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忙又回过身来。马少阳正望向自己,脸上淡淡笑着,手里抓着那本记录。年轻的大夫微微低头答道:“这些最初都是袁大人做的,后来……后来的几本才是在下写的。”
马少阳似乎“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手里翻了几页说道:“真是仔细。本官刚才瞧了瞧,柘林的疫情开始不过就是外邪束表、里热不解,遵一个‘发表清热’之法罢了。只十来人的病,最后怎么能弄坏了呢?”
薪愣了愣。“发表清热”其实正是袁齐和第一次在城里看过病人后提到的治法。马少阳又自顾自继续说道:“方子里用了白虎清热,再加渗湿祛暑,意思倒是很好的。不过不用发表的药,表邪不解,热怎么能退得下来呢?”
薪皱了皱眉:“大人何以见得是外邪不解?柘林的病情,最开始也的确用过解表的方法,但是没什么用处。之后一天天看下去,袁大人和在下都觉得还是里热内盛——”
“这里可是写着‘身热甚’啊,大夫就以为全部都是里热?”马少阳挑起眉毛,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薪顿了一下,正色答道:“不是。”
马少阳这次干脆地笑了一声,笑那个白衣大夫一脸认真又倔强的表情。“无妨,反正人都死了……其实也怪不得薪大夫,你还年轻么,没什么经验——”
“马大人……”薪不自觉地想打断太医令的话。
“——就是那个尚药局的老太医太不顶用,”马少阳完全没有理会,摇摇头继续道:“据说当时尚药局抽不出人手,随便指派了一个应付,没想到是这样又老又不中用的大夫……后来还不是死在那里了,真是害人害己——”
“——大人未免说得太过分了!”
生生一句话□来打断了马少阳。太医令转头瞧了瞧一旁站着脸色发白的大夫,嘴角微微勾起来。薪紧紧咬着嘴唇,却还是没忍住提高了声调。“袁大人从进柘林那天开始,白天在城中看病,晚上回来琢磨一夜的方子,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先想着跟在下把城里的病情交付清楚……袁大人前后改了七八回方子,能起到一点用处的,都留下来细细考量。虽然、虽然最后仍是不治,但是——”
“……嗯?”马少阳微微皱了皱眉头。
薪略略顿了一下,像是沉住了气:“在下反复想过,柘林城的疫病,也算是各种方法都试了,但一直没有什么用处。不管是发表、清热、渗湿祛暑,总归能好上一点,但是拖延几日,病又更重了。大人觉不觉得,这病……病得有些不对?”
“大夫这话说的……天下的病,可都是‘不对’啊!”
马少阳笑着摇摇头,语气间半是调笑半是讥讽。薪仍是正色道:“自古皆以为疫病是外感‘不时之气’,治法也是遵照伤寒的六经之别,外解太阳表证,里清阳明内热。但柘林城这场病却着实让在下觉得……这所谓‘不时之气’,该不会是六淫之外,别有一种疫毒吧……”
马少阳闻言蓦地皱紧了眉心,死死盯着面前的大夫盯了好一阵子,然后又突然“哼”了两声,像是冷笑似的:“薪大夫想得真是深远,在柘林时怎么不试试看呢?”
薪认真的表情一下子垮了半边,却又强撑着不着痕迹道:“……在下无能,最后也没开出合适的方子……”
太医令有点轻蔑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低头不语的大夫,又慢慢问道:“你之前也说过,找到一本什么书,写了这些东西……还说是《伤寒论》的外篇?”
“……是,学生们从太医署书库里找到的,封面上题了仲景之名,但到底是不是真的就——”
“书呢?”
