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李隆基本已背对着慕慈,这时回转头去看那人正笔直地跪着一动不动,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来又披到肩上,被门外透过来的日光一照,隐隐有些光彩。
而片刻后慕慈才重新说道:“陛下,臣方才所说,皆是臣自己所为。但是柘林城里有些事情,却实在是……有人替臣所为。”
马少阳端坐在茶室的向阳处,手里捏一张字纸正看得仔细,嘴角边隐隐有些笑意。一旁的医监站了半天却不敢说话,好歹等到太医令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向这边瞟了一眼,医监赶忙上前两步:“大人——”
“还是请不来?”马少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毫无预兆地发问。
“呃,呃……是,说是监门卫有事不能走开。”医监艰难地回道。
“呵……那就算了,”茶有些凉,马少阳微微皱了下眉,随即又舒展开道:“我们是请不动的。现在只能让那能请动的人,去请请看了……”
(二十二)
一点淡淡的香气四散开来,是宫人们不知在哪里摆上了熏炉。慕慈仍旧笔直地跪在殿中,微微低着头,白衣铺开在身后一尘不染。李隆基已是半晌没说话,此时正背身站在殿门前,眯起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的身影,心里冷冷笑了两声,突然快步向里走去,经过慕慈身边,踏上两级台阶——立即便有宫人从旁边看不到的地方上前来撩开一侧纱帐——李隆基一转身坐在长榻上,顺手将身旁一只小巧的玉如意握在手里慢慢摩挲,一下,两下,然后缓缓向前倾了倾身体,开口问道:“慕卿,你在监门卫有多少年了?”
“回陛下,六年了。”
慕慈仍低着头,声音清亮得恰到好处,但心里却暗自绷紧了弦,分明摸不透榻上那人的意思。但李隆基只“哦”了一声,又问道:“这右监门卫上将军,你做了多久了?”
“还有一月,便满两年了。”
“呵呵……真是,”长榻上的人笑起来:“慕卿可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
“陛下过奖,臣惶恐。”慕慈低头深深行一礼,轻声答道,却没人看得见他眉心正紧紧皱着,一颗朱砂也分外殷红。揣测圣意自为大不敬,但现在这上位者到底想说些什么,慕慈心里却变得有些清明了。
“右监门卫上将军慕慈,生性谨慎,处事周详——”李隆基“啪”地一声将如意拍在榻上,慕慈心里暗道一声“果然”,又听得那人继续说道:“朕面前那些老家伙们从来都这么说给朕听!呵,朕倒也跟他们想到一处去了。慕卿啊,这次若说是为了保住将士们,其实也算有些道理……你那‘有人替你所为’,却是从何而来!”
最后那句呵斥让慕慈暗自咬了咬牙。“你带人进城后,韩朝宗也上过几回书,看情状那瘟疫的确是一日重似一日。你倒是说说看,除了你那一千五百人,那时候谁还去凑这热闹!”
李隆基说罢,重重地把手一挥拍在榻上,殿内隐隐有些回响。
“臣也——”慕慈突然抬起头来,眸子里冷冷的神色盯在几步之前的石阶上:“想问问那人,何苦来凑这热闹呢?”
李隆基微怔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来打量着慕慈。这人面上玉雕一般,嘴角紧紧抿着,带着些似乎是嘲讽的神色。不待他开口,慕慈却抢先道:“本来臣也想不到,竟有不相干的人愿意一路跟臣跟到柘林,之后又不辞辛劳在两边奔波。臣是真想问问——何苦来凑这热闹?”
“……慕卿,你倒底意何所指?”李隆基神色一凛,身子又向前倾了倾。
“陛下,”慕慈先施一礼,然后抬头正色道:“臣领军进驻柘林城后不久,便向宫中发回文书,上报城内种种情形。结果不出十几日便收到回复,信中陛下以臣‘行事不力’加以斥责。但是,臣仔细读过之后,陛下所责之处……臣从未在文书中提过。”
“臣还记得,陛下指责同去的两位大夫‘术业不精,护身惜命’。可臣发出文书时,柘林城内的疫情还不甚严重,两位大夫亦是刚刚在城中探视过,开方处药,实在难有‘护身惜命’一说……”
“臣心下起疑,便召宫中送信的人前来问询。结果那送信之人竟是片刻未停,径自走了。当时臣帐中兵士不少,能毫无声息地凭空消失,可见不是普通人等。之后守城兵士在夜里见人翻越城墙等等。臣以为,必有不相干的人跟进了柘林城。”
“左监门卫上将军唐麟亦有书信致臣,言臣送往宫中的文书里出言不逊。可臣自知从未写过此等文书。”
“后柘林城内刁民□。有三人意欲翻城而出,被左右将士抓回,臣严加审讯,有人道出曾在西山见一生人,极言城中情状之可怖,蛊惑人心……”
“臣在柘林城内严加防守,虽疫情未出柘林一步,但却屡屡被此人钻空,往来如入无人之境,此臣职责未尽之处,甘受责罚。”
说罢慕慈又低头深深行一礼。再抬头时,眼睛缓缓抬高对着长榻上那人的面容。李隆基脸色阴沉,眸子里一股幽暗的光彩在慕慈的身上不停打量。半晌之后他终于慢慢开口道:“那此人是谁,慕卿可得知了?”
