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轻的风声,树叶沙沙晃动的声音。慕慈微微眯起眼睛,慢慢地转回身去——对,还有几个麻烦的人。
那黑衣人静静立在原地,极为恭敬地对着面前的男人弯身行礼。慕慈冷冷地盯了一会儿,淡淡开口问道:“怎么,王大人又有何见教?”
“不敢。主人备下一物送与慕将军,现在城外。”黑衣人起身,伸手从腰间摸出一只锦缎小袋递给慕慈。慕慈略一迟疑,还是接了过来。那锦袋有些分量,慕慈打开结扣,轻轻在手上磕了几下——
“王大人如此厚礼,慕某将来定当重谢。”
黑衣人没答话,只是低下头去又行了一礼。所以两人都不知道,那个时候,彼此脸上恶毒的笑容,竟是如此相似。
“……大夫,薪大夫?”
薪斜斜地倚在窗边一张小桌上,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却看不清那人的面目。抬起一只手来揉揉眼睛,大夫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窗外天已大亮,药工正立在面前,一脸担忧的神色。薪立即紧张起来,忙开口问道:“怎、怎么样了?”
“啊?哦……没什么特别的,不过今天早起病家解出小便了,颜色深得像茶汤一般。”
“颜色深……”薪把两手交叉起来抵在眉间,“能吃东西了么?”
“还不能,水也不愿喝,”药工看着白衣的大夫又开始习惯性地皱起眉头,忙又加了句:“大夫,你还是先歇歇去吧。”
薪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一个不留神蹭到了桌角,就势往前倒去。药工连忙上去一步扶住他。薪站稳了,尴尬地笑了笑:“不必了,我先去看看病人。”
药工一脸挫败地收回手,跟在薪后面往里屋走去。这户人家已经病死了男主人和两个孩子,只剩下母亲和一个最小的男孩,现在母亲也躺在榻上病得迷迷糊糊。薪一进屋就看见那四岁的小娃坐在地上,一手里抓着几块碎木片把弄,一手往脸上抹了一把,闹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薪赶忙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抽出身上的帕子给他擦了脸,轻声问道:“吃早饭了没?”那小娃只愣愣地靠在薪的肩膀上,眼睛眨了眨也不说话。大夫低低叹口气,转身把孩子递给后面的药工,嘱咐了让他带着去外面吃东西。榻上躺着的女人这时看见了,挣扎着想要起来说话,薪忙过去在榻边坐下,握住病人的手,只觉得比昨天还热了些。看看脸上身上,发黄的肤色倒是淡下来了。那女人低低咳了两声,哑着嗓子向薪道了声谢,眼神却随着孩子出门的方向一直望过去。薪正仔细摸着脉象,脸上表情微微一动,向前探身问道:“觉得身上怎么样?”
“好像……好像,好些。头没、没那么疼了……”
“想喝水么?”
病人摇摇头。薪收回手,自己喃喃道了句“还需得一付的量……”,于是起身走出来去外间找昨天的方子,却一眼看见天井里站着人。慕慈换掉了身上的长袍,暗色调的戎装在日光下显得有些突兀。薪面对着他,蓦地有些不自在,顿了一下动作才迎出去。刚浅浅行了礼,慕慈便开口问道:“如何?”
问得简单,薪却一惊,低着头慢慢斟酌道:“还好,看样子能好些吧……”说话间也不看着那人,只稍稍侧着头往旁边瞧去。慕慈心里暗暗叹气,只得换了副声调道:“刚才看见药工在外面,想你可能在这家里,进来看看。昨晚上你都没回去?”
“嗯?嗯……弄得太晚,回去也要一早再过来,还不如就在这里了。”
“……累成这样。”慕慈摇摇头,替他抱怨了一句,大夫却抬头笑了笑,不在意地顺手把长发往后撩去,“慕将军这是——”
“阿薪,得劳你去趟襄阳了。”慕慈打断薪的话,突然正色对他说道。薪惊异地睁大了眼睛,“怎么?”
“前两天不是说有几味药不够用了,我本来是要让胡将军去襄阳的,顺便还有些事情。可是现在……”慕慈瞄了一眼薪开始发白的脸色:“怕是没这个空闲了。所以你就亲自去一趟罢。”
薪咬咬嘴唇,药不够用了的确是自己提出来的,现在虽然换了方子,可也有几味需得补充,再说本也是分内的事。可是——“可是我这儿还得看着病人……”
“襄阳离这儿也不远,现在去的话,明天一早就回得来。”慕慈淡淡解释着,薪却皱起了眉头,为难地嘀咕着“那也要一整天啊……”上将军伸头往屋里看了看,问道:“你那病人不是说好些了么?”