“还在弘文馆王大人那里。”
“哦……”马少阳扬头想了想:“是了,弘文馆那边还有些书没还回来呢。薪大夫,别的也就算了,明日先把刚说的那本拿回来——讲些污七八糟的歪理,还假托圣人之名。这种书还是趁早毁了好,不然流传后世,再让谁看了去,指不定还要白白死多少人呢……”
马少阳微眯起眼睛,淡淡的语气却让薪整个人都僵住了。太医令看着白衣的大夫彻底失了刚才的气势,急得脸上泛起一片潮红,话也说不出了。马少阳轻轻笑起来,走近几步低头看着薪笑道:“我说啊,大夫也不必事事都由监门卫那边代劳吧……”
薪正着急那“温病篇”的话,又听得这么一句,茫然抬起头来,看着马少阳清俊的面庞上罩着笑容,不知怎的却像是不怀好意。太医令从近处把薪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前天右监门卫的慕慈上将军专门派了人去太医署,把大夫的医科博士给辞了。”
“呃,在、在下……”薪听见这个显得更加慌乱了。马少阳却继续道:“我知道薪大夫做监门卫的军医也不少时候了,听说连这次去柘林,那位上将军也是知道派了薪大夫去,才向圣上主动请求去赈济的,这关系可真是好啊……”
薪低着头,脸上先是涨得绯红,又一下子煞白一片。马少阳自是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抓着衣裳的手已经明显抖成一片。“说起来,本官第一次见大夫时,也真是惊为绝色……呵,监门卫的人真是好福气呢……”
然后太医令几步向前跨过门槛,薪听得他最后一句话突然变得又冷又硬——
“书的事情大夫可记好了,明天必要还回来。”
刘明翊侧头看看身旁的小姑娘,又转回头来苦了苦脸。白芷双手抱着书册跟他走出弘文馆,一路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往医庐的方向去。再加上外面还青天白日的,王大人却反常地坚持让自己把白芷送回去——刘明翊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忍不住低声问道:“芷儿,你怎么,这么不高兴啊……”
出弘文馆时,王焘最后没来由地跟她说了一句“让你家先生小心着那些朝廷上的人”,白芷一路上便总想些没头绪的事情。被这么一问,她抬起头来看着刘明翊眨眨眸子,突然笑了,只是笑得完全不像是平时的样子。刘明翊愣了一下,渐渐停住脚步,立在那里看小姑娘的故作表情,心里有些不好受——
“芷儿,你别这样……”
“明翊哥哥,我今天,突然一点都不喜欢长安城了。”
(二十五)
侍女小心地捧过水盆,马少阳立在原地洗了手,换了家常衣裳,才看见马氏一手掀开卧房的帘子走进来,俏丽的脸上挂着笑吟吟的表情,左腮边一点酒窝点缀得愈加明艳。马氏将手里一只小碟放在案上,轻轻施一礼笑道:“夫君今日回来得可早呢。”
“署里无事,趁早回来陪着夫人……”马少阳清俊的面庞上淡淡笑着,伸手往案上小碟里拈了一块酥饼:“阿泠许久不做糕饼,今日好兴致啊?”
马氏嘴角一抿,乌黑的眸子眨了两下,故意嗔怪道:“夫君也不问一声,怎么拿来就吃了?”
“哦,难道阿泠是做给别人吃的?那可不好,让我先吃光了它罢……”
马少阳说着又伸手拈了一块饼,挑挑眉看着夫人。马氏站在案旁用袖口掩住唇角,早就笑得微微弯了腰。“油腔滑调,你这可是沾了妹子的光。”
“……你去看司夏了?”马少阳顿了一下。
“嗯。天冷了,做点糕饼带去给她,顺带瞧瞧她身子还好么。”
“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马氏绕到榻边坐下,将头上插的几支珠翠慢慢取下:“勉强笑笑,话也讲不了几句。只有跟去的丫头还悄悄跟我说了,说大人最近的心思也不大在司夏那儿了,她身子又不好,对人都爱答不理的,再这样下去真是麻烦……”
马氏正对着铜镜将头发解开,又重新束了个样子,说到这儿停下手来,转头看马少阳已经微微冷了脸。“她若一直不识好歹,当初也不该让我费事送她进那个门去!”
马氏转转眸子,慢慢笑了起来。“妹子这样,无非是还挂念着死了的妹夫,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她现下已经是王家的人,王大人就算觉得没意思了,也不过就把她丢在那儿,断不会休回来。但只要司夏一天是王家的人,夫君在朝里就一天有个倚靠。再过几日夫君就是尚药局的太医了,怎么能后悔当初把她嫁出去呢?”
马少阳微微侧头端详了一阵自己的夫人,像是看她新盘起的发髻,开口却说道:“说是如此……不过这位大人行事,最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最近跟监门卫那边斗得厉害,为着襄州瘟疫的事,早朝上从不提起,背后却连上几封密奏,听说罗织了不少罪名,都够那上将军死上好几回了。不过那边倒也不是省事儿的,好像在暗地里查王旭当年外任上的事——”
“——外任上?”
马氏手里摩挲着一支镂空梅花钗,似乎来了兴致。马少阳扯扯嘴角:“都是些无头案,像某年江南道上的假药进了宫,那时候王旭正在升州,不明不白牵扯上好多人,现在再查,谁还说得清楚?”
“哦……不过假药又有什么大不了,查出东西来也没甚用处。”马氏有点扫兴地转回身,将银钗插在发髻一侧。马少阳从后面看着笑起来,开口道:“阿泠说的是,假药没甚了不起。那时候还有几桩凶案,起头一个,升州大户许家满门被灭。这家本宅就在昭定桥边,升州城里三分之二的染坊和绸缎庄都是他们的——”
马少阳住了声——马氏突然转头皱紧了双眉盯着他,然后细细想了一阵子,慢慢开口道:“夫君……你那个医科博士怎么样了?”
