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人没有答话,慕慈转头一看,薪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他,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善意。慕慈忍住笑,低头伏在他耳边轻声道:“我可是帮你说话啊,不说谢我,你这是什么脸色?”
薪被一下子靠过来的温热气息弄得有点发窘,忙侧过脸去拉开与慕慈的距离,低声道:“是啊,在下可真是谢谢慕将军了……”
“大夫谢人的方式着实古怪呢,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一下?”没有罢休,慕慈上前一步继续凑在薪的耳边。
“那倒请问慕将军,什么叫做——”薪也不掩饰了,转身便向慕慈问道。但话还未出口,白芷一掀帘子从那边帐里跑出来连喊“先生!”,薪忙看去,白芷已跑到跟前拉住他的衣袖道:“我也要跟先生进城去!”
“不行!”
“不行!”
对面两人异口同声。白芷被吓得一愣,薪正色道:“你好好呆在帐子里便是,不许到处乱跑,更不许跟进城去!”看见小姑娘抬着头想要争辩,薪忙又加了一句:“若是不听,我现在就请人把你送回长安去!”
白芷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委屈起来,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的慕慈。慕慈拉过白芷笑道:“芷儿啊,刚才不知是什么人得罪了你家先生,瞧这正发着脾气呢,你可别跟他顶嘴啊……”
“哎?怎么回事?”白芷立马又转成一脸好奇。
薪干脆气结,又急又怒,白皙的面庞变得绯红一片。“你!你乱讲什么!”
慕慈向白芷递了个眼色,又望向别处,就是不答话。白芷一脸不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薪倒是自觉失态,不好意思起来,只得转身走了。白芷忙又问道:“慕将军,先生到底是怎么了?”
“呵……”慕慈终于笑出声来,低下头对那小姑娘道,“你说,一个人生得好看,却偏偏不许人说他好看,是为什么呢?”
“唔,是因为那人怕羞吧!”白芷倒还真仔细想了一会儿才答话。慕慈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个理由,愣愣地看了看白芷,又看看薪走远的方向,才醒悟了似的自语道:“这,这样啊……”
袁齐和把面前那人的三部脉象均仔细切过一遍之后,瞅着他的脸色半晌无语。据城里的大夫说,这个年轻的男子是昨晚突然起病,身上寒战阵阵,接着就发起高热,下了足够分量的药也未能把热退下去。薪在一旁看这人额头和双颊都红得厉害,头上身上满是汗,还一阵阵地喘着粗气。袁齐和突然发问道:“这小兄弟,是病得最重的一个了?”
“是,是,”那位柘林城里的大夫忙答道,“其实他平时身体壮实得很,从没说害过什么病,结果这一病就……”
“嗯。”袁齐和点点头,挥手向薪示意一下,接着便走出了屋子。薪跟在后面,刚出了门,袁齐和就转身问道:“薪大夫以为如何?”
“阳明经证,大约还未入脏腑。”薪也不推辞,直接便说出来。
“阳明啊……病根肯定是在这上面的,但我觉得从脉象上瞧,里面像是还有点湿邪?”袁齐和带点疑惑道。
“南方多水,本就偏湿偏热,脉上有湿象自是正常。”
“嗯,薪大夫说得是。现在城里的病人除了这个是个年轻男子外,其余都是些妇幼老弱,多是常发低热,头痛,身上乏力,而且病的时间也都不短了。猛地出来这么个高烧不退的,也难怪把那大夫弄怕了。”袁齐和叹口气,又向屋里望望,“那便是以仲景的白虎汤为底方,略略加减,先煎上一副给他喝了,怎样?”
“石膏和知母多加几分,再用滑石清热祛湿?”薪回问道。袁齐和一笑,知道薪已明了自己的想法,便忙唤人拿来纸笔,急急写了方子,出门抓药去了。
第二日清早,薪坐在帐里仔细斟酌着记下柘林城的疫情,时不时停下笔来细想一回。昨日进城看过之后,袁齐和便认为这病左右不过“暑湿”二字。湿性重浊,暑易耗气,二者相合,更易袭体虚之人,且发病后病势缠绵反复,极为难愈。两位大夫商讨了半夜,拟出两张方子来。一张为祛暑利湿的主方,另一张里减了些苦寒之品,更加了几味补益气阴的药,专为城里年老的病人服用。至于那个高热不退的年轻人,倒正是因为身体壮实,体内正邪皆盛,交争激烈,才发为高热。病情状若凶险,其实用药及时倒也不大妨事。薪又住了笔,白芷正掀了帘子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了一盆水放下,取了帕子来浸湿,复又拧得半干,一面递给薪一面抱怨道:“先生擦擦汗罢。一大早起就这么热,又闷得要命,这地方还真是讨厌……”
薪接过帕子来往额头上拭了几下,有点担忧地开口道:“也的确怪这天气不好。昨日听那大夫说,今年尤其热,过几天又要入雨季。这湿热一起,不生疫病才怪呢……”
“那先生昨夜可与袁大人想出什么办法来?”白芷转身认真问道。
“自己过来看看这方子。”薪指指案上放着的药方,白芷连忙走过去拿来看。石膏清气分大热,知母养阴生津,粳米顾护中焦脾胃不至寒凉太过,加人参益气,正是用白虎加人参汤之意,再添连翘,竹叶,甘草之类。白芷突然指着最后一味药笑了,问道:“先生,这‘西瓜翠衣’竟是要鲜的?我们还带来了不成?”
