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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半夏泻心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37

薪摇摇头道:“我算是没教好她,到哪里都不懂礼数,可是让人笑话去了。”说着随在慕慈身后转回厅堂里。慕慈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人,觉得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些,便有些不忍,说道:“过一个端午,倒把你着实累了半日。”

“瞧慕将军这话说的,”薪一下笑了,“现下太平盛世的,朝廷发着军医的俸禄,若连这点事都不做,我们真是要吃闲饭了!”

慕慈勾起嘴角,“你不是还有太医署的事么。怎样?那太医令后来没为难你?”

“嗯,快一个月了,我见都没见着他,”薪叹口气答道,“也不知道卢娘子……”

“好了,那好歹也是亲妹子,总不至于怎样的。对了,大夫既然不觉辛苦,今日可是端午节,这雄黄酒是一定要喝的啊!”

慕慈边笑着边走出门去吩咐侍卫:“去把早上搬出来的酒拿一壶过来!”薪又气又笑,只是答不上话来。这时候听见门外有个清亮的声音喊着“先生!先生!”,一身淡黄色衣裙的白芷高兴地跨进门来,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白瓷碟子往案上一放,里面是四只碧莹莹的菱角粽子,“先生你看,是宫里赏的呢!”

“……你收敛点罢,慕将军在这里呢!”薪皱起眉头对小姑娘训斥道。

“啊,见过慕将军!”白芷忙转向慕慈施了礼,仍旧笑得眉眼弯弯。薪刚想说什么,唐麟和胡烈儿进了屋。胡烈儿手里拿着一个瓷瓶,也往案上一放,对薪道声“辛苦”,然后转身和白芷摆弄那几只粽子去了。唐麟不屑地向那两人瞥了一眼,回身也说了句“辛苦大夫”,又问道:“监门卫的将士们,可都还好吧?”

“还好,在下开了几张方子,不过都不妨事的。”薪轻轻低了头答道。正巧门外的侍卫把酒壶和酒盅拿了进来,慕慈先倒了一盅递给薪,眼睛里满是有暗示的笑意,薪只得接过来浅浅抿了几口。唐麟倒了一盅给自己,想了想又倒了一盅,端在手里往胡烈儿那边走去,随便在他面前一放,只看着白芷把粽子外面裹着的苇叶剥开,又用一根细细的丝线绕在雪白的糯米上,把一只菱角形的粽子勒成一片一片。胡烈儿打开白瓷瓶,用小匙舀出一匙蜂蜜正待往上面浇,唐麟皱皱眉头说道:“就别放这个了吧,甜死了,都是给女人和小娃儿吃的东西!”白芷斜了唐麟一眼,胡烈儿倒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哎,原来唐将军不喜欢甜的啊?”然后伸手拎了一只粽子出来递给唐麟,“那这个就专门给唐将军吃了!”

唐麟没想到会这样,表情古怪地看着胡烈儿,那只粽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薪在一旁端着酒盅看那三人围着粽子忙活,慕慈瞅见他伸出衣袖的手腕上系着的五彩丝绳,不由打趣道:“看你年年系这个,就知道芷儿的手艺是一点长进没有,到现在连个香囊也不会绣啊!”

薪没忍住笑出声来,忙用手掩了。白芷抬起头来不服气地说道:“慕将军怎知我就没长进了?再说先生若要香囊,也有别人给绣啊,哪里用得着我?”

“哎?谁给绣啊?”胡烈儿瞪大了眼睛问道。

“自然是师娘啦!”白芷毫不在意地说道。话音刚落,其他人几乎都停止了别的动作,胡烈儿只转头愣愣地看着薪,唐麟看了看薪又把目光转向慕慈,慕慈微微眯起眼睛,狐疑地望着白芷。一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最后还是薪慢慢开口道:“嗯……芷儿,你这位‘师娘’在哪里?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呢?”

“我是说以后自然会有啊!”白芷正色道,“先生这么温柔可亲的人,怎么会没有姑娘喜欢?说不定还会有官家小姐倾心呢——”

“咳咳,别,别再说了,”薪忙打断小姑娘的浮想联翩,“芷儿你……你还是快点把粽子切了吧!”

“我倒是觉得,”这边慕慈却收拾好了表情悠悠地接了句,“与其想着师娘,芷儿你不如自己快点找个如意郎君啊……”

“啊?啊!”小姑娘霎时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丝线绕到了自己腕上。慕慈好整以暇地朝胡烈儿看看,继续道:“比如,我觉得胡将军就挺不错的,薪大夫你觉得呢?”