“啊,可是我今天的药还没下——”
“那下好了药就过来主帐这儿,带几个人去。”
慕慈不动声色地把薪的话顶回去,然后没有停留便转身出门了。薪懊恼地低下头,暗暗想着,这个时候竟然让他去襄阳,倒算是与自己商量呢,还是上司下的命令。又胡乱捋了下头发,大夫还是决定先把方子写好要紧。药工也正进门来,薪便招呼他把昨天的药再煎一付。药工点点头,薪又嘱咐道:“给病人煮碗粥端过来罢。虽然吃不下东西,但是这两天只喝药也不成事啊!”
药工忙答应着,拿了昨天的方子去了。薪坐在小桌前一面慢慢研墨,一面想着今天的方子该如何写。病人体内的湿气还未完全祛干净,再一付药下去可能就差不多了。而湿邪一旦散开,下伏的热毒必要立即上升,清热不可少,重点还得在祛这种“疫毒”上。薪斟酌着药味,写了又抹去,如此反复。直到药工一手端着一只白瓷碗又进屋来,薪闻着他身上熟悉的草药味道才抬起头,伸手接了那碗米粥,温温的正合适下咽。里屋榻上的病人也确是精神好了些,已经能自己抬起身子靠在墙上。薪递过手里的粥去,那女人脸上苦笑了一下,挣扎着喝了几口便放下了。薪在旁边看了,低声劝着:“这些天都没吃什么,光喝药是不行的。好歹把粥喝下去吧。”
女人虚弱地摇了摇头,答道:“连、连药……都不想喝呢……”
薪默默低下头,榻上的病人已经慢慢歪倒了身子又躺回去。薪回身对药工低低说道:“药先放着,过会儿再吃罢……”
“哎,”药工答应着,端着药碗跟薪出了里间,又开口道:“大夫,刚才慕将军说,这碗药让病人吃下去,您就赶紧带人去襄阳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薪听了这话立马皱起眉头来,自己开始低声嘀咕着什么,又转身问药工道:“慕将军这时候去哪儿了?”
“呃,好像是回主帐去了。”
“那你、你去跟他说……哎,”药工看见大夫本来一脸为难的表情突然变为惊喜,“对了,你替我去趟襄阳可好?”
“啊?属下、属下去那边——”
“对,就这样,你快去跟慕将军说,你带人去襄阳就好。把前两天说的药都带些回来……啊,还要银花,这个多带些!”
薪赶忙拿过药工手里还端着的碗,边说边把他推出门去,回来便松了口气,继续坐在窗边改方子。谁想不多时药工便苦着脸又进来了,一见薪便摇着头说“不行、不行”的。薪正待问,里间病人突然咳嗽得更厉害起来。薪转身进去看,那女人伏在榻上咳了一阵,大口喘着气。薪又扶她躺平了,低声问道:“先把药喝了罢?”病人咳得头晕,闭着眼睛点点头。药工已经端了瓷碗过来,薪拿小勺一点点舀了药汤喂给那人,半晌才喝尽那一小碗。见人安稳地睡了,薪才与药工出来,问道:“什么不行?”
“慕将军说我替不了大夫您,”药工沮丧地说道:“去了襄阳得见采访使那边的人,原来都是胡将军去的,大夫您去都已经不怎么……属下连个品级都没有,就更不成体统了。”
“……这都是慕将军说的?”薪愣了半晌,才似乎有点明白过来。药工点点头,“慕将军催您快点呢,再不走明天可回不来了。”
日头已过晌午。这边病人才服了药下去,薪更加不愿意走,但只得先应着:“嗯……等看看这次药的效果再说……”
胡烈儿一掀帘子进来,慕慈正坐在案前执笔勾画着什么。抬头看见是副将,便问道:“薪大夫呢?”
“……还没来。”胡烈儿一行礼,低声答道。
过了申时了。慕慈在心里默默一算:“再过半个时辰不来,你就去把他拉来。”
“上将军,薪大夫若真不愿意去,我拉来也没用吧!”胡烈儿难得顶一次慕慈的话。瞅着上司的脸色还不算太差,年轻的将军又道:“就再多给两天试试罢,薪大夫他——”
“哪来的这‘两天’,”慕慈冷下脸来,生硬地说道:“胡将军,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胡烈儿登时说不下去了。昨天一天工夫营地里又倒下了不少兵士,薪大夫一直在城里没回来,这边便无人照看。营地里没病的人也闹得惶恐,还有不少私下的流言传播。胡烈儿心里明白,到了这步,柘林城是不得不弃。可是自家上将军这边——
慕慈放下笔,把自己勾画着的东西递给胡烈儿。副将伸手接过来——是柘林城的地图。
“薪大夫!”