“怎么会,”薪摇摇头答道,“若是带来也早是干的。这里又不是没有西瓜,用的时候现取便是。”
“唔,”小姑娘眨眨眼睛,“原来是个暑湿之疫……”
“芷儿,帮我去看看袁大人起身了没有,”薪重又低下头去写字,“若起身了,便问他今日还要不要进城去?”
“嘻,先生是怕袁大人自己一个人去吧?”白芷笑问道,却凑过去看薪在写些什么。薪瞥了她一眼道:“知道还多问!快点去看啊……”
小姑娘一下子跳开来,笑着跑走了。薪刚刚写了没几个字,人倒又进来了,“怎么这么快就——”
抬头一看,却是慕慈正站在帐口,一手撩着帘子。黯淡的天色映不清他的表情,但修长挺拔的身影却一望即知。薪忙放下笔起身,开口道:“这么早,你怎么过来了?”
“我还要问你呢!昨天你们回来得晚,又说话说了半夜,你现在不多睡一会儿,又起这么早做什么?”慕慈皱着眉数落道。然后走到书案旁,拿起那篇还没写完的记录问道:“这是写些什么?”
“昨日看过城里的病人,想要记些情形。夜里热得睡不好,还不如早些起来,快点写完了,还想给你看呢……”薪轻轻笑着答道。
慕慈无奈地瞅了他一眼,又瞧瞧手里的记录,看了两行,表情愈加古怪。“大夫既是想给我看,那也劳烦写得明白些,这个……还有这个,是什么意思?”
薪靠近去看慕慈指着的词句,竟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得扯过那篇记录苦笑道:“算了算了,慕将军还是不要看这个了……”然后又将柘林城的疫情细细讲给慕慈听了。慕慈沉吟一会儿,敲着折扇开口道:“那即是说,我们要在这里长住了?”
“现在还不知,等看看这方子到底如何了……”薪不自觉地咬咬嘴唇。慕慈转身看他,这人换了一件单薄的外衣,依旧是白色的,长发随便束了束披在身后,忧心再加上休息不够,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正待要说些什么,帘子又被人掀开——“先生,袁大人说要进城去,瞧瞧那人退了热没有?”
薪收回手来,轻轻地叹口气。昨日那付药下去,热度果然退了,现在这年轻人身上的汗也少了,精神也好转了许多。薪将之前的方子改了几味,重又交给那家人去抓药,正待出门时却不见了袁齐和。薪疑惑着,左右瞧时,却看老太医急急地自远处走来,手里举着一只茶盅,走到薪面前递给他,怒道:“瞧瞧!薪大夫你可瞧瞧,这是什么?!”
薪被袁齐和弄得一惊,接过茶盅往里看时,里面尚有半杯茶水,尝了尝却是股药味,又仔细看看里面的沉渣:“这是……香薷吧?”
“可不就是香薷!”袁齐和急得在原地转开了圈子。那家去抓药的人正巧经过,伸头过来看了一眼便笑道:“大夫当这个稀奇?这个现在家家都有,是以前那大夫跟我们讲,拿这个泡茶喝了,能防暑治病呢!”
“能防得住才怪!”袁齐和一跺脚,“香薷那是什么药?那是‘夏月麻黄’啊!治的是暑天贪凉感寒,取的是发汗之功!现在可好,本来就耗气伤津,被这一通发散,病还怎么好得起来!”
那人立在原地听袁齐和喊了这么一通,愣愣地看向薪,完全没明白那位老人家到底是发的什么火。薪赶忙打发他去抓药,又盯着手里的茶盅看了一阵,开口道:“还真是用错了药……”
“那还用得有理了不成?!香薷香薷……怎么不直接下麻黄算了!”袁齐和恨恨地说了一句。这老太医平日里和善可亲,只是一遇上用药的事故,就总会急躁起来。“城里家家都喝这个?有多久了?”
“听说就是上次襄阳城来的那个大夫讲的,怎么也得有十来天了吧!”
薪又紧紧皱了皱本就舒展不开的眉头,轻声道:“这又难了一层啊……”
慕慈斜坐在书案一侧,一手立在案上抵住额角,另一手轻轻地摇着折扇,看着面前的茶盅出一回神,再看看身旁一直焦虑着斟酌方子的大夫,就这么坐了有一两个时辰了。刚才白芷进来一趟,见着这副样子,也难得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倒了一盅茶便出去了。自从误用香薷的事情被他们知道之后,两位大夫连忙又改过方子,着随军的药工煎好汤药送进城去。连服了几日,袁齐和发觉,城中的病人们并没有什么改变。若说一付药喝下去,对了证,病情便能减轻几分;不对证,好歹也总得有个变化。袁齐和把这些讲给薪听时,最后纳闷地加了一句:“这药,喝与不喝,岂不是没什么两样么?”
