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旭其人,”慕慈打开扇子随意摇着,“胡将军不明白呢……倒是那个太医令有些意思,薪大夫算是得罪了他,袁大人是挡了他进尚药局的路,我是自己要来襄州的,于是便顺带着把监门卫一起扯进来么?不过能让王旭这么折腾,肯定不止这些。究竟是有多大的事……”
慕慈一个人喃喃低语着,撇下一旁的胡烈儿又是皱眉又是挠头,弄不懂自家上将军到底是在说些什么了。
白芷撑着一把油纸伞,在城门口站了许久。雨越下越大,周围都模糊成一片水汽,从稍稍远点的地方,只能看见那小姑娘朦胧的单薄身影。城门前站着几个守门的兵士,披着蓑衣,也都立在那里不动。白芷提着裙子的手收紧又松开,重复了几百次之后,终于看见有个清瘦的影子隐隐从城里出来,走近了。薪微微低下头对她温柔地笑着,开口道:“芷儿,我就不回去了。”
白芷愣了愣,轻声问道:“为什么?”
“袁大人病了。但是他执意不肯出城,我只能留下和他一起……”薪淡淡说道,神情里有了些忧虑。
“袁大人?他……没,没事吧!”白芷连忙抓住薪的一只衣袖,急切问道。
“现在还没什么,”薪安慰道,抬起手来顺过小姑娘耳边的乱发,“记得帮我转告慕将军。”
说完这话,薪转身又消失在雨幕里。白芷在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身影,没由来的,浮起一种莫名的恐慌。
(十二)
慕慈紧紧皱着眉头,盯着立在那里愁眉苦脸的白芷看。小姑娘傍晚从外面回来,径直来找慕慈讲了自家先生留在城里的事情。慕慈听了这一阵子,才问了句:“袁大人病得怎样?”
白芷低声答道:“先生是说‘现在还没什么’,但袁大人不肯出城,想来是跟城里的病一样吧……”
慕慈叹口气,手里摩挲着扇子,更加担心起这两个大夫来。若袁齐和染上的也是那疫病,大概城里的情状比他估计得要更为严重。这段时间两人的方子不见效果,慕慈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也是着急得很。再加上薪现在在城中,慕慈的担心里又多了一重紧张。思来想去,瞧见白芷仍旧苦着一张脸在那里,慕慈还是露出安慰的笑容道:“行了,你家先生可是我十六卫军医,是能上战场的人,这点儿事还不用你愁成这样吧!”白芷眨眨眼睛,还是撇着嘴,并没有被慕慈的话打动。那人又安慰了几句,终于把小姑娘打发回去,转向胡烈儿问道:“现在派守柘林城的有多少人?”
胡烈儿想了想,正色答道:“南北两处城门各有一队人马把守,东门也有一队。西门虽然已经废弃不用,但也派了四个人看着。另外城外水道两岸各设了两处关卡,也都有一队人马。”
慕慈点点头。把守柘林城的兵士们定时轮换,到现在并未有任何异常的情况上报,看来柘林城的瘟疫还没到引起城中百姓恐慌的地步。但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找不到可以控制病情的药方,到时候是个什么情形就难说了。慕慈背手立在帐中央,低头默默思索着,突然对胡烈儿说了句:“那好,我去各处关卡看看。”
“是!”胡烈儿拱手行一礼,正想转身去喊人,却被慕慈急忙止住了:“不必,我自己一个人去就是了。”
“哎?慕将军您……”胡烈儿瞪大眼睛看着自家上将军,“可是现在天色晚了——”
“不妨事,”慕慈已经走到帐门前,只回手摇了摇扇子,“我随便走走而已……”
这场雨刚刚停住。空气里依旧弥漫着濛濛的水汽,远处的低山都模糊了形状,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烟里。南地多雨水,自来了襄州后,倒是下了不少雨,但多数是细如牛毛的雨丝,像今日这么大的倒还真是少见。慕慈逆着水道向上游走去,岸边泥泞不堪,河水已经有泛滥的势头。这条水道是汉江支流,当地人称之为“乌河”,就地势向东北方向流去,与秦岭之北的河流交汇,也算得上是一条水路要道。柘林城的两次兴盛都与这条河息息相关,但自从城里发生瘟疫以后,过往船只只能绕道而行,现在空荡荡的水面上不免显得有点寂寥。慕慈又向前走了一段路,见到沿河而设的一处关卡,七八个驻守的兵士百无聊赖地坐在岸边看水,几个人拿着自己的刀剑仔细擦拭。慕慈立在远处望了望,低头想了一回,并没有上前去,便又走远了。
薪本想着雨停了就在城里各处看看病人,可是袁齐和的脸色一直看着不好,日晡时分好容易劝着吃了点东西,过了不久却开始发热。薪连忙重新写了方子,看了看之前老太医带进城的十几味药材,又请早晨带自己过来的那个年轻兵士去药铺抓了几味没有的药,配齐了一同交给薪。收拾好药锅,薪将泡着的药材悉数倒进去,点了火,屋里慢慢散开一股独特的带着苦味的香气。袁齐和躺在榻上,闭着眼睛满足地闻着这味道,突然又看向那守着药锅的人,说道:“薪大夫,你信不信我能闻出这锅里都有什么药来?”
