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长安幻夜同人)有所思》作者:半夏泻心【完结 番外】 > 【长安幻夜同人】《有所思》BY半夏泻心@txtnovel.com.txt

第 6 页

作者:半夏泻心 当前章节:150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3:37

月出中天,夜色已经深了,白日的闷热被夜风吹散了一点,但实在并没有感觉到更多的清爽。营地里闪烁的灯火渐次熄灭,四周寂静如水。慕慈带几个人在城东巡视了一番,便让他们继续往北走,自己一个人返身回到城门处。信步踱到那间小屋前,见里面还亮着灯,他不免皱了皱眉。门口守着的一个兵士忙向上将军行礼,慕慈轻声问道:“薪大夫还没睡下?”

那年轻人连连摇头道:“没有,薪大夫一直都睡得很晚。”

慕慈闻言,高高挑了一下眉毛,上前几步便轻轻推开了屋门。外间只在书案上点了一盏灯,薪俯在灯下仔细地写着什么。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是慕慈立在门边,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薪微一愣神,问道:“慕将军……怎么过来了?”慕慈走到他面前,在书案另一侧随意坐下,轻笑道:“带人出去巡夜,回来见你这里还亮着灯,就过来瞧瞧……还不睡?写什么呢?”

说着伸手拿过案上的一叠纸,翻翻看看却皆是城中疫病的记录,字句简略,记下的过程却很详细。某日城中病者几十人,又一日增几人,症状如何,用药依前方增减,这些都清楚地写下了。但这满篇的字迹却不是薪的。慕慈把记录递还给他:“是袁大人写的?”

薪点点头:“我进城之后也写了些,只是每天这样记,却还是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来了。袁大人试过很多方子,我看了也都觉得合适,可就是……”

声音渐渐低下去,后面的话淹没在一片沉寂之中。慕慈一手抚弄着折扇,寻思着开口道:“这病可是越来越重了罢?”

薪叹口气,又点头道:“傍晚前又看过一遍,染了病的人大概有三四成。从来柘林城的那天起,病亡的已经是五十二个人了。这病是越来越快,也越来越重。不过——”薪一面将记录册子翻过来抚平,一面抬头对慕慈苦笑:“不过幸好,这病还没踏出城门一步,多亏得慕将军啊……”

慕慈也笑着摇摇头,眉间一点朱砂在烛火下更显得明艳。手中折扇打开,一丝凉风带着火苗跳动了几下。“我对胡将军嘱咐过,不论怎样定要让尚药局再派一个太医来,你一个人在这里也太勉强了。”慕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薪并没听出来,只是笑着点点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芷儿的事,多谢了……”

慕慈一愣,看那人带点尴尬的表情,才像是若有所悟似的笑道:“你对那小丫头,还真是上心啊。”

薪眨眨眼睛,并没太懂慕慈戏谑的意思,又开口道:“我本就不该带她过来,现在又要送回去,这一番折腾的……”顿了顿又接了句,“真让人不放心。”

“既是不放心,你还不如把她留在这里看着的好……”慕慈侧头瞧着灯下的大夫,那人正一手搭在书案上,一手握着垂在腰间的小挂件,是芷儿临行前塞给他的那个香囊:“哎呀,绣得可真不是个样子。”

薪弯弯嘴角,算是回应慕慈的玩笑:“留在这里不行,回长安也……我就从来没有放心过她呢。”

薪抬起头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香囊,正对上慕慈微微蹙起的眉眼,他突然就释然地笑起来,“你说,我若是像袁大人那样——”

“阿薪。”慕慈像是算准了一般,面不改色地打断薪的话:“想这么多做什么,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那慕将军怎么不回去睡?”薪暗暗咽下没说完的话,反问了慕慈一句。

“好了,你睡了我就回去。”慕慈站起身来,正要伸手去扶他,门外突然急急地闯进来一人,看见慕慈忙行了个礼道:“慕将军,营里抓了几个人,您快去看看吧!”

主帐外点着火盆,四处的火把也已经燃上,远远看去灯火通明。慕慈一进帐中便看见地上跪着三个人,不甚老实地想要抬头看,又被几个兵士按回去了。旁边站着慕慈手下的一个中郎将,匆匆行过礼后,慕慈皱着眉问道:“怎么回事?这些是什么人?”

“回上将军,”中郎将厌恶地瞪了地下的人一眼:“这三个人都是住在北城的,这一个是城里做木工的,另两个是他的帮工。刚才被我们的人发现,他们偷偷摸摸地想从北城墙那边爬出去!”

“他娘的,老子才没偷偷摸摸——哎哟!”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壮汉突然挣开压制着他的兵士,冲着中郎将骂了一句,想要站起身来,但又立马被人踹了一脚跪倒在地。慕慈转头冷冷地盯着他,那汉子也看得出面前的人地位不同,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看了半晌,慕慈慢慢问道:“你没偷偷摸摸?那这半夜里爬城墙倒是为了什么?”