于是袁齐和便执意要在城中住着,以便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同时又执意不肯让薪一起留下,自然又是争执了一番。可老太医这次十分坚决,连慕慈也劝不动了,又不好拿官位高低来压制,只好返回头去劝自家的军医,就遂了袁大人的愿罢。当然过后也免不了在那人面前半真半假地抱怨,自己堂堂从二品的将军,主动请缨来这荆楚之地赈灾救疫,结果却是一点正经事情都做不来,天天只管给两位互相赌气的大夫当和事佬了云云。
袁齐和嘱咐薪“不必日日进城来了”,每日就城中病情变化写下详细的记录,差人送回驻地给他看。而薪怎能就这么安稳地呆在帐里,这几日也进了三四趟城了。但两人琢磨了许久,现在还是未能从病人身上看出什么蹊跷。薪明显地越来越焦虑,秀气的双眉死死打成一个结,终日舒展不开。白芷担心自家先生,劝说了几次也没用,反而让薪更添一分忧愁。慕慈日日过来陪他坐上一会儿,也没什么新鲜的话可说。这时薪从一堆书本纸页里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看见书案一旁的人,惊问道:“你……你怎么坐这么久了?我实在是没注意到……”
慕慈也正出着神,听见这话忙回身笑道:“我想些事情,你这儿安静得很,就一直坐着了。倒是你看了这么半天书,可看出点什么来了?”
薪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随手整理起被翻乱的书堆。慕慈的脸上也不似往日总带着笑,只一言不发地看着薪手里的动作。两人沉默着,帘子却又被掀开,白芷闪身进来,脆生生地说道:“慕将军,胡将军正找您呢,说请您赶紧回去一趟。”
(十)
慕慈手里捏着那份书简,脸色未变,眼神里却尽是狐疑。胡烈儿已然熟悉上将军的这种神色,也只是在旁边皱着眉头盯着看,不时偷眼望一下慕慈。等了许久才听得他问道:“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只自称是‘宫中使者’,我倒是没见过。”胡烈儿忙答道。
“人呢?带来见我。”慕慈撂下书简,转头向胡烈儿吩咐道。
“人……呃,人已经走了。”自知失职,年轻的将军把声音也放低了,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会走了?”慕慈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胡烈儿,“怎么竟会让他走了呢?”
“不不不,属下自然是安排使者去吃饭休息,”胡烈儿慌忙解释着,“可是刚刚后面来人说,还没把饭菜端上去,发现那人已经不见了!”
慕慈眯起眼睛直直盯着他看,直到把年轻的将军看得心里开始发毛,那人自己却突然轻轻一笑,转回身来说道:“……这位‘宫中使者’,赶路也太匆忙了些罢?”
胡烈儿忙道:“慕将军,我看那人实在有些古怪,不会是假的吧?”
“你都知道了,我还能不知道?”笑着斜了一眼,慕慈有点恶劣地反问一句。看到他丧气地低下头,慕慈又斟酌着说道:“人是假的,这诏书也蹊跷得很啊……”
刚到柘林城时,慕慈听过薪和袁太医对疫情的意见,又加上城里城外的情形,详细写了一份文书派人送回长安上奏朝廷。本来想着不会这么快就有答复,算算时间这使者竟是五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中不甚婉转地直称慕慈“赈济不力”,连带着两位大夫也被指责。按说到柘林城不过十天,当时慕慈的文书中还未提及薪和袁齐和的方子不见效果的事,宫里又怎知什么是“赈济不力”呢?慕慈对胡烈儿慢慢道来,听得那人不住点头,又问道:“那这诏书,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慕慈没有立即答他,心里开始推算起与此事相关的人。这必不可能是那个太医令做出来的,而身为左台侍御史的王旭,虽说现下在朝中炙手可热,但矫诏这样的事,毕竟还是很困难。况且发出这样的诏书给慕慈,用意到底如何?若仅仅只是苛责,也并不能折损了他什么。若说是恐吓之类,未免也太粗糙了些,也太小看他慕慈了。
胡烈儿看着自家上将军半晌不语,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到底是——”慕慈回过神,笑着摇摇头,“胡将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要回长安,可能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白芷立在帐前,掀起帘子,看外面开始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但虽说是有了雨水,这几日的闷热却并未减轻,反而让人觉得更加重了几分。回头看看自家先生正仔细瞧着刚才送来的信,眉头拧成一个死死的结,小姑娘心里也焦急,暗自盼着城里的病人快些好起来。正想着,那人却把信纸一放,对送信来的兵士说道:“我现在就随你入城去。”
“哎?先生,外面……下雨了啊!”白芷慌忙说道,抬高了帘子让薪看。
“那又怎样……芷儿,若是慕将军来了,就跟他说我进城去了。”薪未理会白芷的劝阻,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要出门。小姑娘在后面忙问道:“先生,城里……又有病人了?”
