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紧紧攥着那把折扇,手心里似乎能触到另一个人的温度。他一面被突如其来的回忆冲撞地发晕,一面却想拼命阻隔那些——那些过往,他用了这么久的时间去折磨自己把它封存起来,当做似乎从来不存在,然后他便能独自过着沉寂的日子,一点一点等着死去的那天。
不想,便是忘记了;不说,便是要不得。
但他却从来不知道,原来有时时间,也抵不过过往。
他想起初到长安时正是春日,阳光晴好,他被王焘推荐去做十六卫的军医,在屯所里见着一个不似武人的白衣将军;
他想起那人爱对他笑,但总是高深莫测般的表情,让人心里不得不犯嘀咕;
他想起那人不喜欢司天台,尤其爱跟银发玄衣的司天监作对;
他想起长安的夏天热得很,监门卫的茶室却总有些阴凉。
他想起那人说,我带兵,跟你一起去柘林。
他想起柘林漫天的火光,那人愤恨又悲凉的表情。
他想起那间别院里有棵极高的梧桐树,冬天叶子落光了,抬头在树杈间看见素白的月亮。
他早已不记得很多人的样子,但仍能想起那张玉雕般的面庞。
他想起那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想起离开长安城时,落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薪终究是没有能抵得过回忆。那个年轻的将军走了之后,他坐在那里,怔怔地任凭那些事,那些极细微的小事,渐渐把自己淹没。
他只是仍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他或许早已不再怨恨,但也早已没有恋慕。
薪将手里的折扇一点一点地打开,入目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幅墨荷。
他淡淡笑开了,轻轻将它翻转过去——
那也是再熟悉不过的,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的笔法: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他仍不知道自己的心情,但只有一点,从没如此明晰过——
我……想见他一面。
番外·暮成雪(七)
(七)
后来有人再提起时,都说大唐的气数便是断送在那八年里了。
皇帝被叛军打出了长安城,太子自己登基掌了权,又把安禄山那一伙打了回去,重新安定了天下。一场接一场的仗,把百姓逼得四下里逃窜,但哪里又是一定能保住身家性命的地方?不过也是从一处再逃到另一处罢了,落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大唐那么多子民,也便不会去在意,又少掉了哪一个人。
就如同打了那么多仗,便不会再想起,到底死掉了多少将领兵士。
至德二年的春天,升州城还远远得躲在灾祸之外。府衙门口又贴出了告示,依旧是哪座城池又被王师收复,叛军败走几百里,云云。
那日,薪在府衙门前站了许久。旁边一排垂杨柳正轻吐丝絮,漫天飞舞。
那告示的最后写着极平常的话,无外乎又是死了什么人,朝廷许下各种封赏。
薪读着那个名字,恍惚间想起的,竟还是那句话——
“带我去升州看看,可好?”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终于知道自己不必再等下去了。
那日有人去瞧病,见小屋的门虚掩着,便进去坐着等。等到天黑也不见大夫的身影,他怪道着走了——自此,就再没见过那位大夫。
那屋子一如往常,什么都没动过。只是几年来他们总看见大夫手里多了一把扇子,只有那扇子跟着他一起不见了。
村子里的孩子有好奇的,曾偷偷拿了它看。是把折扇,正面画着两枝荷花,反面是一首诗,却明明是两个人的笔迹——
那后半首,是一手清俊工整的小楷: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暮成雪·番外完
番外·春风十里
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升,万物以荣。
透过门前那棵桃树新发的嫩叶,午后的太阳洒下点点光斑映在石阶上,静静变化着莫测的影像,从窗边看过去,斑斓的样子煞是可爱。这正是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候,师夜光微微眯起眼睛,懒懒地在软榻上换了个姿势,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往斜方看去。那人面前一只红泥小风炉正呼呼轻响,火舌□着鎏金茶鍑,水沸滚起来,涌出串串水泡四散。师夜光看他伸出一只素白的手向沸水里撒入茶末,用犀角柄银勺慢慢搅动着。司天监大人不禁带着一贯的戏谑语气笑道:“阿薪,你若是以后能天天来给我煎茶就好了呢……”
薪抬头瞧了师夜光一眼,那人正十分没有规矩地窝在榻上,撑起半个身子笑得相当心满意足,模样实在像只晒足了太阳的大猫。想到这个,再抬眼看看师夜光浅色的头发,在光线的照耀下有一种淡淡的色彩,的确也像是猫儿漂亮的毛发。故意忍住笑,薪声调平平的开口道:“师大人也是太闲了罢,还当别人也都一样的闲啊?”