那汉子抬头望了慕慈一眼,把眼神转向别处,哼了两声才道:“你们想把人都困死在这城里,老子偏他娘的不想死!”

慕慈眼神一凛,旁边的中郎将已经上去踢了一脚喝道:“你胡说什么!”那汉子却更加不顾忌了,挣扎着大喊道:“不都死了这么多人了么!敢情这病是治不好的,前天连大夫都死了——”

那一下很快,快到没有人看见慕慈出手,但那大喊大叫的人已经“啊”的一声向后仰倒,跌坐在地上,连带着把后面的两个人也弄倒了。中郎将只看到了自家上将军收扇子的手势,听见一句冷漠的问话:“大夫?你哪只耳朵听见说大夫死了?”

为了不致人心动乱,袁齐和死后很快就被悄悄地焚烧了。莫说是城中百姓,其实军中也有很多兵士至今不知道老太医已死。现在这人把话喊出来,周围知情或不知情的人一下都愣住了。只有慕慈盯着他,眼神狠厉得像把匕首:“说,从哪里听来的这种鬼话?”

那汉子的气势一下低了下去,转了转眼睛:“我、我自己看见的……”

“看见的什么?在哪里?”又紧了一步逼问,声音愈加低沉冷漠。跪着的人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了。慕慈蹙起眉头冷笑了一声,唤人过来吩咐道:“押下去关着,让他好好想清楚了到底看见的是什么。”抬眼又扫过后面的那两人,“那两个,跟这人分开关!”

(十五)

正厅前站着的一个监门卫兵士在门口偷偷伸了几次头,每次都见着上将军唐麟黑着一张脸在厅里走来走去,一看就知道正烦躁得紧。那年轻的小兵吐吐舌头自是不敢进门去,唐将军这副鬼样子已经有好一阵了,谁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在几乎每次值夜都要被臭骂一顿之后,整个屯所的人全在心里默默念佛盼着慕慈和胡烈儿回来。守卫自己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再瞄瞄厅里的人,唐麟已经在一张交椅上坐下来了,一手握着佩刀撑住地,稍稍低下头,嘴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那小兵心里默默叹口气,收回目光望望天际,长安的初秋正是风轻云淡的好景色。突然听见远处好像有一阵嘈杂的声音传过来,守卫还没有什么反应,唐麟已经一阵风似的从正厅里奔了出来,站在屯所宽敞的院子里,死死盯住前门。那声音愈来愈近,马蹄“哒哒”地响在青石板上,听起来大概有四五个人。长长的几声嘶鸣在屯所前停住,前面进来的那人一手牵着马,马上还坐着个穿黄衣的小人儿。守卫赶忙上前,看见那人又瘦又高,多日不见好像面上又黑了些,不禁大叫了声:“胡、胡将军——!”

胡烈儿伸手将马上坐着的白芷扶下来,小姑娘下地后走了两步有些不稳当,却还是急道:“胡将军,我这就去找——”

“你先哪儿也别去,”胡烈儿皱皱眉头,将另一手里的缰绳交给守卫,转头道:“你带白姑娘去后面歇着,看好了她,千万别让她乱跑啊!”

守卫的小兵牵着马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白芷抿抿嘴想说什么,但她实在也是累了,便垂下头来跟着那人走了。胡烈儿这才转身看见唐麟,那人正两手抱着刀挑根眉毛望向自己。胡烈儿眨眨眼睛,举起手来抹了把脸,有点腼腆地咧开嘴笑道:“唐将军……”

唐麟原本从早上就着急等胡烈儿一行人回来,结果这人一进门来看也不看别人就围着一个小姑娘忙,唐麟只得在一旁冷冷地瞧着,这时才走过去,先皱了皱眉嫌弃地往白芷那边看了一眼,问道:“这小丫头在那边呆不住了?哼……”

胡烈儿笑笑解释道:“这是薪大夫拜托的。”余下的也没多说。唐麟把人从头到脚仔细瞧了瞧,看见除了更黑些,消瘦了些,其他却没有什么大碍,心里也就松了口气。拍拍胡烈儿的肩膀,唐麟用难得的柔软口气道:“行了,先进屋歇着吧。”

“你还看?还有不少呢,明天再说罢。”

唐麟推门进来,胡烈儿还坐在案前拿一份文书拼命看着,听见唐麟的话才放下手中的东西又是揉眼睛又是挠头,感慨道:“唐将军,你是怎么弄到这么些东西,真是辛苦了!”