“哐当”一声,胡烈儿把手里的白瓷瓶子摔到了案上,“那个,慕将军您别这样……”,然后看到旁边的唐麟正用能磨出两把刀的眼神盯着自己,胡烈儿更加惊慌,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完全不知该说什么了。

而这状况的罪魁祸首正勾起嘴角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三人。薪想了想,为了不被牵连,还是把要说的话咽回去了。

司天台主事进来的时候,银发玄衣的司天监正悠然斜靠在榻上,一手执着乌漆烟杆,一手无聊地把玩着几根草叶。主事低头恭敬地说道:“大人,宫里赏了粽子,刚刚派人送来了。”

“嗯,你们拿去吃罢……”师夜光随口道,把草叶靠近燃着的长烟杆,从叶尖上烧了起来,不一会儿冒出细细的一缕轻烟。主事无声地退下去,师夜光把草叶举得高了些,仰头注视着那缕缓缓上升的烟,却一点一点变了脸色。这时候门外重又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司天监把手中的东西扔到一边,站起身来,刚刚退下去的主事这时立在屋外,通报道:“大人,宫里急传,皇上召大人即刻入宫!”

“说了是什么事么?”

“……没说。”

师夜光微微皱起眉头,把烟杆凑到嘴边吸了吸,长长呼出口气,轻声道:“南方,偏东,大疫。”

(七)

“……四月中,柘林城报疑有疫病行。月底,感者已逾三十户,死者十余人。城中医者四五,皆不能为治。今岁襄州气候炎热,又将逢雨水,恐疫病不治将甚,广为传播……”

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一边恭敬地低头听着,一边暗想:听上去这疫病似乎也不十分严重,山南东道采访使怎会如此无措,连连上报京城,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正想着,上位坐着的李隆基有些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诸卿听听,按说自我大唐开国以来,瘟疫之事也有不少。贞观年间太宗皇帝就曾遣医者药物赈济河南大疫,这次韩朝宗大约也是和朕要东西来了。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平章事韩休起身上前拱手道:“皇上圣明。襄州自古为山南东道重镇,柘林城又曾为义清县县城,物资丰饶,人口兴盛,一旦疫病盛行,必危害甚广。臣以为必得尚药局抽调太医,携带药物随军前往,以察疫情。”

监察御史接话道:“臣以为韩大人所言极是。此事必得经由尚药局。”

其余众人皆无话,只看向尚药局奉御陈文仲。陈奉御年已近七十,须发花白,虽资历老,但担任奉御之职也不过两年,平素言语甚少,并未给人留下什么印象。陈文仲低头略略思索,便开口道:“要抽调太医,这也应当。襄州疫病还尚未传播开来,此时施治更是急迫。只是……”

“嗯?只是什么?说。”李隆基侧头看向这位老御医,微微皱起眉。

“只是皇甫惟明将军上个月出使吐蕃,尚药局已经派了三位大夫带了各样药材一同前往,此时若再往襄州去两三位,怕是这局中就要无人了,还怎能……呃,对了,今早百福宫的宫人来说,这几日太后身上也不大好……”

“太后?朕怎么不知!”李隆基脸色沉了下来:“怎样不好了?要不要紧?”

“太后是稍感暑热,有些头痛乏力,不妨事的。不过也应该尽心调养……”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李隆基有些厌烦地摆摆手,示意陈文仲不必再讲:“尚药局是抽不出大夫来了吧,那哪里还能派出人来?”

“呃,臣不敢——”老御医连忙拱手道,却被身后一人的话打断了:“哎,臣看这尚药局每日为宫里的医事忙碌,也着实辛苦。现在还要派他们去赈济疫情,陈奉御为难也不无道理啊!”

慕慈眼神微冷地看着背对自己说话的人,正是左台侍御史王旭,上个月刚从外任上调回长安。此人生了一张宽厚平和的面孔,但却以行事狠心老练为百官所畏惧,据说还未到一月,长安城中的百姓已经流传开了关于“黑豹”王旭的典故。

“那王爱卿有何高见呢?”李隆基挑高双眉,又侧头看向这边。

“回陛下,不是还有太医署吗?”王旭有些得意地答道。

“呃,王大人,这太医署,”陈文仲转身对王旭道,“一直是只负责教授课业,收集药材的,倒还甚少行医啊……”

“既然是教授课业,你们尚药局的大夫,不就是太医署教出来的嘛!”王旭毫不在乎地讲道,又转而向李隆基解释,“前些日子臣有些咳嗽,因住处跟太医署相近,又正好跟太医令有些交情,便想顺道去他那里瞧瞧。那里有个大夫给臣开了些药,吃了两付便好了。说起来也不比尚药局差嘛!”

陈文仲默默低下头去,什么话也没答。李隆基稍稍点头,问道:“嗯,王爱卿所说的这个大夫,听上去倒是不错。在太医署里做什么事?”

“回陛下,这个大夫现下是太医署的医科博士,名叫薪。”

慕慈猛然间听见这个名字,心下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前面的人。王旭背对着他,并不能看清表情。慕慈紧紧皱起眉,又听得李隆基在上说道:“那既然如此,就拟旨传到太医署去,让这个薪大夫——”

“陛下!”

