在那里愣愣地盯着一簇火光,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天上素白的一弯月亮照着,地上那不大的火苗兀自跳了几跳,竟衬得那白衣的大夫一种说不出的清冷。躲在墙角的三个人愣了一会儿,彼此看看,悄悄站起身来,不出声地溜走了。
——不记得到底是哪日了,但总是个长夏里转凉的时候。
他过着水一般的闲散日子,学会了不去想过往的事,只仔细地将它们叠起收好,埋在心底的一处。不会忘,但也不时时念着,每年挑一个好时候,点了火——他也没备下什么祭品——权且燃着几张白纸,自己看着,念念那些人的名字。他的确还记着柘林城里,经他手瞧过的病人,他叫得上来的名字,这些年一个都没忘记过。他念着那些名字,然后是袁齐和,然后是芷儿,然后是当年那假药案子里,冤死的升州大夫们——那些人里有几个他见过,更多的只是听阿爷讲过。他甚至会想到马少阳,然后又想起更久以前,那个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
——我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便好。
——也不是要偿还什么,我只是想这么过。
——芷儿小的时候,喜欢看天。她说,娘在天上看着她呢。
——你们也都在天上……看着我吧。
他抬起头,夜幕里一弯素白的月亮。他突然笑了一下。
“这里的水塘,只养鱼,不养莲花呢……”
番外·暮成雪(四)
(四)
天宝三年。夏。
慕慈一路往宫门走去,空旷的广场上不见半个人影。午后的天色不好,一片黑压压的云彩从西面过来,像是要在城里下场大雨。慕慈转过宫门站在墙边,抬头看看阴沉下来的天幕,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是要——”
“铃铃”几声响动,一身玄色衣裳的师夜光立在高墙之上,苍白的脸色衬得一双眸子幽黑不见底,凹陷得厉害。慕慈背对着他,话说了半句便停住了,师夜光一手执着乌金烟杆,一手藏在袖里,眯起眼睛远远望着不知什么地方,半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天色愈加阴沉,隐隐似乎听得见雷声。师夜光唇上已经失了血色,几乎呓语般地又添了一句:“命数如此……”
这声音极微弱,却清清楚楚地在慕慈耳边掠过去。他嘴角一弯,手里将一把折扇攥得更紧了。“他是个不信命数的人。”
立在高处的人一愣,随即却轻轻笑出了声。师夜光单薄的身形跟着笑声晃了几下,像道影子似的,又慢慢定住了。“……呐,慕将军保重了。”
然后那道影子忽然从高墙上消失不见。慕慈伸手摊开在面前,雨滴“砰”地一声砸了下来。
唐麟坐在正堂里,手里的长刀撑住地,眼神盯着慕慈身上——那人正站在堂前小心翼翼地整理被雨打湿的衣裳。这雨下得极大,天色一片昏黑,屋子里并没有点灯,唐麟坐着的角落从外面也看不清楚。慕慈转过身来,走到书案边往烛台上擦着了火,一点亮光跳动几下,看见唐麟已经低下了头,只把手里的长刀攥得紧紧的。慕慈低声道:“圣上……要调司马的职。”
“嗯。”唐麟微微点了一下头。
“北衙那边——”
慕慈生生咽下了这后半句话:唐麟正抬起头来,脸上是他极少见的艰难与肃然。“慕慈,你——怎么想?”