“有什么辛苦的,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满长安都知道。”唐麟靠在窗棂边瘪了瘪嘴道:“‘黑豹’王旭的名号都是用来吓唬小娃儿的了,可惜王家三代清廉忠烈的名声倒养出来这么个人物,啧啧……”

“祖父王珪为太宗朝六相之一,祖母、母亲皆为公主,半年前追捕韦氏余党,诛杀周仁轨有功,从外任上调回长安,加封左台侍御史——”

“——现在又是一个皇上面前的‘红人’啊!”唐麟阴阳怪气地接了句,“倒是长了一张端方忠厚的脸。那个袁太医也是,偏要去招惹这种人,这不是把自己赔进去了?还连带着别人也……”

胡烈儿抬起头来,唐麟只哼了两声便没继续说下去。原来袁齐和在被派往柘林城之前,的确是一直在追查七八年前从江南道上进来的一批假药,而顺着查到当时的江南督查使王旭后,竟渐渐牵连出几件当年悬而未决的疑案。那时王旭正是并州参军,老太医虽然知道以王家的势力之大不是自己能够彻查清楚的,但却不肯轻易放弃,几番向御史中丞提及那几桩案子,结果仍是没能拿到这人的把柄。

“一直等到王旭回长安加官进爵,又找了这么个机会把袁大人派出去……”胡烈儿一手撑住额头自己嘀咕了几句:“那又怎么会把薪大夫扯进去?”

“这倒也有个蹊跷,”唐麟倚在窗边换了个姿势:“还记得之前你在路边救了一个昏倒的女人送到薪大夫那儿么?那女人是太医署一个姓马的太医令的妹妹。端午之前王旭新纳了一个小妾,好像就是这个女人。当时不是说她的孩子没了么?也真巧啊,我看薪大夫八成跟这事有什么关系……哦还有,那个太医令据说也不是什么善人……”

胡烈儿听着唐麟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着,眉心已经死死拧成一个结,脸上的表情也愈加困惑。唐麟心里觉得好笑,脱口又添了句:“没准过几天又有什么消息说这位王大人跟我们监门卫也结过仇呢!”胡烈儿慌忙抬头“啊”了一声,唐麟起身过去拿掉他手里的东西,一手按上他的肩膀笑道:“算了,你别管这些事了。”

胡烈儿眨眨眼睛看着唐麟,灯火闪烁下那人微笑的表情竟有一种淡淡的温柔。两人这么静默地看了一会儿,唐麟声调别扭地开口道:“你、你干嘛?”胡烈儿才从刚才的愣神中醒过来,低低地道了句:“唐将军辛苦了……”

唐麟干脆生硬地扭过头去,没看到旁边那人本就不易察觉的脸红。

“……芷儿?”

刘明翊转过回廊,一眼瞧见黄衣裙的小姑娘在校书厅门口左右张望。听见熟悉的声音,白芷连忙跑过去着急地问道:“明翊哥哥,王大人呢?”

“呃,王大人……他有客人,在后面茶室里呢。芷儿你怎么回来了?那边的瘟疫解决了?”刘明翊招呼着白芷进来,回头找了茶盏给她倒水。小姑娘低着头失望地答道:“还没呢,我是回来替先生找书的,过几天再回去……明翊哥哥你知道那个在哪儿吗?就是、就是从太医署借来的那些书?”

“哎?你找哪一本?那些书我们留了一些,抄完的已经还给太医署了。”刘明翊心里盘算了一下,“还了有一半了吧……”

“那留下的在哪儿放着呢?我先去找找吧!”白芷把茶盏一推站起身来,旁边校书郎苦笑着劝道:“你这是干嘛啊这么慌,等王大人——”

话未说完,外面一阵说笑声传来,两人赶忙出去看,王焘正从后院和一人并肩走出来,那人看着与王焘年纪相仿,面貌竟也有几分相似。白芷侧着头想了想,似乎以前从未在弘文馆看见过这样的人出入,便转身问刘明翊道:“明翊哥哥,这位是谁啊?”

“嗯……”刘明翊扯扯嘴角,“这位嘛,其实,是我大舅舅啊……”

“哦……哎?那不就是王大人的……兄长?”白芷连忙又仔细看了看:“啊,真的与王大人很像呢!”

“是啊,不过说话什么的却很不一样啊,”刘明翊自言自语般地点点头:“才没有那么啰嗦……”

小姑娘刚想笑,却突然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包围住,好像有什么人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白芷定了定神,再抬头时目光果然触到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回廊边的一棵枫树下,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淡淡又冷冷地朝自己望过来。那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黑衣,身材瘦长,站在那里像根柱子一般动也不动。白芷也定定地回望着他,那种眼神突然让她感觉有些可怕,仿佛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情都被那眼神勾起了回忆,仿佛是见过的,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的,这个人……

“——芷儿?”

被刘明翊这么一叫,白芷猛然从沉思中醒过来,再看对面那人也慢慢撤去了目光,转身走了。小姑娘拉住刘明翊悄悄指了指那个方向,问道:“那边那个人……又是谁啊?”