“他?他已经不是医科博士了。阿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不是他,是他家里那个小姑娘,还来过我们家的,”马氏眼睛里一股掩饰不住的精明神采,“那姑娘曾说过和薪大夫是从升州来的,说小时候家外面就是河,家里的女人们天天在河边洗布匹。新染了色的布匹一溜儿泡在水里,好看得紧……”
“她说——家?”马少阳微微眯起眼睛,脸上渐渐浮起似笑非笑的表情。
“绝不会错,就是说家。”
白芷几次三番抬起头来,看见她家先生都是微微蹙着眉在读那册书,脸上的表情既说不上是高兴,又说不上是忧心。于是小姑娘只能一次次又低下头去,慢慢抄写着一段她也不太明白意思的医理。转眼节气已近小雪,天黑得更快了,两盏烛火在案上轻轻跳动,把先生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勾勒在身后的墙壁上。白芷放下手中的笔,悄悄挨到薪的身边,蹑手蹑脚地把烛花剪掉一点。薪只披着一件夹衣坐在灯下,清瘦的脸庞半陷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上去有些疲倦。白芷就这么在他身边静静坐了一会儿,薪放下了手里的书,端端正正摆在案上,蹙着的双眉依旧未展开,还半低着头,开口只低低说了两个字:“ ……果然。”
白芷动了一下,侧脸看看自家先生的模样,却反常地没有说什么。薪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笑,柔声对小姑娘说道:“都这么晚了,快去睡吧。”
白芷仔细打量了一下薪脸上温和的表情,心里蓦地一阵难受。她离开薪的身边一点,重新端坐好了正视着他,灵动的眸子里映着那人单薄的身影。然后白芷深深低下头去行了一礼——
“先生……”
“芷儿?”
“先生,我们……回升州吧。”
薪一下愣在那里。白芷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尽是急切而悲伤的表情。薪伸出手,想去把她扶起来,却被小姑娘躲了一下,又低声唤了一句:“先生……”
薪的手垂了下去,像是没有力气似的,艰难地问道:“芷儿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先生……从襄州回来后,”白芷低低敛了眉眼,在灯下被映得有些恍惚,“就一直很不好。关在家里,不说话,懒怠吃饭,也睡不好觉,像是病了但又不是病。先生不说,我也不敢问,但我知道一定是在襄州出什么事了。还有这书,”白芷瞥了一眼案上的书册,“我从回长安来就一直在找它,好容易找着了,但这书上写的话,我实在是不能懂。不过先生好像懂,王大人好像也懂……我今天从弘文馆回来,王大人最后对我说‘让你家先生小心着朝廷上那些人’!先生,你不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官儿吧!”
白芷说到最后一句,声调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哭腔。薪手足无措地看着小姑娘灯下涨红的脸颊,眼角已经隐隐泛起亮光,只能重复低声念着:“芷儿,莫哭,莫哭……”
白芷抬手狠狠往眼睛上擦了擦,薪淡淡笑了一下,神情有些凄然。“今天太医令来过了……”
“……嗯?”小姑娘抬头看看自家先生。
“他想把这书要回去,说它‘假托圣人之名,还是趁早毁了的好’。但是……芷儿,我在柘林,没能治得好疫病——”
“柘林城,五千一百一十四人……都死了。”
初冬的夜晚比想象中更加冷得清冽。白芷微微打了个寒颤,听见薪一字一字慢慢说着:“其他的事,我也管不得。就看这书中讲的,虽然与一般医理不甚相合,却极像那时柘林城中的情状。如果能试试上面的方子,未尝……就不能活命。”
“这是活人书啊……有人却想把它毁了。”
“那我们就带上这书,一块儿回升州去!”白芷突然□来一句,声调里竟有压制不住的兴奋。薪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淡淡笑了笑:“芷儿,你就这么想回去么?”
白芷偏过头,认真地想了一阵,才斟酌般地开口道:“长安……是个好地方。这几年来,先生做着监门卫的军医,我在弘文馆跟着王大人和明翊哥哥看书。他们……还有慕将军和胡将军,都是好人。但是,”小姑娘顿了一顿:“但是,从襄州回来后,我就一直都在害怕……先生虽然天天在家里,但我总害怕哪一天先生就要不见了,被人抓走了,像上次刑部那样——”
“——先生,白芷……是没了家的姑娘……”
薪怔住了。
回升州去么。回去,纵然可能除了自己和白芷外什么也没有了,但在这里又能有什么呢?太医署那边是两看相厌,手里的书断断不想还回去;监门卫这边,自己还是没有办法面对慕慈,现在又有人当面恶毒地讥讽,总有一天会被逼到无路可退。如果真是这样,或许的确不如——
“芷儿,”薪柔声笑道:“我可是还在闭门自省啊,若是这时候回升州,岂不就是逃……”
“那我就跟先生一起逃!”小姑娘抬起头来,眸子里亮亮的,斩钉截铁地说了一句。“我先把这书收起来好了——”
“不忙,”薪挥了挥手,定定往案上看了一会儿:“我在长安时只是个大夫,离了长安,就更没什么本事护得这本书了……这书,留给王大人。”
“哎?”