“哎,阿薪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叫我‘师大人’呐?”听话听音,师夜光在意的东西却从来让人摸不准。薪也笑了,之前司天监大人就曾无数次地要求他改叫“阿光”,自己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被软磨硬泡地叫了几次之后,现在还是常常记不得这个问题。论年龄,两人大概不相上下,论品级师夜光又比他高得多。何况薪并不惯常与人如此亲近,但也实在奈何不了这位总要黏着自己的师大人。比如现在,明明是偷得半日闲的好时光,天气又如此宜人,本该在医庐里读书晒药,甚至偷懒打盹,却不知怎么就被拉到司天台来陪人喝茶。若只喝茶倒也好,却还要自己动手煎,不是看在一套好茶具的份儿上,这时就该多抓一把盐粒放进去捉弄那人了。薪低头又挑着别的佐料,突然听得那个软软的声调又装模作样笑道:“少放些盐呐,阿薪……”
再高明的术法也不能如此的。薪这样想着安慰自己,脸面上却不能自制的泛了一抹红色,手里迅速捻了几颗杏仁投进去了。师夜光更加无所顾忌,顺手拉过一只软垫来抱着,笑得眉眼弯弯,“呐,阿薪,你若想要得闲,就别干那个军医了嘛!我看现在监门卫也没什么好,你辞了军医来司天台帮我啊?”
帮你?帮你煎茶么。薪握着茶勺的手微微一颤,差点一转就泼到师夜光那张怎么看怎么得意的脸上去。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为了自己舒服,却偏要用这般撒娇卖乖的语气向你娓娓道来。薪还未来得及念他,门外淡淡的声音带着冷冷的笑意响起:“我监门卫一向也不曾得罪您啊,师大人。”
慕慈立在阶前,风扬起白衣一角,含笑的侧脸在阳光下如玉雕般剔透。薪一听见这声音便窘住了,不期慕慈会突然过来,再加上被茶汤的热气一熏,脸色又开始微微泛红。师夜光一双水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了看薪的表情,突然转头用一种热情得不像话的语气开口道:“哎呀慕将军,在下说笑而已,怎么能当真呢?”又转头向着煎茶的人,“阿薪你可要帮我呐!”
薪稍稍把身子向后靠了靠没答话,那张笑得诡秘的脸真让人看得心里发毛。而司天监大人正在恋恋不舍地下了软榻迎出门去,“今日真是难得,慕将军能有空闲到司天监来呢!”
慕慈微微一笑,执着折扇欠身施了礼,进来后径直走到薪的身边。薪正舀了一盏茶,然后坐正了双手举高捧给慕慈。师夜光在旁边冷眼瞧着,不知怎么就只能想到一个古早的词叫做“举案齐眉”。慕慈接过来,声音与表情同样温柔地道了一声谢。薪只当自己偷跑来这里被抓个正着,低下头更加不自在了。而这种明明是害怕上司的心情,被那两个人看来却是难得的娇羞模样。师夜光抓过乌金烟杆来咬在嘴里,眨眨眸子,刻意委屈的眼神瞥向年轻的大夫。薪被他看的难受,连忙又舀好一盏茶递过去。谁知师大人并不接手,只一脸期待地把眼睛眨啊眨的。薪暗暗叫苦,不知这人到底是想要什么,刚想开口道请,斟酌了一下突然有些明白了,试探着轻轻说了句:“……嗯,阿光,给。”
师夜光立即满面春风无比得意,过去接了茶顺便贴近薪的脸庞亲昵地称赞了句:“我就知道阿薪对我最好呢!”
薪勉强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继续向后移了移身子躲避开来。旁边突然一个响亮的声音——慕慈一手打开扇子,随意晃了几下,笑得温文如常。“师大人真是好人缘,连我们的大夫也这么熟识啊……”
“嗯,那自然啊,在下和阿薪是同乡嘛!”师夜光又迅速转向慕慈,那热切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别扭。
慕慈,就算你强调那个“我们的”也是没用的。
“哎呀,原来师大人竟也是升州人士啊?”慕慈稍稍有些惊讶地感叹道。
师夜光你骗鬼啊,全长安谁不知道你是被司马从终南山带出来的。
“虽说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但总归是祖籍嘛……”又是一副侧着头装乖的模样。
你管我骗谁,反正阿薪相信了。
“呃,慕将军、阿光,茶要凉了……”依旧坐在那里的人终于开口提醒道,白衣长发,语气温婉动人。
你们,别再这样笑着说话了行么。
喝了茶,慕慈当然没有更多愿意陪师夜光斗嘴闲聊的意思,便开口说了告辞,眼神往薪身上一扫,大夫忙收拾了茶具随着他一起回去。师夜光送出门的时候又唯恐不够添乱地加了句“阿薪明天还要来啊!”,薪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旁边慕慈则是一脸高深莫测地打量着司天监。走出去好些时候,上将军不开口,大夫一直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忍不住轻轻说道:“慕将军,我本以为屯所里没什么事……”
“嗯?的确没什么事啊。”慕慈停下来笑道。
“啊,那——”难不成真是去找师夜光闲聊的?薪眨眨眼睛,抬着头疑惑的表情更显得温良天真。慕慈稍稍凑上前去,伸手抚过他的发丝,捻下一点果子的碎末来。薪被这动作弄得有些尴尬,低着头不明白慕慈今天这般到底是为何。而上将军大人明明只是想跟人去踏青郊游,却偏偏在那个地方找到人。两人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开口,直走到监门卫的屯所门前,慕慈才淡淡说了句:“我去了趟医庐,你家那小姑娘跟我讲,你被司天监请去了。”
原来还是被芷儿出卖了。薪暗暗苦笑了一下。又听得上将军道:“天气好得很,你家小姑娘帮你晒药呢。”
“啊?哦……”薪点点头,再看看慕慈,样子认真的有些紧张,似乎还在等着慕慈继续说下去。上将军抿抿嘴唇,忍着笑道:“那大夫现在有没有空闲陪陪在下呢?”