李隆基的话尚未说完,所有人都看向起身上前的慕慈,王旭也转过头盯着他,面色上有一点狐疑。“陛下,臣以为……此人不妥。”

慕慈低着头,心里飞快地想着那天胡烈儿交给自己的一堆文书,关于那个太医令马少阳,上面祖籍家世、功名仕途列得清清楚楚。但他到底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一句人情关系的话也没讲。现在看来,王旭能这样把薪推到前面去,绝对少不了马少阳的功劳。

“哦,慕将军也知道这个大夫?倒是怎么个不妥法儿?”李隆基正想快些把此事解决,被慕慈这么一挡,早有点不耐烦了。

“这位薪大夫,一直都是十六卫的军医,”慕慈抬起头正色道,同时瞥了王旭一眼,“只是今年年初才进太医署。依臣看来,医术只能说是尚好,并不能比肩尚药局的各位大人。况且年纪太轻,连那医科博士做起来都有些吃力,更何况赈济疫情这种大事,还是得请陈大人再想想办法。”

“呵呵,原来这大夫倒算是慕将军手下的人呢,下官真是唐突了,唐突了。”王旭回转身来对慕慈笑道。

“哪里,王大人只是知无不言。”慕慈挂上淡淡的笑意回道,又拱手向李隆基进言,“臣以为刚才韩大人所言有理。襄州乃山南东道重镇,不可有甚差池。虽疫情尚不严重,但仍不能小视。”

“现下不是襄州的事嘛,不过一个柘林城而已。”王旭轻描淡写了一句。

“好了,你们不用再争了。陈爱卿,”李隆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看向陈文仲,“你到底能不能调出太医来?”

“呃……”老御医为难地锁紧眉头,支吾了一阵,最后说道,“一两个倒也还可以……”

“行了,那你就调一个来,再加上太医署的那个,派两个大夫去总可以了吧!”李隆基下了旨意,慕慈心中一急,正待再说什么,却又听得上面那人说道:“不过也不能只派大夫去,总还得带些兵马,押运粮草药物。诸位将军可有谁愿意?”

短短一阵静默。慕慈仍旧一动不动,还是低着头朗声道:“臣愿意去。”

李隆基大约没想到右监门卫上将军会主动请缨,声音里加了几分疑惑:“朕原以为监门卫的事情已经很多了……”

“监门卫的事情可以交给唐将军,也是一样的。”慕慈说得毫不犹豫。

“好,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交给慕将军了,速速打点好,早日启程才是。”李隆基说完便起身离开,众位官员也纷纷退出大殿。慕慈脸色阴沉着还未移步,王旭走过来笑道:“呵呵,慕将军还真是在意自己手下的人啊,一个大夫也要盯好了呢!”

“王大人此话怎讲,慕慈愿赴襄州,只不过是想为皇上分忧罢了,”慕慈用淡淡的笑意和声调回应了王旭,“倒是王大人既然不知薪大夫的底细,便向皇上荐举。瘟疫这个事情,也不是儿戏,万一弄糟了,岂不失了大人的面子啊。”

“哎,慕将军不也说嘛,下官只是知无不言而已。况且现在不就知道了,十六卫的军医,那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得来的啊。再加上有慕将军在旁边看着,不过死了十几个人的病,不成问题的!”

两人彼此都笑了。慕慈着实揣摩不透面前这个看上去高大沉稳的男人到底在想些什么。“那下官就先告辞了。哦,荆楚之地与长安风物多有异处,慕将军还得多多保重才好。”说罢王旭行了一礼,慕慈笑道:“多谢王大人了。”

看那人一点一点走远,慕慈的脸色又一分一分阴沉下来。不知那诏书写好了没有,自己要不要先去告诉那人?正想着,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道:“阿薪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啊?慕将军你知不知道呢?”

不管怎样都显得有点慵懒的声调和温和的烟草味,师夜光靠过来,低声道:“不然,怎么会被那个人盯上?”

“大概……”慕慈低头沉吟,突然回过神来瞥了师夜光一眼,“师大人不是很清楚阿薪的事情么?还来问我?”

“哎呀,在下听见这话怎么有点酸呢呵呵……”师夜光嬉皮笑脸地看着慕慈不善的脸色,“哎,刚才慕将军还一直冲着王大人笑呢,对在下就这样,啧啧……”

“师夜光你到底有事没有,没有的话我可就不奉陪了!”对这人从来不用客气,慕慈完全放下了刚才对王旭的那一套。

“唔,慕将军,你可得好好看着阿薪啊……”师夜光手中把玩着烟杆,收起了戏谑的神色。

“……师大人是什么意思?”慕慈正想走,又被这话给定住了脚步。

“天灾人祸。在下只能看出这场瘟疫远远不像刚才说的那么简单,或许最后会是场大疫。至于人为的……慕将军,那就得靠你好好看清楚了。”

“姑娘,我看你在这家门前站了半日了,可是找这家人有事么?”

白芷被身后一个略略带点玩笑意味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看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段苗条的女子,后面还跟着个丫环,手里抱着两匹布料。那女子见白芷没答话,嘴一抿笑了,款款地走近几步,挑起一双长眉,开口道:“姑娘,我可是问你话呢!”