“啊?不知道哎……舅舅的侍卫吧。”

午后的空气闷得厉害,慕慈正坐在帐中重新编排守兵的值守班次,中郎将慌慌忙忙从外面进来,立在他面前行一礼道:“慕将军,属下审了好几次了,看来那两个人的确就是被找来帮忙的,不知道更多内情了。”

慕慈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习惯性地拿过折扇打开慢慢晃着。那晚抓回三个人后,领头的木工被单独关在后面营地的柴房里,中郎将带人另去审问剩下的两个人。几次下来,除了一人说这几天看见城里有个不认识的外人出没,其余再没问出什么来。而那个“不认识的外人”被他一说,又是一个穿黑衣,神出鬼没,每次都是在晚上匆匆看见一个闪影的人。想到之前有人从西门进城的事,慕慈知道这次柘林城确是被不知什么人给盯上了。是宫中的势力,或是本身城里有人在搞鬼。看到上将军沉默不语的样子,中郎将皱皱眉,又试着开口道:“慕将军……”

“嗯,还有什么?”慕慈收了扇子,抬头看着他。

“听那两人的意思,最近城里百姓好像都有些不安,”中郎将忧心忡忡地说道,“毕竟病越来越厉害,人死得越来越多,吃药也没什么用。而且最近都是薪大夫一个人在城里忙,大家看不见袁大人,难免就……”

“这是那两个人说的?”慕慈斜了一眼,中郎将连忙点点头,又添了句:“据说现在城里百姓们都在议论这些……这次又抓了这三个人,看来更有的议论了。”

慕慈轻轻叹了口气,扯扯嘴角苦笑了一下,听得旁边中郎将犹自嘀咕着什么,便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走,跟我去瞧瞧那个领头的。”

那木工被关了这么三两天,每日除了送饭的人,也不见别人来审问,心里正有点发慌,看见慕慈进去的时候便下意识地往墙角靠了靠,也不敢再抬头瞧他。慕慈不理会,盯着那人直接问道:“告诉你袁大人死了的人是谁,说。”

那木工愣在当地,旁边跟着的中郎将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慕慈笑得冷冷的:“外面来的人,你倒是也这么信他的话?”

墙角蹲着的人脸上表情立即不自在起来,又是皱眉又是扯嘴角。慕慈不耐烦地上前两步从高处看着他道:“那人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快说!”

“我、我——”木工诺诺地开了口,“我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是有天在山边儿上碰见的,他说、他说这病治不好,来的大夫也死了……大家要是再不跑就都得死在城里……”

“……还有呢?”见他又半晌不说话,慕慈皱起眉问道。

“没了啊!大人,我真就见过他这一次!我、我不敢瞎说了,我不知道这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我当时还以为是住在山里头的神仙呢!”

“呵,哪有这么劝人跑的神仙……”中郎将忍不住牢骚了一句。慕慈扬头想想又问道:“他就跟你说了这些话?再给我想,一个字也不许差!”

“再、再想……”那木工为难地左右晃晃脑袋,“再想也没了啊大人!那人就说了这些,然后一闪身就不见了,快着呢!我、我后来也没见过他了……但城里的确是死的人更多了,又见不着原来那个老大夫,我们不是也——”

“那人长什么样子?”冷冷的声音打断木工的话,慕慈显然不想再听一次这些担心和抱怨。“长得……天黑,也没太看清楚,反正是穿了一身黑衣裳,个头挺高的。嗯,对了,”木工突然想到什么,转头认真看着慕慈和旁边的人:“听那人说话,跟你们是一样的。”

“大夫,以前……以前那个老大夫怎么不来了?”

薪正收拾着药箱里的东西,这家的一个妇人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悄悄问出来了。薪最近已经听了好几个城中的人这样问他,每次都只能回答“袁大人回长安复命了”,但心里知道他是再也回不来的了。胡烈儿走时带了老太医的骨灰要交给他的家人,却听闻袁大人的夫人早已过世,膝下只有一个女儿也出嫁了,家中再无其他人口。想及此,薪只能强撑着回头淡淡笑了笑,对那妇人回道:“前些日子,袁大人回长安复命去了。”

“……哦。”妇人点点头,但看那模样明显是不信的。这些薪也知道,城里的百姓现在开始慌乱了,看着身边的家人邻里一个一个减少,大夫开出来的方子有时吃着好些,但更多时候毫无作用。病家看向自己的表情里有种不信任也越来越明显。前天那个老爷子,看看自己得病的儿子,又看看在旁边跟药工配药的薪,转过头去嘟囔了句“这到底能治得好么”,薪也都听见了,但这是他现在不能去想的问题。偶尔有点空闲的时候,他只敢让自己算算日子,算算胡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尚药局这次能派哪个太医过来。薪咬咬牙,看见那妇人一边摇着头一边走开了,才低低地叹了口气,转身又开始让自己忙碌起来。

“……怎、怎么会……胡将军为什么没带我走啊!”