药工猛地大声叫着薪,大夫却依旧摆摆手不做声,连回身看一下也没有,仍然专注着把另一只手搭在病人的额头上试温。然后又按在颈侧,指下人迎脉搏动得洪大有力,颈部的皮肤也泛着一层潮红,汗珠顺着耳后滴在榻上。接下去是手心,比额上的温度还热,寸口脉象也数得厉害,但三部皆比以前有力了许多。薪收回手来,细白的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突然低声开口道:“桌上的方子,拿去煎吧,快些。”
“大夫……这、这没问题吧?”药工站在薪身后,紧张地搓着双手。
薪没答话。一刻钟之前,病人开始发起高热,热势之盛是自来了柘林之后从未见过的。虽是早有预料,湿邪散开后热性会立即炎上,但势头如此猛烈却是没准备的。况且病人现在虚弱得很,药下去后与体内的热毒相争,能不能扛得住实在不好说。但是现下却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一试了。
药工见薪不答话,急得直跺脚。外间却走进来一人,站在门前冷冷问道:“薪大夫,你倒是还记不记得我的话?”
里间的两人皆是一惊。药工赶忙上前去给慕慈行了礼,薪在后面也慢慢站起身来踱过去,勉强开口道:“我……我记得……”
“病人又不好了?”慕慈见药工脸上焦急的神色不加掩饰,轻声问道。
“……烧得厉害。”薪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抬头看看慕慈又添了句:“是该如此的,我都开好方子了。”
“那还有什么担心的?去煎药就是了。”慕慈斜眼看了看一旁站着的药工,薪也转头望向他,药工忙应着“啊,属下这就去,这就去”,一手拿了桌上的方子便跑出去了。慕慈又对薪道:“我带了人过来,留下替你看着病人。你现在跟我去准备东西,只能连夜往襄阳赶了。”
“……嗯。”薪低着头,轻轻答应了一声。慕慈转身便要走,大夫回头看了看,突然又问了句:“你就这么急着让我去襄阳么?”
慕慈顿了一下脚步,侧回身来看着白衣的大夫。外面已然是薄暮,天空涂着一层暗暗的黄色。慕慈的眼神里写着不置可否,薪重又低下头,默默地跟上来。
(二十)
胡烈儿一直看着那个大夫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而慕慈背着身正跟手下的中郎将反复嘱咐着什么。这一行只有四个人和一辆马车,车是要装药回来的。天已经黑了半边了,上将军似乎终于嘱咐完了话,走过来把薪扶上马。大夫手里握着缰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慕慈竟也没开口,只是转身又对中郎将说了句“路上不急”。年轻人严肃地点点头,对薪说道:“大夫,我们走吧。”
慕慈和胡烈儿站在后面,一直看着人和马车都离开营地很远,一直看到出了城门,上将军冷冷的声音才吩咐了一句:“开始。”
胡烈儿一下攥紧了手里一直拿着的地图。
夜里分外寂静,山林里的官道上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响。自从出了城门,身边的大夫就一直没说话,安静得让中郎将心里发毛。他几次想挑个话题出来,到了嘴边上,看看大夫惨白的脸色又生生咽回去了。而几个人又走得极慢,他自己知道是天亮也到不了襄阳城的。心里正暗暗叫苦,却发现旁边的大夫愈来愈慢,已经落下了好几步。中郎将转回身子去看,薪干脆勒住了马停住原地不动了。中郎将一惊,忙转了马身凑上前去,问道:“大夫……怎么了?要歇歇么?”
“……不对。”薪微低着头,中郎将只听得这一句,不知大夫是不是跟自己说的,又忙问道:“什么不对?”
“我不去了……”薪开始摇头,眸子里有种异样的神色,“我不去了,我要回柘林。”
“哎?”中郎将大惊失色,忙去拉住薪喊道:“不、不行啊薪大夫!你可不能回去,我、我以后没法儿向慕将军交代!我——”
“我自己去跟他说!”薪厉声打断了那人的话,手里缰绳一紧,迅速掉转马头往回奔去。中郎将在后面看得愣了半晌,两个赶着马车的兵士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薪的身影早就不见了。中郎将抓着头发喃喃自语道:“……坏了。
薪以前从不知道自己骑马也能这样快,耳边呼呼的风声盖过了来时路上的鸟鸣,山里流水潺潺的声音。风刺得眼睛生疼,他微微眯起双眸,想着那家病人的模样。药该已经喝下去了,如果能扛住这一关,热毒就去了大半,往下的药方就容易了。如果扛不住,如果扛不住……
现在可能就已经不行了。
但是应该没问题的,开方的时候也想到过病人体弱,药不能下得那么烈。可是如果药性不够压不住热毒,难道要再下一剂?那岂不是更……
剩下的石膏都被自己给用上了,总不至于吧……
还有,还有慕慈是怎么了——
慕慈。
薪蓦地死死勒住缰绳,身下的马难耐地长长嘶鸣了一声,在旷野里听起来分外清晰。天边一片是诡异的红云,望去实在像傍晚艳丽的夕阳景色,那种火烧火燎的模样,却在深夜里被他看见了。薪愣愣地盯着那个方向——那是自己该回去的地方。
柘林城内一片火光。
薪突然狠狠地攥起了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的疼痛竟丝毫没感觉到。他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柘林的方向,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想的了。风声也听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身下的马又难耐地晃了一下长长的脖子。