白芷怔怔地盯着这个女子,身量不高,白皙的脸庞看上去十分年轻,估摸着并不比自己年长几岁。眼睛大而圆,左右顾盼着,丝毫不掩精明的神采。抿起的嘴角带着笑,却多了几分玩味的戏谑。白芷本就怕被人瞧见,现在倒是被这样一个女子问起,更加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没,我没什么事的……”

那女子见白芷扭捏的模样,笑得更厉害了,又上前说道:“哎哎,我可是看你在这儿立着不动,好心才问一句的。我认识这家人,你要找谁,我帮你去叫啊?”

“那……小姐知不知道,这家里有一位卢姐姐?”白芷听见“我帮你”便松了口气,认真地向那女子问道。

“卢?这家人不姓卢啊,姑娘你莫不是找错了门吧。”

“啊,我知道的。这是太医令马大人的府邸吧,”白芷忙解释道,“我想找马大人的妹妹,她嫁了人,夫家姓卢的。”

女子敛了笑容,眼睛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白芷,又突然问道:“那姑娘是怎么认识这位‘卢姐姐’的呢?”

“哦,她……她前些日子病了,在我家医庐里住了几日,我今天路过这里,想来看看她……”

“哎?难不成姑娘你是薪大夫家的人?”女子瞪圆了眼睛,又笑着好奇地盯着白芷。小姑娘一惊:“我是薪大夫的徒弟,小姐……小姐你认得我家先生?”

“呵呵!”女子遏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怪道呢,既是薪大夫的徒弟,那也该认得。啊,姑娘站了半日了,进来坐坐罢。”

“呃?小姐你……”

“还有,”那女子已吩咐丫环上前叫门,又转身带点得意地对白芷道:“我不是‘小姐’,我是‘夫人’,我是太医令的夫人,你那‘卢姐姐’的嫂嫂。”

白芷随丫环进了左侧的一间小厅,接着便有人上了茶来,回道“夫人先回房了,稍后便来”,白芷忙道“辛苦”。下人们留白芷一人在厅里,不多时便远远看见换了一身衣裳的马夫人走过来,白芷忙放下刚端起的茶碗站起身。马氏依旧抿嘴笑着叫白芷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捧起下人递上的茶,润了一口便放下道:“前些日子,我家妹妹也给薪大夫和姑娘添了不少麻烦。大人总说要亲自登门去拜谢大夫,可总是抽不出身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去。可巧姑娘过来,我就先在这里好好谢谢姑娘了!”

“不不,夫人不必如此……”白芷连连摆手道:“卢……呃,马小姐被送来医庐,我家先生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呢?‘谢’字是万万不敢当的。我今天来,也只是想看看小姐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嗯,对了,”马氏垂了垂眼睛,又抬起来笑道:“我还不知道姑娘的名字呢?”

“啊,我叫白芷。”

“原来姑娘姓白啊,”马氏微微眯起眼睛又把白芷打量了一遍,“真多谢白姑娘惦念了,不过,司夏现在不在这家里了。”

“呃?哦……”白芷反应过来,原来那人的名字是“马司夏”,“不在这家里?那……难道回常乐坊去了?”

“没有,”马氏笑着端起茶碗,“司夏她嫁人了啊。”

白芷把一声到了嘴边的惊呼生生给压了回去,马氏虽然微微低着头,但仍抬眼盯着她。两人间静默了一会儿,“女子总归要嫁人的嘛。司夏命薄,妹夫命丧歹人手中,但是又逢着一位贵人,那也便嫁了。这个道理,姑娘以后也会懂的。”

“……嗯,是啊。”白芷慢慢低下头去摆弄着茶碗,许久才应了这么一声。

马氏面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层,开始问起白芷的年岁,跟着薪大夫有多久了之类的事情。得知两人是从升州上长安来的,又随口说起了那边的民俗风物,白芷俱一一答了,心下觉得这马夫人的兴致真是好。又换过了几碗茶,白芷终于逮着个机会道“告辞”,马氏见天色不早也不挽留了,便起身亲自送白芷出门去,临到门口又客套一番。直至白芷转过街角,马氏回过身来,却差点撞上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男子,长身玉立,细细的凤眼里竟是不常见到的温柔。马氏惊了一下,待看清后便笑着嗔怪道:“回来了怎么不说,倒站在这里吓人呢!”

马少阳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只问道:“那个姑娘是谁?”

“哦,是你那位薪大夫的小徒弟,说是来‘看看卢姐姐’的……”马氏不在意地答道,挽住夫君的手臂进了家门。马少阳皱起眉,问道:“阿泠,你告诉她什么了?”

“唔,当然是告诉她司夏嫁了人嘛,”马氏抬头看看身旁那人的表情,又笑道:“放心好了,她告诉我的,可远比我说的多呢!”