“回陛下,臣后来……见过这人。”
“见过?”李隆基惊觉起来,身体也随即绷直了:“这人是谁?”
“此人也只不过是走狗而已,”慕慈缓缓答道:“不过主人的名字倒也响亮——左台侍御史,王旭。”
殿里蓦地静默下来,一点声响也听不到。熏炉里的香气渐渐变得浓重,李隆基脸上的神情正从阴郁慢慢变成不可思议,却不知怎的最后看上去竟是凶恶的面容。慕慈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恭敬而正色地望着上位者,却听到那人突然迸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笑得很厉害,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讥讽。然后他用一贯冷漠而高傲的声调开口道:“慕卿啊,你这次可是找个了好对手,呵……”
“……芷儿,芷儿?”
白芷从后面院子里急匆匆地走进来,一身新换的翠色衣裙跟着一阵摇曳。小姑娘转到厅前,小心地躲过铺了满地的各样书册,脆生生地问道:“先生,有事么?”
薪从书案后抬起头来,揉揉看得疲累的眼睛说道:“之前我跟你说,去弘文馆王大人那里借册书来,就是那册‘托名仲景’的,写了些温病的话,你可借到了?”
“哎呀那个……”白芷一下苦了脸,一边随手捡着地上被翻乱的书册,一边抱怨道:“我去向王大人借过了,王大人说那册书还不曾抄录,堆在藏书阁里。可是我和明翊哥哥找了好几次也没找见。这几日也不曾去,不知道明翊哥哥还记不记得这事儿了……”
“不曾找见?唔,弘文馆里那么多书,一时找不见也说不定呢,改天还是我去一趟算了,咳咳……”薪淡淡说着,又轻轻咳嗽了两声。白芷皱起细致的眉头,从襄州回来后,虽说是没瞧出什么大病来,但自家先生的身体的确垮了大半,时常闹个头疼脑热的,睡不好,饭也懒怠吃,连带着精神也乏了。可这两天守在医庐里,偏偏要整理起这些医书来,弄得自己一副单薄憔悴的模样,还不听人劝。白芷撇撇嘴,故意换了副高兴的声调问道:“我正要弄午饭呢,先生想吃点什么?”
“哦,随便弄点什么就好……”薪已经伸手翻开下一本书,到底没在意白芷的问话。小姑娘叹口气,做了个不高兴的鬼脸,懒懒地站起身准备走开,却听得外面院子里一阵乱响,赶紧跑出去看时,只见三个官衙公差打扮的人正往里走。白芷瞧见那三人面容不善,心里有点怯,回头望望正从书案后起身的薪,才转过来小心开口道:“大人……”
“哎,这里可是太医署医科博士薪大夫的住处?”为首的男子上下打量着白芷,毫不客气地问道。
“在下便是,请问大人——”薪从后面走上来,把白芷护在身后,话还没问完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抓住了手臂。“嗯,上面传令,即刻到刑部大堂问话。”那男子挥挥手,三人便扯着薪向外走去。白芷一下子慌了,上前抓住一人的衣摆叫道:“不、不行啊!胡将军说过——”
“哎你这是干什么!”被抓住的那人用力一推把小姑娘甩出去几步远:“什么胡将军不胡将军的,这是刑部的事儿!”
白芷愣了一下,正待再赶上来,却听见自家先生焦急地喊了声“芷儿你别过来!”小姑娘转头看看薪正被那几个人钳制着,眼睛一红就想掉下泪来,薪摇摇头安慰道:“哪儿也别去,在家里等着我回来就是……”
那三人扯着薪走出了门,留下白芷还在原地,咬着嘴唇不停地念着:“不好了……”
这屋子似乎并不是什么“刑部大堂”,但也不是外间传言里可怖的地牢一类。薪被带进这间阴冷昏暗的偏房已经有一阵子了,却一直不见有人来提审。不过这屋子倒真是昏暗得古怪,外面明明是正午的日头,一张长案上竟然还点着半截残蜡,这样才能照见屋里的摆设。薪不免有些发憷,实在不知道自己是被带来做什么的。他正胡乱想着,从一扇侧门后突然转出人来,一个身着暗色官服的高大男子快步走过来,停在薪面前微微低下头来看他。这人瞧上去甚是年轻,清秀的面庞上带着浓浓的笑意,不停上下打量着薪。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又加之这人实在离得有些近了,薪低下头,不自觉得往后退了半步。那人倒轻轻笑起来,一拱手道:“下官刑部侍郎鸫人,大夫还不曾见过吧?”