薪猛地醒过神来,一拉缰绳,疯了一般催促着马快些动作起来,往那个红光遍天的方向奔去。不出一刻钟的功夫城门已经在眼前,似乎还好好的立在那里。但是薪听到了一种声音,噼噼啪啪作响的声音,以前他从不知道火的声音是这样的。燃燃的光焰从城门上蹿出头来,跳跃着叫嚣着染红了大片的天空。薪翻身下马,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倒在坑洼里,又摇晃着站起来往城门处跑去。城门处黑压压的一片,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是什么。是——
那人转过身来。
薪觉得自己离慕慈还有很远的距离,还有慕慈身后整齐排着的自然是军队。但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能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开始是冷淡的,然后一点一点,像是慢慢画上去似的,清清楚楚的惊恐,还有明明白白的愤怒。
薪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己居然动不了。他看着慕慈迅速向自己走过来。
想躲开,可是居然动不了了。
于是那人就在面前了。
慕慈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把将那个白衣的大夫反过身来紧紧搂在怀里,一手立刻捂住他的眼睛,把自己的下巴抵在薪的肩头,头发贴上他的脸庞,另一手环住那人的腰际,语气艰难地开口道:“阿薪,你……”
然后是几处相连的,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薪立马听到了那些声音,让他惊奇的是居然在其中听到了更多更多的声音:风声。流水声。城中大大小小各处人家的吵闹声。女人的咳嗽声。煎药的炉子上“呼呼”冒着热气的声音。老人虚弱的说话声。孩子哭着喊了一句“娘——”的声音。
还有自己清清楚楚的问话。
“慕慈,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阿薪,我什么都没做……”
山道崎岖不平,不时有坑洼碎石拦在行进的路上。薪缓缓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靠在马车侧壁上被硌得生疼。耳边是沉重的脚步声,“哗啦哗啦”兵器作响的声音。他慢慢坐正身体,一时间竟想不出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身上有些发冷,凉风从缝隙中钻进来,外面该是后半夜了吧。薪两手抵住额头轻轻揉着,然后觉着车子突然猛地摇晃一下,停住了。
停了这么一会儿,细碎的人声开始传了进来,听得不甚真切。薪抬起头,伸手想去撩开面前马车的帘子,却不想有人从外面突然把它掀开来。薪低低地“啊”了一声,一手还僵在那里不动。面前慕慈玉雕般的脸庞泛着隐隐的铁青色,嘴角抿得紧紧的,细长的眉目拧成一道线,幽深的眸子盯住白衣的大夫打量了一下,顺势抓住那只还僵在半空中的手,把整个人都拖下了马车。那人刚刚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从迷蒙渐渐转到惊愕和激动。慕慈心里不由得又是一阵恼火,低低喝了一声“别说话!”,手下便紧紧抓着薪往远处走去。
大夫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在山南初秋的夜风里微微发颤,任凭慕慈把自己拉进那个小小驿站里。他蓦地想了起来——在看到慕慈掀开车帘的那个时候——想起之前在柘林城外的旷野里,燃着的城池,爆裂的声响,自己被慕慈紧紧困住却拼命想挣开那人的怀抱。面上还有风干的泪迹,自己当时都对他哭喊了些什么?求过他去灭火甚至还想去反手打那人一记耳光?薪默默地摇了摇头,该是被打了才对罢。然后晕过去还被抬上了马车……那、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已经离柘林很远了么?我不能——
“咣”的一声响,慕慈踢开这间屋子的木门,把身后一直踉踉跄跄跟着他的大夫丢了进去。这一下用了不小的力气,薪在屋子里晃了几步,最后不知撞到了一件什么东西上才站住了。一片漆黑,慕慈伸手摸出火石点了蜡烛,一点如豆的光芒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薪在旁边靠住一张高几,一手向后扶着,眼神从烛火转到慕慈身上,咬着嘴唇,脸上微微泛起一种激动的潮红。
“你回来干什么?”慕慈的声音打破了没维持多久的寂静,低沉而清冷,甚至不像句问话。他转身面对着大夫,那人也正看着他,但背着火光却让人看不清楚慕慈的表情。薪微微眯了下眼睛,又咬了咬嘴唇,然后努力用类似于平静的语气反问回去:“你让我去襄阳,就是为了要烧城么?”
尽量克制的感情反而显得生硬。慕慈扬起头,长长叹了口气,一手攥起拳来抵在烛台旁边:“是。所以你回来干什么?”
薪一下子挺直了身子,眼睛盯住慕慈狠狠地瞪了一下,然后一手推开了身后的那张高几,立即抬脚往门边走去。而慕慈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伸手在大夫经过身边时捉住了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死死嵌进衣服的褶皱里。薪发狠似的挣了一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一种像是苦笑又像是冷笑的表情慢慢在大夫脸上浮现出来,他压低了声音开口道:“……你还不如把我也留在城里,一并烧了算了!”