白衣的上将军把眼神撇开,看着烛火一点一点跳动,脸色明明暗暗间瞧不清楚。“小唐,你是监门卫的人。”
唐麟似乎动了一下,慕慈看时他却依然坐在那处角落里,又慢慢低下头去,藏在昏暗里不辨神色。早些时候圣上召了兵部的人和几位将军,提起兵制改革的事情。北衙禁军这几年的举动一向被满朝上下看在眼里,果不其然这次要大动了。慕慈一道一道听下来,慢慢冷了脸色:北衙四军一向与其余十六卫相异,行的是募兵制度,好些人都是司马的旧部,九死一生跟着他从边塞回来,忠心自然不同一般。这次圣上却要改了旧例将禁军编制打散,十六卫不再分南北,每年从中抽调优秀者再编为禁军轮值。可那些人都是极念旧情的——慕慈心里暗想着,稍抬了抬头冷眼看看前面微弓着身子的李林甫——连司马的位置都没空下,这倒真是做得绝了。
“又不是没调过……他不会反。”
唐麟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让慕慈从一堆纷杂的思绪中清醒过来。“我知道,他不会反。”左监门卫的上将军重复着这话,边说边摇了摇头,“他不会反。”
“他不会反,他会被逼反。”
慕慈暗青的脸色被烛火一映,难看得很。屋外雨声愈加大了,唐麟抓着佩刀的手紧攥着,抬眼看着面前的人,“不会的。”
那声音些许发颤。慕慈摇摇头,“张大人贬到荆州,王旭死了,太子被废……这人只要想除掉的,终究都是这些下场。小唐,莫说你我,现下朝中人人都知道,接下来,该是谁了。”
唐麟的佩刀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天边隐隐滚过雷,在很远的地方炸开了。“以前,有个人跟我说过,我们这些人,不被逼到最后一步,斗不过这些文官——”
“——王旭是死在你手里的。”
“王旭……是死在圣上手里的。”
慕慈收紧了折扇,慢慢蹙起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在烛火下显不出本色,倒像墨一般黑了。“可是圣上的想法,又有谁能说得准呢?”
“我就不信——这姓李的有天大的本事!”唐麟突然站起身来对慕慈喊了一句,抓着佩刀冲到门边,又被那人断然一声“站住!”定了步子。慕慈转身走过来,“你没试过他的手段,这人比王旭还要毒几分,面上却是半点不露。几年前他帮惠妃除掉三位皇子,本是件大功劳,可谁知惠妃当年就死了,立寿王的事也就搁下了,一拖再拖,终是没成。他失了这个好凭借,正满心想着再做件事情——你也知道,北衙那边是圣上的一块心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唐麟瞪大了眼睛,抬头盯着慕慈半晌,还是微微颤着声音道:“他逼不倒司马……”
“我回来的时候,遇见师夜光……”
“他说什么?”
“命数如此。”慕慈将手里的折扇打开一半,又慢慢合上,“那人也看过不少‘命数’,偏偏轮到自己时,却不信了。”
唐麟皱起了眉头,“师夜光那小子要是真看出什么,司马不会不顾忌他的话。”
“小唐,你跟着司马也有好几年,”慕慈最后一下把折扇收回来,打在手心里一声脆响,“你看不出,他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么?”
天边又是一阵闷雷滚过,远远地在别处炸开。唐麟抬头望望屋外一片朦胧的水幕,攥紧了刀,一脚跨过正堂的门槛——
“小唐,你是监门卫的人。”
唐麟咧开嘴角,模样像是要笑。“当年你从柘林回来,一门心思要跟王旭斗,我也是这么劝你的。”
然后他回过头来,脸上那种略嫌轻蔑的表情是慕慈再熟悉不过的。“你怕什么?王旭的事情出了之后,圣上也信你,那宰相大人也信你。你现在既是跟那伙人交好,又不搅和进这堆破事儿里,慕将军,你不还是那‘翩翩君子云中鹤’——”
“——监门卫,不是还有你么。”
唐麟一脚踏进外面茫茫的雨幕里,瞬间模糊了身影。
那日,却是胡烈儿最先瞧见的。
慕慈坐在正堂里处理公文,副将黑瘦的身影猛地冲了进来,扑在他案前就喊了句:“有人——有人往北衙去了!”慕慈一惊,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折扇,站起身来大声问道:“唐将军呢?给我叫来!”
这话喊了两遍,一个左郎将急急忙忙跑进来答道:“唐将军一早就出去了,说今日不一定能回来——”
慕慈已经两步迈到门前,宽大的衣摆带起地上的尘土,在刺目的阳光里上下翻飞。胡烈儿紧跟上去,走出正堂几十步远,慕慈蓦地停住了。
“……带一队人,不用多,十几个就行。”
“慕将军,我们不是——”胡烈儿急得满头是汗,随便用手一擦,黝黑的脸上留下几道难看的印子。慕慈紧皱着眉头,折扇“啪”一下打在手里,“快去!”