“王大人立志收集天下医书,分类编撰留于后世。这书理应由他拿着……”薪看看窗外叹口气:“都这么晚了。我写张字条夹在里面,明日一早,你就把它送回弘文馆去。”
白芷离开医庐的时候,先往书房那边看了看,灯火已经灭了;然后轻手轻脚地靠近薪的寝室,静静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似乎确信自家先生已经睡去了。小姑娘把一直抓在手里的披风裹在身上,踏下台阶,小心走过她亲手整理的草药园子——入冬之后都已经收割完了——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家门。
外面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白芷腾出一只手来又紧了紧披风的带子,皱皱眉头像是不满意的模样。冬月的夜晚还是远比她想象的冷,都特意将新做的披风带出来穿上了,还是被冷风吹得直打颤。小姑娘一边心疼着自己和那件本该是过年才上身的新衣,一边却又揽紧了怀里抱着的书,急匆匆地往前面那一片死寂的黑暗里走去。
先生刚刚在书房,就着灯火写了封短短的信笺给王大人,大略是说此书虽来得无缘由,托名仲景所作,真伪莫辨,但其中所讲之法甚是玄妙,如若精研可得活人之术,万望王大人以苍生为计,护得此书流传后世云云。白芷当时在一旁默默看着薪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心里还升起些羡慕的念头——自己无论如何也坐不下来学一笔好字。王大人曾笑说要去求当朝御史颜真卿颜大人写幅帖子给小姑娘临摹,被她连连摆手回绝了。白芷看着自家先生写好了信,小心夹在书里,然后拿了一方帕子将书仔细包裹好了,才回头又对她嘱咐道:“明日一早你就送过去罢。”
“嗯,”白芷严肃地点点头:“那要不要告诉王大人我们回升州的事?”
“莫说。”薪顿了顿,脸色有点阴沉下来。
白芷这一阵走得有些急。她慢慢停了脚步,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怀里的东西还好好藏在那里。她临睡前偷偷把放在案上的书册拿回自己房里,闭了门坐在榻上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白芷心里有阵说不上来的惊慌,似乎是从薪答应要带她回升州时,她就觉得这长安城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况且刚才先生好像说过,太医署的人也要他明日就把书还回去,那明日若是自己耽搁了,保不准这册书要落在谁的手里呢。白芷胡乱想了一阵,觉得有些怕冷,便轻轻吹灭了烛火,抱着书缩进榻里,抬手掀开被子给自己裹上。书是断断不能还给太医署的,听说那太医令以为这是“污七八糟的歪理”,要毁了它;先生又不肯自己带走;王大人那儿倒是个好地方,只是——白芷满心想的都是要回升州的事,生怕过了一夜又多出什么事端来,先生就不肯走了。那先生现下满心里想的都是什么呢?小姑娘睁着亮亮的眼睛在夜里出神,是要把书送到王大人那里……
白芷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被子也从身上滑下一截。
——我现在就把它送回去。
刘明翊住的地方离医庐不算太远,但也不能说得上近便。白芷曾经去过那里几次,刘明翊的母亲刘夫人特别喜欢这个乖巧的姑娘。白芷又停住了步子,她好像听见不远处有一阵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靠过来。这是金吾卫巡夜的人,她心里知道,然后赶忙溜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去,贴在墙上慢慢回想着要怎样绕个路。小姑娘有点沮丧地承认,她匆匆跑出医庐的时候实在没想那么周全,像是要怎样避开街上巡夜的士兵,半夜三更跑到别人府上去要怎样才能敲得开门。但是既然都已经出来了,让她再折返回去更是不可能。而且算算已经走了快一半的路了,才遇上一队金吾卫,白芷在心里偷偷笑了一声,觉得自己似乎运气还不错。
她把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眨眨眼睛向上面望去,哪里都是一片黑,月亮被厚厚的云彩遮住了,只有几颗星子微微闪着光。风冷得很,身上不由自主地在发抖,小姑娘慢慢蹲下来,头低低地触到膝盖,她就这么静静蹲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巡夜的人走远了。
白芷又从小巷子里轻轻溜出来。