“死了两个人,又有高烧不退的……”薪低声道,像是讲给白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白芷一时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薪回头看看她脸上满是担忧的神情,苦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薪瞧瞧榻上躺着那人的面色,再瞧瞧手里的方子,细想了想,伸了另一手往那人胸前又摸了摸,只觉身上一派热象,汗出得也厉害。刚问过这家的人,据说一日内清早时还好些,过了正午便开始发起热来,夜里更甚。病人这几日既吃不下东西,也不能好好睡着,精神差得多了。薪又将袁齐和的方子仔细瞧过一遍,想在凌乱里找点头绪出来:白虎里面加了柴胡与黄芩,更添了滋阴退虚热的青蒿、地骨皮等等,像是清、和、补三法混着用了。薪侧头看看老太医,眼神里尽是疑惑与不解。袁齐和笑笑,将薪带出病室,两人站在天井里,薪连忙问道:“袁大人,这个方子是——”
袁齐和伸手从薪那里拿过药方,摇摇头道:“薪大夫可还记得,前一个这样发着高热的小兄弟,也说是‘夜热早凉’的?啊,‘早凉’言过其实,但也是夜间热重吧……”
薪点头称是,“莫非袁大人是觉得,这病根底上,有阴虚之症?”
“对,”袁齐和指指药方上“青蒿”一味,“若全然是白虎证象,时候上的差异不是这种。所以我想,该添点退虚火的试试看。”
“‘壮水之主,以制阳光’,”薪默默念了一句古语,又问道:“那柴胡、黄芩之意,又是怎讲呢?”
“这个,”袁齐和有点为难,“算是我这个老头子做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一点经验之谈罢。这是小柴胡汤之意,和解圣法。以前遇上些怎么也治不好的病,加了这个意思,倒是大多还有些效果……”
薪听了这话,脸色才轻松起来:“既是袁大人多年的心得,那想来是不错的,在下也是受教了,受教了……”
“说得好听!”袁齐和故意瞪了薪一眼,“敢情我自己不知道这方子开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你回去,还不当成笑话给那小白丫头讲啊!”
“……哪,哪有那回事!”薪不期这会儿还被袁齐和捉弄,哭笑不得地反驳着。袁齐和也不理他,只管把方子交给这家人去抓药。薪只得又上前问道:“不是还死了两个人么?现在哪里?”
“嗯,死了两个老人家,已经抬了出来搁在空屋子里了。薪大夫随我去看看罢……”
薪回到驻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身边难得一片清爽之气。刚一掀帘子就看见慕慈正坐在自己的书案后喝茶,薪笑道:“慕将军倒是清闲得很,我这儿的茶都被你喝去大半了吧?”
“听了大夫这话,在下真是惭愧之极。那以后在下日日陪大夫进城可好?”慕慈放了茶盅,起身上前笑道,作势要去扶薪的手。薪连忙躲了几步,说道:“岂敢岂敢——哎,别,我刚看过病人,又看过死人,身上不干净的……”
慕慈一愣,只得收回手,问道:“城里怎么样?”
“只能说暂时还好。袁大人调过方子了,等明日瞧瞧效果。过世的两个老人家,也已经是老迈不堪,病了这许久,早就撑不住了……”
慕慈点点头,见面前那人又轻轻皱起眉心,这已经成了这段时间来他习惯性的表情。两人一时沉默了片刻,慕慈突然问道:“那,大夫现在可还有别的事?”
薪抬头想想,疑惑道:“呃,没什么事了,现在天色也不早了……”
“那快去换件衣服!”慕慈打开折扇得意地笑了笑。见薪愣愣地站着不动,只得又解释道:“你不是嫌身上不干净么?那就换件衣服,天气好不容易凉快些,陪我出去走走……”
秦岭以南的时令,已经与中原相差甚远。此时的长安应该已过立秋,襄州一带却依然是一片盛夏景象。柘林城外一道碧水悠悠而过,两岸层峦叠嶂,山虽不高,但绿荫繁盛,其间不乏珍木佳果,道地药材也是上好的。自从来了这十几日,薪只在驻地和柘林城里奔走,哪能再有空闲工夫看看这周围的山川秀景。这时随着慕慈一路走去,慢慢离营帐越来越远,天色也更暗下来。遥遥再往驻地看去,那里已经是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慕慈在前面引着路,遇到崎岖不平的山石,便停下来回转身,伸手去扶后面那位白衣的大夫。只是那人似乎觉得慕慈的这个动作是看轻了自己,总是笑着推开来扶他的那只手,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两人这样走了许久,慕慈不言语,薪也并没有问这是要走到哪儿去,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天色越来越暗,身边层层叠叠的山峰隐在夜幕里,只剩黑黝黝的轮廓可以辨识。耳边只有淙淙的流水声音,在寂静中听起来,只觉得愈加寂静。已经看不清楚脚下的路了,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着,刚走两步却一下撞上了前面的人,还没来得及惊呼出口,身体已经被他稳稳地环住了。那人的脸庞靠得很近,面上的笑容依旧有点得意和高深莫测。薪赶忙去挣开慕慈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另一只手却一直握住自己的左腕,任是他怎么挣也挣不开,只得由慕慈那样握着了。
“薪大夫,您瞧见慕将军——”胡烈儿一掀帘子,声音大得把烛台下坐着的白芷吓得差点跳起来。待到看清来人,小姑娘慌忙把刚才身前摆着的一堆东西敛起来往后面藏去。胡烈儿看见帐里只有白芷一人,又见她刚才慌乱的模样,疑惑着往她身后看看,挠挠头,开口问道:“白姑娘,你那是——”
“啊,胡将军!你,你是来找先生的?先生刚出门去了!”白芷摆出一副乖巧的笑容忙打断了胡烈儿的话,一只手又伸到后面推了推。
“哦,其实我是不见了慕将军,以为他在薪大夫这儿呢……”
“慕将军和先生一起出去了,说是去周围山上看看……天这么黑了,怎么还不回来呢?”白芷站起来,走去给胡烈儿倒茶。
“难得今天晚上没那么热了,出门走走也好。薪大夫最近真是累得很啊!”胡烈儿接过茶来,一气儿灌下半盏,“白姑娘你也辛苦了。慕将军每天也操心不少,倒是只有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们的……”
白芷见胡烈儿这般抱怨的样子,突然想起弘文馆里那个每日被王焘斥责的年轻校书郎,心里一阵好笑。拿过茶盅来添了水,又听胡烈儿说道:“袁太医一个人在城里还不知怎样,为什么就不许我们进城呢?”
