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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夏泻心 当前章节:151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37

“先生,你说这真的是张仲景所作吗?”有学生耐不住,开口问道。

“是不是仲景所出,这倒难说,其实也没甚关系,”薪把这本书仔细整了整,放在案上排列整齐的书堆上面,“倒是你们有谁曾经见过‘疫疠不在六淫之内’这种说法吗?”

学生们都愣住了,彼此瞅瞅,又都连连摇头。薪叹口气道:“算了,快点把这些书选好,拿去弘文馆给王大人看吧。”

(四)

薪回到医庐时天还大亮,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白芷看见自家先生一脸疲惫的样子,连忙打了水来让他擦洗,又进内室去取家常穿的衣服。忽然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声喊“薪大夫!薪大夫在家吗?”白芷急急地走出来,见是右监门卫将军胡烈儿正穿过院子往屋里去,怀里还抱着一人,白芷迎上去,蓦地发现胡烈儿手里正一滴一滴往下渗血,不由惊叫一声。薪正从后面赶过来,看到这情景,拉过白芷说道:“快把里屋的床榻换张干净的单子,再把后院晒着的棉布都收回来,快去!”

白芷应声跑走了。胡烈儿满脸急切地对薪说道:“刚才我回屯所,在半路上遇见这位姑娘倒在墙边,我过去的时候已经连话也说不全了,薪大夫你看看这还——”

薪一边摆手让胡烈儿不用再说下去,一边引着他抱着病人走进里屋。白芷已经把床榻铺好,胡烈儿小心地把人放在榻上,薪跪在旁边,只见这人是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得很是吓人,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头发凌乱,额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女子还未完全昏厥,眼睛半睁着,嘴里不住地喃喃说着什么。薪凑上去细听,不想那女子竟突然一下子抓住薪的左手,似乎用尽了全力,清楚地说了一句:“孩子……救……孩子……”

薪立即睁大了眼睛,回过头看见原来那女子的一只手一直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腹。可是她的下身却流血不止,已经把榻上的白布染红了一片。薪连连叫着“芷儿!”,白芷抱着一大叠棉布单子跑进来,看见胡烈儿正站在一旁愣神,赶紧过去扯扯他的衣袖,低声道:“胡将军,你还是出去一下罢。”胡烈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薪拿过几张叠好的棉单垫在女子身下,回头又对白芷吩咐道:“去把那天你捣碎了的白芨拿来,再拿一盒子艾绒,要三年之前的!”

白芷又迅速把这些东西都找来。倒了一杯水,用小匙舀了一点白芨散,看那女子已经没有了知觉,白芷轻轻地抬起她的头,把那一小匙药粉喂进她嘴里,又喂了水,见那女子还能咽下药去,白芷暗暗松了口气。薪正把那一盒子满满的艾绒捏成一个个小艾柱,扫了一眼白芷便道:“再多喂几匙,这血是不好止住的。”

“嗯。先生,这是……小产?”

薪来不及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还能不能保住?”

薪捏着艾柱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过去又拿了几张干净的棉单换下被血浸透的那堆。白芷看见那些变成暗红色的单子上还染了些什么,似乎是小块的肉,又像是膜,小姑娘登时捂住嘴,瞪大了眼睛像是要哭出来。薪低低喝了一声“芷儿!”白芷连忙定了定神,又拿起汤匙给那女子喂药。薪找了火石来点着一支蜡烛,再用烛火把艾柱燃起,撩起那女子的衣服,把艾柱依次放在三阴交和气海穴上,又燃了一柱递给白芷,低声道:“百会穴。”白芷依言仔细地替那女子施灸。薪又换了一次榻上的棉布单,看看出血已经稍稍止住一些,他嘱咐白芷把剩下的艾柱都要灸完,然后起身走出门去,被一直在外面等着的胡烈儿一把拉住,年轻的将军满脸焦急地问道:“薪大夫,那个,那个姑娘……”

薪低声答道:“性命,大概还是能保得住……”

胡烈儿眨眨眼睛,慢慢松开薪,领会了他没说出来的意思。薪又低声道:“还得相烦将军帮忙查一下,这位到底是哪家的娘子?”

胡烈儿点点头,道句“请放心”,便转身走了。薪径直来到后院,药柜立在那里占了半面墙。他蹲下来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拿出一只白参,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起身往伙房走去。过了不多久他又端着一小碗参汤走进屋来,看见白芷正捏起最后一个艾柱燃着了放在那女子的头顶,再看看女子身下,血流得已经不似方才那么厉害了。薪走过去跪在榻旁,拿起汤匙慢慢搅着手里的药,待百会上的艾柱灸完了,白芷抬起那女子的上半身,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薪在旁边一匙一匙地喂她喝参汤。终于把这一小碗汤都喝尽后,薪又去换了一次棉布单,看见出血已经止住好些,便稍稍安心了一点,然后拉过白芷吩咐道:“我烧了些热水,拿来给她擦擦身子。再找件干净的衣裳换上。”

“嗯,知道了。”白芷刚起身要走,又立住了,“呃,先生,我们好像没有这位姐姐能穿的衣裳呢……”

薪愣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是男子,白芷又身材娇小,榻上躺着的女子看上去比她高了许多,大概是没法儿穿她的衣裳了。

“啊,我想到了!”小姑娘一拍手,“先生你的寝衣不是还有一件新的么?拿那件好了!”