“袁大人,您就别费这份儿心了,”薪含笑回了一句,“有说法是‘医不自治’,您的病就只能交给在下了。”
“能交给薪大夫我就放心了……”袁齐和低声笑起来,重又闭上眼睛。半晌,似是自言自语着,“军医……我呀,也做过军医呢……”
薪正揭开锅盖往里看,听见袁齐和的话愣了一下,回身望着榻上的老太医。袁齐和并未回应,过一会儿又自己添了句:“……还上过战场啊。”
城门虽用铁链锁住,但已经破败不堪,四周杂草丛生,却奇怪地显出一派茂盛之气。刚驻在柘林城外时,慕慈就在周围巡视过一番,现在看看,这废弃不用的西城门愈发显得残破。天色已经黑下来,慕慈在城门前随意走了几圈,也没见到有守门的人,正想回身,却突然听得背后有人大喊:“站住!你是什么人!”
慕慈回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铠甲的矮个子兵士正举着火把站在几十步之外,若有其事地打量着他。慕慈正要说话,那边又跑来一人,抓过那个矮个子手里的火把,照着往前走了几步,吃惊地喊道:“哎呀!是,是慕将军啊!”
慕慈刚才从营地里出来得随便,并未换戎装,仍旧是一身长袍广袖,被那人认出来后也只笑了笑,走过去对那两人道声“辛苦”。认出慕慈的兵士正揪着那个矮个子要他向上将军赔罪,两人都是一副惊慌尴尬的表情。慕慈挥挥手,笑道:“不妨事,你们被派守城门,本就该多多留心,不管什么人来都得问一句才是。”
“就是啊!你听上将军都这么说呢!你们还嫌我多事!”矮个子撇开另一人压在他头上的手,不服气地大声嚷嚷。
“你就是看走眼了而已,还非得胡说有人夜里进了城?”那人也大声反驳道。
慕慈皱皱眉头,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回上将军,”矮个子的兵士瞪了身边的同伴一眼,“昨天属下半夜里醒了,出来营地时明明看见一个黑影翻进了城门——”
“可是今天早晨我们把这周围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有什么‘黑影’啊!进城去问,也没人说昨天晚上有外面的人进来!”同伴毫不示弱地喊道。
慕慈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微微眯起眼睛狐疑道:“你说,昨天晚上?”
前一天,正是那个“宫中使者”带来回信的日子。
薪打开门,昏暗的月光下慕慈正带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你……”薪惊讶地眨眨眼睛,转而蹙起双眉急道:“你怎么进城来了!”
“我才是柘林城驻军的主帅吧,怎么就不能来了呢?”慕慈故意摆出疑惑的表情:“大夫就想这么把我堵在门口了么?”
薪无奈地摇摇头,侧身把慕慈让进屋。在里间躺着的袁齐和听见了,便挣扎着想要起来。薪连忙进去制止老太医,重又让他躺好,慕慈也跟进去。问了一回袁齐和的病,又聊了城里的疫情,薪起身去端药。慕慈见他出去,回过头来稍稍俯身向老太医问道:“袁大人,左台侍御史王旭,您可知道这人?”
“……慕将军,怎么突然问这个呢?”袁齐和直直看了慕慈一会儿,声调毫无起伏地反问了一句。
慕慈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话。却是端着药正立在门外的薪听到“王旭”这个名字,眼神立即变得惊疑不定起来。他站在原地定了定神,才又推门进去,服侍袁齐和喝了药,老太医不甚安稳地睡下了。慕慈退到外间,闲坐在书案旁,等薪收拾好了一堆碗罐,也在另一旁坐下了。案上点着半支烛火,明明暗暗闪着光,将那人清瘦的身影映刻在墙上。灯下的面庞秀丽如斯,只是多了些来不及掩饰的疲惫和担忧。慕慈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忍,伸出手去将薪耳边的乱发顺了顺。那人本来也在坐着出神,被这样一惊,抬头冲着慕慈眨眨眼睛,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开口道:“不是说不要你来的么……”
“身为主帅,若是连城门都没进过,以后说出去,我监门卫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慕慈收回手,向后仰仰身子瞧着薪,“阿薪你,可也是我监门卫的人呢!”
薪斜了慕慈一眼,带着疲倦的笑容摇了摇头。慕慈回头看看里间闭着的门,又上前压低声音问道:“袁大人的病怎么样了?”
“……不好讲,”薪斟酌一下道,“午后这模样倒十分像城里的病,我的方子若是能在袁大人身上起了作用,对城里的疫情大概就有六七分的把握了……”
慕慈闻言点了点头,看着那人停了话后又是一副在灯下出神的样子,不禁疑惑道:“阿薪?又想什么呢?”
“没……”薪连忙抬起头,对上慕慈的眼神,“嗯,芷儿她……她怎么样?”
“呵,担心你担心得紧呢!”慕慈打开折扇晃了晃,“简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一整天都在我那儿抱怨!”