“一是怕我们进城会染上疫病,二是怕来往人多了,疫病会传出城外。这城外有水路,一旦再沿水路传到下游,那真是不得了了……”
“那,难道袁太医就染不上疫病?”胡烈儿认真地问道。
白芷一愣,眨眨眼睛,斟酌着答道:“袁大人行医多年,自是有这样的经验。再说,做大夫,不就是……”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胡烈儿隐约觉察到那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惊,也只是把手中的茶盅攥得更紧了些。烛台上的灯火跳了几下,白芷不经意往那边瞧去,突然大喊一声:“哎!那个!胡将军,快,快帮我捉住它!”
胡烈儿忙把茶盅一丢,顺着白芷指着的方向看去,可是只看到了书案和烛台而已,不知道要“捉”的到底是什么。见胡烈儿没明白自己的意思,白芷忙又喊道:“哎呀,蜡烛下面的那个嘛!”
胡烈儿几步上前走到书案边,才看见烛台下趴着一只四条腿,长尾巴的虫,像是壁虎的模样。胡烈儿回头看看白芷,小姑娘一脸兴奋,又嘱咐道:“按住它的腿!别捏尾巴,会断的!”
胡烈儿依言去把那条“四脚蛇”按在书案上,虫儿只剩尾巴不停地摆动。白芷凑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枚缝衣针,还不等胡烈儿看清,一枚已经扎进那虫儿的头里了。胡烈儿惊讶地盯着白芷,而那小姑娘手里的另一枚针也已经扎透了虫儿的身子。拍拍手,白芷笑道:“胡将军放手罢,针都进了案里了,它是跑不了了!”
胡烈儿讪讪地松了手,看看还徒劳挣扎着的“四脚蛇”,再看看白芷,问道:“……这是什么?”
“唔,这个叫做‘蛤蚧’,也是味药呢。这样钉死以后,剖开洗净了,再放微火上烤干,入药后,治喘证是极好的!”
胡烈儿愣愣地点点头,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大夫的弟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姑娘啊……”
“嗯?胡将军说什么?”白芷睁大眼睛看着胡烈儿。
“呃,我是说,一般的姑娘,见着这种虫子什么的东西,早躲得远远的去了。白姑娘不但不躲,倒还高兴得很呢……”胡烈儿喃喃说道。
“那是——”白芷扬头一笑,却又随即慢慢低下去,“自然的……”说完便自顾去挑灯花,不再言语。胡烈儿站了半晌,自觉该回去了,那小姑娘却突然没由来地说了一句:“我不姓白的。”
“……啊?”年轻的将军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看着白芷的背影。
“你们总‘白姑娘,白姑娘’的,叫得倒是顺口,其实我不姓白的。”白芷离了那烛台,转身对胡烈儿说道:“我是被先生家捡回来的嘛,‘白芷’只是先生取了个药名给我。”
“哦,这样啊,”胡烈儿不知这小姑娘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事情,只能顺着问了句:“那你倒是姓什么呢?”
“不记得了。”白芷干脆利落地答了句,不顾胡烈儿一脸无奈的表情,走到门边掀起帘子,惊喜地喊道:“哎呀,月亮出来了!”
胡烈儿走过去,伸手把帘子又撩得高了一些。乌云散开一块天幕,将只是一个半圆的月亮挂了上去。白芷高高仰头望着天空,喃喃自语道:“七夕,果然还是要有月亮才好……”
“你……到底要去哪里啊……”
薪被慕慈带着,一路走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连鸟儿的鸣叫声也没有了,流水的声音也越来越远。开始薪还不想总被慕慈那么抓在手里,可是在跌倒了两次之后,自己反倒是上前紧紧靠着他,生怕再下次就跌到山下去了。又走了许久,薪终于忍不住问出口,慕慈停下来,在他耳边低声笑道:“怎么,害怕了?”