“……你啊,就这一点,真是古怪得很。”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跟着笑起来。

“那你又怎样?”马氏挑起漂亮的眉梢,斜斜地看向自己的夫君,神情里满是得意。马少阳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八)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白芷刚进屋门,坐在书案前从一堆旧书里抬起头的薪便问道。小姑娘心里暗暗叫苦,巧得很,偏偏今天先生回来这么早,想了想只好答道:“我去,呃,街上逛了逛……”

“……哦。”薪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又低下头在那堆书里翻找,白芷也过来凑在他身边看着。过了一阵子,薪又开口道:“芷儿,我,我要去襄州一趟了。”

“哎?什么时候?”白芷惊讶地问道。薪抬起头来对上她睁大的眼睛,“明日?或者后日吧,还要看那边——”

话还未说完,小姑娘便跳起来:“那要赶紧收拾东西啊,先生你要拿些什么快点跟我说!”

“芷儿!”薪重重地喊了一声,“你倒是听我说话啊。我这次去,是因为襄州发了瘟疫,去赈济疫情的。”

“瘟疫……”白芷想了想,“那怎么会让先生你去呢?”

“尚药局只派得出一位大人来,便奏请从太医署又调了一个,大约也只有让我去了罢……”薪微微笑着,“也不知道要去多少时日,芷儿你自己在家里要——”

“我要和先生一起去的!”白芷不由分说打断了薪的话,语气里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不行。”薪淡淡答道。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薪正要摆出准备好的说辞,那小姑娘却立即接过话来道:“先生,当时离开升州的时候,你不是说过,以后不管到哪儿去,都会带着芷儿一起的么?”

薪一下愣住了。那时的话并不是玩笑,他的确也曾暗暗发誓绝不会再把白芷扔下,但这次事发如此突然,薪自己一时都摸不着头脑。今天早晨在太医署接到诏书时,他大大吃了一惊,想了半天终于决定去见见马少阳,却被告知太医令大人出门去了。薪只得自己回到家中准备,又担心白芷知道了定要跟去,这半日过得很是烦心。薪斟酌着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见小姑娘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说不出了。两人都静默下来,门外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芷儿,你家先生——”

慕慈刚迈进屋门,看见薪和白芷的表情都不似往常,立即明白了,换了一副轻松的语气道:“呵,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薪冲他淡淡笑了笑,又转头对白芷吩咐:“芷儿,去煎茶来吧。”白芷咬咬嘴唇,应了一声便向后院走去。慕慈等她出了屋子,才走到书案旁,在薪身边坐下,问道:“怎么?那小丫头吵着要去?”

“嗯,是要去。不过,倒是没吵……”薪锁着眉头,又从书堆上抓过一本来。

“那你便让她去嘛,多一个人帮你也是好的。”

“那怎么行?”薪认真地看向慕慈,“我去便去了,怎么能连芷儿也带到那种危险的地方去?”

“危险……”慕慈突然想起昨日里司天监师夜光的话,“阿薪,你觉得这会是场大疫?”

“我哪里知道,我连柘林城在哪儿都不清楚呢……”薪长叹一口气,“但是总觉得,事情不怎么好。”

“那师大人跟你讲什么了吧?”慕慈挑挑眉毛。

“师大人?哦……”薪笑了,“没有啊,我好久都没见着他了。”

“你虽是没见他,我看他对你倒是清楚得很呢。昨日里还说要我‘好好看着你’……”

“看着我?为什么?”薪眨眨眼睛,一脸无辜和不解。

“怕你被人害了,自己也不知道啊!”

薪故作生气地斜了慕慈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翻书,半晌又疑惑着开口道:“那……为什么是你呢?”

“……因为,我自己也乐意一直看着你吧……”

慕慈半是回答,却半是自言自语,只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然是薄暮了。

第二日一早,薪默不作声地看着白芷收拾两人的衣物行装,几次都想再解释些什么,但又说不出口。既然作为主帅的慕慈昨天都许了这个小姑娘随队,怕是自己再阻拦也没用了吧。薪重又低下头去整理昨晚挑选的书,还嫌太多,必得再留下几册才行。拿起一本翻了两页,恍惚听见屋外有人在叫门。白芷也停下手里的事情,“外面有人么?我去瞧瞧。”

薪站起身来甩了甩手臂,往窗外看去,白芷带着一人进了前院,仔细一瞧竟然是弘文馆的知事王焘。薪赶忙走出门外,深深行一礼,正待开口,却被王焘一下子抓住手腕,问道:“薪大夫,你,你这是真的要去襄州啊?”

薪一愣,想这事情传得倒是快,便笑道:“王大人也知道了?在下也正发愁这事呢!”

王焘倒吸一口气,皱起眉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薪不解其意,只是忙将王焘请进屋内坐了,又吩咐白芷煎茶。王焘连连摆手道:“不必这么客气,我略坐坐就得走了。对了,芷儿你也跟你先生去么?”

“嗯,那是当然!”