副将忙点了人牵了马过来。等监门卫这一行赶到北衙时,阵仗早已摆开了。慕慈便带着人站在外围,见司马承祯一身素白重甲立在白虎堂前,身后是一队排开的戎装将士,个个静默不动地盯着统领的动作。胡烈儿忙伸长了脖子去看,半晌才稍缓了一点脸色,轻轻对慕慈摇了摇头。
上将军松了半口气,眼神转而盯着对面僵持的人马。看制服是左右骁卫的模样,领头的一人却是官服打扮,手里执着黄绢,慕慈微微眯起眸子才看清那是兵部侍郎冯毓。他与司马两下立着不知说些什么,只能看到北衙统领的表情愈来愈不耐烦,不多久冯毓竟向身后挥了挥手——而两队人几乎是同时把手摸向了佩刀。慕慈脚下一动,还没待开口却忽听得一人在边上高声喊道:
“冯大人,既来了,怎么不按规矩办事?”
这声调尖利,慕慈一听便微微沉下了脸色。兵士之间迅速闪开一条空道,李林甫瘦削的身形慢慢走过来,冯毓忙行了一礼,李林甫摆摆手接过黄绢,打开来瞅了两眼,然后对着司马承祯稍稍弯了弯腰,高声道:“圣上着兵部来请司马将军,或是有些话说。”
慕慈抬头看见司马承祯紧紧拧住了一双细眉,眼神从李林甫现身开始,便是冷冷地盯在他身上。而那人却并不抬头看,只双手举了黄绢在眼前,立在那里等他接下来。司马承祯在阶上站了半晌,身后的将士也都默然地与骁卫僵持着。最后他终于走下几步,伸手去抓那道圣旨,手碰到绢面时却突然反掌撩起那黄布,直直向李林甫脖颈处掐去。慕慈在外模糊地看见司马的动作,手里蓦地抓紧了折扇,却一动没动。然后不想旁边站着的队伍中冲出一人,往他伸手处一挑——这一下正挡在李林甫面前,却顺势把圣旨带到司马手里——司马脸色变了变,仍是抓了那黄绢。李林甫抬起头来,笑道:“司马将军,请。”
三日后,北衙禁军宣布重新编制。司马承祯赐死,那日他身后的一众将士,或死或流放,朝堂上下又一阵热闹。
唐麟那日并不在白虎堂。但因事前一月频频出入司马府上,事后又不加辩驳,仍被牵连进去,被贬泉州长史。
胡烈儿低着头跪在案前,只看见慕慈的衣摆垂在地上半晌没有动静,却还是不发一言。屋外日光正盛,场地上一阵乱哄哄的叫好声,他突然就想抬头去看——还未抬起,就听到慕慈终于开了口:
“你可……想好了?”
“是,想好了。”
副将加深了一礼,低声答道。慕慈转身过来看看案上摆着叠好的制服和令牌,闭了闭眼睛,“既如此,那便去吧。”
胡烈儿垂在身边的双手蓦地攥紧了一下,然后弯下身去把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谢——慕将军!”
“泉州荒蛮之地,多的是疫疠瘴气。我听说好些人去了都要生病。你自己晓得保重,照顾好……小唐。”
“……是。”胡烈儿慢慢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又站住了。他缓缓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慕慈——他许久都没这么做了——上将军仍不改一身宽袍大袖的打扮,素白衣裳下的身形好些年都没什么变化。慕慈侧脸上毫无表情,细长的眼睛微微垂着望向手中的折扇。胡烈儿眨眨眸子,眼神慢慢转了个方向——那耳边的一缕头发俨然已经花白了。
“上、上将军!夫人……已经去了四年了,您以后——”
胡烈儿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慕慈却只挥了挥手中的折扇:“……去吧。”
番外·暮成雪(五)
(五)
天宝八年。冬。
正月里的天气并不怎么好。连阴了十几日,虽没有风,南地特有的冷意还是夹了湿气扒着缝儿地往人骨子里钻。薪坐在沈家灶房里的一张矮凳上,默默守着火上的药罐,时不时伸进一根筷子去搅和几下,免得药渣粘在了罐子上。灶间因为有这点火和一罐热腾腾的药,倒算得上暖和,但是薪仍然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有点蜷缩似的抱起手臂,怔怔地盯着沸腾的药汤出神。沈娘子撩起棉布帘子探进头来,一眼瞧见罐子里的药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连忙大声喊道:“薪大夫,药好了!”