从这条道上走过去大概是最近的路了。出来这么一阵子,自己心里也有些怯了,只想快点把书送到然后再悄悄回家去,到时候先生即便知道了也没法骂她了。小姑娘又走得快了些,默默盼着刘府值夜的人不要都睡死过去才好。不过这次明翊哥哥见了她也会骂的吧,刘夫人说不定——
白芷蓦地停住了步子。
两边都是闭紧了门的小商铺,夜里招牌帘子也收进去了,显得异常冷清——小姑娘慢慢转了转身子,侧着往后面看去。没有人。身后是长安城里千篇一律的夜色,更深处是望不到边的黑暗。
白芷定了定神,又抱紧了书往前走了。
刘夫人生得一副温柔可亲的面容,眉目间跟自己的兄长确有几分相似。白芷喝过她亲手煎的茶,香气绵软悠长,能让自己模模糊糊回想起小时候曾熟悉过的味道。但其实她早已忘了很多事,有些是因为过去太久,有些是因为先生说忘了比较好。小姑娘抬头望望天空,月亮还是没有出来。
但是她又停住了。
一阵心慌,她甚至不太敢回身去看。白芷就怔怔地站在原地,只有两手下意识地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一面强自念着莫慌莫慌,一面却由着心跳得越来越厉害。然后似乎过了很久,她最终还是慢慢转过身去看,看着身后明明是跟刚才一样的景色,漆黑冷清。白芷愣了一会儿,轻轻呼了口气,又慢慢转回身来。
但是她前面站着一个人。
(二十六)
那人一身漆黑,或者应该比夜色更黑些,但一双眼睛倒是亮的,这样白芷才能看得出来,距离自己十步左右的地方的确站的是人而不是什么鬼怪。他个子很高,也很瘦,像是立在原地不动的一根柱子。小姑娘这时已经吓得完全呆住了,张开嘴也没叫出声来。但那人竟还是立着不动,似乎连动的意思也没有。白芷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突然转身拼命地向后跑去——
片刻之中的事情让她根本反应不过来,小姑娘觉得自己可能只是跑远了几步,就被一只手死死抓住肩膀往一边拖去。她被狠狠地摁在墙上,头撞上墙壁的疼让她一下子流出泪来。白芷立马伸出手臂死命地挣扎,胡乱去推去打那只摁着自己的胳膊,但是怀里的书也一下子掉了出来,落在脚下的声音听上去分外刺耳。白芷突然停了手低头去看,那人却已经一脚把书踢得远远的。她蓦地涨红了脸——刚才一直都是煞白煞白的——抬起头来盯住了那人的眼睛,眸子很亮,但是漆黑不见底,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却在白芷喊出声之前迅速抬手堵住了她的嘴。
小姑娘又拼命往那人身上打去。惊恐和愤怒加在一起让白芷似乎多了比平时更大的力气。她一手狠狠地去抓那只胳膊,死死向外推,一手往那人靠近自己的胸膛上死命地捶,脚下也乱踢了一阵,的确有几下踢在那人的腿上。她怕得要命,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突然遇上了这么个可怕的怪人,而是十几年来她一直在怕的某种东西,现在也一齐迸发出来了。但越是怕手下越是狠命地打着,那人似乎有点恼火了,伸出另一只手来掐上白芷的脖子,小姑娘一下睁大了眼睛,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用力,让自己难受得紧,而她又说不出话来,只能涨红着脸拼命摇头,手下的动作终于渐渐停住了。
“敢喊一声的话我就立马掐死你。”
那人的声音也是平板的,甚至听不出一点威胁的感觉。白芷头上一阵发晕,难受得点点头“嗯”了一声,那人慢慢松开一只手,让小姑娘赶紧喘了两口气,掐在脖颈上的那只缓了缓力道,但还是按住没动。白芷的头发被墙壁磨散了,脸上哭得全是泪痕,涨得通红,身子不住地在发抖。那人像是打量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芷。”
她不敢抬头去看,只低低地用破碎不成样子的声音答了一句。那人顿了一下,又说了句:“真名字?”
一片混乱的脑海里突然被惊醒了似的,白芷落在身边的手反射性地攥紧了一下。她不做声,也不动了,就呆呆地任凭那人掐着自己按在墙上过了许久,久到他似乎不耐烦了,伸手扳过白芷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又问了一遍:“真名字?”
“我……就叫白芷。”小姑娘咬着嘴唇说了一句,她看了看那人的脸,平淡无奇的面孔,眼睛幽暗漆黑,嘴唇淡而薄。她脑子里还是一片纷乱,但有那么几个多年来一直模糊的画面现在异常鲜明地掠过去了——锦缎一大片一大片地从各种地方掉落在地上;好多人,一个一个地倒下去;一个女人跌跌撞撞地跑着;一个小女娃儿踉跄着被推出门外……
然后是血,像锦缎一般大片大片的血。
那人又开口了:“你跟升州许家是什么关系?”