“……你就乱讲罢!”薪毫不留情地瞪了慕慈一眼,那人倒是摇着扇子只是笑。瞧着对面的大夫又锁紧眉头心事重重,慕慈没再言语,静默了一会儿,薪似乎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地低声问道:“你,你刚才跟袁大人讲‘王旭’?是谁啊……”
“哦,被你听着了啊,”慕慈笑得波澜不惊,淡淡回道,“一个御史,今日突然想起来,好像与袁大人有些交情的,随便问问而已。”
“御史啊……”薪敷衍着点点头,“啊,我只是——”
“对了,以前在太医署,你是给这人瞧过病的吧?”慕慈打断薪正在冥思苦想的借口,问道。
“没有的。”这句话倒是干脆,薪抬起头,正色对慕慈答道:“我从没见过叫‘王旭’的人呢……”
慕慈回到营地时夜色已深,湿润的风又夹带着一点雨丝飘过来。远远望去只有主帐里还亮着一点灯光,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慕慈惊讶地发现胡烈儿和白芷还都坐在书案两侧,正摆弄着案上的一堆药草。抬头见慕慈进来,白芷一下跳起来跑到他面前,连行礼也没顾上就急急问道:“慕将军,先生他怎么样?还好吧?”
慕慈皱起眉头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小姑娘的发顶,“你家先生好得很呢,你就少操份心罢!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去睡!”
“嗯,就去就去……那,那袁大人的病好些了么?”白芷躲开慕慈的手,又问道。
“你家先生尽心服侍着呢,也不用你多说话了!”慕慈苦笑着摇摇头,“胡将军,你也在这儿陪着她熬,快把这丫头送回去罢。”
胡烈儿忙上前去要带白芷走,两人走到门口,突然又听见慕慈在后面疑惑道:“……你倒是怎么知道我去看你家先生了?”
白芷转回身,也愣愣地盯着这位上将军,半晌才答了句:“……那是自然的啊,慕将军怎么会放心让先生在城里住着呢?一定会去看的嘛!”
慕慈正敲着扇子的手蓦然停住了,回望着小姑娘清澈的眸子,竟露出了一个不怎么自在的笑容来。
后来,薪再回想起柘林城的时候,才猛然间发现,就是在那场大雨之后,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先是城里的病人似乎一夜之间就多了。最初报上的不过是十几个人,袁齐和与薪看过的那几次,又增加了一些,大约有二十余人。但自从薪接替病倒的老太医,那场雨后第一次在城中巡视,就发现忽然间各处都有了病人,那日终了一算,城中竟已有五十一人病倒,大大出乎薪的意料。而且病人也不再仅仅是老人和体弱的妇儿,新病倒的人中大部分却是年青男女,也都是平日里“从不害什么病的”。薪整日忙着写出各种药方,又亲自配齐了交给随行的药工去煎熬。慕慈也调了两队兵士进城驻守,分发汤药。薪平时白日里在城中看病人,晚上回去便要仔细分析整理病情。袁齐和也耐不住只躺在榻上养病,每每要与薪商谈到半夜,才不情愿地被劝着去休息。而薪只能潦草地睡一下,天亮后继续在城里瞧病。
如是四五天过后,袁齐和的病突然加重了。
盯着面前煮沸的药汤出神,升腾起的雾气熏得他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来。薪紧紧蹙着眉,纹丝未动地坐在炉火前,直到身后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才让他猛地醒过神来。薪连忙转身看向榻上的老太医,袁齐和又微微咳嗽了两下,双目将睁未睁,似有转醒之意。薪吹灭了炉火,将锅里的药仔细地滤进汤碗,这时袁齐和已经为难地想要从榻上坐起身来。薪捧着药走过去,小心地将碗放在枕边,又努力扶起袁齐和。老太医倚在榻上,半闭着眼睛,气息急促,不时又咳嗽两下,两颊凹陷得厉害,不复薪初见他时那丰润的仪态。袁齐和脸上一片潮红,薪伸手去试了试额温,滚烫,从昨晚到现在已是一天一夜了,只有今早服了药后温度低了一些,但午后又迅速烧了起来。薪另一只手又摸到袁齐和左手的寸口处,脉象细软濡数,全然不是什么好征象。薪低头暗暗皱了皱眉,才又抬起头来低声劝道:“袁大人,觉得身上怎么样了?喝口药罢。”边说边将枕边的碗递了过去。袁齐和用力抬起一只手来摆了摆,艰难开口道:“……薪大夫,你,你听我一句话……趁早,把我移出这屋子啊……要是你也——”
未说完的话被一阵咳嗽声打断,薪连忙拍着袁齐和的后背帮他顺气,边说着“先别讲那些”边把药递过去。袁齐和就着薪手里的碗勉强喝了两口,又慢慢躺下了。薪放下药碗,琢磨着刚才袁齐和未说完的话。自己何尝不知道这“疫疠之邪,感之即发”,照料病人又是最易被传上的。但将袁齐和移到别处去更是不可能:不提老太医本就是已过花甲的年纪,也不提一路奔波又连日忧思焦虑的辛劳,即使只是普通的病人,移居出去也只会让薪觉得自己放弃了作为医者的本职。而他现在仗着年轻,虽不是十分强健但不至于孱弱的身体总归还能撑得住。看看榻上昏睡的老太医,薪捡过帕子来往袁齐和额上拭了拭汗水,收回来时却发现本是素白的手帕上多了些深深浅浅的黄色。心里一惊,门外却突然响起重重的敲门声,急切得容不得他犹豫半分。起身开门,门外穿着甲衣的兵士正擦着满头的汗水,看见薪后连忙一把拉住,大叫道:“大夫!快……快!那边有人不行了!”