答得倒是干脆,薪又无奈地看了眼那小姑娘。王焘开口道:“我听家兄说起襄州发了瘟疫,随口一问,竟得知是派薪大夫去的,我想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吧……”

薪微微笑了笑,答道:“说是尚药局已经派了御医出使吐蕃,宫中又有人身体不适,只能再抽调一个大夫出来,便从太医署里又挑了一个。”

“哦……尚药局派出来的是哪位?”

“姓袁的御医,名叫袁齐和。”

“袁大人,”王焘摆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是个老御医了,虽说经验老到,但也太……”

一时间再没人说话,王焘好像还在满心想着刚刚听到的那个御医,薪有点尴尬,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了句:“这事情传得倒是快,王大人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其实,”王焘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哦,薪大夫大概也不会听说,家兄前阵子从外任上调回来,现在是左台侍御史,经常出入宫中,比我是强多了。我是昨日听他讲起这事的。”

“原来王大人还有兄长啊?”薪好奇地暗想了下那人的模样。

“呵呵,大我两岁的兄长啊,样样都比下我去呢!”王焘爽朗地笑了,“再说这瘟疫,薪大夫现在可知道些什么?”

“听诏书上说的好像也不是很严重。今年气候炎热,南方又早逢雨季,想来应是个暑湿之病吧……”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暑热挟湿气,不怎么好治啊!”王焘冲薪摇摇头,薪只得苦笑着回应了一下。

“但是别的不说,大夫你自己先得保重才行!这个差事可不是容易干的啊……听说带兵过去的是右监门卫的上将军?大夫应该跟他相熟吧。”王焘又想起另外一出。

“嗯,相熟。”薪笑着点点头。

“那还好些……”王焘叹口气道:“我也不多坐了,弘文馆还一堆事情呢,先告辞了!”

说着王焘便起身要走,薪连忙送出门去。白芷听到声响也从后院跑出来,王焘出门之前又回身对薪道了一句“大夫,切记保重啊”,薪行了一礼,和白芷一起站在门边看着这位温厚豁达的知事大人渐渐走远。薪顿了顿,开口问身边的小姑娘道:“你是铁了心要去了?”

“嗯!”

“……”薪转身看着白芷,“那这一路上再有什么事情,你都得听我的安排,不许自作主张,可说定了?”

“好!”白芷一下子变得兴高采烈,“只要先生带我去襄州,什么事我都听的!”

月出东山,夜色稍稍把白昼的闷热掩了去。胡烈儿从监门卫屯所宽敞的前院一路走过,正厅,长长的回廊,后堂,偏殿,最后是存放刀剑的兵器库。偏僻的小屋子,前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两边堆着没有燃着的火把。但借着月色胡烈儿还是能看见,唐麟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旁边摆着两个酒坛,吸吸鼻子能闻见清冽的香气。还未等胡烈儿走过去,唐麟就抓起一坛酒直接丢给他。年轻的将军咧嘴一笑,接过来打开先灌了一口。唐麟不说话,把另一坛拎过自己这边,胡烈儿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就默默地只往自己嘴里倒酒。最后还是唐麟先憋不住了,说了句:“你倒是尽责,明天一早就走了,现在还过来值夜?”

“……唔,”胡烈儿想了想,还是笑道,“不是尽责,其实,是想来找唐将军道个谢。”

“啊?”唐麟一脸惊愕地上下打量胡烈儿,“道什么谢?”

“这次……慕将军带兵去襄州赈济疫情,本来是要我留在长安代行上将军之职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着,”胡烈儿挠挠头,换了一副困惑的表情,“总觉得不安心,想跟去。要不是唐将军那天说能揽下右监门卫的事情,我明天也就不用走了。所以,我可得谢谢唐将军不是?”

“……哼,我是巴不得你们两个都离了长安的,一个整天假惺惺地故作风雅,一个又只会在旁边唠唠叨叨。哎说起来你们还真是般配呢!”唐麟抱怨着,最后又忍不住挖苦了一句。胡烈儿低下头只是笑,并不反驳什么。唐麟瞪他一眼,转过头去猛灌了几口酒,旁边的人还是不说话。唐麟又道:“慕慈那家伙我知道,装得一脸世外高人似的,有时候犯起糊涂来,大概也就你还能拦一下。我让你跟着他去襄州,也是这么个意思吧……”

他说着瞥了胡烈儿一眼,那人还是低着头,神色肃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月色下的侧脸描画出坚硬的轮廓,一双眼睛异常明亮。许久方答了一句:“唐将军的意思,我懂。”

唐麟没由来地一阵心烦,别过脸去嘟囔一句:“那就行了,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胡烈儿抬起头来冲唐麟笑了,刚待开口又听见他说道:“还有,你自己……也多注意着点儿,虽然那地方离长安不远,但过了秦岭就算是南方,气候水土差得多了。你们是去给人治病,别自己先病了!”

胡烈儿“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唐麟转身过来气急败坏道:“干嘛!你笑什么!”