唐麟压着烦躁的心情,停了手中的笔,终于抬头看了看在他面前站着一直惊慌失措的白芷。这姑娘刚刚不知怎的跑到屯所来,发现胡烈儿居然今天一早已经带着人回襄州了,结果现在他就得在这儿听抱怨。想起之前那人嘱咐的话,唐麟还是耐着性子开口道:“那地儿不是姑娘家去的地方,你既然回来了还回去干嘛?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这也是薪大夫——”

“可是我是回来帮先生取书的,怎么能不回去!”白芷平时是有些怕唐麟的,但现在想到这个也顾不得许多了,急急地打断他的话。而唐麟本就当白芷还是小孩子,根本不耐烦说话,这下也火了,立马瞪她一眼道:“这本来就是你先生的意思!”

“……你、你……你乱讲!我才不信!”小姑娘的气势当即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服气。唐麟有点哭笑不得,把笔一扔:“信不信随便你!”接着站起身,带点挖苦地说道,“平时你也算个机灵的,怎么这种事都看不出来?”

这话说出去后旁边的小姑娘一直没个动静。唐麟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两口,转头再看时,白芷正立在原地,委屈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唐麟虽不在乎别的但也见不得姑娘家哭,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愣愣地看着,半晌却听见小姑娘轻轻说了一句:“我怎么……看不出来,可、可是……”

在此之前,唐麟并没有看见过白芷在他面前哭,之后,也没有了。

(十六)

文件1495662-17读入失败,服务器:10.9.10.102 时间:2012-05-29 20:43:07。可能是本章节上传失败,请提示作者“更新旧文→管理作品→编辑章节”重新上传该章节。

(十七)

文件1495662-18读入失败,服务器:10.9.10.101 时间:2012-05-29 20:43:13。可能是本章节上传失败,请提示作者“更新旧文→管理作品→编辑章节”重新上传该章节。

(十八)

沉香,薰陆香,鸡舌香,藿香,詹糖香,枫香并微温。悉疗风水恶毒,去恶气。

藿香生于岭南,其气辛温发散,岭南之人用其祛浊辟秽,多佩戴于身,很少入药煎熬。薪捏着手里的几片叶子,突然想起白芷走时塞给自己的那个香囊,似乎就装了不少藿香一类的药草,那时还以为是小姑娘自己去山里采来的。去恶气,去恶气。薪默默念叨着,好像之前看过的什么书上也有类似的说法。岭南的山岚瘴毒多被称为“恶气”,藿香虽是味温性药但用之却多有效验。那用之于瘟疫又如何?

——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

——不在其内……那它到底是什么……

“薪大夫!”

薪猛地被这么一叫,回过神来,转头看见药工和慕慈都担忧地瞧着自己,赶忙整整表情开口道:“这到底是怎么了?”

“属下也是大半天没过来了,刚才拿了大夫你的方子,才来拣药,一开门就是这个样子。哦那时候门是锁好的,那边的小窗户被砸坏了,”药工随手往远处一指,能看得见那扇还剩几根木条的透气窗:“肯定是昨天晚上有人进来了啊!”

薪这才差不多从刚才的沉思中完全清醒过来,转头看看四周,皱起眉头道:“草药只是被弄混了,丸药却被拿去了不少,这进来的人到底是——”

“是城里的人。”慕慈淡淡地在药工身后开口道。薪抬头看着慕慈阴沉的表情,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睁大眼睛轻轻惊呼了一声,手里几片藿香叶子被紧紧攥成了碎末。之前是听说过的,有人好像想要偷偷出城,大半夜的去翻城墙,被守门的兵士抓个正着。那天午后碰上送葬的人,有个姑娘伤心得发了狂,劈头盖脸朝自己打了过来。自古不乏大灾之后民不聊生、揭竿而起的故事,虽说薪还没听过因疫灾而起的□,但现在其实谁都明白,柘林城已经撑不下去了。

“薪大夫,”看那人又是副半出神的模样,慕慈不由得稍稍提高了声音,“这里就先劳你和药工收拾一下,缺了什么东西,一并告诉胡将军就好。”

“嗯……是。”薪忙点点头,还未待再开口时,慕慈转身扬起衣角,紧紧握着折扇走出门去了。

那是从傍晚开始的。

除了守城门的兵士之外,慕慈突然令人召回了所有分散在城中的队伍。这时候他们正忙着搬药,把那些煎好的苦汤挨家挨户分给病人,将尸体从屋里拖出来处理掉。而最近,年轻的兵士们也发现这些事情越来越难做了,城中的百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开始渐渐敌视起一切外物,有些病人不肯再喝药,躺在那里只用一双浑浊的眸子死死盯着来送药的人,本应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却分明露出一种怨毒的神色。有些人家不肯让他们抬走死去的亲人,趁着夜色自己偷偷出去掩埋了,白天再抓着他们的胳膊哭喊得撕心裂肺。虽然大夫曾经嘱咐过,死人一定要烧掉才行,但这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年轻人还未磨练出这样的铁石心肠。所以当上将军的命令传来的时候,很多人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们快没有勇气了。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自己可能在某一天也会成为现在面对的这些人。瘟疫已经渐渐在营地里蔓延开,虽然现在病倒的只有七八个人,但谁都认定一旦病了便无药可医。而有些人知道,胡将军回了一次长安却几乎什么也没带回来,于是便偷偷在私下议论宫里的意思。这些死灰一般的心情甚至比瘟疫更加伤人。所以当慕慈看着兵士们排成不甚整齐的队伍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沮丧神情时,他突然觉得有些发冷,在襄州依旧闷热的长夏里。