薪一下子回过神来,忙想伸手去端那火上的药罐。沈娘子上前两步赶紧压下他的手,说了句“那多烫哟!”,回身抓了抹布捂在罐子上,小心地抱下灶台来。薪不好意思地笑笑,取了几张草纸来掩住罐口,把药汤慢慢滤进碗里,屋里渐渐萦绕起一股米粥的香气。大夫端起来细瞧,那碗里的汤汁是淡黄色的,似乎比别的药看上去轻些,他满意地点点头,对沈娘子笑道:“加了三两炒麦芽,煎这药倒像熬粥似的。”
沈娘子已是四十开外的人,这两年身上发了福,额上也添了不少皱纹,却照旧像年轻时一般梳着一丝不乱的头发,说话干活还那样爽利干脆。大儿子沈青前年秋天时成了亲,新媳妇是邻村的姑娘,前段日子生了个小女娃儿,可把一家子人高兴坏了,沈娘子更是要忙前忙后,整日都不得闲。这刚过了年,正是最冷的时候,小孙女被爹娘抱着去外婆家拜年,回来便一声一声咳嗽起来,吃的奶水也全吐了。孩子的阿娘忙赶着沈青去请大夫,薪瞧过之后说不过是伤了风寒,但娃儿身子天生有些弱,还得好好调一调才是。开方子抓药一番折腾,薪见他们忙,干脆留下来自己当起了药工。这时他拿了一只小勺在碗里慢慢搅着,跟着沈娘子走到外屋,听她抱怨道:“这还没过灯节就得麻烦大夫,生病也生得不是个时候!”
“这……病哪里还有生得是时候的啊……”薪轻轻笑了起来,手里的小勺碰在碗沿儿上,叮叮一阵响动。沈娘子皱着眉头道:“天太冷了,还请大夫来一趟,别连累得你也病了!”
“这点儿路还能冻着,那我也太弱了些……在家里坐着也是无事,还不如来这儿,就当是串门子了。”
卧房里烧着炭火,比外间暖和得多。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榻边,不住地哄着怀里的小娃儿,抬头看见沈娘子和薪,急忙道:“阿娘,大夫,刚才囡囡又吐了!今天还没吃过奶,吐的都是清水!”
沈娘子一听也急起来,薪忙道了句“不要紧”,走过去细细瞧着孩子的小脸,面色淡白,眼睛半阖不阖,原本乌黑的眼珠儿也看不见了,一点儿精神都没有。薪低头看看手里的药碗,把小勺递过去对沈娘子道:“换根筷子给我。”沈娘子忙接了出去,随即又回来把筷子交到薪手里。大夫拿过来往碗里沾了沾,那筷子上便只存了一滴药汤,然后慢慢伸进小娃儿的嘴里,轻轻抹在她的舌头尖儿上。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咂着嘴往阿娘怀里拱。薪见这样便笑了,又拿起筷子沾了药汤喂给她。连着喂了几十次,碗里的药下去一小半,那娃儿一直静静窝在阿娘怀里不闹腾了,大人们才放了心。沈娘子凑上来悄声笑道:“囡囡……折磨了一家人好几天,自己睡得倒是踏实!”