“哎?可是……”

“没事没事,反正先生你人那么瘦……”

白芷边说着边跑了出去,剩下薪一个人立在原地,有点困惑地皱皱眉头。

“慕将军!慕将军!”胡烈儿边喊着边冲进了监门卫屯所,跑进屋,慕慈正摇着扇子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旁边唐麟倚着窗棂仔细擦拭自己的佩刀,胡烈儿忙向唐麟行一礼。慕慈开口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被刑部的人留下喝茶了不成?”

“不是不是,慕将军。我回来的时候,去了薪大夫那里一趟,有个姑娘要生孩子了……”

慕慈一听这话,惊得忙停了手中的扇子,瞄一眼唐麟,看见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刀,脸色煞白,双眼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盯着胡烈儿。慕慈立即强压住笑意,想再听听胡烈儿的说辞,那边唐麟却已经明显按捺不住想上去给胡烈儿一刀,可是年轻人根本没察觉,依旧在念念叨叨说着什么。慕慈一下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把胡烈儿没说完的话给截住了。年轻的将军愣愣地看了看慕慈,又转头看看唐麟,而唐麟早已把头撇向窗外不知看什么风景去了。慕慈连忙清清嗓子掩饰一下,开口道:“那个,胡将军,不错嘛,是哪家的姑娘啊?已经有孩子了?啊,虽然我监门卫好像还没出过这种事情,不过你放心,我是不会责罚你的——”

“——呃,等等!上将军,”胡烈儿不顾礼节地打断了慕慈的话,“上将军您是不是误会了,我没说那是我的孩子啊……”

“不是你的?”唐麟一下跳了起来,“不是你的,那难道……是薪大夫的?”

屋子里一阵颇为诡异的寂静,最后还是胡烈儿喃喃道了句“那是,不太可能的吧……”接着又回过神来说道:“不是不是,我是说,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姑娘倒在路边,好像病得很重,就把她送到薪大夫那里去了。结果她跟薪大夫说要‘救孩子’,但是孩子似乎没保住……薪大夫还拜托我查查这是哪家的姑娘。”

慕慈和唐麟对望一眼,互相都有点尴尬。“你还真是个好人啊……”唐麟瞥了瞥胡烈儿,忍不住嘲讽道。

“哪里,唐将军过奖了。”但是胡烈儿愣是没听出来,还笑着挠了挠头,简直把唐麟气了个仰倒。慕慈笑道:“小唐你若是这么不放心,那就和胡将军一起去薪大夫那里看看嘛。”唐麟翻了个白眼,嘟囔了句“我不放哪门子的心啊”,接着又回身擦刀去了。慕慈转向胡烈儿,“光说这个了,叫你办的正事呢?”

“刑部的人说,王旭大人三天后就回长安了。御史什么的,看来已经是定准儿了的事。”

白芷在灯下翻着一本方书,不时抬起头瞧瞧躺在榻上的人。在连着喂了几碗参汤后,那女子下身的出血终于渐渐止住,但依然昏迷不醒。这时候夜已经深了,小姑娘暗想,大概今晚是不会醒过来了吧。把书扔到一边,出了里屋瞧见薪还在书案旁边看着什么,白芷悄悄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揉揉眼里的泪水,放下手却看见榻上的人转过头来,正半睁着眼睛望向自己。

“哎?你……你醒了!”

白芷急忙跑到榻边跪下,摇摇那女子的手,急切地说道:“姐姐,这位姐姐,你醒了么?”

女子的神情依然有些迷茫,被白芷这么一喊,眼神渐渐聚拢在小姑娘身上,嘴里发出些不知什么的声音。薪听到白芷的叫声也匆匆进来,见榻上的人正挣扎着要起身,薪连忙上前按住她,柔声道:“先别动,你现在还虚弱得很。”一听这话,那女子像是猛然想到了什么,双手挣扎着向自己的下身摸去,薪一惊,忙去拉住她的手,却不巧正按在了小腹上。

一时间三个人都说不出话。那女子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唇,过了许久,睁大了眼睛,流下两行泪来。

白芷拿着浸过水又拧干了的帕子,跪在榻前仔细地擦净那女子脸上的泪痕。昨天深夜里醒来后,没过多久人又昏了过去,今早才睁了睁眼,白芷赶忙喂了她几口米粥,却没喝进去,就又不省人事了。虽说是昏睡着,但也一夜没安稳,紧紧锁着眉,不住地流泪,口中还喃喃地像要说什么话。薪叫白芷去睡了一会儿,自己在那女子榻边守了半夜。等到天刚亮白芷起身时,正看见自家先生又抓了一付方子要去煎药。小姑娘赶紧上去接过那堆家什,气急地求着薪回房休息。结果不料弘文馆派人来请,刚刚就过去了,不知王大人又有什么话要说。白芷一面恨恨地埋怨,一面心疼着自家先生。放下手中的帕子,长叹一口气,小姑娘认真地盯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女子身材纤细,比自己高了许多,下巴尖尖的,眉眼和嘴唇都生得很小巧,若不是现在整张脸庞毫无血色,一定也是个秀气的小娘子。白芷平日里总呆在医庐或者弘文馆,确实不怎么能见到年轻女子,忍不住又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正巧那女子这时候慢慢转醒过来,侧了侧头看看身边跪着的人,白芷瞧见她睁开的双眼里好像有了些明白的神色,忙凑过去问道:“这位姐姐,怎样?觉得哪里不好么?”