薪狠狠瞪他一眼,知道即使夜幕里慕慈也看得清自己的表情,“我只是想,再不回去,芷儿等我等得担心啊!”
“……就快到了。”薪听见慕慈在耳边轻轻笑着,声音低沉温柔,溶进夜色里,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被牵着手又走了一段,终于到了个似乎还算开阔的境地,面前影影绰绰有些什么,很高的草,或者低矮的树丛。薪转头看看慕慈,那人好像在发愁似地皱着眉头。然后薪突然觉得眼前亮了一些,渐渐又亮了一些,抬头发现漫天的云彩散开了一片,半个月亮投下淡淡清亮的光芒,将身边的景色慢慢点亮了。于是薪终于看清楚,自己面前是一片荷塘。山上流下的水到这里,在凹地上汇集成一片小小的池塘,塘边不知什么时候长起一片荷花,高高低低的叶子,在月色掩映下凝碧一般,晶莹剔透。没有风,数支细长的枝条支撑起洁白的花朵,在疏朗的月光下或静静地含苞,或柔和地绽放。远处的池水倒映出天上的月亮,更加把这一塘白荷照得明亮动人。薪默默立在塘边,一手还牵着慕慈的衣袖,看得竟有些发呆了。
(十一)
“……好漂亮。”淡淡月色笼罩下的荷花流水,让人仿佛有置身仙境的感觉。薪默默立着看了许久,却也词穷地只用了最普通的字眼来形容。慕慈微微低头,见身边那人淡色的长发顺在白衣上,清瘦的身形浸在朦胧的月光里,嘴角稍稍弯起,一双细眉扫过白皙的脸庞,眼眸里凝了光华,亮得动人心神。慕慈抿嘴笑起来,开口答道:“是啊,好漂亮……”
这句话,不知是说荷花,还是说人。
“你怎的找到这么个地方?”薪转身问道,语气和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像个未长成的孩子。慕慈心中暗笑,面上却故意抱怨道:“反正我每日里也没什么事做,不像大夫那样忙,就只逛逛这城外的山水罢了……”
“你——”薪知道这人是在故意顶自己那时说的话,却也不知怎么反驳,为难地转过头去,牵着慕慈衣袖的手也放下了,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轻声说道:“就算城里疫病闹得再怎么厉害,这山水花草,却也是自顾自的美,不由人的……”
“所以,你现在再想些病啊,药方啊什么的,岂不辜负了眼前的月色和美景?”慕慈打开不离身的折扇,随意摇了摇。脚边的草丛里响起虫儿的鸣叫声,在幽静的山间显得有些凄清。
薪抬头斜了慕慈一眼,“若是把我拉出来散心的,怎还故意顶我的话?”
“是是是,在下多有得罪,还请大夫见谅!”慕慈说着假意作了个揖,薪被逗得轻笑起来。上前几步靠着那荷塘又近了些,他看见塘边有花开得正好,便想去折下,伸手过去才发现还是折不到。转身看看慕慈,那人笑着收起折扇递给薪,自己随意瞧了一下,便轻轻踩着池中石头露出水面的一点,转身到了荷塘中央,折了两茎一尘不染的白荷,顺手又折了一茎含苞未放的朵儿,两步跳回岸上。薪忙去扶住慕慈,伸手接了他手里的花朵,小心翼翼地举着,翻来覆去地细看一阵,最后笑道:“以前在升州的时候,离家不远也有一片水,长了几株红莲。芷儿那时还小,年年到了夏末,就跑到水边跟附近的孩子抢着剥莲子,总弄得一身水啊泥的回来,才算过了夏天……”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若是碰上芷儿这样的采莲姑娘,只怕莲子都进了自己的肚子里罢!”慕慈笑着打趣道。
“瞎说呢,她哪里做得了什么采莲姑娘!”薪摇摇头,认命般地下了定论。
慕慈莞尔。平日里难得听见这人说起以前家乡的事情,不禁问了句:“以后,若是厌烦了长安,带我去升州看看,可好?”
薪一愣,抬头对上慕慈的眼神,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温柔,如同手里花瓣的触感。薪眨眨眼睛,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回道:“怎么,慕将军想看采莲姑娘么?”
慕慈蓦地眉心一紧,却伸手就着薪抬头的姿势,轻轻挑上他的下巴,淡淡答道:“不,看你就好。”
薪红了脸,忙把慕慈的手打掉,恨恨地想着,若要说玩笑话,从这人身上可占不到半分便宜。他顿了一顿又道:“好是好,不过升州的旧宅不在了,回去,也没个地方落脚……”
“那有什么,随意找个地方住便好。对了,不如再买处宅子——”
“敢情慕将军是去颐养天年啊?”薪嘲笑似地打断慕慈的话,“那到时候慕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可是得找处大宅子了?”