(十三)
“西门?往西门上增守兵?”胡烈儿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又问了一遍自家上将军刚刚吩咐过的话,慕慈盯着地图头也没抬便应了一声:“对。还有,派两队人马,今天晚上起在城中巡夜。”
胡烈儿双眉一紧,上前一步问道:“上将军,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慕慈终于舍得从地图上移开目光,细长的眸子里凝着冷冷的神色,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开口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情,我们还不知道呢!”胡烈儿一听这话,以为是责备自己,立即红了脸,低头抱拳向慕慈道“属下失职”,慕慈只是冲他挥挥扇子,不在意地开口道:“没什么失职不失职的,胡将军你快去办就是了。”说完又低头去盯着那张地图。胡烈儿忙答了“是”便退出帐去。慕慈仔细审视着柘林城的地形:连绵的低山从西北角上延伸到整个西面,南面和东面是开阔的田野,乌河也自此间流过。整个城建得稍稍有些倾斜,热闹的地方也全集中在东南两边的平地和水道旁。西门附近山林茂密,道路不通,平时少有人至,又是多年太平盛世,荒废下来也实属正常。那日来送信的“宫中使者”失踪之后,慕慈便一直悬了心,又听西门的守兵说了“看见一个黑影翻进了城门”的话,这几日便派了人在城中仔细询问。果真那晚城中也有百姓看见了些什么,有人说“好像是个人,但走得飞快,一闪就过去了,还当是个鬼呢,唬了一跳”。慕慈听了,自知那晚必是从守备不严的西门进去了人,而且十有□就是那个送来中书省回复的“宫中使者”。但那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也无从知晓了。之后城中的疫情开始一日重似一日,从长安来时带的人马并不多,紧要的自然是先将兵士派进城去安置病人,另又抽调了人去附近的州县补充药材。今日有回来复命的,才让胡烈儿去往西门上增守兵。慕慈叹口气,推开案上的地图站起身来。天气依旧闷热,他打开扇子晃了晃,眼睛扫到扇面上新添的两枝墨荷,慕慈愣了一下神,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白芷蹲在帐前,拿一柄小锤往铜壶里捣药,捣两下便抬头往主帐方向瞅一眼。突然看见胡烈儿从那边急急地走过来,小姑娘连忙跳起身,一叠儿声地喊着“胡将军”跑了过去。胡烈儿正急着要去带人马进城,看见白芷跑到面前,刚想开口打发了她,这小姑娘却先急切地喊道:“胡将军,让,让我进城去吧!”
胡烈儿一愣,但随即又缓和了表情。想来这丫头最近也难过得很,肯定整日里都在担心她家先生。咧嘴一笑,胡烈儿故意做出一副夸张的表情,用手指指自己说道:“要进城的是我啊……刚刚才被慕将军教训了,现在是要将功补过去呢!要是又让你进了城,慕将军不劈了我才怪!白姑娘你行行好,就好好呆在营地里吧。”白芷闻言眉头一皱,刚要开口,胡烈儿突然又弯下身来低声道:“不要紧的,薪大夫肯定没事,我等下就去看他……”
“……那,”白芷一下子不好意思再坚持,只得换了话说,“请胡将军对先生讲,要他千万保重身体,可别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的……哦,还有袁大人病得怎样了?”
“好好好,我肯定都问到,放心吧。”胡烈儿又笑了笑,转身往营地后面走了。走了几十步又回过身来,看见白芷还立在原地,便大声喊了句:“你若真闲着没事儿,就去伙房帮忙多烧几个菜罢!”
白芷惊讶地瞪大眼睛,转而明白过来,恨恨地跺了跺脚,回身跑远了。
屋子里闷热得厉害,虽然大开着各处门窗,仍感觉不到一丝风的迹象。地上只简单地铺了一张草席,一个壮年男子躺在上面,闭着眼,烦躁不安地晃着身体。薪进来时那人正用忽高忽低的声调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赶忙在那人身旁跪下,看清了病人的薪低低地倒抽了一口气:那男子本是黑黝黝的面庞肤色,但现在明显看出整个人都泛着一种深黄,甚至像是庙宇里佛身上涂着的金粉。薪伸手将那人一只闭着的眼睛翻开,看见白睛也全染上了黄,还夹着几处血丝。再拉过一只手摊开掌心,稍微白皙一点的地方更看得明显。薪抓着病人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再抬头时眼睛里已有了发狠的神色,脱口的话也带了几分愠怒——“怎么回事!都这样了才知道说!”