这话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薪放下药碗,瞧着小女娃肥嘟嘟的脸蛋儿,兀自轻轻摇了摇头,抿起嘴角淡淡笑着。沈娘子站在一旁看他,不知为何,觉得大夫好像突然老了些似的。薪这许多年的相貌都不曾有什么变化,身上也一直是瘦得厉害,穿着厚衣裳还嫌不够壮实。她认得这大夫那么久,若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了,大概就是薪笑的时候似乎多了。沈娘子还记得他刚来家里住下时,也是冬天,一身白衣的人站在落光了叶子的枯树枝下面,落寞地像幅画儿一般。但后来他便渐渐笑起来,眉目清秀,和气温文。沈娘子瞧见薪的脸庞上多了些慈眉善目的神色,眼角处微微皱起许多细小的纹路,看着榻上母女两人的模样,一下子便像个长辈似的了。她蹙了蹙眉头,伸手示意大夫走出卧房来,往外间案上端了一碟麻油甜饼塞给薪。“你又是一个人过了年?”
“从来都是一个人。过年,也就是就是吃些好的罢了……”薪笑着拿了一块饼,放在手里左右端详了一会儿,“这样子真好看,是哪家做的?”
“保善街上的‘桃叶馆’,”沈娘子瞥了一眼碟子里的点心,生硬地答了一句,随即微微沉下脸来小心地问道:“薪大夫……你,要不要抱个孩子来?”
薪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妇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沈娘子又轻声道:“你知道有些人家生了女孩子不想要,舍到庙里去,更有直接扔掉的,还不如——”
“莫说了!”薪慌忙打断了她的话,脸色苍白泛青,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手不做声。沈娘子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两人僵着静默了一会儿,薪才尴尬地笑笑开口道:“我都这个年纪……哪还有心思去养孩子?”
“就当是个小女儿啊!”沈娘子急急地低声喊了一句。“养活个孩子说容易也容易,大夫你……你再这么一个人过下去,我看着可实在不忍心!你不想找亲事,那也罢了,好歹有个孩子陪着,以后也好给你——”
薪眨了眨眸子,竟淡淡笑起来,沈娘子见他那副模样,生生把一句“养老送终”给咽了下去。“我……晓得你是好心,”大夫笑着,声音低低地在耳边萦绕开,“也好些年了,你们都一直记挂着我的事,真的……不知该怎么谢过才好了……”
“大夫,你说这话可就——”
“——只是,”薪慢慢地把眼神瞥到一边,“我这样就好。我这样……一个人过着,就好。”
沈娘子一下便噎住了话,只看着那大夫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甜饼,笑着点了点头。
还有几日便是灯节,这街上到处是人,来来往往颇为热闹。薪夹在人流中间,一边小心着不被旁人撞上,一边抬起头仔细地看两边店铺的招牌。他今早起得有些晚了,开门却发现竟是个难得的晴天,日光虽然稀薄,没有风,倒有些像春天的暖意。大夫心里盘算着该买几样药材了,又想起那日在沈家吃到的甜饼,便打算进城去看看。这时他一手提着几样药包,边走边辨认着有没有那家点心铺子的招牌。路边皆是卖些包子汤圆之类吃食的小摊,快到正午,周围满绕着喷香的气息。薪眯起眼睛勉强看着两边的店铺,暗暗埋怨起自己的眼神儿,这几年好像有些不顶用了。又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阵子,终于瞧见一家不大的店面,门前装饰着两盏鲤鱼灯笼,中间挂了块红色的牌匾写着“桃叶馆”三个字。薪忙走快了两步过去,看见店里挤着满满的人,别的什么都被挡住了。他无法,只得站在门前等,瞧瞧左右两边摊子上有卖灯笼的,各样形状各样大小,摆了好几排,倒也好看。薪正盯着一个小巧又圆的红灯笼,想到该买一个回去挂着,或者多买几个送给沈家的小女娃儿也好,却忽听得旁边有人细声细气地喊着:“阿娘!我、我要那个!”