“……哪里来的几十口人?”慕慈疑惑问道。
“自然是慕将军娶妻生子之后,府上人丁兴旺么……”薪认真答道,仿佛计划着似的,居然还加了一句,“大约也用不了多久罢。”
但是许久没等到身边的人说话,薪停下摆弄荷花的手,抬头看慕慈,却发现那人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一对上,慕慈先移开了眼神,转头低低叹了口气:“阿薪,你真是……”
“嗯?”薪并未听清楚慕慈的低语,走上前一步。慕慈回身笑笑,伸手又牵过他的左腕,开口道:“太晚了,我们回去罢。”
薪掀起帘子,看见白芷正守着一点烛火,趴在书案上瞌睡。听见声音,小姑娘立即坐起身来揉揉眼睛,抱怨道:“哎呀先生你可回来了!去了哪里啊这么久……”
薪赶忙抱歉着要白芷回隔间去睡,顺手把手里的荷花摆在书案上。白芷拈起一茎来左右仔细瞅了瞅,回头问道:“莲子呢?”
跟在后面进来的慕慈听见这话不禁笑出了声,薪瞪他一眼,又摇摇头叹口气把小姑娘赶去隔间睡觉。慕慈打量着薪也倦得很了,嘱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便出门回了自己的主帐。薪坐回到书案前,将凌乱的书堆整了整,又看见荷花,寻思该找个地方插起来。把花拿起的时候却发现,原来自己还一直拿着慕慈的折扇,刚才压在花下没瞧见。慕慈日日不离身地带着它,自己还从未仔细看过。薪这么想着,将折扇打开前后瞧了瞧,突然发现原来这扇面上竟是空白的,一笔未着。
白芷小心地端着水盆进来,轻轻放在矮凳上,不敢出一点声音。昨夜自己睡了之后,先生大概又看书了,现在还伏在书案上睡着未醒。不知七夕节和慕将军出去哪里,弄得那么晚才回来。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城里的病治好,先生自己就该病了。小姑娘心里正犯着嘀咕,却看见薪已经从书案上抬起头来揉着眼睛,赶忙上前去说道:“先生,天还早,再去榻上躺一会儿罢。”
“唔,不了,已经醒了。”话虽如此,但他显然还是有点迷糊。抬手轻轻敲了敲头侧,手被压得发麻,也不太好使唤。白芷拧干一条帕子递过来,薪才擦了擦脸,帐外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个人,一看却是跟着袁齐和住在城里的兵士。年轻人进来后四处瞧了瞧,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个,大夫,您现在方便进城一趟么?”
“城里出什么事了么?”薪一惊,手里的帕子也放下了。
“嗯……唔……”那人皱皱眉头,也说不清楚什么。薪连忙起身整整衣衫,说道:“莫急,我这就跟你进城去。”白芷忙上前一步拉住薪的衣袖,还未待开口,薪却转身指了指书案道:“那边的扇子,是慕将军的,你记得去送还给他。”说完便急急地走了,留下小姑娘立在原地未动,脸上的表情难看得很。赌气地把帕子摔进水盆里,白芷抓起慕慈的折扇出了门。一路急急地走进主帐,慕慈正和胡烈儿拿着一张模样像是地图的东西在看。白芷上前施了礼,将扇子递给慕慈。慕慈愣了一下,接过来笑道:“早起我还说,等下去薪大夫那儿取扇子,你倒是急着就给送来了。”
“……先生刚刚进城去了。”白芷低着头,带着委屈的声调道。
“这么早?城里怎么了?”慕慈盯着小姑娘,脸色也严肃起来。白芷撇撇嘴:“谁知道,来的人也说不清楚,先生就跟他走了。”
慕慈皱皱眉头,随手把折扇打开,却惊讶地发现原本空白的扇面上,凭空多了一幅工笔墨荷。精致的笔法描画着昨夜月色下的两茎白花,温柔细腻。慕慈定定地看了一回,转头望向白芷:“这是……”
“唔?”小姑娘凑上来瞧了一眼扇面,“啊,原来昨晚上先生是在画这个,才会趴在书案上就睡了啊……”
慕慈听了这话,先是一惊,继而看着手里的扇子,眉眼微微一动,笑了起来。
“薪……薪大夫!”一路低着头跟在薪身后的年轻兵士,在城门处突然伸手抓住了薪的手臂,站住不动了。薪回头不解地看着他,年轻人脸上一阵发热,又是皱眉又是眨眼,最后一咬牙对薪说道:“薪大夫,那个,袁大人他……病了!”
“病了?”薪瞪大了眼睛,反手握住那个兵士的胳膊,“怎样病了?”
“哎呀,有两天了吧,”年轻人急切地答道,“袁大人总说没力气,饭也懒得吃了,还嘀咕着说身上发热……”
“你……你怎么不早说!”薪少见地发了火,狠狠撇开手,转身就往城里去。年轻的兵士赶忙又上前去拉住他,急急说道:“不知怎么着,袁大人、袁大人就是不让我们告诉您!今天……今天早晨好像精神好些了,才说去请薪大夫过来……”
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微微眯起双目疑惑地盯着那人看。直看得年轻人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暗想越是平时温和可亲的人,发起火来才越是可怕。薪盯了半天,突然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身后的人也急忙跟上。两人走到袁齐和住的小屋跟前,薪停了停,低声问道:“你说袁大人今日好些了是么?”