女子微微抬起头,像是要勉强坐起身来,白芷忙端了一杯水,扶起她喂了几口,又将她身子放平,重新躺下。女子从被里伸出一只手来,尽力去抓住白芷衣裙的下摆,开口道:“多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声音虚弱不堪,白芷连忙握住那只手又塞进被里,只觉得冰冷,“这位姐姐不必多礼,这里是医庐,我家先生是大夫,我是个女徒弟,救人是大夫该做的,哪里用道谢呢!”

女子听罢这话,脸上似乎浮起淡淡的笑意,又侧了侧头打量着白芷,小姑娘突然觉得有点害羞,忙低下头,想了想什么,急急地开口道:“其实,其实是右监门卫的一位胡将军,在路上遇到姐姐,才送来这里……”刚说了一句又觉得好像不必,再想想才发觉自己忘了更重要的事情,“啊,对了,我叫白芷,就是药里面治头痛的那味白芷,请问姐姐贵姓,家住何处呢?”

“妾身,姓卢……”

那女子想了一会儿才答了白芷的话,脸上的笑意也隐去了,睁大的双眼只盯住头上的屋顶。白芷一时再想不到说什么话,过了好一阵子,卢氏突然开口问道:“白姑娘,你告诉我,”说着又转过头来,眼神里有种诡异的光芒,“……孩子,真的没了么?”

白芷心里一惊,想起昨天的事情,还没开口自己险些就要哭出来了。暗暗看看卢氏正直勾勾地望向自己,白芷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点点头。卢氏先是怔怔地呆住了,之后像是泄了气,头一下子向后仰去,喃喃开口道:“原来……原来,我竟命薄至此……”

白芷忙睁开眼睛,上前去扶住卢氏的肩,才觉得她颤抖得厉害。卢氏却并未理会白芷,仿佛透过她,对着虚空似地开口道:“不……不是命,嘉郎,嘉郎!你都看见了吧,你看见他是怎么害我……害我们的孩子……是他害的!是……是他害的……”

卢氏伸出手来死死抓住白芷的胳膊,虽说她现在不可能有什么力气,但白芷分明感到有些难忍的疼了。卢氏的声音刚刚突然变得尖锐,不过又立即虚弱下去。小姑娘被这么一吓,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面却有人推门进来。白芷回头看见正是自家先生,差点又想哭出来。薪急忙上前,看见卢氏微微喘着气,又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白芷帮她躺好,把木枕放平,才细细地告诉了薪刚才的事情。薪带着白芷走出里屋来,皱起眉头,脸上尽是担忧的神色,问道:“我走之前开的那付方子煎好了没有?”

“嗯,煎好了,还搁在灶上温着呢。”

“但若是不能吃进东西去,喝药也是白喝。”薪叹口气,抱起双臂又想些什么。

“……先生,”白芷在旁边怯怯地说道,“卢姐姐,想来还是因为孩子……”

“……那也没有办法,已经都……”薪说了一半又停住,转身望望屋里的人。刚要开口,听见前面院子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薪和白芷迎出去,正是胡烈儿和唐麟来了。胡烈儿照例冲着两人咧嘴笑笑,唐麟照例阴沉着脸色。薪见了礼,胡烈儿急忙问道:“薪大夫,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你怎么还姑娘姑娘的,孩子都有了还什么姑娘!”唐麟抢白了一句,胡烈儿缩了缩头道声“哦,唐将军说的是”。白芷在一旁斜了一眼唐麟,撇撇嘴,被唐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薪声音低沉地答道:“还不太好,刚刚醒了,又昏过去了。”

胡烈儿皱皱眉头,对薪和白芷讲起那女子的身世。原来她夫君名叫卢嘉扬,正是住在长安城东常乐坊的一名大夫,虽年纪轻轻不是什么名医,但为人谦和有礼,医术也好,四邻八舍莫不交口称赞。

“那你们怎么不赶紧去告诉那个卢大夫,他娘子在这里?”白芷忍不住插了一句。

胡烈儿用古怪的目光看了看小姑娘,又转头看看唐麟,唐麟不屑地嘟囔了一声,“怎么告诉?那个倒霉的大夫,一个月前就死了!”