薪暗暗一惊,赶忙低下身去行礼,却不想鸫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薪将他扶起来。只是这一下不知用了多大的力道,薪只觉得手腕被握得生疼,下意识地想从鸫人的钳制中抽出手来,动了一动却挣不开,又不敢说什么。鸫人瞧见这副模样心里好一阵笑,手下暗暗加了几分力气,面上却谦逊地笑道:“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呵呵……”然后突然凑近了薪的身侧,稍稍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大夫可真是个美人呢。”
被这样“称赞”的人蓦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已经涨得一片通红。鸫人说话时微微的热气萦绕在耳边,难受得很。薪一下便顾不了那许多,直接就用另一只手去推开鸫人。不料伸出手去却落了个空,那人闪开身子的速度比他快多了,连带抓着他的那只手也松开了。鸫人站开几步,面上是一副悠然的神情,眼神却盯着白衣的大夫,放肆地上下打量。薪低着头不去看他,只用一手轻轻揉着那只发疼的手腕。鸫人刚刚往前迈了一步,薪便局促地向后退了,依旧垂着头低声问道:“不知大人……叫在下来是为何事?”
“哦,大夫知道的。”鸫人笑得有些莫名其妙,转身却走到那张长案边,伸手摸起一根铁签子挑着灯花。薪沉沉地叹口气,低着头,两手紧紧抓着身侧的衣裳,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惊恐。那边鸫人挑够了灯花,把签子捏在手里把玩着,转回身来一挑眉毛:“呐,大夫?”
“大人……到底想问什么,”薪暗自咬咬牙,鼓起勇气抬头看看鸫人:“还请明示。”
“呵呵呵……”鸫人轻声笑起来,在昏暗阴冷的屋子里带着一点点回音,听上去那笑声竟怪异得很。那人一步一步往薪这边走过来,随手握着一根铁签子。薪已经退到一只低柜边上,一时再没找到能躲开的地方,便被鸫人挨近了,伸手拍在肩上,那签子一端尖锐的铁刺一下子横在大夫雪白的腮边。薪立马绷紧了身体,一声惊呼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声。鸫人靠得更近了些,一双幽暗的眼眸死死盯住薪,开口却是轻柔得不像话的声调:“大夫必定知道……慕慈上将军是怎么把整座城给烧了的,告诉我。”
“刑部?真的是刑部?”
胡烈儿还没回过神来,唐麟便“刷”地白了脸,从窗边跳起来盯住白芷喊道。小姑娘不做声只点了点头,脸色也难看得吓人。唐麟一拍大腿骂了句什么,开始烦躁地在厅堂里乱转,嘴里念叨着听不清楚的话。胡烈儿忙拦住他劝道:“唐将军你莫急——”
“怎么能不急!”唐麟挥开胡烈儿的手:“你又不是不知道鸫人是个死变态,落到他手里的……你,你想想贺兰!”
胡烈儿明显怔了一下,却随即拿眼瞥了瞥旁边给唐麟示意:白芷两手捂住嘴,只露着一双睁得圆圆的大眼睛,一副立马就能哭出来的样子。唐麟只得把后来的话咽下去。胡烈儿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嘴里却还得安慰白芷道:“没事没事,没那么严重的……不过慕将军怎么还没回来,要是——慕将军!”
胡烈儿大喊了一声,唐麟和白芷立马转过头去,正看见慕慈阴沉着一张脸跨进门来。胡烈儿忙上前想要开口说话,却被慕慈一挥手打住了。上将军只看着厅堂中央愣愣站着的白芷,低下头淡淡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正午之前,还不到半个时辰……”白芷的声音都已经开始发抖了。
“胡将军,带白姑娘去后面歇着。”慕慈叫过胡烈儿,又抬眼看看一边皱着眉头的唐麟,“小唐你该做什么就快去,别在这儿闲着。”
唐麟一瞪眼,刚想开口反驳,慕慈却猛一转身向外走去,宽大的衣摆扬起一片微光。
“啪”的一声,薪被鸫人一手推过去,踉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便直接摔倒在地上。一只胳膊压住冰冷的石块,火辣辣地疼了一阵子,估计至少也擦破了几处。薪挣扎着想站起来,刚抬起身子便被人一只手压在肩膀上。鸫人走过来半蹲在薪的身边,背着烛火的光亮,他的脸看上去一片阴暗,却还是在笑着,无所顾忌似的,开口又是那种低沉轻柔的声调,让薪禁不住在他手底颤了一下。“呐,大夫,你可再跟下官说一遍?”