“不是……咳咳,”胡烈儿忙收拾了表情和语气,正色道:“只是觉得,唐将军今天,呃,有点儿不一样……”

虽说是正色,但那眸子里分明还是掩藏不住的笑意。唐麟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和胡烈儿这样近地对视过,那人目光清澈得让他心里一窒。还没理清楚思绪,身体几乎本能地冲上去把他扑倒。胡烈儿没防备一下向后仰倒在台阶上,“哎呀疼——!”还没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已经有人压上来堵住自己刚刚出口的喊声。唐麟急切且毫无章法的亲吻一瞬间让胡烈儿定在了原地,只能睁大眼睛感受着那人正轻轻咬着自己的双唇和脸颊。渐渐力道似乎有点加重,回过神来的胡烈儿才开始慌忙挣脱,但是唐麟正在兴头上哪里愿意放开,用一手紧紧压住胡烈儿的右臂,另一手开始摸索着去扯他的衣襟。胡烈儿心里一急,左手顶上唐麟的肩,猛一用力把他推开,自己翻身制住了他。两人就这样又相对着僵持了一会儿,胡烈儿才突然缩回手来,反射性地去擦自己的脸,手刚举到唇边又停住了,似乎觉得擦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么举在那里。唐麟一直盯着他的动作,这时候慢慢坐起身来,伸手去把胡烈儿的那只胳膊拉下来。

谁也不说话,连月亮也被路过的云彩遮了去,寂静得让人有点发慌。胡烈儿试着开了几次口,最后艰难地吐出一个词“那个……”

“我看上你了。”

“啊?”那句话被唐麟说得毫无起伏,波澜不惊。胡烈儿也丝毫没有领悟它的含义。

“我说我看上你了!”唐麟紧紧皱起眉头,扭过脸去不看那人,语气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耐性,“行了你快回去吧明天不就要走了吗——”

“唐将军!”

被打断的不仅是唐麟的话,还有他起身要走的姿态。他立在原地不动,斟酌了半天才敢慢慢转过身,看见胡烈儿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和紧张,但最后还是不好意思地笑了,连带着唐麟心里也像打鼓似的,还有他死都不想承认的,有点害怕。

“我……我觉得,大概去几天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从长安城出,向东南,经由河南邓州,转向正南,一直走下去,便到襄州地界,柘林城距襄州北界还有一百多里地。慕慈和胡烈儿领着一队一千五百人的队伍,都是从十六卫和北衙禁军里抽调出的,押着三四车药材,十几车粮草,薪和尚药局的那位太医袁齐和也各坐一辆马车,一路人马急急地向南赶去。本来按慕慈的意思,一天走个五六十里路也就差不多了,偏偏薪和白芷那丫头都非说瘟疫一发是万万耽误不得,赶路还是越快越好。怪道的是胡烈儿那小子也在一边帮腔,结果这行程倒真是越来越急,只用十余日便进了襄州,约莫估算下来,一日也行了百里多地。这日进了襄阳城,队伍停下休整一日,慕慈带着胡烈儿去见山南东道采访使韩朝宗,薪和白芷留在驻扎营地里。那位袁齐和太医为人宽厚,不拘俗礼,待薪和白芷都极为亲切,途中闲来无事就翻着医书给两人念叨,还真教了不少秘方绝技。但他年事已高,接连几日天气炎热,路途辛苦,老太医虽不说,面上疲惫之色却是难掩。队伍安顿下来之后,薪忙抓了副解暑益气的方子,交给白芷找个药锅往火上煎好。小姑娘去了不多时,便又小心地端着药碗进了帐房,薪正立在榻旁,忙接过来递上去,袁齐和坐起身来苦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要不知好歹地跑到这里来,看来,只有给你们添乱的份儿了!”

薪连连摇头道:“袁大人哪里的话,这刚到襄阳,等进了柘林城才更是要仰仗大人呢!”

袁齐和喝了两口药,又说道:“说到这襄阳,我记得本草上提过,汉水两岸出上好的黄精,不知薪大夫见过没有?”

“也只是听说过,不曾见过。”薪答道。白芷扯扯他的衣袖,插话道:“先生,原来在升州的时候,家里不是有只有年岁的黄精吗?”

“那只是阿爷去山东那边带回来的,我们不曾见过山南的黄精呢。”薪笑道。

“薪大夫家学渊源啊……”袁齐和把药喝尽,重新躺下,微微闭了双眼感叹道。

薪不好意思地笑了,捡起药碗,嘱咐了些“千万好好休息”的话,带着白芷出了帐房。荆楚之地果然与长安风物相异,举目望去绿树成荫,且绿得也不一般,鲜浓的颜色像是要从叶尖上滴下来似的。天气却又热又湿,颇为沉闷。兵士们三三两两围坐在帐前或树下,看上去也无聊得很。薪随手抓了本书坐下来看,身边的小姑娘倒是不怕热,转眼工夫又不知跑哪里去了。

傍晚时分,慕慈和胡烈儿便回来了。胡烈儿满口里嚷热,先径自在帐外灌了一大勺凉水,又跑去后面找东西吃了。薪正巧从帐房里出来,看见胡烈儿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上前向慕慈问道:“怎么,去了这么半天,那个采访使小气得连饭也不给吃啊?”