“每家,查清人数,还活着的和死了的全都记好。死人用过的东西搜出来,堆在一起烧掉。昨天晚上有人进了药房,若是搜出谁藏着说不清楚的丸药,把人押回来见我。”

慕慈突兀地下了命令。所有人的反应都是先愣住了,然后慢慢地,细碎的声音在下面悄悄传开来。最前面的一个人自己喃喃地说了句:“……这不是全城抄家么……”

声音或许大了些,上将军一道冷冽的目光扫过去,让那人立马住了嘴。“都给我仔细地查清楚,要是漏了什么能让这病传出城去的,你们也都不用回长安了。”

细小潮水一般的议论声渐渐停下了,胡烈儿一直站在慕慈身后,嘴唇紧紧地抿成一道直线。自家上将军的行事,他一向是知道的,必要时候绝不留情,甚至以“赶尽杀绝”来形容都不为过。但胡烈儿一直不想承认的却是,现在,就已经是“必要时候”了么?

——“薪大夫那里……?”

——“不必告诉他,他最近累得很。”

来不及继续想下去,胡烈儿听到一阵奇怪的喧哗声似乎从远处开始,越来越靠近他们了。下面的兵士们都回身向后面望过去,一些人,不,数量还不少,在急急地往这边走过来。在胡烈儿看清楚那是什么,慌忙冲下去的时候,最前面的兵士也发出低低的惊叫声,并迅速地往后面退开一片:大概有三四十个人,都是城里的百姓,多数是男人,也有几个看上去胆子大的妇人,他们聚拢起来抬着几张草席,上面躺着的毋庸置疑是死人,不知有多长时间了,空气里似乎有股难闻的味道。胡烈儿眼尖地看见有不少人手里居然还抓着锄头和铁铲之类的东西,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佩刀。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种绝望和仇恨混杂的表情,打头的几个男人扬着脸,眼睛死死瞪着胡烈儿。年轻的将军突然觉得一股说不分明的怒气冲上来,开口便厉声呵斥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要出去!再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了!”一个男人毫不犹豫地顶撞回来,立即有人附和地喊着“出城!出城!”,那人一手往后指了指几张草席:“要是各位大人不同意,那咱们就都别活了!”

——“出城?不会这么快就……”

——“哪里快,他们已经受不了了。”

胡烈儿只觉得头上一阵发热,身体里像是炸开了什么东西,手比意识更快地握住了刀。但只出鞘了半分却被“砰”的一声打了回去,转头看时慕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折扇刚刚收回手,上将军侧身用目光冷冷地扫了一圈,开口便是寒冰一般的声线:“死人留在这里,还想活着的现在都给我回去。”

没有任何动作,有人甚至不甘示弱地抬起头来瞪着慕慈。胡烈儿也转头看着自家上将军,看着他突然勾起嘴角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容,细长的眼睛里却渐渐凝起一线杀意。最后的光线从天幕中撤下去,主帐前面有人燃起了火盆——

“不回去的话,现在就陪着他们一起烧了吧。”

意外地,慕慈的话依然没激起任何反应。除了前面几个人脸上浮出犹如冷笑般的表情,更多举着锄头铁铲的人们还是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夜晚已经笼罩了他们的全身,看上去只是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散发着某些决绝和绝望的气息。胡烈儿站在慕慈的斜后方,右手一直紧紧握住佩刀,眼神盯着自家上将军的侧脸,听见他低低地用极为缓慢的声调说道:“出城是绝不可能的,各位若是有这个觉悟……”

凌厉的眼神在副将身上匆匆扫过,胡烈儿立即转身向后面的队伍一挥手,低低喝一声“上!”,最外围的几十个兵士迅速默无声息地冲了过来,把抬着草席的人们困在中间。然而这些城中的百姓像是早就明白了,也马上举起各自手中的武器,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两方就这么僵持了一瞬的工夫,慕慈冰冷的声音突然横□来,刺破了这种诡异的宁静——

“一个都别放过。”

没人能说得出来到底是谁先动了手,但最开始他们都听到了几声惨叫,有人被锄头砸中了肩膀,也有人被刀刺伤了手臂。人们某种反抗的热情出乎意料的激烈,胡烈儿最近的所见让他以为柘林城的百姓早就逃不过死亡的消磨,活人和死人已经一样了无生气。但现在看来,这些意志、顽强等等的词语好像只是蛰伏了那么一阵子,就是为了等待在这个时刻一起迸裂出来,拼上粉身碎骨的势头炸出惊雷般的声响。所以尽管只是几十个人的对抗,但却似乎没那么容易结束。血腥味开始在空气里蔓延开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骂声,有人又被砍中的惨叫声,充斥在胡烈儿的耳边,让年轻的将军头脑里一阵阵发热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往自己上司的方向看了看——慕慈一直都站在那里,看着面前混乱的情景,也一直都是那副阴沉的脸色,从未改变过丝毫。