“是。早晨还出去看了几个病人呢。”
薪点点头。年轻人伸手去敲了敲门,恭敬道:“袁大人,薪大夫来了。”薪推门进去,袁齐和正伏在书案上,埋头写什么东西。这时看见薪进门来,笑道:“呵,薪大夫,一早就要辛苦你了!”
薪行了个礼,走过去在袁齐和对面坐下,见书案上杂乱地堆着些医书,有几册还是自己带过来的。老太医递给薪一张笺子,接过来一看,正是前几日开出去的那张药方。在“柴胡”一味药上,袁齐和用朱笔圈了个圆圈。薪看了一眼,抬头问道:“柴胡……用不得?”
袁齐和摇头道:“或许是用不得。这张方子吃了两剂,我看着,不怎么好。有些体弱的病家,喝了药之后倒是更起不了身了。我想,‘暑易伤津耗气’,柴胡未免发散太过,更加重了病情……”
袁齐和摸着下巴,说着说着便沉思起来。薪在对面细细察看着,老太医的脸色发黄,两颊却微微有些潮红,疲惫的神情还是掩饰不住的。薪将手里的药方轻轻放下,开口道:“袁大人,这方子,您自己也是吃了的吧……”
虽是问话,薪的语气里却没有一点不确定的意思。袁齐和放下手,转身看看面前的大夫,表情很是古怪。薪微微侧头,安静地坐着等袁齐和的回答。老太医斟酌着缓慢开口道:“呃,对,我尝了尝,想看看那个——”
“袁大人,可否让在下试试脉象?”薪打断袁齐和的话,不动声色地问道。
太医大人叹口气,坐正了身子,伸出一只手放在书案上。薪将右手搭上寸口,袁齐和犹在叹气嘀咕着:“……哎呀,我也知道,哪能瞒得过去……”
薪权当做没听见这话,仔细地切过了脉,刚想开口问症状,袁齐和摆摆手,自己说道:“一样的,一样的。只是发热没那么重罢了。”
薪皱皱眉,“今日袁大人不是好些了么?可见这张方子还是有效的……”
“哎,我昨天晚上可是改了方子的啊!”袁齐和面上带了点得意的神色。薪无奈地摇摇头,忧心地说道:“袁大人,您就听在下一句话罢,搬出城去好好休养,让我留在这里就好。”
袁齐和并未像薪想的那样立即反驳。他只是看着面前年轻大夫清丽的脸庞,那脸上现在满是担忧的神色。老太医突然轻轻笑了,淡淡道了句:“我,是断断不会出这城门了。”
慕慈一边手里摩挲着折扇,一边盯着柘林城的地形图细看。胡烈儿掀开主帐的帘子,急急走了进来,上前向上将军行了礼,递上一封书信。慕慈接过来问道:“哪儿来的?”
“唐将军派人送来的。”胡烈儿语气轻快地答道,脸上也是淡淡的笑容。慕慈瞥了他一眼,心里暗暗笑了笑。拆开信笺看了半晌,慕慈面上又出现了胡烈儿熟悉的那种狐疑的神情。年轻的将军不禁轻轻问了句:“唐将军……说什么了?”
慕慈“哼”了一声,将信递给胡烈儿。唐麟信中讲到,最近朝中都传言,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在襄州赈济疫情不力,居然还写了封指责随行太医的文书奏到中书省,要求另派大夫来。还有的竟说慕慈有卸任回京之意,惹得皇上在几个近臣面前将这个当时主动请缨的上将军狠狠斥责了一番。胡烈儿匆匆看过,惊得目瞪口呆,忙抬头瞧着慕慈。那人倒是不慌不忙,淡淡笑道:“怪不得,前日宫里传来的回复,那样不客气呢……”
“慕将军,怎么会出这种事儿?您明明不可能那样写——”胡烈儿急得黝黑的脸上都看出潮红来了,慕慈仍是平静地回道:“若不是我写的,那自然是别人代笔了。”
胡烈儿当即愣在那里,慕慈低头看着手里的扇子出神,突然开口问了句:“送信的人呢?”胡烈儿还没答话,外面一个守门的兵士就进来通报道:“上将军,刚刚那个送信的人说,还带了唐将军的话来。”
慕慈点点头道:“让他进来。”自己回身坐到书案后,胡烈儿也赶忙收好手里的信笺立到一旁。来人向慕慈行了礼,听得他问:“唐将军还有什么话?”
信使回道:“唐将军说,他看不到慕将军的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但是慕将军离开长安的第二天,中书省便新补了一名舍人,听说是左台侍御史王旭大人极力推荐的。前几日又听说,尚药局奉御陈大人,正忙着准备更替太医的人选……”
慕慈眯起细长的双目,两手交叉着抵在唇边,像是盯着帐内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看,半晌才勾勾嘴角,开口对那人道:“很好。辛苦你了,下去休息罢。”信使依言行了礼便退出去了。慕慈才笑着摇摇头,低声道:“这天下的事情,真是巧得很……”,胡烈儿早就在一旁按捺不住,忙上前问道:“上将军,是那个什么御史搞的鬼吧?我们与御史台有什么怨仇,他这样搞是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