白芷依然不做声,只有嘴唇越抿越紧,眼睛里渐渐褪去了惊慌,浮上一层莫名的神色。
而那人仔细地打量手下掐着的这个小姑娘,看着她的脸色又从潮红褪到惨白,觉着身子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眼神偶尔投在自己脸上,一种他以前也见过的神色露了出来——
那叫做恨。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的声音很低,但狰狞的表情还是把毫无准备的白芷吓住了。那人凑近了她的脸,又仔细端详了一阵开口道:“我知道你没死,我找了你十二年……”
但他大概是疏忽了一会儿,那小姑娘突然一下子挣开了他的手,拼命推了他一把后转身往前面跑。她身上系着的披风松开了,暗红的颜色晃了一下,就缓缓落在地上。那人扯了扯嘴角提步跟上去,一反手腕蓦地多了一把细长的剑,抬手从后面一下子穿透了白芷单薄的身体。
白芷踉跄了两步,像十二年前她被还剩一口气的母亲推出门外似的,努力想要继续走下去,但这次不行了。
她慢慢倒在地上。
那人蹲下来,把小姑娘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白芷还是咬着嘴唇,脸色煞白,一只手痉挛似的抓住了那人的衣袖,破碎的声音连不成字句:
“我爹……娘……是……是,你……”
那人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幽暗的眸子望不见底。
“升州许家四十七口人,今天才算杀干净。”
——爹,娘……
——娘的样子已经好久都记不起来了,现在好像又能回想起一点……
曾经有个很大的家,家里有好多漂亮的布料。推开门就是河,家里人每日在河里漂洗那些布匹,然后晒在天井里,风吹起来,像锦缎的云彩。
那时候有个锦缎一样的名字。
不,我叫白芷,是先生起的名字。
——先生……
——先生……!
我要回去,我要跟先生回升州去。先生在襄州累坏了身子,我得好好照顾他,没有我他连饭都吃不好。
——先生……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长安城的深夜,一下子彻底地黑了。
冬日的清晨寒冷而凛冽。天边刚现出一点日光,胡烈儿就一路急匆匆地冲进监门卫屯所的大门,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左右瞧了瞧,紧皱着眉头,抓住旁边一个正巧经过向自己行礼的守卫,劈头就问上将军去哪儿了。守卫指指侧面的厢房,话还没出口又被一把推开——胡烈儿已经径自往那边跑走了。连推了厢房的几扇门后,他终于在最尽头堆放杂物档案的小屋里找到了慕慈。那人在一张低案上摊了几卷文书,手里还握了一本正瞧着,看见副将慌慌张张地一头撞进来,慕慈挑起眉:“你——”
“慕将军!白姑娘……白姑娘死了!”
胡烈儿进来时反手一把把门撞上,不顾礼节地打断了慕慈的话。上将军立在案旁,一手还紧紧握着那卷文书,另一手在身侧慢慢攥了起来,一字一字轻声问道:“……谁死了?”
“薪大夫家的……白芷。”胡烈儿喘了几口气也渐渐平静了些,沉闷的声音继续答道:“昨天夜里死在宣平坊的永善街上,巡夜的金吾卫收队的时候发现了,带回去被橘将军认出来是我们这边的人,刚刚就叫我去看了……”
“怎么死的?”
“……一刀刺死的。”
慕慈猛地转头盯住胡烈儿,看见副将也紧皱着眉心,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上将军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不知看向哪里,神色有点恍惚,握着的文书也随手抛开了:“薪大夫知道了么?”
“没有,我还没着人去告诉薪大夫。不过……”胡烈儿轻轻低下了头。
慕慈听见“没有”两字反倒定了定神,摸起案上的折扇,在手里缓缓打开又合上:“胡将军,你去一趟医庐。”
“我——怎么说?”胡烈儿为难地挠了挠头发,黝黑的脸上完全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慕慈嘱咐道:“若他知道白芷出门去了,就说有个急症,请大夫往金吾卫那边瞧瞧。若他正急着找人,就说……小姑娘被金吾卫的人找着了,请大夫去领。”
“只是人已经死了的事,千万别提起。”
胡烈儿慢慢点了点头,慕慈又加了句:“我在金吾卫那边等着。”
薪不知所措地站在院子里。
胡烈儿踏进医庐的时候,薪穿着一身白衣正立在台阶上,两手交握住时不时揉搓一下,脸上有点茫然的表情,看见监门卫的将军进门时竟先愣了一会儿,才匆忙反应过来,走去向胡烈儿行了个礼。胡烈儿瞧着大夫这副神情,先暗自沉了心,面上却勉强咧嘴笑了笑,问道:“薪大夫,怎么一大早站在这儿呢?”