胡烈儿终于忍不住拔刀冲进了人群。慕慈给的命令是“一个都别放过”,他明白还是要留活口,这样的□很像是事先策划过的,留下活人能审个明白,比死人有用得多。但城中的百姓明显不是这么想的,所有上来抓人的兵士都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同归于尽”的可怕——这些人真是拼尽了全力的,用手中从农具变成武器的各样物件狠狠地向他们头上砸去。有几个同伴已经倒地不起了,更多的人身上挂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过他们总归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几回交锋之后城中百姓的势头也只能渐渐如潮水般退却了。胡烈儿开始带着部下将那些伤势不重的人捆在一起,招呼更多的兵士来抬走伤员,被扔在旁边的那几张草席也已经有人举着火把围上去。而趁这边没人注意的时候,本来被按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突然猛地站起身往前面跑去,看见的兵士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已经有人挡上来一脚把那男人又踹倒在地。慕慈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火光下看上去有点狠毒,弯下腰伸手抓住那人的领口把他半提起来:“真这么想过去?那就陪着他们一起烧了罢……”

转身就想把人扔到面前那些草席中间去,刚一抬手慕慈却怔怔地愣在原地。薪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喘得很厉害,像是刚刚跑过来,白衣下裹着的身形也随着一起颤抖,只有眼神紧紧盯住慕慈的动作,似乎是无意识地摇着头,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几个字,声音碎裂听不清楚,但他看得出来那人是在拼命地说“不要”。慕慈不知为什么自己突然觉得十分恼火,狠狠地把手中的人又摔在原地,上前几步想要将薪拉回主帐,却被大夫抢先一下死死抓住双臂。慕慈皱起眉头看见薪眼睛里闪过一道盈盈的水光,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边都泛起了青白。薪一直抓着他不放,急切地重复着“不要烧!不要烧!”,慕慈低下头,前额的发垂下来碰着了薪的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克制着怒意对那人开口道:“阿薪,回去。”

“不要烧……活着的人,不能烧啊……”

“阿薪,回去。”

“慕慈,你不能——”

“薪大夫,现在回主帐里去,快点!”

慕慈突然厉声喝了一句,却让对面的很多兵士和被绑着的百姓都转头过来看见了。所有人都识得那个白衣清瘦的是大夫,而他突然在自家上将军的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双手滑下来但还紧紧抓着那人的衣袖。慕慈大惊之下第一个反应就是反手去把薪扶起来,但大夫再抬起头来时,正视着他的眸子里除了惊慌悲伤之外突然多了一份决绝。慕慈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听见薪终于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对他开口道:“慕将军,我求你。”

身边没有风声,没有山区夜晚时时能听到的鸟兽鸣叫声。除了不远处还有人因为伤痛而开口叫喊两下,慕慈只能听见跪在他面前的人低而清明的声音。

但是他从来没有以这种姿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也从来没有这样开口求过自己。

“慕将军,你相信我,我有办法把病治好的……求你信我这一次,求求你,先、先放过这些人吧……”

那时慕慈还来不及细想,自己心里像狠狠被抽了一鞭子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他记得最后自己只说了一句话。

“……阿薪,你先起来吧……”

慕慈又站在门前时,看见的依旧是一刻钟之前的情景:薪跪坐在书案旁,垂着头,双眼轻轻闭着,一点细白的牙齿露出来,极为缓慢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长发被撩到耳后,弯曲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又散乱地披在胸前和肩后。案上多点了一支蜡烛,外间被照得明亮了许多,但那人清瘦的身影仍是模模糊糊地映在墙上,乍看上去只是一抹淡淡的灰色。慕慈细瞧了半晌,突然轻轻咳了一声,抬脚走进门去。

这一声让那坐着的人猛一下醒过神来,忙抬起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慕慈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慕慈的脸色已经尽力恢复得平静,但还是有一丝阴沉残留,薪感觉自己莫名地有些紧张,想说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来。他只能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看着他细长的眉眼微微皱紧了,也注视着自己——

“两天禁闭。”

“哎?”

慕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薪,那人苍白的脸上立即泛起一片潮红,眸子迅速眨了几下,眼睛里尽是惊讶的的神色。上将军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似乎已经知道面前的大夫会说出什么话来,于是又紧接上了一句:“就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去。”

说罢慕慈撤回了目光,背过身去想要出门。步子还未移动,低低的声音就从后面传来:

“慕将军……”

“怎么?”慕慈并未转身,只留一个背影给说话的人。

“我……属下,属下没错!”