薪转头去看,真有个小女娃儿——大概只三四岁,穿着一身水红颜色的棉袄,头上扎了两根小辫——正拉着自家阿娘跌跌撞撞地往那卖灯笼的摊子前凑去。她阿娘皱着眉在摊子上看了几眼,挑出一盏金鱼的,一盏圆的,开始跟那卖家讲起价钱来。薪低头看看,那女孩儿正抓着阿娘的衣裳,小小的身子往前面探,大概是想伸手去摸摸摊子上的灯笼。薪不由地笑了,那孩子却突然转过身来,抬起头直直盯着对面的人,一双乌黑的眼睛圆溜溜地打着转儿,粉白的脸庞上满是认真的神情,竟把薪上下打量了一遍。薪愣了愣,也只盯着这小姑娘的眸子看,还不待反应过来,她却已经转回头去,又想往前挤着去摸灯笼了。
——薪大夫……你,要不要抱个孩子来?
薪手里蓦地攥紧了药包上的绳子,背过身去不再看那小女娃儿。之前沈娘子说过的话浮在他脑海里,一句一句煞是刺耳。这般清冷日子,他已经当自己是过惯了的:有人来瞧病时还能说上几句话,没人来时,他又不出门,有时连着几日都枯坐在屋子里也是有的。独自呆着的时候,竟也能什么都不想,捡捡药材,写几篇字,最多给门前那棵不结果的李子树修修枝条,白日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夜里睡不好,闭起眼睛捱着,有时过一阵子便能睡着了,有时却要捱过一夜,清醒着看天色怎样渐渐地亮起来。但他以为这就该是自己的日子,过得了十年,便过得了二十年,三十年。沈娘子那话,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提起了,每次都是开了个头便被他打断,再生硬地扯到别的事上去。大夫心想,有些念头果真是不能说出口的,一旦点破了这点心思,往后……不知要生出些什么麻烦来。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回过头去,那女娃儿和她阿娘早已走了。薪再往远处看了看,街上的人挤挤挨挨,走着、站着、说着话、笑着,却根本看不见一个小小的水红色身影了。
——那小姑娘漆黑的眸子,像极了年幼的芷儿。
他紧紧咬下嘴唇,死命不让自己把那个名字喊出口来。后面有人往前挤了挤,薪赶忙踉跄了两步往店里走。刚到门槛边儿上却又站住了——他转回身来,眼神有些疑惑地向街上望去:方才总觉得有哪里古怪,似乎是……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似的。
然后薪摇摇头,转身走进店里去了。
“明春楼”通往二层的楼梯上,一个高个儿的年轻人正急匆匆地小跑上去,把木板踩得吱吱作响。待站定后扫了几眼,忙走向窗边的一张小桌,低声恭敬地说道:“慕将军,属下回来了,升州府那边——”
年轻人突然住了话。慕慈并没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只管看着窗外,眼神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哪里,脸上神色说不上是高兴,或者生气,却是颇为古怪。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低头瞧见上将军放在桌上的手,紧紧按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竟微微发着颤。这年轻人吃了一惊,刚想开口时却听见慕慈极低沉地吩咐道:“亦轩……你、你去跟着那个人……”
“哎,哪个?”裴亦轩忙凑近窗子往下面看,街上来来往往满是行人。慕慈也站起身来,微微伸手指着,“对面那家店铺门口,穿着白色衣裳,手里拎着两提东西的……”
“哦……哦!”高个儿的年轻将军看见了那个正慢慢顺着街边走的人,皱着眉头问道:“慕将军,这是谁啊?”
“……你跟着他,看看……他住哪里,还有——”慕慈没答话,正这么嘱咐着,却突然往旁边闪了闪身,掩在了窗格的后面。裴亦轩伸头再看时,那个穿白衣的人停在街边,转身向后面瞧着。他看了很久,又抬头望向“明春楼”这边,眼神扫过正站在窗边的年轻人——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回身走了。
番外·暮成雪(六)
(六)
天宝十四年。秋。
裴亦轩站在天井里,把手里的长刀左右比划两下,又抬头透过一丛茂盛的竹子往正屋里看。上将军坐在当窗的地方,一封信笺拿起来又放下去,从晨起开始就如此了。裴亦轩微微皱起眉头,知道那是宫里来的文书,这已是第二封了,大概不外是催慕将军回长安去的。他们的确在升州停留得太久,这次出来又不为公事,在城郊别馆里住了快十日——按往常,也该回去了。
这间小院是几年前买下的,慕慈年年都会来住上一阵子,有时带着几个人,有时也不带着。每次来都是长夏要转凉的时节,今年却因为宫里的事情耽搁久了,现在南地也快要入冬了。裴亦轩抿着嘴角看见慕慈从窗边站起身来,慢慢走出屋子,忙迎上去问道:“上将军,宫里……催着回去呢?”