一时间没人敢答话。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开口道:“我,我不知道……可是真、真就一会儿的工夫就成这样了啊!白天都还没什么——”应该是病人之妻的女子一下子哭着跪倒在地,“大夫求你救救他啊!大夫求求你——”
薪紧皱着眉头看看那妇人,旁边已有人赶忙上去搀起她来。伸手切了脉象,又发觉病人现在身上烧得厉害,薪略略思索一下,转头看见药工跟在后面,忙说道:“茵陈丸,我记得茵陈丸是带过来的吧!快去取一颗过来!”
药工答应了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手里捧着一个瓷盅,气喘吁吁地回来了。薪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五颗梧桐子大小的丹药。药工过去把病人半扶半抱起来,薪倒了一盅水,先将一颗药放进那人嘴里,将水凑过去灌下。看病人还能咽得下去,薪和药工都稍稍松了口气。又如此喂了两颗药,才又让病人躺平下去。薪嘱咐了那妇人仔细看护着,出去外间准备开方子。药工跟上来,悄悄在薪耳边低声道:“大夫,那个、那个茵陈丸,只带了三十颗过来啊……”
薪眉间一紧,轻轻叹口气道:“是么……不过倒也不能指望着这个。”转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却蓦地想起袁齐和来。
这天傍晚时,胡烈儿带两队人马第一次进了柘林城。城里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清些,街道上偶尔看见一两个人匆匆走过,几家屋顶上冒出细细的炊烟,却没有衬托出什么生气。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夕阳还未落下山去,天边一片暗暗的红色。胡烈儿抹抹头上的汗水,将带来的人分别编排好,特意细细叮嘱了今晚巡夜的那几个人,然后喊了一个之前就被派进城里的兵士做向导,将柘林城各处大概看了一下。城也不算太大,户数有一千余。胡烈儿边听着那人念叨“哎呀,这几天又死了好几个人呢”边默默盘算,自家上将军的意思是,这柘林城里,疫病是其一,但说不定还有人趁着这工夫在背地里搞鬼。至于到底是何方神圣以及矛头对着谁,自己一时是想不清楚的。但是有一点却不能不担心:这次带来的人马不多,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能不能压得住是个问题。即使没有人搞鬼,瘟疫本身与饥荒、水祸同样,易出□。胡烈儿在城中匆匆巡视过一遍,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夜色笼罩下的小城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觉得时间还不算太晚,胡烈儿向带路的兵士问了袁齐和与薪的住处,便打发了他回营地,自己一个人往那边去了。
这时候薪正坐在袁齐和的榻边,一双秀气的长眉紧紧拧成一个死结。自他傍晚回来后,榻上的人就一直没有清醒过来。薪想将之前剩下的药再喂些给他,却也喂不进去了。老太医昏迷中偶尔低低地说着什么,薪就只听清了“胸口闷”这句,被反复念了好几次。再用帕子拭汗时,那种暗暗的黄色更深了些。湿热交蒸而发为黄汗,薪明白这病已经到了极期。因之前的药总不见效果,到现在终于转得湿与热并重——这病难治也就难治在这个地方:祛湿势必用苦辛温燥之品,却也助热更盛;清热需得要寒凉沉降之药,但碍于热伏湿下,药效总不能透达,着实让大夫觉得棘手。况且病久伤阴,虚火一起,就更不敢妄用寒凉之品了。薪寻思了这许多,连响了好久的敲门声都没听到,直到那人自己推开了虚掩的门,探头进来喊了声“薪大夫?”,他才连忙起身从里间出来,正看到胡烈儿站在门口疑惑地左右瞧着,看见自己后马上换了一副惯常的笑容。薪稍稍一愣,年轻的将军已经走上前几步,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薪大夫,你,你没事吧?”
“我哪有什么事……倒是胡将军你怎么进城来了?”薪淡淡地笑了笑,请胡烈儿在一张矮凳上坐了,又回问一句。
“慕将军派我来的,给城里再增些人马。”胡烈儿坐下后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抓抓头发,“薪大夫,你可是瘦多了,在城里看病很累吧……”
薪笑着摇了摇头,躲开胡烈儿几分疑虑的目光,连声说着“没事”。胡烈儿便继续道:“大夫你可要保重啊,你要是累出什么病来,小白姑娘可饶不了我们了!”
听见提到自家的小姑娘,薪少不得有些担忧,忙问道:“芷儿她怎么样?”
“嗯,白姑娘倒好得很,就是每天担心大夫你,总闹着要进城来,我今天来的时候还被她拦住了呢。大夫你要是有空儿,就出城去看看她罢——”
胡烈儿话音未落,薪连忙摆摆手,苦笑道:“我现在哪有那个工夫,城里的疫情越来越严重,袁大人也……”
这话没说完就停住了,胡烈儿略一皱眉,往半掩着门的里间那边瞅了一眼,低声问道:“袁大人,病得厉害么?”