(五)

午后,小小的院落被包围在一片炎热和寂静之中。夏天刚刚到来,屋前的柳树着了更深的绿色,树上的蝉儿还没来得及开始鸣叫。薪坐在向阳的窗前,手肘撑在书案上,闭了眼睛正想要睡着。白芷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凑到薪的身边,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再摇了摇,薪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睁开眼睛,白芷在旁说道:“先生,卢姐姐醒了。”

卢氏躺在榻上,侧身看见推门进来的人。这两日模糊的印象里,似乎是有这么一个白色衣衫的身影。但现在面前这个人,若不是之前那个姑娘总说“我家先生”如何如何,她真要以为这是“我家小姐”了。 薪上前去跪坐在榻旁,卢氏微微抬抬身子,低了低头算是行礼,轻声道:“有劳大夫,为妾身费心了……”

“卢娘子切莫这样说,在下行医之人,哪有不为病家尽心之理。现下娘子身体虚弱得很,还需静心调养。芷儿,”薪转身唤道,“中午留出来的粥,我加了参汤的,去热一热再端来。”

白芷起身去了。薪顿了顿又道:“至于别的,还请娘子……不要想太多才好。”

卢氏听了这话,垂下了眼帘,半晌无语。薪也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将卢氏的左手自被里拉出。天气虽是更热了些,女子身上却冰凉得异于常人。薪切过脉,三部脉象皆虚细,正主失血过多。他轻轻叹口气,重新将卢氏身上的被盖好,那人却突然开口问道:“但是大夫……不知大夫,能不能告诉妾身,”卢氏抬头对上薪的眼神,“孩子,到底是怎么没有的?”

最后一句话像是咬紧了牙才说出来的。薪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道:“那得先请娘子告诉在下,那日被送来这里之前,娘子都做过些什么?”

卢氏睁大了眼睛,直直向正上方看着,想了一阵子答道:“那日吃过午饭,好像很困倦的样子,就回房去睡了。后来……后来是痛得醒了吧,再后来……就记不起了……”

“那娘子怎么会不在家中,反倒在路边昏倒,才被人送来这里呢?”

卢氏咬了咬嘴唇,稍稍偏过头去不看薪,半晌也没说话。薪等不来回答,只得自己说道:“娘子……大约是先天体弱,平素又过于劳累,才会导致胎气不稳……”

这时白芷端着粥进来,薪住了之前的话,只嘱咐卢氏要把粥都喝下去,之后还要喝药。站起身,想了想又忍不住问了句:“那日午后,娘子睡着之前,身边有没有……大夫?”卢氏听见立刻转过头,盯着薪看了一会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慢慢垂下眼帘,最后只低声道了句“没有”。

薪点点头,走到外间细细想了一回,觉得屋里的人肯定是有些什么事没说出来,又想着最近似乎总遇上麻烦的事情。一抬眼却看见自院门外进来几个人,薪忙走出屋子迎去,为首的是一个满脸堆笑的老伯,后面跟着一个女孩儿像是丫鬟,几个男子都作下人打扮。老伯上前给薪作了作揖,问道:“请问这位先生可是十六卫军医薪大夫?”

薪不想竟是认识自己的人,忙答道:“正是在下,不知老伯是……?”

“呵,那敢问大夫,这医庐里可是正有位患病的女子?”

“是有位卢氏娘子……啊,老伯莫不是卢娘子的家人?”

“哈哈,大夫真是好眼力,小的几个正是这位卢娘子的娘家派来的,”那老伯一听找对了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似的,“发现小姐突然不见了,可把家里上上下下急坏了哟!后来四处打听才打听到大夫这里来。哦,还没谢谢大夫收留我家小姐的恩德呢!”说着又深深作了一揖。薪急忙扶起他来,那老伯又问道:“小姐现在可好?能否让小的见一见?”薪想了一想,答道:“卢娘子刚刚转醒,我去看一看,请老伯先进屋里坐吧。”

薪再进来时,卢氏正就着白芷手里的汤匙喝最后几口粥。薪待她喝尽,瞧瞧神色还好,方慢慢说道:“刚才外面来了位老伯,带了几个人,说是卢娘子的家里人派来的,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家里人?”卢氏有些不清楚。

“嗯,说是娘家人。”

白芷在旁笑道:“卢姐姐,想必你家人这两天也担心死了吧,好歹找到了——哎?卢姐姐!你别——!”

“咣当”一声脆响,卢氏身子向前扑倒,左手撑不住向外划去,正巧把白芷手里的碗撇开,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薪急忙上前扶住卢氏,只见她脸色已变得煞白,身上,嘴唇都抖得厉害,只有眼睛还大睁着,有种极端愤恨的神色。卢氏靠在薪的肩头才没倒下去,颤巍巍地喊道:“滚……让,让他们滚……我今生,我今生今世……再不见马家的人!”

声音虽然零落,最后一句却听得清清楚楚。薪和白芷都愣住了,屋里只剩下卢氏急促的呼吸声,间或还有一两个字,却怎么也连不成句子了。薪回过神来,赶忙让卢氏躺下,顺手拿过枕边的针包,拈了两根针扎进卢氏左右两手的内关穴,又吩咐白芷把地上的碎片收拾干净。看榻上的人稍稍平静一下,薪走到外间,正对上那位老伯带着点尴尬的笑脸,两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老伯先开口道:“那个,大夫你看,小的们今日若是接不了小姐回去,该怎么向我家大人交代啊!”