“哦,芷儿……好像一早出门了,”薪并没看着他,自己低着头轻声说道:“我昨天晚上嘱咐她去送个东西,这丫头,竟是没跟我说一句就跑出去了么……”大夫皱着眉心,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担心太过,脸色一片苍白。胡烈儿听见这个更加难受,使劲咽了咽快出口的话,准备换上慕慈吩咐过的说辞,一眼瞅到薪穿得的确单薄,忙说了句:“薪大夫,这么冷的天,你快回去加件衣服罢。”
“呃?呃,不妨事——”
“——白芷姑娘……现在在金吾卫那里。”
薪一下子抬起头来,黑白分明的眸子疑惑地看着胡烈儿。年轻的将军立马有点慌乱,赶紧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金吾卫的橘将军今早上派人来说,大夫……你这就过去看看吧……”
薪点点头,来不及再想什么,转身回屋随便披了件衣服就跟胡烈儿出了门。他之前只去过金吾卫几次,不记得路,只记得要走很远一程。而胡烈儿竟也一直走在前面不说话,有时稍稍回头看一下,见薪一脸隐隐的担忧焦急,便又匆忙转回身去继续带路。两人一路无语,到金吾卫屯所时日光已经大亮。大夫许是走得有些急了,苍白的两颊泛着微微的红晕,胡烈儿上去跟守卫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带薪进了屯所大门。先转一个弯,经过一段走廊,后面是一块小空地,旁边几间小屋。胡烈儿似乎对这里有些熟悉,径自就往更里面走去。有几个搬着杂物的兵士经过身边,停下来好奇地瞧了瞧他们,两人也没顾得上。薪一面胡乱往四周看了看,一面紧紧跟在胡烈儿身后,暗暗惊疑不定。终于在又遇上一排厢房时,胡烈儿在其中一间前面停下来,轻轻推开门,先伸头往里面瞧了瞧,才转身对薪笑道:“薪大夫,你先在这儿歇一歇,我——”
“——芷儿呢?”薪有些急躁,开口打断了胡烈儿的话。年轻的将军本来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意,不禁僵了那么一下,胡烈儿眨眨眼睛,竟脱口而出说了句:“我去带她过来……”
薪愣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止住了,只点点头走进屋子里。
胡烈儿关上门,站在那里发了一回怔,等醒过神来匆忙转身想去找人时,却抬眼看见,慕慈正立在身后,脸色阴沉地盯着自己。
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薪便连坐也没坐,呆呆地立在正中,过了一会儿又在原地转了几步。昨晚上他睡得不怎么安稳,一直迷迷糊糊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又睡沉了过去,今早起身的时候有些晚了。胡烈儿来医庐那会儿,薪是刚刚发现小姑娘不见了,连带着昨晚的书也没了。白芷倒是有时也会不跟他讲一句就自己跑出去,但这次他却一直心神不定,总担心像是要出什么岔子似的。这又一说要来金吾卫领人,薪更加疑惑了,皱着的眉头一路上也没松开过。结果来了屯所还要等在这样偏僻的屋子里,大夫心下实在是焦躁得厉害。突然听见屋门打开的声音,薪急忙抬头去看,一眼先看见个高高的白衣人,便再往那人身后看去,却没想到门一下子被关上了。薪这时才看见进来的人竟是慕慈,就怔怔地行了个礼,盯着他想问什么又不知如何问起。慕慈看着那人一片煞白的脸色,眼神里有点茫然无措的模样,本来琢磨好的话都无从说起了。他走近了两步,大夫微微蹙着的眉心更深了一点,慕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芷儿昨天夜里跑出去了。”
这话说得平板,声调没有丝毫起伏。薪睁大眼睛喃喃说了句“怎么会……”,又随即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带他来金吾卫领人,赶忙向慕慈问道:“她、她没事吧?让我去看看她……”慕慈脸色有些古怪,伸手扶住薪的一侧肩膀,那人竟也没有在意,只是焦急地等着他回答。可是慕慈的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又停在大夫身上,却淡淡问道:“芷儿夜里跑出去,是去做什么了?”
薪摇摇头,有些不满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她死了。”
慕慈说得很轻很快。他看见薪的脸色一时并没有什么变化,清亮的眸子还是带点茫然地看着自己,那个回答没有被他听到,或者听到了也没有什么不得了。薪又问了一句:“她在哪儿呢?”
慕慈靠近了他的耳边,垂下眼睛低声又清晰地说道:“阿薪,白芷死了。”
他以为身旁的人会倒下去,扶住薪一侧肩膀的手不由得加大了些力气。但那人只是晃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得更大了一点,本来苍白的面庞缓缓变得越来越灰暗,仅剩的那一抹血色也没有了,细白的牙齿咬着开始发青的嘴唇。慕慈有点紧张起来,连叫了两声“阿薪”,薪却一下子挣脱开他的手,踉跄了两步,急急想往门外走去。慕慈赶忙回身拦下来:“你去哪儿?”