薪不说话,半晌才叹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城里也是,病的人越来越多,症状也越来越厉害,方子改过这么多次,但总不见良效,到底是少了什么……”
胡烈儿听见这话,也为难地皱起眉头。看病抓药的事他并不懂,他们都不懂。其实现在只有面前这个清瘦的大夫在以一己之力承担着一城人的性命安危。年轻的将军突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惶恐。他记起临走的那天晚上他对唐麟说,大概去几天就回来,不会太久的。而他之后也一直是这么想。而此时他突然明白过来,上将军和薪大夫大概都没那么想过,袁大人更不会那么想。胡烈儿不自觉地把手紧紧攥成拳,突然开口道:“薪大夫,我留下来吧!虽然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可是……嗯,可是……”
胡烈儿一时间却想不起什么理由。薪在一旁愣了愣,回过神来,连忙摆摆手说道:“胡将军不必如此。你进城来是有公务在身,怎么能一直留在我这儿?”
一句话提醒了胡烈儿,年轻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薪又道:“况且,袁大人一直病着。我是在这屋里呆久了没关系,胡将军你若是被染上了怎么得了?现在天也晚了,将军快些回营地罢。”
既然已经被这样说了,胡烈儿也没办法,只得把白芷嘱咐的话又讲了一遍给薪听,便起身告辞了。薪将胡烈儿送出门去,在门外略站了站,天边一弯新月如钩,四周是明明灭灭的星光。虽没有白天那么热,但依旧沉闷得厉害,没有一丝风。薪举起一只手向后顺了顺长发,转身又进了屋。
好像听到了打更的声音,薪迷迷糊糊地想着,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都快亮了吧。这个念头一闪,人立马清醒了些。薪才发现自己是坐在里间的那张小书案边睡着了,手还撑着额角,有些僵痛。醒过来的大夫连忙往袁齐和的榻上看去,不期老太医竟睁开了眼睛,这时也正转头向自己看过来。薪立即站起来,还没迈开一步,袁齐和突然伸手摆了一下,开口道:“别,别过来了,就坐那儿罢……”
薪定住了,既没向前走也没坐下去,疑惑道:“袁大人你……?”
“薪大夫,你坐,我有几句话跟你说说……”袁齐和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却比之前清楚许多。薪无法,只得又坐回去,仔细看向老太医的脸色,消瘦的双颊上染着一种奇怪的嫩红颜色。袁齐和低低咳嗽两声,开口问道:“薪大夫,你以前可见过这种湿热之病?”
“见过。”薪微微点点头,“以前在升州,每年长夏季节,湿热病也是多见的。”
“湿热瘟疫却是头一次见吧……”
“嗯,如此重的瘟疫,确是第一次见。”薪有些明白袁齐和的意思了,答话的声音有点发颤。
“但是我见过啊……薪大夫,”袁齐和双眼直直盯着头上的屋梁,“我三十五岁那年曾经见过一次,就一个村子,最后都死了……都死了……大人孩子,没一个留下来的……”
薪瞪大眼睛,愣愣地听着老太医提起这段往事,心里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袁齐和却突然又说道:“薪大夫,你想过没有,我们治这病的法子……不对啊?”
薪盯着他的脸,慢慢地点了一下头。袁齐和稍稍缓了缓气,继续道:“法子不对……我们一开始以为是阳明证,后来觉得是暑湿重症……但是都不对。薪大夫,其实我也想了好久了,瘟疫跟这些病不一样啊……”
“‘六淫外邪,感之为病。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薪忽然喃喃地念了这么一句话,袁齐和听不清楚,追问道:“薪大夫,你说什么?”
“袁大人,我好像看过,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的,说‘疫疠之邪不在六淫之内’!”薪扬起头来连忙答道。袁齐和也愣住了,又咳了两声才慌忙问道:“那、那方子呢?”
“……没有。”薪只能想起些只言片语,却是没一句提到药方的话。袁齐和叹口气,又缓缓闭上眼睛,没再说话了。
好一阵子的静默,薪正低着头苦苦思索是在哪里见过那些话,突然听见袁齐和问“薪大夫的老家……是升州吧?”,便想也没想先答了一句“是”,然后才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老太医已经睁开眼睛,微微侧着头看向自己。薪忍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走到病榻旁跪下。袁齐和轻轻扯了扯嘴角,脸上似是带着苦笑的意思,又问了一句:“那,当年江南督查使,有个叫王旭的,你可知道他?”
薪一愣,不期又听见这个名字,本想伸出去切脉的手也停在了那里。看见袁齐和的眼神一直没从自己身上移开,薪只得点点头,犹豫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位大人。”
袁齐和低低叹了口气,“薪大夫啊,我死也是死得明白——”摇头制止了想要打断他说话的薪,老太医继续道:“这个人是惹不得啊。他从外任上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对陈奉御提起,当年江南道上进来的那批假药……看来要不是因为这个,他们也不会派我这把老骨头来——咳咳!”
剩下的话被淹没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薪连忙端过一盏水来想给袁齐和喂下,被他不耐烦地挡回去了。“但是……你,你倒是哪里得罪了他啊!”