最后几个字是硬生生咬着牙挤出来的。慕慈一用力,把那人拉过来面对着自己,薪抬头时只是瞪了他一眼,又把脸转到一边去不再看了。两人这么僵了一会儿,慕慈突然慢慢松开了还抓在薪胳膊上的手,摇着头说道:“阿薪,你想想清楚。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在柘林城里了。”
薪依旧侧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进去。慕慈只是接着说道:“从长安来时我和胡将军带了一千五百人,后来向襄阳那边又借了一千。但是今天我能带出柘林城的兵已经不足两千人了——”,
“怎,怎么会死了那么多?”薪吃惊地抬头看着慕慈,眼睛微微瞪大了,声音尖锐地划过两人之间的空隙。慕慈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头,一手搭上大夫的肩膀,表情有些古怪,“……只要是病了的,自然都不能带出来。”
那人的身体在他手里颤抖了一下,清清楚楚。
薪还抬着头,面上的表情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僵硬下来,带着慕慈不忍去看的失望与痛苦,显得脸色都灰败了。他重又深深地低下头,长发都垂下来遮住了慕慈的视线。案上一点跳动的灯火摇摇曳曳,柔和的光芒围成一个小小的圆点,但屋里的气息却再一次渐渐冷下去,凝重起来。似乎过了很久,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慕慈伸手想去撩开薪的头发,手指刚碰到发梢就被那人迅速地打掉。薪压低了的声音伴着不稳的气息——“你带人走就是了……我、我可以留在城里的啊!”
慕慈的一只手被这句话硬生生地钉在了半空中。薪苍白灰暗的脸庞上有种异样激动的神色,眼睛死死瞪住慕慈:“一千……三百七十二户,进城那天是五千一百一十四人,我们在柘林城七十九天,城里有三千六百八十六人染病。我去襄阳那天,”薪顿了一下,一只手在身边握紧又放开,颤抖得厉害:“还有两千二百三十人……活着。”
——“还有这么多人……活着呢……”
慕慈眯起眼睛,用冷冷的神情盯着薪已经泛红的眼眶。那人的声音越来越破碎,却依然清清楚楚听得到——“营地里的事情,是我顾不过来……可是、可是你把军队撤走就好,你带他们走就好,为什么不让我留下?为什么要一把火烧了整个柘林城?明明还有那么多人——”
“——别说了!”
慕慈狠狠往案上砸了一拳,烛火剧烈地晃了几下,勉强又站稳了。屋里突然静默下来,薪没说完的话被截住,眸子睁大了怔怔地盯着慕慈。慕慈伸手抓住薪的一只肩膀,力气很大,拇指卡在了颈窝里,又慢慢向上抵住锁骨尖处。薪被摁得生疼,却又挣脱不开,耳边听得慕慈突然低低笑了两声——
“呵呵……阿薪,想让我留你一个人在城里——你做梦吧。”
笑声听起来苦涩又无奈,薪突然愣住不动了。
“两千多人又怎样?只要你能平安无事地回长安,就算再有两千人,我也会烧!”
慕慈另一手抚上薪的脸庞,凑近了看那个大夫脸上突然惊恐而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低下头,靠在那人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不能出事,阿薪。你是我的,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事……”
耳尖,鬓角,额发,修长的眉,慕慈一点点贴近了,用唇细细描摹着那人细致的侧脸,最后停在眼睛上。双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整个揽进怀里。伴着呢喃一般的低语——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啊,阿薪,你明白么……”
——所以我决不会留你一个人在任何地方。
——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我不留神你就不见了。
——你必须跟我一起走,我要带你一起走。
身体颤抖得厉害,眼睛上有种痒酥酥的感觉。薪想抬手去揉,却觉得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耳边有人在一直低低说着什么——
慕慈,你……
“你放开我!”
薪狠命地一挣把身边的人推开,自己也向后晃了两步。慕慈愣了一下,本能似的伸手去抓,那人却连连后退着,一步,两步,“你别过来!”
声音尖利得像把刀子,把屋子里烛火照不到的黑暗划得遍体鳞伤。慕慈站住了,盯着薪慢慢退向他看不清楚的深处。两人的距离隔开很远,没有声响。慕慈感觉不到有目光,那人低着头,不再看他。然后过了很久,他听见黑暗处的声音——
“慕将军,在下从未……这样想过。”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凄厉的一声鸟叫。在一片寂静中异常突兀。
黑暗中的人几步走向门口,伸出去推门的手被慕慈当空拦下来。“你去哪儿?”
薪不答话,紧紧咬着唇不去看他。
“……你留在那里又如何?你根本治不好的不是吗!”