陡然提高了的声音。就算没看到,慕慈也能想象薪那副激动的模样。这人一向如此,有些时候倔强固执得要命,与温顺的外表毫不般配。但这么直白地顶撞自己,倒也算是头一回。慕慈突然想笑出声来:今晚真是什么都跟自己犯冲呢。

“属下没错,属下并未违犯任何军规。”见慕慈半晌不说话,薪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慕慈终于转过身来,对上那双异常明亮的眸子,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为什么要罚禁闭?”听到自家上将军淡淡的问话,薪的口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我、我明天还得再去看一次——”

“阿薪,”慕慈弯下身,一手扶住薪的肩膀:“不用再看了,我们该回长安了。”

“……宫里下了召回令?”薪又眨眨眼睛,两人离得很近,慕慈看见他无意中流露出某些天真的表情,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回道:“我不会等到那个时候的。”

“那就再给我几天的时间!两三天就好,”薪听到慕慈的话先是愣了一下,之后突然急切地冲他喊道:“我好像有办法了……我能治好的!真的能治好的,你相信我……”

这次请相信我吧。

这次不行。

原本按住薪肩膀的手慢慢向上移动,抚过他的脖颈,侧脸,头发。有点粗糙的触感不那么舒服,薪疑惑地抬起眼睛,慕慈的眸子里映着火光,但却深不见底。

然后他迅速地站直身体:“就这两天的时间,别太勉强了。”

(十九)

“并非暑气致病,所以也不必用六经辨证。只是湿温时邪而已。”

“啊?”药工猛然吃了一惊。虽然自己只是粗通医理,但大夫这话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自从前朝一位叫王叔和的太医令作《脉经》,收录了仲景《伤寒论》八卷,本朝初孙思邈真人又加以添补之后,世代医家一直尊仲景所创的六经辨证为圣法。且疫病之由,皆因非其时而有其气,总归在六气之中,就算湿温也不过此类。药工皱起眉来看着薪在一旁用净水洗了手,拿过纸笔铺开在一张小案上预备开方,不由把刚才暗想的话都倒了出来。没料到年轻的大夫竟微微一笑,苍白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神采:“瘟疫一来,无论老少强弱,触之即病,六气过极哪能到如此地步?所以我想,这种时邪该是风寒暑湿燥火之外的一种疠气,或者说,一种疫毒……”

——六淫外邪,感之为病。若疫疠之邪,则不在其内。

这样说来,莫非太医署里藏着的那册书,真是仲景专为温病所作?

“那、那先前的方子岂不都是误治!”药工突然一跺脚,大声地喊了一句。拖延这么久,又屡经误治,恐怕现在早已是坏病了。薪脸上的表情一滞,没有答话便低下头去,默默抚平了面前的白纸。

“湿温邪气流连气分,湿性重浊,温邪耗气伤津,所以病家发热倦怠。热伏湿下,故后期身不大热,但病缠绵。此时治宜分解湿热。”

滑石。黄芩。木通。

“湿邪阻遏三焦气机,在上则胸脘满闷,在中则脾胃升降失司,清浊相混,故吐泻。在下则膀胱气化不利,小便难出。治宜芳香化浊,畅利三焦。”

石菖蒲。白蔻仁。藿香。

“小便难出则湿热郁遏更甚,当发身黄。”

绵茵陈。

“热邪已成势为毒,自当清热解毒兼行。”

连翘。薄荷。浙贝母。

“这次……”药工盯着大夫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最后一味“生甘草”,接过方子来,“这次能管用么?”

薪抬头瞧瞧他期待着什么的眼神,又移下目光来往病人躺着的内室看了看。自己是对慕慈说过,一定能治好的,一定能。但那不过是……不过是为了……

其实他根本不敢说什么确定的话。

没有人敢说什么确定的话。

“快点把药煎好,趁早给病人服下才是。”

慕慈站在城墙边上,身形隐在一片树冠投下的阴影中。远处守门的兵士还在举着火把来来往往,一点一点明亮的火光渐渐模糊成一片。慕慈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再上前去。他从营地一路走到薪的住处,再一直走过来。那间小屋子没有灯光,慕慈不知道那个大夫是害怕自己改了主意又要关他禁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从今天一早出去就没再回来。虽然现在已经是毫无意义,但慕慈想,身为医者的这点执着倒也无可厚非,况且那人本身也是如此的性子。飒飒一阵凉风吹过,今晚的天气似乎比往常要让人好过些。而上将军远远望向城门,心里盘算着麻烦得多的事情。病死和病重的人已经是十之七八,柘林确是一座废城了。营地里的兵士也突然间就感了病,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再拖下去,毫无疑问所有人都会给这座城池陪葬。走到弃城这一步,实是万不得已——

“哼。”

慕慈轻轻笑了,这腔调简直就是回长安后复命的范本。当然,如果还能有复命这个机会的话。

长安,还有一堆麻烦的事等着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