薪端着茶盏的手都有点发颤,但还是强压下声音轻轻回道:“不会的罢……我、我都不曾见过这位大人,哪里谈得上得罪……袁大人,您就别再说了,天还黑着呢,再睡一会儿——”
“呵……”听起来竟像是笑了一声,袁齐和努力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大夫,连着多日的操劳,那人脸上也已是疲惫不堪的神色。“薪大夫,你,你还年轻啊……哪里知道这里面的事——若不是得罪了王旭,那也有可能是我那位顶头上司……啊,还有,太医署里有个姓马的,这些人都是一起的啊……”
急切地喘着气,袁齐和似乎无法再说下去了。薪一时来不及找针包,便用手指在内关穴上死命掐着。但他毕竟知道那人是已经救不得了,从刚才老太医突然转醒开始就知道,这是到了回光返照的时候。薪咬着嘴唇,死死撑着不让自己流下泪来,一边凑近过去不停叫着“袁大人!”,老太医却完全听不到了,气息也愈发微弱。薪忽然想起外间放着先前熬好的参汤,正欲起身去取,却听得榻上的人又隐约说了句什么。赶紧低下身去听时,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句话——“……回不了,长安了……就……在这儿烧了罢……”
薪睁大了眼睛,死命咬着嘴唇也没忍住,两行泪水从已经泛红的眼睛里滑了下来。
(十四)
胡烈儿在城门处看见慕慈的时候的确有些惊讶。虽然这不是什么小事,但自家上将军一副急躁担忧的模样他确实是没怎么见过——在胡烈儿的印象中慕慈永远从容优雅,连“我们是射杀了正三品的司天监啊”这种事情都能轻描淡写。但现在那人对他劈头就问“怎么回事?”,声音里都多了几份焦虑。胡烈儿来不及疑惑,忙答道:“袁大人过世了。好像是昨天晚上的事,薪大夫都收拾妥当了才派人来告诉我的……”
“现在在哪里?”
“还在屋子里停着。”
慕慈立即抬脚往里走,胡烈儿忙在后面跟上。薪住的那间小屋距离城门不远,慕慈见几个兵士守在那里,并没看见薪,便急急地进了屋子,连这些下属们行礼都没在意。屋里似乎被人收拾过一番,比上次慕慈来时看着整齐了不少,但也显得冷清了许多。胡烈儿上前推开半掩着的小门,慕慈进了里间,一眼就看见袁齐和还停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白布单子,已然是去了好一段时间了。慕慈敛了眉眼,低下头去轻轻向老太医鞠了一躬,手中抓着的折扇也攥得更紧了些。胡烈儿在一旁也依样行了礼,走过来低声对慕慈说道:“薪大夫说,不能把袁大人运回长安,就在这儿烧了……”
慕慈叹口气:“这也是袁大人的意思罢。”
胡烈儿无声地点点头,又听得自家上将军道:“历来都是如此,也没别的法子了。就这么办吧……”
胡烈儿应了一声正要出去,慕慈突然问了句:“薪大夫呢?”
“哎?”这么一说把胡烈儿也问住了,挠挠头犹豫道:“刚才是在屋里的,难不成出去了?”
慕慈暗暗想了想,出门点了一个兵士问道:“看见薪大夫往哪边去了么?”
那人用手一指城门方向:“上将军来之前,薪大夫自己出去了。”
这一带的河边长着些芦苇白茅之类,慕慈细细寻了好久才隐约看见那个被草色掩映的身影。他不自觉地摇摇头,轻声走近过去,那人似乎并没发现身后有人过来,依旧坐着不动,双手抱着蜷起的膝盖,身子低低俯下去,出神地望着面前的河水。直到慕慈站在他身边了,薪才受惊似地侧了一下头,但立即又转向对面,悄悄抬起手用力擦了擦眼睛。慕慈把这动作看得清楚,却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僵站了一会儿,他还是默默低下身来,靠着薪旁边的地方坐了。两个人一个看着河水,一个扭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河边雾气大得很,遮着日光朦朦胧胧地透过来。静默了好一阵子,薪突然低低叫了那人一声:“慕慈……”
薪平时很少直接开口叫慕慈的名字,上将军倒是不顾忌礼节的问题,或许只是大夫自己总觉得别扭。慕慈偏过头去看,薪依旧低低地俯下身子,慕慈能看到那人眼眶的边缘已经被擦得有些红肿了。他刚想开口,薪突然继续道:“……我,有些怕了。”
慕慈一愣,那人已经稍稍抬起了头,“我虽说是军医,可是从未上过战场……我、我不该怕的……你说,打起仗来,是不是比这厉害得多?”
自言自语的口气却偏偏是问话,慕慈伸出手去掠过薪的头发,凑近他耳边轻声道:“一样的,阿薪,这里也是战场。”
“那,我若是治不好这病,怎么办……”薪一动不动,任凭慕慈一手揽过他的肩头,继续在他耳边低声道:“治不好……自然有治不好的法子。阿薪,你太累了……”
薪像是突然被这句话惊了神,用力摇摇头,突然一手扯住慕慈的另一只衣袖,急忙道:“你,你答应我一件事——”
慕慈微微含笑着点点头,薪眨眨眼睛:“哎?我——”
“——放心。”干净利落地在薪另一侧脖颈上下了一记手刀,那人立即顺势软软地倒在慕慈怀里。慕慈两手将那人合抱起来,薪的额头正好抵在他胸口——“放心,什么事情我都答应你……”
薪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见白芷凑近了自己,脸上一副焦虑忧心的神情。迷迷糊糊地想着这却是在哪儿呢,薪有点支撑不住,闭了眼想要继续睡下去。恍惚听见小姑娘轻轻叫着“先生?”,熟悉的语调终于让他明白过来自己不是做梦。勉强用一只手撑起身子,看看周围已经多日不见的陈设——“我这是……这是在城外?”