发泄似的声音,激烈而愤怒。慕慈皱紧了眉头盯着面前的大夫,而他突然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慕慈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眼神是如此绝望和悲伤。
然后他推开门,一个人往外面去了。
远远看见长安城的城门时,胡烈儿当真长长出了一口气。
因为慕慈一路上不断地催促,这次返程比去时还省了几天。但就算是再短的时间,这趟也把自己折磨得够呛。出柘林城的那晚,在驿站里薪大夫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寻到天亮才把人找回来。结果像撞了邪一样,薪大夫回来后再没跟人说过半句话,尤其是处处躲着自家上将军。胡烈儿心知是因为烧城的事,总想找个机会劝一下,谁知薪大夫见了他也不理了。而上将军一路上更是没有好脸色,只是不停地催促行进的速度。所以眼见着回到了长安,胡烈儿终于不用再受这份儿罪了。
十天,回来用了整整十天。
慕慈站在远处看着薪下了马车,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的,像是站都站不稳。他突然抬脚走上前去,挡在大夫面前淡淡开口道:“我送你回医庐。”
薪头也没抬起来,咬着牙低低答了句:“不劳慕将军费心。”
慕慈似乎听也没听见,抓住薪的手腕径直拉他往外走。胡烈儿在一旁瞧见,惊讶地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白芷在天井里铺了一张席子,跪在那里仔细地从一堆草籽里面挑出沙粒。门口一阵微微的响动,小姑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来,盯着门边进来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先生!先生你可回来了!”
小姑娘连忙起身跑过去,双手紧紧抓住薪的衣襟把自家先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身边的慕慈侧过头去,看见那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柔和的表情。薪伸手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微微笑了笑:“芷儿……”
笑容更显得一脸疲惫。白芷心疼地发现她的先生又消瘦了不少,正待开口埋怨,薪却转身对慕慈行了个礼,冷冷开口道:“有劳慕将军了,请回吧。”
白芷一愣,疑惑着看了慕慈一眼。
“……嗯,你好好休息。”慕慈迟疑了一下,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小姑娘“咦?”了一声,看着上将军一人转身往门外走了,歪了歪头不知是什么意思。而目光转回再看向薪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身子一软向后倒去——
“先生——!”
(二十一)
薪躺在榻上微微动了动身子。屋外日光已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很好闻,酸苦太过,或许是芍药放得多了?视线尽头一个鹅黄色的小小身影正背身坐在那里,埋着头不知弄些什么。薪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重又慢慢闭上眼睛。他只觉得十分疲倦,什么也不想做,再这样睡下去就好。而白芷却被刚才的那声叹息惊动了一下,起身往这边踱过来,凑在榻边轻声道:“先生……先生?你醒了么?”
薪睁开眼睛,白芷正低头打量着自己,细致的眉眼里藏着忧虑。他想伸出手来摸摸小姑娘的头发,却觉得怎么也动不了,只好勉强扬了扬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嗯。”
白芷既是欣喜又是担忧,脸上的表情都快要哭出来了。自家先生从襄州一回来就在面前晕倒,直把她吓了个半死。虽然自己瞧了半天认定不过是劳累过度,煎了补养的汤药搁在那里,但小姑娘总觉得自家先生气色坏得吓人。这段时间不见,人瘦多了,面上苍白,精神似乎也垮掉了似的。刚回来时一身白衣站在门边,猛看上去倒更像个纸样儿。当时和慕将军说了句话也古怪得紧,先生从不那么冷冰冰地待人的。白芷自己乱想了一阵,见薪依旧躺着不动,像是又要睡着了似的,忙上前说道:“先生起来坐坐吧。我做了点吃的,还煎了付药,先生要不要先吃东西?”
薪眨了眨眼睛,似乎是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轻轻点点头道:“嗯……那先扶我起来罢。”白芷听了赶忙去扶起薪靠在榻边,见他坐好了,抬手捋了捋头发,然后对自己微微笑道:“把你煎的药端来我尝尝。”
“哎?先生先吃饭吧……”
薪摇摇头,又让小姑娘去端药。白芷起身去屋角的一张小几上捧起一个白瓷碗,里面的汤药还有点热气。薪接过来在嘴边抿了两口,眉头猛地皱紧了一下,旋又松开了。慢慢放下碗,薪咬咬嘴唇,轻声开口道:“芷儿啊……”
“嗯?”
“以后,再放这么多的芍药,也记得多配些甘草……”
“……啊,是……先生。”
小姑娘尴尬地应了,薪也笑了笑,把白瓷碗轻轻放下:“没事,我不是病着了。”
“嗯……可是先生,”白芷低头看着碗里剩了大半的药汁:“是不是太累了?柘林城里的疫病——”
“芷儿——”薪突然提高了声音,但随即又低下去:“不要说这个了……”
已经没有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柘林城”了。
小姑娘立即住了口,只有一双乌黑的眸子对着薪眨了眨,再眨了眨。薪低下头,两人好一阵子都没再说话。白芷心里不自在起来,看着自家先生一副发愣的样子,总想问点什么但又不敢。小姑娘把眼神转来转去,从远处的窗棂瞧到脚边的矮凳,才突然恍然大悟似的开口道:“啊对了,刚才太医令派了人来问过先生,请先生过去太医署一趟!”