慕慈皱紧了眉心,手里折扇一下一下敲着,没理会副将的话。裴亦轩握着佩刀默默立在一旁,眼神偷偷瞥向那人,雪白的宽大衣袍及地,一身儒雅打扮却带着几分凌厉与肃杀。慕慈耳边一缕斑白的头发垂下来,挡在眼角处,把眸子里的神色掩住了,看不出到底想些什么。年轻的将军为难似的抓抓头发,小心问道:“是不是……也该回去了?”
慕慈脸色更阴沉了几分,摇摇头像是不同意,开口却说道:“范阳那边不太平了。”
“果然是!”裴亦轩立即喊了一句,脸上隐隐有些怒意。“圣上再对他千百倍好,他也早晚有一日会反的!现在圣上可看清了吧,那安禄山就是——”
“是东宫的文书,”慕慈转头看看副将,“催我回去的。”
裴亦轩一下愣住了,眼睛眨了几回才明白过来,怔怔地盯住上将军,“宫里……”
慕慈极轻地笑了一下,“宫里没说什么。”
两人站在原地,太阳已快升到中天,上将军低头看着手里的折扇,突然在扇骨上轻轻滑了一下把它展开。裴亦轩忙探头过去看——他从未见过这扇子原本的模样。那是两枝墨色的荷花,大概画上去很久了,笔法细致,但瞧着有些灰暗。慕慈就这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地把折扇合上,再抬眼看着裴亦轩时已经平整了神色。“我过午就动身,回长安。”
“是。”副将点点头,却听得上将军又说道:“亦轩,你……去见见那个人。”
年轻人先怔了一下,随即有些疑惑地问了句:“是要属下代上将军去道别么?以前不都是——”
慕慈伸手把折扇一递,裴亦轩更吓住了。谁都知道这扇子也算是半件兵器,慕将军从不离身的带着,这时却是要交给他的意思,副将忙又要开口,忽听得慕慈又问道:“还记得他住哪里么?”
“……记得。出了城门往东的第一个村子,在村西头的一间木屋子里。”
“现在还在哪儿,”慕慈淡淡苦笑道,“你去帮我把这个交给他,还有几句话,也帮我一并带到……”
“上将军,”裴亦轩挠挠头发,“天还早,这里离城门又近,就算是走的时候顺路过去也——”
慕慈皱皱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日光下分外显眼。他将那扇子又往前递了递,“等我走了再去。”
副将只得先接过来,小心地在怀里揣好。慕慈手里蓦地空了,似乎不太习惯似的抓了两下,继而斟酌着嘱咐道:“若是……他不想听你说的,那便回来……莫、莫要争辩什么,记得。”
裴亦轩第一次见那折扇的模样,也是第一次听自家上将军这般小心地说话。他分明是有句话想问的,这时却怎么也问不出来了,只能低头恭敬地行一礼,答道:“是。”
薪从沈家回来时,站在路口便远远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那人身量很高,正仰着头往一棵高大的桑树上看。身边围着几个小娃儿,都伸手指着那树上不知什么东西,唧唧喳喳地喊成一片。那人咧嘴笑开了,蹲下身在地上摸了摸,大概是抓起一小块石头,又站直了,定神往那桑树杈上丢过去。“扑棱棱”一阵响动,除了掉几片叶子之外,一只灰鸽子伸着翅膀飞起来,一眨眼就不见了。那几个娃娃失望地喊了一声,抓着年轻人的衣裳晃着,那人只是尬尴地笑笑,一手举起来抓抓头发。就这转身的功夫,他看见了有人站在路口,一身白衣静静地立着。
裴亦轩低头把几个孩子哄到一边去,然后转身对薪行了礼,竟有点局促地笑了。
茶盏还是能备下一个的。薪暗暗松了口气,掰碎了茶饼放进去,倒上滚水,勉强算是能端出去的茶了。裴亦轩站在那里只顾好奇地打量这间简陋的屋子,主人递过茶盏来的时候才慌忙接了道谢,开口道:“嗯……薪大夫,我、我是慕将军的下属……”
这话说出口便让年轻人觉得蹊跷了。裴亦轩历来是不太顾忌,想说什么便说什么的,跟在慕慈身边几年,没少为这个挨过骂。今日来见这位大夫,却是从第一眼起就有些说不出的局促不安,现在竟连话都说不清楚,实在难为了他了。裴亦轩看见那人脸色一动,似乎有些不自在,但随即又微微笑起来,“是……监门卫么?”