“……那便说小姐病得厉害,不能随意移动。若你家大人不放心,可,可亲自来看看罢……”

那老伯低头想了一想,又讪讪地笑着道“也好,也好”,便领着几个人向薪告辞。刚走下屋前台阶,薪在后面忙问了一句:“请问老伯,你家大人是哪一位?”

“呵呵,大夫莫急,”那人回头答道,阳光晒得太过刺眼,薪眯起眼睛看着他,“过几日大夫自然就知道了。”

自那日后,薪向太医署告了几天假,守在医庐尽心调养卢氏的病。白芷正乐得天天有人在家里被她照料,很快就和卢氏熟了起来。只是这病人依然不肯对大夫讲之前的情形,薪也无法,便不再问了,只每日仔细地开了方子煎药,甚至亲自跑到市集去买了两只母鸡回来交给白芷炖汤。但是那日不巧在路上遇见慕慈和胡烈儿领着一队监门卫,薪拎着母鸡的样子被好好嘲笑了一番。白芷等自家先生回来后也想打趣两句,看见薪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便料到不是遇着监门卫,就是司天监了。小姑娘当时觉得好笑,但等到过后薪再也不肯去市集,白芷才苦了脸,心里暗暗地又跟监门卫结了一重仇。

五六日后的清晨,薪等卢氏起身后又诊了一回脉,看看气色已无大碍,便寻思着该往太医署去一趟了。他正拉过白芷来吩咐事情,自院门外进来一人,却是平时跟在马少阳身边的医监,客气地通报道“太医令大人有请”,薪忙整理了衣服去了。白芷返身回屋,将早饭端给卢氏,笑道:“先生刚才说,卢姐姐今日好多了呢~”

“一直麻烦薪大夫和白姑娘了,”卢氏微微低头,柔声道,“方才听见外面有人请薪大夫出去了?”

“嗯,去太医署了,连着几日没去了,太医令大人估计不耐烦了吧……”白芷漫不经心地说道,往一张小几上摆着碗碟。

“太医署?”卢氏吃了一惊,“薪大夫不是军医么?原来……还在太医署做事?”

“是啊,先生不仅是十六卫军医,现还是太医署的医科博士,是太医令大人专门请去的呢!”白芷带着点得意,扬起头,却看见卢氏微微蹙眉,眼睛里的光芒一下子黯淡下去。

薪被领到茶室时觉得有些古怪,不知原来还有人一大早起就喝茶的。进门后却看见马少阳只是坐在茶桌旁翻书。薪上前深深施了一礼说道:“这几日未曾过来太医署,实是因为医庐里有一重病的人,不敢走开。之前告了三日假,结果多拖延了几日,还望马大人见谅。”

马少阳静静听薪说完,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薪大夫不必太过担忧,正巧前几日我让人带学生们去西郊山上采药去了,现在还未回来,所以不妨事的。哦,那病人可好些了?”

“好些了,”薪暗暗松口气,“有劳马大人惦念。”

马少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重,站起来走到薪的身边。这位太医令大人身材颀长,比薪高出不少,薪虽低着头,却仍然感到那人离他越来越近,便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却不想马少阳伸出手来按住自己的一边肩头,低声问道:“那日大夫和学生整理书库,送到弘文馆的那些书里,据说有本‘温病篇’,是张仲景所作?”

薪原本就想把这事说与太医令,听到这话也并未疑惑他是如何得知的,忙答道:“确是有这么一本书,而且之前弘文馆里的校书郎也曾检出过几张残卷。但是在书库里找到的那本,从装帧和行文上看,应该是完整的。”

“这样……”马少阳不动声色,靠得更近了一点:“那依薪大夫之见,此书到底是不是仲景所出呢?”

薪皱起眉头,又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在下倒是不能辨别,但弘文馆的王焘大人以为,‘温病篇’有可能是《伤寒论》的续作。不过,不管是不是仲景所出,这书中的内容,的的确确不曾见过,倒是新鲜。”

“哦,那倒是要请薪大夫讲一讲了?”马少阳收回手,也少有地收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严肃的面容却让薪觉得更不自在,于是便略略说了一遍书中“疫疠不在六淫之内”的观点。马少阳沉吟半晌,若有所思道:“确实如大夫所说,我也不曾见过这么新鲜的说法。若非风寒暑湿燥火,倒是天地间别有异气所为了。”

“书中正是如此说。”

“这样的话,倒要有劳薪大夫跟王大人说一句,若得空儿,把这‘温病篇’给下官看一看可好?”