薪没开口。这几天他几乎不敢让自己想关于柘林城的任何事,不敢想关于慕慈的任何事。从南边回来后,他每日总觉得晕晕沉沉,一闭眼却又好像能看见那晚城里火烧火燎的景象,有时甚至以为自己也要留在那儿被一并烧掉了。但有个人却偏偏能把他拉出城门,然后紧紧把他搂在怀里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跟我走,你是我的”。那人的面目很模糊,一身白衣长长的拖到地上。他拼命让自己挣脱开那个人,但没有一次成功过,最后总是被硬生生地拖走了事。这梦一遍一遍在他睡着时来侵扰,最后闹得薪不敢睡,逼自己强打起精神来整理家里的医书。有事做便能清醒些,更能刻意不去想那些梦境的前因后果。他不出门,除了一开始太医署还派人来请,这几日也没别人上门来。之后连太医署的人都不来了。于是薪一点也不知道慕慈的消息,白芷有时会露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被他立即打发了去做些别的。然后他一个人守着一堆凌乱的书,心里一阵阵乱纷纷的念头。他害怕听到有人提起慕慈的事情,却不停地在自己心里重复想着与那人相识以来的种种情状,越想越觉得难受,被说不清楚的感觉死死纠缠着,像是浸在水里窒息一般。他整日守在书房里,清醒时想要拼命装作从不认得那个人,撑不住了睡过去,却又一遍一遍听见那句“你是我的”。等到薪发现自己竟然在暗自揣摩着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时,真是狠狠发了一回怔。莫说没有真心,便是有几分实话,难道就该应承了么?而唯一的好处便是,慕慈这几天确实没来见过他一面。而这又让薪鄙弃自己:仿佛见不到面,听不到消息,那人就不曾有过似的……
(二十三)
“薪大夫,可再跟下官说一遍。”
“……我不知道。那晚我被派去襄阳,中途返回来时,城已经烧了。”
鸫人挨在他身边,凑近了又问一遍。薪尽力整了整思绪,轻声开口答道。方才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他也是这么说的,还没说完便觉得一道冷锋从脸边而过,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挡,那根铁签子稍偏了一下从耳后划到颈子上。但鸫人用的力气竟不是很大,虽说很疼,但也不过是划破了皮渗了几滴血。然后鸫人随手把签子一扔,扯住薪往一扇侧门里拐进去,里面是直挖到地下的一溜台阶。被一路拉扯着走到最底层,摔到地上,薪还没看清这到底是哪里。墙壁上插了三四根蜡烛,昏黄的光一跳一跳,但还是照不见这个“地窖”的全貌。薪只是觉得这里冷得厉害,还飘着一股古怪难闻的味道。而这时鸫人听见他的话后,脸上的笑容终于抹去了,渐渐露出一副阴冷狠厉的表情。他猛地放开薪,起身向后走去。薪也好不容易喘匀了几口气,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再摇摇晃晃地靠在了旁边的墙上。鸫人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小案前,转回身来时,竟又是一脸淡淡的笑容,手里握着一只短小的匕首。薪吓得往墙边上再靠了靠,眼睛睁大着,一个字都说不出了。鸫人却没上前来,仍在原地立着,笑着稍稍侧头,用温柔的声调轻声说道:“下官以前就听说过大夫,这么近着看,可真是漂亮呢……”
薪不自在地低下头,鸫人继续道:“刑部这种地方,真是难得看见几个美人。啊,之前也有一个……两年前了吧,当时的羽林卫将军……”
羽林卫,一身蓝色的制服闪过眼前。两年前的事了么……薪突然醒过神来,抬头盯住鸫人那张笑得阴柔的脸,“哎呀,大夫知道那人呢?叫贺兰的……”
薪不自觉地用牙齿咬住嘴唇,看着鸫人开始慢慢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那个人长得也不错,就可惜是个太监……不过最后也死了。死之前可是难看得很呢。”
“大夫见过么?呵呵,肯定是没见过的……”鸫人低低笑出声来:“他死之前,眼睛是看不见了,挖掉了一只,熏瞎了一只。牙齿一颗一颗拔光,手掌被钉碎了。身上打得……啧啧,真是难看得很啊。”
薪侧过脸去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鸫人那张正恶毒地笑着的脸。
“所以说呢,大夫,”鸫人又凑上去,一手扶住薪的肩膀把他按在墙上:“你这么帮你家上将军说话,可是什么好处都没有哟……”
“……我没帮他说话。”
鸫人捏住薪的肩头,暗暗加大了力道。
“我没帮他说话,我——”薪咬着牙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呵呵,大夫……”鸫人又笑起来,“下官也明白,这事儿其实跟你也没太大关系。不过就是那位将军和那位大人看不顺眼,非得较量较量不可。”
“但是啊,你也别一个劲儿地说不知道,”鸫人又凑近了些,半边身子压在薪的身上,鼻尖都碰到了他的眉边。“你就是不知道,也得知道……”
这话轻声得很,但听起来却仿佛是炸雷一般的声响。薪猛地挣开被鸫人压住的身体,却还没来得及逃,又被抓住一只手腕生生压回到墙上。鸫人慢慢贴近薪,眸子里一股狠厉的神色:“大夫,你可再说一遍?”
“……我不知道。”
鸫人笑了笑,扬起了另一只手里的匕首。
那一下却到底是没有扎进去。
薪垂着头,从散落的长发间隐约可以看见那个白衣及地的人立在一片阴影里。他觉得鸫人抓着自己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然后听见那把匕首从高处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鸫人猛地沉了一下心,才慢慢将那个大夫被压制住的手放下来,松开了,整整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襟,转身对着墙壁那头阴影里的人施了一礼,笑道:“下官见过慕将军。”
慕慈并未答话,迅速扫了一眼倚在墙角低着头的大夫,然后依旧立在原地冷冷地盯着鸫人看。鸫人瞧不清慕慈的表情,这半晌不说话,心里便有些没底,又上前一步:“难得慕将军来刑部一趟——”
“鸫人,”慕慈缓缓走出了那片阴影,烛火一照,俊朗的脸庞上是一丝淡淡的笑意。手里折扇半开半合,慕慈随意在周围看了两眼便笑道:“你这刑部可真是不能小瞧啊。我在这上面等不着人,”慕慈一伸扇子指了指:“没想到原来下面才是别有洞天呢……”
“哎呀不敢不敢,慕将军这是挖苦下官呢?”鸫人摇摇头,一脸惊讶的表情:“那年下官在监门卫屯所见识过的地牢,只怕全长安城再找不出能与之相比的了!”