“……哎?什么时候的事?”薪稍稍吃了一惊。自己快正午时才回到医庐,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居然连太医署都知道了。
“有半个多时辰了吧。我说,‘先生累得病倒了,现在可过不去啊’,那人还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哩……不过后来还是走了,只说先生什么时候好些了就尽快去一趟。”
薪微微皱起眉头,太医令马少阳那副淡漠的眉眼慢慢浮现在眼前。离开长安三月有余,太医署其实已经在他的印象里淡去了。现在蓦地提起来,之前的事情才纷纷杂杂一起涌上心头。薪抬手揉了揉前额,白芷见他没什么话说,便接着道:“但是巧得很,太医署那人刚走不久,胡将军就来了呢。”
薪揉着额头的手一下子落下来撑住榻边,身形随之微微颤抖了一下。白芷愣了愣,伸手想去扶他,薪摆摆手示意不必,问道:“胡将军来做什么?”
“哦,胡将军说,这几日先生在医庐里歇着就好,无论哪里来请都别去,就说监门卫里有事呢。”
“慕慈你他娘的简直混蛋!”
唐麟一脚踢飞了屋檐下的一只木桶。昨天城里刚刚下过雨,这里头本来还接着小半桶水,一下子被踢翻,水泼得满台阶上都是。院子里站着好几个监门卫的兵士,听到动静不禁往这边看,等瞅见上将军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时,就又赶紧埋下头跑远了。唐麟转过身去,一手抓着佩刀,另一手紧紧攥成拳头,表情明显是恨不得打烂慕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旁胡烈儿忙上前扯住唐麟的胳膊,“唐将军你——”
“你也是!”唐麟突然掉转头来冲胡烈儿骂道,“当初走的时候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不是让你拦着他吗!你怎么就跟他一起犯糊涂!”
“我……”胡烈儿讪讪地放了手,不知该说什么。慕慈立在窗边,拿着折扇一点一点在手心里敲着,细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唐麟,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说小唐,你别那么激动嘛……”
“不激动?老子都要被你们害死了!”唐麟依旧上着火气:“你够能耐,一座城连带着两千多人,说烧就烧了?你他娘的想过没有回来怎么交差?到时候上面怪罪下来,你完蛋也就算了,胡将军……整个监门卫都跟着你倒霉!”
“哦,小唐你今天倒是很能顾虑大局啊……”慕慈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手里的扇子打开又合上。
“你!你……别跟老子装了,”唐麟一挥手长出了口气:“你这次到底想耍什么招?”
“没什么招,小唐你说的可真难听。”
“……你他娘的到底说不说!”
慕慈勾勾嘴角,突然笑了起来:“有人从我和胡将军出长安城开始,就一直跑前跑后,辛苦奔波。先是替我往宫中送了份公文,然后又能捧着宫里的回复来见我。之后顺带着逛了几圈柘林城,最后还给我送了份厚礼。小唐,你说我们是不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你说的……是那个御史?”唐麟挑高了眉毛,斜着眼睛看看慕慈,又转头看看胡烈儿。年轻的将军不着痕迹地点点头,然后也转向慕慈道:“可是,上将军……王旭这人,虽然算是奸恶之徒,但毕竟是皇亲国戚,现在也还在皇上面前红得厉害。再说,他和他手底下那帮人,一向也与我们监门卫没有瓜葛。现在为了这件事就,就……”
“呵,胡将军,我们自然是不想与人有什么瓜葛。不过,谢礼倒是一定要送的……”
慕慈手上一动,半开的扇子被紧紧合上,轻轻抵住眉间。这边胡烈儿眨眨眼睛,转头望向唐麟,左监门卫上将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哼”地一声,冷笑起来。
巳时一刻。
寒露节气已过。临近霜降,长安城里的秋意又渐渐加深了几重。云朵淡而轻缓地从空中掠过,留下一抹苍碧的蓝天不着痕迹。城门下一棵银杏,细长的枝干笔直地伸出去,枝头几片小扇子似的叶片簌簌地摆动起来,明黄的颜色煞是好看。大明宫内一溜长长的石阶,早晚沾染了露水,已经凉得有些彻骨。只是往来的宫人倒也不介意——这露水只待日头一出,便悄无声息地隐没了。