“马大人何出此言,”薪连连摇头,“本来这些书就是太医署的,弘文馆那边是借去抄录,过后自然都会归还,何止‘温病篇’一本。”

马少阳又笑起来,点点头道:“那到时也要请薪大夫费心了。说来大夫最近也真是辛苦,不仅太医署和弘文馆的事情忙碌,舍妹也在医庐住了这么长时间,今日我就派人把她接走,改天再专程登门道谢。”

“哎?大人……您这是说的什么?”薪完全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太医令。

“不是已经烦劳了薪大夫□日了么?现住在医庐里的那个病人,虽自称姓卢,但的确娘家是姓马,正是我马家的女儿,是我的妹妹。”

薪心里猛然一沉,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没答出话来。马少阳又道:“那日我派管家带人去接,回来后说‘小姐病得厉害,大夫说不能随意移动’,我一听,就知道这话是你教他说的。”边说边向薪斜了一眼,看他依旧低着头,纹丝不动,“定是那丫头自己不肯回来。她从小就任性得很,嫁的夫君也是自己挑的。不想我那妹夫命薄,一个月前有天深夜出诊,回来时遇上劫道,被捅了一刀死了。那丫头回家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有了身孕也不知保养。我每日里劝她,结果想是听得不耐烦,干脆跑出家门去了。哦对了,舍妹到底现在身体怎样?”

“怎样……我……呃,在下不才,小姐的孩子……没能保住……”薪简直快没法儿说出话来,勉强自己抬起头,眼睛却也紧盯着地,不敢看面前的太医令。

“呵,薪大夫不必如此,我也想到了,像她这般胡闹,出了事也不能怨别人的。”马少阳故意用种轻松的语调回道。

薪依旧不说话,立在那里动也不动。太医令也沉吟了半晌,斟酌着正想开口,却听薪道了句:“我听小姐说……”

“哦?哦,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大概是抱怨罢,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小姐说,那日的事情她大多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出来的……”

“嗯,是么……”

“我问小姐,在家里时身边有没有大夫,小姐说是‘没有’……”

“哦,我那天一早就出去了,过午也没回家。若是我在家里,又怎么能让她跑出去!”

“可是——”薪终于抬起眼来定定地看向马少阳,面前的太医令面色平整,似笑非笑,虽然一直都对这个表情觉得不自在,但现在薪竟发现自己有点毛骨悚然了,“小姐是被左监门卫的胡将军送来医庐的。送来的那天,我留意看了一下,小姐的双侧三阴交和合谷穴上,是有针扎过的。”

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那种笑意一点一点褪去:“薪大夫的意思是?”

“虽说小姐因夫君去世而郁郁寡欢,但并非不知保养。就算是出门也应该无甚大碍——”

“难道大夫想说是有人害了舍妹?”马少阳一下子提高了声音,薪怔住了,不敢再说下去。“三阴交和合谷……呵呵,薪大夫还真是仔细呢。不过这次是多想了罢,我府上现下除了我,再没别人懂得医术了,更别提什么取穴扎针了。”

薪低着头咬咬嘴唇,没再说什么。马少阳顿了顿,开口道:“今天有劳薪大夫了,舍妹的事情就不必再担心了。”

“……是,那在下告辞了。”薪依着这话里逐客的意思,施了礼便要退出来。回身时一眼看到墙上那幅颜真卿的字,工整敦厚的楷体,录的正是孙思邈真人《大医精诚》里的一句:“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薪立住了,稍侧过身去,淡淡开口道:“依在下之见,小姐的身体还没恢复,轻易移动确是不妥当,马大人还是不必急着派人来了罢。”

白芷端着一小碗药汤进来,看见榻上的卢氏已经坐起身,用手一下一下理着放在胸前的头发。小姑娘走过去把碗递上,微微笑道:“卢姐姐,把药喝了吧,还热着呢!”

卢氏接过碗,对白芷谢道:“这么些天来辛苦白姑娘了。薪大夫还没回来么?”

“没呢,先生大概要晚饭时才回吧。卢姐姐,你这一会儿都问了三遍了,是要问先生什么事么?”

卢氏听了这话,静默了半晌,然后一气把手里的药喝尽,转身对白芷苦笑了一下。

(六)

薪出了太医署,沿着城墙慢慢走着。还未到正午,太阳却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当空,不多时就把他晒得有点发晕。再往前走便是监门卫的屯所,薪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走过去时还是在门口立住了。向里面瞧了瞧,宽敞的院子里没有半个人影,风吹过扬起一小撮尘土。薪扶住门框,有点丧气地低下了头。

“阿薪?你怎么过来了?”慕慈站在身后几尺开外的地方。薪回头看时,那人依旧一身长袍广袖,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起,再整齐地垂下来,眉心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手里一把折扇未打开,正微微眯起细长的眼睛看着自己。

“从……太医署出来,顺道过来看看。”薪笑得有点疲惫。

“进来吧,今日胡将军带人去北山了,都不在屯所里。”慕慈边说着边带薪进了门,穿过侧面的一段回廊便是后堂,阴凉的感觉让薪稍稍提起点精神。在矮桌旁边坐定,慕慈不知从哪里端了一只小瓷盅来放在薪面前,打开一看是凉茶。薪笑起来,抬头对慕慈道:“今年天气真是反常,还未入仲夏,却已经这么热了呢。”

慕慈笑笑,面对薪坐下,静静看他喝茶的样子。从第一天见这人的时候起,到现在的印象几乎没有变化。一袭白衣,清瘦的身材,安静时微微低下头,神色里有一种道不明白的温柔。慕慈就那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道:“怎么了?”