白芷长长地叹了口气。那时她站在井边打水,远远看见慕慈抱着一人走过来,身上白衣的一角被风吹得上下翻飞。待走近了她才看清那人真的是自家先生,慌得把水桶丢在一旁就跑过去了。慕慈将昏睡着的薪送回帐中,只简单说了句“你家先生太累了”,嘱咐白芷好生看着。现在已经是过了大半日,落日都在山后没去了半边。薪终于转醒过来,白芷稍稍放了心道:“先生,你都睡了好久了。”
薪愣了愣神,才伸出手去拍拍小姑娘的头发,歉意地笑着,慢慢回想起之前在河边与慕慈的一番话,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安,急急问道:“芷儿,慕将军去哪儿了?”
“呃,慕将军送先生过来后,就回城里去了。午后又来过一次,说、说袁大人的事……”白芷不自觉地顿了顿:“都办好了……”
之前其实也想过,要怎样将这事讲给白芷听。现在却被这么说出来,薪一下子没了话,只能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侧过脸去咬着嘴唇,一副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实在是不怎么好看。薪忙去扶住白芷的肩头,还未及开口,她却一下子回过头来正色道:“先生,我跟你进城去吧。”
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定得很。白芷眨眨眼睛,眸子里尽是明亮的神采。薪却慢慢将手收回来,轻声道:“不行。”
大概是没想到还会被拒绝,小姑娘立马涨红了面庞,紧紧皱起眉心:“可是——”话刚出口就被堵了回去,薪神色不变,继续用淡淡的声调说道:“不行,说什么你也不能进城去。”
白芷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本来坐得端正的身形也塌下去了,低着头轻轻哼了两声。帐子突然被一人掀开,慕慈高挑的身影被夕阳的余晖勾画得愈发修长。薪连忙想从榻上起身,慕慈上前几步按住他,“你就坐着罢。”又转头看看一旁模样委屈的白芷,勾起唇角笑道:“我让人给你家先生做了点汤,你去看看好了没?”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出门去了,慕慈才回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大夫。薪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稍稍侧过头去低声道:“有什么好看的,我不要紧……”慕慈笑得有些怪异,口里却问道:“那丫头又怎么了?姑娘家还真是难缠啊。”
薪一边看向门边一边回道:“她要跟我进城去,真是胡闹,也不想想现在是怎么个情形,我——”说着转回头来,正好对上慕慈细长双目里隐隐疑惑的眼神。薪不由得住了话,像是有点气短似的垂下眼帘。慕慈轻轻咳了一下,问道:“之前,你要我答应的,到底是什么事?”
“回,回长安——?!”
小姑娘清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把站在旁边的胡烈儿也吓了一跳。慕慈背手立在她面前,仅仅淡淡扫了一眼道:“你慌什么,小声点罢。”白芷却早已凑到薪的身旁,扯住他的衣袖连连摇头道:“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先生。”慕慈瞧见白芷眼巴巴地看了看薪,又一脸戒备地望着自己,不禁觉得好笑,嘲弄着说道:“你以为我愿意啊,还要专门拨人出来送你回去。还不是你家先生……”白芷忙转过头,看见薪正无奈地笑了笑,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却听见他解释道:“又不是让你白回去,是有事要做呢。”
“哎?先生要我做什么?”白芷扯着薪的衣服不肯放手。薪正色对她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弘文馆的王焘大人曾经说过,要写一部医书?”
白芷点点头,薪继续道:“我之前和学生们一起整理过太医署的藏书,当时有本写着是仲景所作的,里面有些说法,我想起来,跟现下城里的病情有些相似。这书后来都一起送到弘文馆去了。你回去后便问问,若还在,就请王大人把书借出来几日。若是已经还给太医署了……”薪顿了一下,“就去求太医令大人吧。”
“有这么本书?啊,是不是以前明翊哥哥从佛经里捡出来的那几页?”白芷恍然大悟地说道。
“对,那是只有几页,从太医署里找出来的是整本书。”薪摸摸小姑娘的发顶,“你去帮我,把它借过来。”
胡烈儿在一边看着那师徒两人热切地说着,不经意转头见自家上将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忙回过神来,面色严肃地对着慕慈点了点头。
第二日清早,胡烈儿就带着一队人马和白芷往长安赶去了。小姑娘临走时背着旁人往薪手里塞了个小东西,接着便慌慌张张地跑远了。薪立在原地看了她很久,直到最后看不见了,才把手伸到眼前,手里是个缝得扭扭歪歪的香囊,一股辛烈的气息直透过来。薪慢慢又把掌心合上,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