“呵,这么久了还劳鸫人大人记着……”慕慈合上扇子轻轻敲在手心里:“那不妨就把薪大夫交给在下,带回监门卫再审了?”
鸫人脸上一僵,慢慢抬眼看着慕慈不动声色的眉目,烛火下半明半暗的脸庞相当怪异,神情似笑非笑。“哦,薪大夫他……”鸫人犹豫着回头看看,一双幽暗的眸子在薪身上打量了几遍:“慕将军,下官也是奉命办事,御史台那边——”
“哎呀,御史台?这御史台……什么时候也管起审讯刑狱之事了?”慕慈说话间慢慢踱到鸫人面前,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继而又正色道:“薪大夫本是我监门卫的军医。此次襄州疫情赈济不力,在下便让他先闭门反省,听候处置……只是这宫里的旨意还没下来,鸫人大人这里,怎么就提审了呢?”
鸫人脸上一阵青青白白,在烛火的光亮下如鬼魅一般。他心里自知所谓“御史台”,也不过是王旭一人的主意。这人本就是世家出身,皇亲贵胄,自打他调任回京,不出半年的工夫已在朝中遍植亲信,上以奉承皇帝,下以压制百官,风头一时无人能敌。虽与监门卫和这大夫本人都没有什么仇怨,但那样的人开了口,鸫人自然不会拒绝。不过他也不是没想过,监门卫那边见刑部抓走了人,不会坐视不管。但看到慕慈竟是亲自上门,多少还是出乎了鸫人的意料。可这或许也就证实了,这位薪大夫确实知道些东西,而且还不是什么小事。鸫人心里苦笑一声,两边虽然都得罪不起,但还是先把面前这位好好打发了才是,便又深施了一礼笑道:“慕将军说的是。其实是因为下官一时疏忽,听错了旨意。下官刚刚正想派人送薪大夫回去呢,可巧,慕将军就来了……”
“哦,那鸫人大人可要小心,这旨意哪能如此随便就‘听错’呢——”慕慈把身子稍稍向前探去,鸫人低着头只觉一片阴影向自己压下来,顿时又沉了几分心,冷汗都出来了。但慕慈却没有再说什么,扔下鸫人不管,只快步往墙角走过去,薪还倚在那里,惨白了一张脸,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慕慈伸手想去把他拉过来,手一触到大夫的衣袖就立即被躲开了。慕慈稍微顿了一下,却又上前一步,用几不可闻的低声说道:“阿薪,你先跟我出去。”
薪抬头看了看慕慈,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慕慈干脆一把将人从角落里扯出来,薪这次没有挣开,顺从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然后又突然停住了——鸫人站在两人面前,饶有兴味地看完了刚才的动作,脸上一抹怪异的笑容。然后他低下身子去作了个揖:“下官失礼,这里给将军和大夫赔个不是了。”
慕慈愣了一下,立马松开了薪的手,对着鸫人笑道:“岂敢,这种小事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呵呵,慕将军真是有气量……”鸫人笑起来,眼睛不住往后面的大夫身上瞟:“要是下官也有薪大夫这样的属下,可舍不得让他进这种地方来呢!”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慕慈的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锐利的眼神刀子一般扎在鸫人身上,手里一把折扇被攥得更紧了些。鸫人自知这话已经是露骨,便忙伸手往石阶处指了指,干笑了两声:“慕将军,您走好……”
“我,我回医庐去——”
薪艰难地低声说了几个字,走在前面的慕慈便停下了,转回身来看着他。两人从刑部出来,慢慢走了这一段路,前面正是个岔路口。薪不知慕慈的意思,虽不愿意开口说话,但也不能这样不声不响地就走开了。慕慈盯着那人低头不语的模样,正待开口,突然瞧见薪耳边有一道细细的血迹,皱起眉头便想去摸,却被大夫慌乱地伸手挡开了,还往后退了几步。那人的指尖一片冰冷,慕慈怔了一下,疑惑刚才在刑部时怎么就没发现。两人又静默了半晌,什么话也说不出。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慕慈觉得自己本应有好些话,却一句也不敢说,最后只能生硬地开口道:“你跟我回屯所。”
“……芷儿还在家等着我。”
“芷儿在屯所,还没走呢。”
薪一愣,但随即也就明白了,却咬了咬嘴唇,依旧固执地说道:“那……我去接了芷儿便回医庐了。”
慕慈心里暗暗苦笑一声,叹了口气,伸手搭上薪的肩头,声调温柔地说了句:“阿薪,你不要这样——”
“你别碰我!”异常尖利的声音把慕慈都吓住了。薪躲开搭在肩上的手,抬起头来,漆黑的眸子嵌在苍白的脸庞上,眼神里隐隐含着怒火。慕慈僵在那里,最后只得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神色也一分一分阴冷下来——
“阿薪,跟我回屯所。”
薪移开了刚才直视着慕慈的眼神,摇摇头。
“跟我回屯所。刚才鸫人问过你什么话,你怎么答的,一字不差再跟我说一遍。”
秋风吹木叶,四周凉意渐起。胡烈儿从堂前空地走过时,日头已经有些西斜,天边一片云彩被微微映出了红晕。他特意伸头往厅堂里面瞧了瞧,自家上将军和薪大夫还是如同刚回来时那样,隔着一张案坐得笔直。慕慈的折扇平放在手里,薪低着头,长发在身后披着有些散乱。两人面前摆着的一盏茶似乎是动也没动过,整个样子倒像幅画儿似的。胡烈儿皱起眉头:慕将军从刑部回来时脸色着实难看,吓得自己半句话也没敢问出来,只能三番四次装作往这边经过,看见两人偶尔说几句话,但更多的是像这样对坐着沉默不语。胡烈儿看了一会儿,挠挠头觉得实在想不清楚,只能又一次默默地走开。
“……太医署那边的人,可曾又去过医庐?”