“……有。”薪用一种下了很大决心的语气郑重其事道,并继续等着慕慈的下文,完全没看出这人到底是何用心。慕慈再也忍不住,一把扶住薪的肩膀笑起来。“……慕、慕将军?”薪被惊了这一下,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慕慈直起身,顺势抓住薪的手,“大夫自己答应的,可不能反悔啊?”
上将军这次笑得实在有些蹊跷,薪不由狐疑地眯起眼睛,暗暗用力从他手里挣开,“这时候去曲江,天黑了也回不来了。”
“你——还记得啊?”慕慈扬起眉略略惊讶,随即有些得意地说道:“不过在下只是想去西市买方镇纸罢了。那里有家叫‘水精阁’的,大夫可知道?”
“倒没听说过……新开的古董店么?”薪茫然地摇摇头。慕慈敲敲手里的扇子,“据说店主是西域过来的人,藏了不少稀奇的东西,连宫里用的香料都有从他那儿买的——要不要去看看?”
香料?那估计也会有不常见到的药材了。薪暗自盘算,忙笑着点点头。慕慈把折扇一收,“那就辛苦大夫陪在下一趟了……”
——曲江,还能留待下次呢。
雨水节后,鸿雁来,草木萌发。
春风十里·番外完
后记
·人间别久不成悲
写到这里的时候,天正阴得厉害。
现在的这个故事,到底与最初相差了多少,我大概是说不出来了。但始终没有改变过的,是对他们的心情。每一个人物——不论是借用原作,还是本身存在于历史中,抑或只在笔下虚构——那才是这个故事的灵魂。他们承载一切,我只是记录的角色。
我只有对他们道谢,然后再静静地拉上帷幕。
还能想起一些当时的心情。我的确热爱大夫这个人物,但与将军配在一起似乎有些冷僻。原作里两人出场都不多,薪更是只有几个分镜几句台词,形象单薄地太厉害。写同人,我是个生手,只能凭着一时冲动就下了笔。初稿六十二章,比我开始设定时多了一倍,字数就更没得比了。到现在仔细想想,能动笔写这个后记,实在是个太大的惊喜。
有姑娘对我说过,刚开始的故事多美好。虽然那时候有生硬的病案,有马少阳隐隐的作对,但调子还是明快得多,细小的生活化的情节一路铺陈,似乎最后便能得个水到渠成的圆满。监门卫的端午节是那时我所能写出的最欢乐的段落,但到了顶点必要折返——师夜光说,南方,偏东,大疫。
为什么要写瘟疫?说到底我还是剧情至上。既然主角是医者,那么便要放在他所能面临的最极端境地里,于是有了柘林城,有了老太医袁齐和。那个时候我沉迷于查资料,看一切能找到的关于瘟疫的书,这部分情节也越写越多,最后成就了一个纠缠不清的死局。
柘林城里的一场大火变成了一个咒诅,牢牢地拴住生还的两个人。从此以后薪便抵死固执,不接受慕慈的行为,不接受慕慈的感情,回长安后的剧情简直可以形容为“摧枯拉朽”似的崩坏。每一件事似乎都要把大夫往绝路上逼,最后生生停在悬崖边上,只差再向前一步。
而那个时候的慕慈,他在想些什么。
我记得这段剧情写得很快,快得我来不及仔细体会每个人的想法。等正文完结的时候再回头看看,才发觉竟是将军的压抑把整个故事都渲染得更灰暗了。
慕慈忍让,周旋,小心翼翼地顾护所有人。我曾以为他是为了自己,他的顺序里面第一位的永远是自己,然后才是薪和监门卫。但在番外里我渐渐明白了,这些早就混在一起无法分开了——所以无论过了多少年,他一定还是要扳倒王旭,纵然那时的侍御史早已没有威胁。
一个远走,一个驻足。之后的二十余年,薪封闭了回忆,日子如水流过般平淡,慕慈除去最忌恨的敌人,从此也便再没有了光亮。人说“哀大莫过于心死”,那我想,这大概还不是最后的结局。
于是还是有了那么一点希望。那点希望陪着慕慈踏上战场,陪着薪留在升州城外的村子苦等。他们没有更多的奢求了,只希望,或者说我只希望,他们能再见一面就好。
然而,古来征战几人还。
我所设想的那个春日,恍惚就是正文开篇时,与长安城相仿的美景。
他们终不再相见。然后尘归尘,土归土。
现在的这个故事,与最初大概相差了很多。但始终没有改变过的,还有我对它的心情。能撑到现在,对所有看过这篇文的姑娘,真心道一声谢。没有你们,它必定不会像这样呈现在面前。
以此,是为后记。
半夏泻心
壬辰年暮春于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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