年轻的将军点点头,听见薪的口音里虽带着南腔,说的话却是长安方言,心里便更好奇了些。大夫自己往旁边坐了,手里捧着茶盏,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拂过脸庞,裴亦轩眨眨眼瞧着,觉得薪大概要比自家上将军年轻个几岁,但却更像个长者,清雅温润,只是不怎么爱说话的样子。裴亦轩咽了一口茶,像解释般的说道:“宫里连着来了两道文书催慕将军回去,他走得急,让我过来跟大夫说一声儿……”
薪脸上的神色明显比刚才难看了许多,嘴唇不自觉地咬下来,手里紧紧攥住茶盏,眼神低着盯住脚边的什么地方。裴亦轩却没在意,仍旧自顾地继续道:“慕将军说,请薪大夫多保重些身体,现在早晚天冷了,记得添衣服,一个人还是不容易过的,要不要找个人来照料一下?”
虽是极平常的问候,但这话说得温柔,连裴亦轩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薪原本沉着脸色,听到最后已经怔怔地抬起头,一双幽黑的眸子看在年轻人身上,像是有些呆住了,半晌才轻轻说了句:“多谢他……费心了。”
那大夫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极短却极美。裴亦轩看见,他分明是笑了一下。
小将军高兴起来,脱口而出问道:“薪大夫认识慕将军很久了吧?”
薪含糊地“嗯”了一声。裴亦轩又笑道:“薪大夫是以前在长安住过?但还是江南的风景好!慕将军年年都来升州,还说以后告了老,就来这里住下——”
对面坐着的人突然收紧了手里的茶盏,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似的,但却止住了,只慢慢点了点头。裴亦轩稍稍压低了声调,“慕将军说,这段时间不怎么太平,虽然离升州还远,但请大夫留心些消息,最好找个僻静的地方避一避。”然后他往怀里小心地把慕慈的折扇取出来,笑着递给薪,“慕将军要把这个留给大夫。”
薪先是蹙起眉头,显得似乎有些焦急的模样,身子下意识地往裴亦轩那边探过去。待到看见那把折扇,他明显怔住了,愣愣地接过来半握在手心里,突然问了一句:“他是要……去打仗么?”
年轻的将军心里“咦?”了一声,暗暗觉得这话问得十分天真,转而又一想,自家上将军竟是没对大夫说起过范阳那边的事,便斟酌着答道:“……或许。”然后又连忙接了句:“慕将军还说,等下次来时,就请大夫再把这扇子还给他。”
——以后,若是厌烦了长安,带我去升州看看,可好?
他最初并没有明白,那个从长安来的小将军到底说了些什么意思。
他不必想已经过去多少年了。那些事情有许多被他忘记,再也不提起。虽然偶尔会有难捱的时候,但终究能被岁月拂过去,落得干干净净的一片空白。
他以为,那个名字,他是真的忘记了。
就好似他以为,那人也早已忘记了他。
慕慈。
而他恍惚间立刻想起的,竟是那时柘林城外一句“带我去升州看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