慕慈慢慢把手里的扇子放在案上,公事公办的口气听上去陌生又刻意。对面那人僵直着身体,低头敛眉的模样实在让他莫名恼火。薪没有立即答话,想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句“不曾去过了”,便又沉默下去。慕慈等了半晌,淡淡开口道:“若是再派人去……你就先把那医科博士的差事辞了罢。”
薪怔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眼睛,动了动嘴唇却不知该问什么。即便是慕慈不说,自己也是存了这个念头的;或者即便是自己不辞,太医令应该也不会再留着这样一个医科博士了。只是不知他为何现下提起,“你……”
“嗯?”
“你……怎么说起这个?”
慕慈缓缓打量了一下对面的大夫,那人紧抿着嘴唇,苍白着一张脸,眼神在自己面前飘忽不定。他暗暗叹口气,又伸手摸过折扇敲在手心里,才说道:
“阿薪,柘林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薪的表情像是一下子僵住了,已经抬起来的眼神立即撤到了一边。慕慈脸色稍稍有点发青,在开始暗下来的厅堂里阴沉得厉害。“有人……有人想借此事向监门卫发难,在柘林时,回长安后,都给我和胡将军找了不少麻烦事。那个太医令似乎有些牵扯,你若还在他手下做事,难免会像今天这样——”
慕慈说话间看了薪一眼,大夫脸上绷紧的表情似乎有些松动。他没再说下去,只用微微眯起来的眼睛盯着那人,看见薪慢慢眨了几下眼睛,细白的牙齿咬着嘴唇,眼神从案角转到茶盏,就是不愿意落在自己身上。
“慕将军,柘林城……是怎么烧的?”
低而清晰的语调,那三个字似乎是用很大力气才说出了口。慕慈闻言一把抓住了手里的折扇,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结。薪还是那样僵直地坐着,眼神不知定在了什么地方,一脸强压下的淡漠表情,语气里却没有半分疑问的意思。慕慈沉了心,一点一点把折扇攥紧了,半晌才缓缓开口:
“我——本不想烧的,一时不慎,被人钻了空子。”
淡淡的语气,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晰。薪抬起头时正对上慕慈微皱的眼眉,一双幽黑的眸子极深极暗,什么也看不出来。
薪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慕慈,我是不是能信你这一次。
——阿薪,我以前从没骗过你。
“袁大人,曾经提起过一个叫‘王旭’的人……”
薪侧头皱着眉,斟酌着轻轻开了口。慕慈挑挑眉毛:“左台侍御史?”
“是,此人曾任过江南督查使,当年就在升州……是我家乡。”
薪淡淡说着,慕慈把折扇缓缓打开到一半:“你认得他?”
大夫勉强扯了扯嘴角,好像笑了一下:“那时江南道上,无人不认得王旭。他在任上徇私枉法为非作歹,手段极阴毒,江南几州的漕运全部掌控在他手里。袁大人那时提到宫中一桩假药案子,就是从江南道上来的,大概跟王旭有些关系。袁大人一路追查也没有结果……后来,后来就死在襄州了。”
慕慈听了这一节,眼神从薪身上缓缓打量一遍,手里的扇子开了又合,脸色不明不暗:“这都是袁大人告诉你的?”
“我……”薪咬咬嘴唇:“当年那件案子在升州闹得厉害,家祖父的旧友有些被牵扯,我那时就听过一些。”
慕慈“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微微眯起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阿薪,这些万万不能再传出去。”
大夫撩开胸前散乱的发梢,慢慢点点头,一眼看见慕慈的脸色不复刚才阴冷,正淡淡笑着看向自己,突然便不自在起来。“阿薪——”
“慕将军,天色晚了,在下……在下还是带芷儿回去了。”
慕慈本还笑着,听到这句便稍稍怔了一下,但随即便站起身来开口道:“也好,我送你一段。”
天已经半黑,慕慈走出厅堂站在廊柱旁,一身白衣仍是显眼。薪慢慢踱过去,垂下的一只手突然被慕慈握住,薪立即去挣开,却怎么用力都没用。慕慈也不言语,只是牵着薪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回廊,而那人一直挣个不停,走了几步后干脆立在那里,冷冷地开口:“你放开我。”
“阿薪,”慕慈慢慢转过身,暗处虽看不出表情但听得语调温柔:“等这事了了,你能……陪我去升州看看么?”