薪依旧端着茶盅,声音里有点不自在,“没事啊,不过是天太热,走得有点累罢了。”

“哦,是么?”慕慈打开折扇,不急不缓地摇着,眼睛在薪身上上下打量。薪还是低着头,双手捧着茶盅,最后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是太医令的妹妹。”

“嗯?”慕慈停了扇子,眼神凝在薪的身上。

“今日清早我去太医署,马大人说起现下住在医庐里的那个女子,是他的妹妹。”

“就是那日胡将军在路上救起的那个女子?”

“……是。”

“哦,说是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吧。怎么,被孩子的舅父骂了?”慕慈的语气里带着戏谑,稍稍偏过头去看着对面沉默的大夫。薪依旧两手捧着茶盅,一个手指轻轻摩挲着越窑青瓷光滑的质地,听到慕慈的话后他抬起头来,秀气的双眉紧紧拧在一起,那副疑惑的表情让慕慈心神不由地动了一下。薪摇摇头道:“他哪里有骂我,我想他大概根本就不在意那个孩子。不,应该是,他更想要那个孩子保不住……”

“……会有这回事?阿薪,你不曾把这番话讲给那太医令听吧?”慕慈收起玩笑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正色对薪道。

“呃,这倒不曾,只是我想而已……”薪愣了愣,“我只说在卢娘子身上看见扎过针的痕迹,泻合谷补三阴交,是保胎之术,但若是补泻之法倒用,便是堕胎了。除此之外,我着实想不出还有什么缘由,但那孩子,断断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就没了的!”

说到最后,薪重重地把手里的瓷盅往案上一放,溅出几点残茶。慕慈不动声色,淡淡开口道:“你莫不是要说,那太医令亲手把自己妹妹的孩子害了?”

薪定定地看着慕慈,眼神里满是不忍和不解,最后艰难地开口道:“他,他把我叫去,问的是医书的事情,然后又说起卢娘子,问她‘身体怎样’,我说‘孩子没有保住’,但是他根本就没问过孩子,一直都没问过。他是知道的,他知道孩子已经没了……”

声音越来越低,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慕慈缓缓说道:“阿薪,你想太多了罢。”

“……呵,太医令也这么说。”

少见的嘲讽的语气,慕慈不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我可是说真的,堕胎这种事,医者是不做的吧。太医令负责教导学生,若是这样,教出来的大夫可真叫人放心不下了……”

“……但是,我就是想不明白——”这个人又固执起来了,慕慈想着,赶忙打断他的话:“还有,刚才那个三阴交什么的,你跟太医令讲了?”

“……讲了。”

“呵,我看你这医科博士是不要干了。”慕慈用力甩了两下扇子,摇摇头叹气道。薪把眼神撇向一边,低声嘟囔:“不干又怎样……”

“是不能怎样啊我的大夫,十六卫的将士们还总得劳您大驾啊!”慕慈笑着站起身来,“所以这些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哦,还没吃过午饭么?陪我去吧,我那里有瓶好酒正要开呢……”

“吃饭就好,酒就免了罢……”一听慕慈说酒,薪就有点怵了。去年岁终时过来监门卫给几个兵士送药,正赶上唐麟得了一壶据说如何如何好的杏花汾。胡烈儿死活把薪拉过来,定要给他敬杯酒,结果这一敬就不知道喝下去几杯,第二天早晨清醒过来时,发现不知怎的竟然是在慕慈府上。到现在薪一想起这事就脸红,暗暗发誓决不能再喝这监门卫的酒了。

“……哦,是啊,怪不得薪大夫嫌弃,我监门卫的酒,自然是比不上司天台了……”慕慈回身对薪低了低头,笑得一片云淡风轻。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句话什么时候成了杀手锏?薪无奈地想,起身正要对慕慈解释。外面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接着看见胡烈儿转过回廊向这边走来,“哎?薪大夫你真的在这里啊?”胡烈儿看见薪似乎十分惊讶,“刚才我进来时,见着白芷姑娘在屯所门口立着,说要找先生呢。”

薪看看胡烈儿,又看看慕慈,转身向外走去。慕慈跟在后面,听他轻声说道:“这丫头不在家好好照看着卢娘子,跑来这里做什么……”

出了回廊一眼看见院子里立着一个小小的淡黄色衣裙的人儿,薪扬声叫道:“芷儿?”小姑娘却还是立在那里,只定定地往这边看着薪。薪走过去,见她俏丽的脸上尽是失望的神色,不禁疑惑道:“怎么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卢姐姐被她家里人接走了……”白芷轻声道。

“什么!”薪立即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让她走呢?她——”

“是卢姐姐自己要走的……”白芷稍稍扬起头看着自家先生,看他突然住了声,一点一点收回刚才急切的神色,只落下满满的无奈与担忧。“……先生,”白芷扯扯薪的衣袖,“我们回去吧。”

“……嗯,好。”薪勉强挤了一个笑容,转身对慕慈道了别,拉着白芷慢慢走出监门卫屯所,慕慈看着那个微微落寞的背影越来越远,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

“胡将军,”胡烈儿弯着身子在一堆记录簿里面翻找什么,突然听见身后上将军清冷的声调吩咐道,“帮我去查一查太医署现任的太医令。”

“哦,好啊,”胡烈儿挠挠头,“不过要查些什么呢?”