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一清早便跪在了宫门前,依旧是一身长袍广袖的白衣,整整齐齐地铺在青石板上,偶尔被风吹得翻起衣角,远处看去倒平添了几分萧瑟。太阳还未升时,深秋的寒意的确让人有些禁不住,但现下日光已经大亮,被毫不遮掩地晒了一个多时辰后,慕慈只觉得这一冷一热着实也不怎么好受。他微微闭了眼躲开光线,心里约摸着想了些什么事情,然后突然听得前面有脚步声响起,睁开眼睛却是一片光亮,只能再眯起来去努力辨认:前面几个人影正匆匆走下石阶,领头的一人微弓着瘦小的身子,一手捋着胸前花白的胡须,脸上一片愁云惨淡,却是平章事韩休,后面跟着几个御史打扮的官员。慕慈心中一动,重又跪正了身体,在韩休经过时轻轻低头行了一礼。不出所料,这老爷子的脚步在自己身边顿了一下。但也只是这一下而已,慕慈听见他隐约像是叹了口气,又加快脚步走过去了,身后的御史们也匆忙跟上。慕慈低着头,心里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正欲抬头时,却感觉面前还有一人慢慢走过来,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慢慢在跪着的自己身边蹲下了。慕慈斜着眼神,盯了一会儿那张宽阔方正的脸,突然淡淡笑了笑:“王大人……”
王旭一双长长的眉毛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更显得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哎呀,慕将军,你这次做得可真是不妙啊,唔,真是不妙啊……”
慕慈稍稍侧了头,眼神也随即转向一边没有答话,脸上依旧带了点淡淡的笑意。王旭便自顾自地又添了句:“……下官刚才向皇上略讲了几句慕将军的好话,便挨了一顿责骂,哎呀可是不好办呢……”
“哦,那真是难为王大人了,在下——”慕慈略显惊讶地转回头来,抬手要向王旭作揖,却被那人一把按下,呵呵笑道:“不必不必,下官也只是从外任上回来的,深感在外面做事不易嘛……”
慕慈听了,便点点头,也笑了起来。
“只是皇上那边……慕将军可得小心为是。”王旭说完这句突然起身,慕慈一抬头看见内侍高力士正从石阶上下来,修长的身形和脸上柔美的笑意一如既往。这人几步走到慕慈面前站定,弯下腰低声道:“慕将军,皇上叫您进去呢。”
“劳烦高公公。”慕慈略一拱手,站起来的时候却不甚稳当,轻轻晃了两步才跟上高力士的步子。王旭已走出十几步之远,这时正回过身来,盯了那两人的背影片刻,再望望那扇半开着的朱红色宫门,沉下脸来。
殿里不知为何飘忽着一点烟火的气味,隐隐刺鼻。高力士将慕慈引至殿中,自己往侧门里一闪身,绕进内里去了。被日头晒久了的慕慈猛一进来,只觉得殿里清冷逼人,不觉连神色都为之一凛。面前是一幅洒金暗纹纱帐,半透出被遮住的那架雕龙长榻。四周悄无声息,连侍奉的宫人都不见半个。慕慈正心下起疑,却听得一阵脚步声从纱帐后渐次响起,便立即跪下身去低头行礼:
“臣——”
“够了!”
李隆基立在长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一身白衣的上将军。三个多月前他出人意料地主动请缨去襄州赈济疫情,今日却以这种局面来复命。此人行事素来堪称心思缜密、谋划周详,这次怎么就这等胡闹——李隆基面上的神色愈发阴沉,声调也更加冷漠:“慕卿,你倒是给朕做了件好事……”
行礼时被那一声断然喝住,慕慈已在下面暗自皱紧了眉头。不知方才王旭到底向皇帝“美言”了些什么,但看来那句“小心为是”倒说得不假。定了定心神,慕慈低着头缓缓开口道:“臣,知罪。”
“哦,那你倒是仔细说给朕听听。”
李隆基一挑纱帐从里面转出身来,高大的身形踱到慕慈面前冷冷地盯住他。慕慈低低答了“是”,略一思索开口道:“五月中,臣领陛下之命,率一千五百名将士及两名御医往柘林城赈济疫情。天时不利,暑气肆虐,城中瘟疫蔓延极快,两名御医虽尽力救治,终不能敌,尚药局袁齐和大人亦染病身亡。后柘林城内民心动乱,数次有暴民生事欲逃脱出城,臣遣副将回宫请援不得,只好往山南东道韩朝宗处借兵,幸而未生大变,疫病终不出柘林城半步。只是……”
慕慈略顿一下,便感到李隆基尖利的目光从上方直刺下来。“继续!”
“是……只是终究天时难违,疫情已经不治。其时城中驻扎的兵士也纷纷染病,臣恐拖延日久终不是良策,只得下令弃城回京。当日便命手下将士彻查全城,将病死之人及一应器具用品集中焚烧,病者专门放置一处,待回宫请示后再做处置。”
“……染病的兵士有多少?”
“十之三四。”
李隆基微微闭了闭眼睛。慕慈自然看不到,但是那声音听来却不似刚才那般冷硬。慕慈低着头皱了皱眉,接着说道:“臣此次……辱命而归,请陛下责罚。”
“……慕卿,朕不是让你仔细说来么?”这声音依旧冷冰冰的。慕慈微眯起细长的双目,缓缓开口答道:“陛下,臣也知弃城那晚,柘林已被烧为一城灰烬。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