薪一下愣在那里,连去挣开慕慈的手都忘了,他抬头看着面前那人,知道他也正笑着看向自己。两人面对着站在回廊里,天色渐渐黑了,慕慈牵着他的手,凉风拂过庭院,两人的衣角一阵翻飞。
这话听上去……好生熟悉。
“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二十四)
“在这儿!在这儿呢!哎呀可让我找到了……”
王焘正从回廊的拐角处走过来,沉沉的脚步伴着一脸心事重重。猛然听见屋子里有个年轻人的声音大喊了这么一句,王焘皱皱眉头,快走两步抬脚进来,看见刘明翊毫无规矩地盘坐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一堆书册,手里还抓着一本,正一个人笑得开心。王焘心里本就烦躁,看见这模样,便大声斥责道:“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刘明翊正得意着,抬头看见门口立着的人,赶紧慌慌张张地从地上爬起来,“大人……”他边说边把手里的书递给王焘:“那次芷儿来借的书,我好歹找到了!”
“就是那本托名仲景的《温病篇》?”王焘一惊,忙低下头开始细细翻看手里的书册。那边刘明翊挠挠头道:“唔,听芷儿说,薪大夫的意思是,这书还有几分可信,真是仲景所作也未可知呢……”
王焘却只顾着细看,校书郎的话也不知听见了没有。他半晌才抬起头来,一手重重拍在书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刘明翊端坐在小桌后面,正拿起架势仔仔细细地抄写着一本经方,写上两行就稍稍抬起头来偷瞧一眼对面的王焘,见他坐在书案旁边,一手支在案上捋着胡须,眼睛紧盯着面前的砚台,出神出了好一阵子。再转头看看旁边捧着书册埋头苦读的白芷姑娘,从进门起就是一副蹙眉的紧张表情。年轻的校书郎自己对医事一窍不通,不明白前日找到的那书到底是何方圣人所撰的微言大义,让这两人在校书厅里坐了大半个上午,虽然一个出神一个看书都是一言不发,他还是觉得身上到处不自在。当然最让人头疼的还是王大人就这么杵在自己对面,把偷个懒的机会都给省了。
刘明翊不着痕迹地叹口气,低下头继续手里未完的工作。
约摸又是多半个时辰的工夫,校书郎终于抄完一册,抬头瞧见白芷似乎也终于换了个姿势,双手把书页阖上,整整齐齐放在面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深深的困惑。对面王焘仍旧一手慢慢捋着胡须,用低沉的声音问了句:“可仔细看了?”
白芷点点头:“仔细看了。”然后用细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册的封面:“可是……我在柘林时没能进得城去,也没亲眼瞧过病人。先生回来后就从不提起疫病的事了。我实在不能明白这书中写的到底是不是……”
小姑娘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王焘心里却想到最近朝中流传起各种关于襄州瘟疫的言论来,脸色又暗了几分。疫病不治,死了接近半城的人;临走又一把火烧了剩下的。人人都暗地里议论着圣上要如何处置那监门卫的上将军,却又有听说,烧城的事端是左台侍御史王旭指使某人做下的。朝中近几日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躁动,似乎对监门卫和御史台的对立感到暗暗兴奋。但对于王焘来说,他一直装作从未听到过那些私下议论兄长的言辞的努力,如今也在每日被人无意或故意的提醒中烟消云散了。很多年来王焘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那人,但这些谩骂指摘实在还是让现在的他不愿意承认。而且比起朝堂上的交锋,柘林城的病情才更是这位弘文馆知事所关心的。前日明翊找到的书,他本想立即请薪大夫来看,可想到那人回了长安后就被禁足在医庐,只能叫白芷过来把书带回去。这册“温病篇”,王焘自己已经反复读过几遍,虽然他这些年在弘文馆广集天下书目,看过不少再无流传的孤本,但这短短几千字的内容却是从未见到过,或者说是从未想到过的——
“凡伤寒之病,多从风寒得之。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虽有头疼、身痛、恶寒、无汗、发热,总似太阳证,至六七日失治,未尝传经。”王焘念起一段,不觉轻轻摇了摇头:“自《伤寒论》成书,医者遇外感病无不以六经之法为尊,再没想过还有什么别的法子可用啊……”
“外感初起,必先发表。可若是像、像这书上所说的,”白芷低头看看面前的书册:“瘟疫病非暑非湿非热,却是别有一种‘戾气’所为,一下子就直中脏腑,须得迅速大清气血才行?”
王焘皱起眉,慢慢地点了点头。
小姑娘稍稍睁大了眼睛,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真怪。那柘林城的病,先生是怎么治的呢……?”