“查些什么?”慕慈两手执着扇子,哼出一声冷笑,“自然是有什么就查什么,统统给我挖出来才好!”

白芷坐在屋门前的台阶上,胳膊抱住膝盖蜷着。她就那样子呆坐了好久。等到地上的热气被夜色清扫一空的时候,薪终于按捺不住,从书案旁起身走出门来,下了台阶坐到白芷身边。良久,听那小姑娘轻声道:“……娘是不是也在天上望着我呢?”

薪看着白芷的侧面,眼前又蓦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孱弱瘦小的身影。“芷儿,还记得娘的样子么?”

“自然是,不记得了……”白芷把头埋进胳膊里。薪伸手抚上她的头发。“先生,”过了一阵子小姑娘又重新抬起头,“卢姐姐跟我讲过了。她娘家姓马,家里有一位兄长,就是现在的太医令。”

“……嗯。”

“卢大夫死后,她搬回娘家,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结果她那位兄长大人一直要她改嫁别人,是一个御史什么的,她怎样也不肯。过了一阵子发现有孕,她就以为改嫁的事情自然是不能了。”

“卢姐姐说,那日吃过午饭后喝了一杯茶,觉得困倦得很,想在榻上歇一歇,就睡着了。后来是痛得醒了,发现身下有血流出来,心里知道大概是孩子不好了,当时家里似乎也没什么人,她就强忍着跑出来了。”

“她说若在家里,孩子定会被人害了的……”

“卢姐姐说是她兄长想要把孩子弄没的!”白芷坐直身子,表情坚决地说道,看向薪的眼眸里闪着异常明亮的神色。

薪一脸波澜不惊,静静看了白芷许久,最后终于说道:“芷儿,今日这话只讲一次,以后再也不许说了,懂么?”

端午的清晨,薪起身走出屋门时,看见门框边上已经挂起了用红纸条包住的艾叶和菖蒲,深绿的叶子和紫色的花朵映衬得煞是好看。薪微微笑着,知道是家里的那个小姑娘一早起来就挂上了,年年如此,却也年年乐此不疲。薪转出屋子走进后院,白芷正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里忙些什么。听见有脚步声,小姑娘连忙跳起来跑过去,拉过薪的左手,把一串五彩的丝绳放上去比了比,然后抬起头来满意地笑了。薪叹口气,故意说道:“芷儿,从你会打绳结开始你就做这个,到现在花样可是一点没变,真让我有些担心呢!”

“变了的变了的,去年我打的是梅花的,今年是菖蒲啊!”白芷把那串丝绳举到薪的眼前,“看!”

“……我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的。”薪摇摇头,无辜的表情很是真切。

“那是先生自己的问题!”白芷根本没有顾及薪的意见,伶俐地下了断言,把五色丝绳认真地系在他的手腕上,“今天也要去监门卫啊?”

“那是自然。快去收拾早饭,吃过了我们就过去。”虽是那样说,薪还是举起手来细细端详了一阵,似乎是比去年做的好些了?

“平日里没事也会过去,哪里就差这一天了?还非得年年都去……”白芷一听“过去”这两个字就厌了,噘起嘴转身慢腾腾地向伙房走去。薪无奈地笑笑,在她身后喊道:“你要是真那么想看龙舟就去罢,我自己去监门卫那边就好。”

小姑娘停住脚步,立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又侧过身来慢慢说了句:“可是,我也不想一个人去看龙舟啊……”

端午的习俗在民间流传已久。此时在关中地区正接近夏至,天气逐渐炎热,雨水也多起来,一年中最易感受暑热之邪的时令便开始了。于是除了三闾大夫、龙舟和粽子之外,“端午”最能深入人心的,便是采集芳香辟秽的草药,悬挂于家中,佩戴在身上,以求平安度过长夏时节。皇宫中在这一日召集医官为众人瞧病,也逐渐变成了一条规矩。薪自带着白芷来到长安之后,每年端午都要在十六卫的哪一个屯所里忙上半天,小时候在家乡看龙舟的胜景对白芷来说,大概是再不能体会了。

天过正午,薪写好了最后一张方子,交给一直陪着他忙前忙后的左监门卫长史,又细细嘱咐了药怎样煎,怎样喝,那长史一脸认真地表示已经牢牢记下,便出门抓药去了。薪才松口气,转身看看这间正厅里倒没有别人了,明明刚才白芷还在旁边坐着,一会儿功夫就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正左右瞧着,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从厅前的树荫里走出来,仍旧一袭白衣,手里一把未打开的折扇,对立在厅前的大夫笑道:“宫里刚刚赏了几碟凉粽,那小丫头跑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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