慕慈看着胡烈儿跑远的身影也笑起来:“谁说不是呢,韩朝宗那小子,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正经事来,简直能急死人,胡将军可受不了这个,才不愿吃他家的饭呢!”

薪被这番话逗乐了,低下头笑起来,慕慈又问道:“我走之前看袁太医脸色不怎么好,他没什么事吧?”

“没事,稍稍中暑而已。南边的天气果然不能和中原相比,热得这么快。”

“今年长安也比往年更热些呢!”慕慈叹口气道,“先进帐去吧,我有些话跟你说。”

“治不好……是什么意思?”薪皱起眉头问道。慕慈立在帐中,打开折扇随意扇着,“韩朝宗自己也说不清。他又不懂医术,只是派去柘林的大夫回来跟他讲,说是这疫情现在虽然看着不严重,可古怪得让人治不好呢……”

薪闻言一惊,转过头去咬着嘴唇,脸色焦虑又疑惑。慕慈又忙道:“我也就是这么说给你听,别太当真。说不定是那大夫自己医术不够呢!”

“那你还以为我是什么神医啊!”薪回头苦笑着嗔怪了一句,“不过有袁大人在,倒是可以安心些。”

“这位袁太医啊……”慕慈用折扇掩了半边脸,眼神不明不暗地飘忽着,忽然又说道:“对了阿薪,我觉得你这里比我那主帐凉快得多呢~”

“嗯?是么,大概这里是个风道吧。”薪随意答了一句。

“不然今晚睡在你这里算了!”慕慈勾起嘴角,笑得有点高深莫测。

“那怎么成!”薪连忙反对道,“你,你若是在这里睡,你要芷儿去哪里啊?”

慕慈一愣,转而开始有些后悔:原来带那小丫头过来,还真不是什么好事呢……

第二日清早,一队人马又开始向南赶去。到第三日午后,柘林城便在眼前了。

(九)

柘林城方圆不过几十里地,但户数却是不少。这座小城在高宗时曾为义清县县城,也颇为兴盛。后义清县南迁,城中人口也随之迁移减少,但城边即是汉江支流,水运便利,往来船只络绎不绝,慢慢地又再度繁盛起来——慕慈对柘林城的了解也不过如此。

一众队伍在闷热的夏季午后停在城外,因袁齐和说进城的人越少越好,慕慈便命兵士在城外一片空地上安营,又派人把守各处城门,不得使人随意进出。另拨出一队人马在江边的两个渡口驻守,向各路行船通报柘林城内的疫情。各处安排好后,慕慈一路走到薪的帐前,正看到那人和袁齐和立在一处说些什么,脸色煞是难看。慕慈忙上前去问道:“两位大夫说什么呢?我正想——”

“慕将军来得巧,”袁齐和不等慕慈说完,便急忙作了个揖道,“我正说现在就要进城去看看,还劳烦慕将军派个兵士与我同去罢。”

慕慈抿嘴一笑:“我也正想跟两位大夫说呢。袁大人若不嫌辛苦,那现在就走,我与大夫同行便是。”

“不可不可!”

“那为何袁大人偏偏就不许在下进城?”

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三个人一下都愣住了。慕慈和薪对视一眼,彼此都是惊讶和疑惑。袁齐和苦笑道:“不必劳烦将军亲自进城,找个伶俐点儿的小兵跟着就行了。”然后又转身对薪道:“薪大夫怎么就不明白呢,这城中现在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我去看了,若真是不好——”

“不好……怎样?”薪轻声问道。

“咳,不好,我便不出这城了,以后就得多靠薪大夫——”

“那便请袁大人留在营里,在下进城才是。”薪低头行一礼,“论资历医术,在下为晚辈,岂有在后面图个安稳清闲的道理!”

薪少见地把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肃然的气势弄得袁齐和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也挂不住了。老人家眨眨眼睛,又看着慕慈使了个眼色,却不想慕慈瞥了薪一眼,把弄着手里的折扇笑道:“袁大人,我这位军医呢,别看长得这副模样,性子可不是一般的倔,从来都是想什么便做什么,我是拦不住的。再者袁大人也多虑了,前日据襄阳城里的大夫讲,柘林的疫情流行不广,病人还不算多,哪里就能出不了城了!”

袁齐和反被这样一番劝说,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叹口气道:“既如此,那薪大夫便与我一同进城罢……啊,慕将军是真不必去了,城外来往人多,还得请将军派人严加看守,不能再让人随意出入,免得这病传出城外啊!”

慕慈笑着点头。袁齐和又想了想道:“对了,我还得进去拿些东西,然后就走,然后就走啊……”说着便急急地往自己的帐房走去。慕慈在后面感慨道:“那尚药局奉御倒还办了一件好事,这位太医大人真不愧是经验老到,阿薪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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