还在埋头收拾纸笔的刘明翊暗暗咬了咬嘴唇,想起先前王大人嘱咐过的,别跟白芷提起襄州的疫病,烧城的事情现在还瞒着她。王焘从书案后面站起身来,依旧一脸心事重重的表情,对小姑娘说道:“先把这带回去给薪大夫看罢——薪大夫他,近来可好?”
白芷小心地铺开一块帕子把书册包好:“还是那样子,从柘林回来就是那样子,累得很……”
刘明翊闻言抬起头来,正巧对上白芷的眼神扫过他面前的宣纸堆。他看见一种近似于苦笑的表情,像波浪一般在那姑娘脸上慢慢荡漾开来。
唐麟抱刀倚在廊柱下,抬头看着慕慈翻身下马,宽大的衣摆在深秋冰冷的日光里闪成一片耀眼。他一直不习惯身为武将的那位上将军做如此打扮,此时却只能是撇撇嘴角,看着慕慈走近了,开口问道:“你去过尚药局了?”
慕慈侧头笑了笑算是回答,然后快步走进正厅。唐麟转身跟进去:“那个陈文仲怕王旭怕得要死,你能从他嘴里掏出什么实话来?”
“不说实话会死得更快,让他明白这点就行了。”慕慈俯身捡起案上的两份文书顺手翻着,留给唐麟一个白色的背影。那人似乎冷冷地“哼”了一声,慕慈暗笑,转身看见唐麟正眯起眼睛盯着自己,他拿起折扇轻轻在手里敲了敲,笑着问道:“小唐,你刚才可是专门在那里等我的?”
“慕慈,”唐麟并未理会那人的玩笑,眯起的眼睛里有种克制的愤怒神色:“你可想清楚你是跟谁交手了么?”
“清楚。”慕慈立即不动声色地答了这两个字。
“……那你也要清楚,王旭的势力到底有多大,你拿什么去跟他斗!”
慕慈轻轻笑了两声。唐麟便一下子控制不住骂了出来:“你个混蛋!你要是输了这一局,整个监门卫都跟着你倒霉!”
“小唐,这话你早说过了。”慕慈低头又去捡案上的文书。
“我说过顶个屁用!”唐麟几步跨到慕慈眼前,扯住他一只手臂喊道:“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要把监门卫往绝路上送!”
慕慈转头盯着唐麟怒气冲天的模样,一反手把他推开,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唐麟心里一下子有点发毛。“小唐,你未免把我想得太容易打发了……”
“把监门卫想得也太容易打发了……”
唐麟怔怔地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正要开口时,却被慕慈抢先问了句:“小唐,你最近跟北衙走得还是很近啊?”
“……老子爱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唐麟顶了一句,声调却低得多了。
慕慈微微笑了笑,拿着文书在案旁坐下:“司马那边,你倒是真要想清楚了。”
“若是不当心,可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而唐麟却看也没看慕慈一眼,转身大步跨出正厅。门外正午的日光洒进来,慕慈轻轻叹了口气。
薪披着一件外衣坐在窗边。今年的天气变化异常,还未到霜降便冷得厉害,他平时在屋子里写字手都有些发冷。这时正午的阳光正好,薪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揉揉眉眼。芷儿一早去弘文馆借书,这么久了还不回来。他想起那册‘温病篇’,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正要站起来,突然听见院子里一阵响动。以为是自家的小姑娘终于回来了,他伸头向窗外喊了句“芷儿?”,却没人答应。薪忙起身走出去,转过前门看到来人便一下子愣住了。然后他低头走下几步台阶,向那人深深行了一礼——
“……马大人。”
马少阳身量修长,比薪高出一头有余。这时薪在他面前深深低着头,一截雪白的脖颈露出来,马少阳盯着看了一会儿,眯起眼睛,脸上又挂起似笑非笑的表情。薪见太医令只立在那里却不开口说话,正忐忑着,突然听他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薪大夫这些天关在家里,倒是忙些什么呢?”说着竟也不待薪答话,便径直往屋里走去。薪一惊,赶忙起身跟上去。医庐只有几间小小的屋子,正厅实际上也只是前院和后院之间的一片空地,往左一转便是书房。马少阳在门槛前站住了,回头瞧了一眼跟在身后心神不宁的大夫,薪紧张地又低了低头,马少阳嘲讽般地扯了下嘴角,没笑出声来,跨过门槛,慢慢踱到书案前面。
太医令来之前,薪正重新翻出柘林城的疫情记录——慕慈竟把它们一本不差都带了回来,案上杂乱地摊着一堆纸页。马少阳随手拿起一本便站在那里细看。薪暗暗皱紧了眉心,想到应该上前向太医令客套几句,却不知该捡哪一句话说。那日慕慈向他提起医科博士的差事,薪其实还未去正式辞过。他没来由地不想再踏进太医署半步,也不愿见太医令的面,但绝没想到的是今日居然有人亲自登门。马少阳手里翻着记录,一页一页甚是仔细,薪站在一边,暗自胡乱猜测着,又想到至少该煎碗茶端上来,便轻轻转身向屋外走。刚一移步却听得那人突然问道:“这些都是薪大夫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