薪躲开了他的眼神,一面不住地摇头,一面咬着嘴唇,声音凌乱又含混不清:“我去看看她,我去……看、看她……”
慕慈拦住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向下握住那人身侧的左手,冰冷,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于是他用力将它握得更紧些,缓缓说了句:“阿薪,莫……慌。”
金吾卫的屯所和监门卫大体上还是相像的。慕慈领着薪从东北角上绕到西侧那间停放尸首的小屋,薪开始走得很急,慕慈时不时牵过他的手来让他慢些,一会儿又被他挣开。转过西北角上的小门,这一路与监门卫的设置相同,薪也渐渐慢了下来,最后走几步就要停一停。慕慈抓过他的手,这次不管再怎样挣也没脱开,硬生生把薪拉到了那间屋子前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薪走近几步,一手扶在门框上,青紫色的脉络在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面隐隐显露着。慕慈慢慢松开了握着的另一只手,站在他旁边看他艰难地跨过门槛。简陋的屋子里扑面而来一股阴寒的气息,中间只放着一张榻,白布盖着,上面隆起小小的一块。薪这次却没停住,一步一步地,虽然极为缓慢,但还是往前走着。慕慈站在后面,紧抿着嘴角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上前去绕过床榻,轻轻揭开了那道白布。薪看见白芷闭着眼睛躺在那里——慕慈之前已经嘱咐过人将血迹擦净,衣衫也弄整齐了,那小姑娘额上有几道轻微擦破的痕迹,除此之外模样倒也算不上狼狈——他静静地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要仔细辨认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几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白芷的脸庞,是比自己还要冷的温度。慕慈见他一直出神地看着那小姑娘,手指也停在那里不动,像是要僵住几个时辰似的。薪垂在身侧的手却攥住了,低低问了一句:“她、她是怎么……”
下面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了,慕慈闭了闭眼睛,只伸手将盖住小姑娘的白布又往下扯了一段,心口上一道极窄又极深的伤,血被擦得干净,翻开的伤口却仍然显得有些狰狞。薪的手从白芷面颊上落下来,轻轻抚到伤处,脸上怔怔的毫无表情。愣了一会儿,他接过慕慈扯着的白布,慢慢又将它盖好,在边角处抹了两下,与刚才一样平整了。
然后薪突然一手紧紧捂住脸庞,靠着榻边跪倒了。
慕慈站在这屋子最阴暗的地方,看着日光从半开的门里散落了一地。长安城连阴了几天,一片雪也不曾下,今日倒完全放晴了。
只是冷得彻骨彻心。
慕慈站在日光也照不到的地方,看着薪跪在半明半暗的榻边,长长的头发披在身旁挡住了表情,只有强压着的哭声透过紧紧捂着脸的手掌,一声,两声,断断续续。
(二十七)
“她刚来的时候,才是个四岁的小娃儿……”
慕慈进屋来,伸手将敞开了一道缝隙的窗子推上。高台上只燃了半支蜡烛,但月色晴好,隐隐映在新蒙的窗纸上,屋子里倒也不甚暗。薪在榻边坐着,怕冷似的用一手揽住另一侧的胳膊,低着头。慕慈立在窗边,也微微蹙着眉,一点朱砂痣不似平时鲜红,倒像是暗了许多。他将薪从金吾卫那里带出来后,径自回了自己府上,那人路上倒是不哭了,但也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由着他安排。慕慈这时候心里也是乱成一团,一句劝慰的说辞也没有了。把薪安顿在自己卧房的旁边,来去了几次,看见那人都是这样愣愣地坐着发呆。慕慈这次又轻轻叹了口气,刚抬脚往榻边走了两步,却不期然听到薪开口了:
“我自己是十二岁。从那个时候起,直到——直到我进柘林城,她没有一天不是在我眼前的……”
“阿薪……”
慕慈淡淡的语气想要劝薪别再说下去,他却没理会。“她那么小,在外面淋了一晚上的雨,捡回来时以为是活不成的。可是几服药下去,硬是挺过来了。她有段时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就说,那张方子头一味药是‘白芷’,就叫你‘白芷’罢……”
薪说得缓慢而平淡。他从未有机会向别人提起过这段因缘,那时升州城里有户几代业医的人家,家主和夫人都早逝,只有祖父和孙儿相依。有天清晨在门外捡到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娃儿,被祖父的药救活了,孙儿给她取了个名叫“白芷”。之后过了好些年,祖父不在了,孙儿将微薄的家产变卖了,带着白芷去了长安。慕慈一直在旁边静静地站着,他看见薪在讲这些故事时,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一下,表情也是淡淡的,好像不以为意,但声调却低沉得厉害。他讲了好些琐碎的小事,直到去柘林城之前,然后他停住了,第一次用手紧紧抓了抓胳膊:“我昨天,是让她去弘文馆。”
慕慈一瞬间几乎没有反应过来。但薪继续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有本书,从太医署找来的,被马大人斥为‘妖书’,我不肯还回去,嘱咐芷儿今天一早将书送到弘文馆。可是她怎么夜里就跑出去了……”
“没有书。芷儿身边,什么也没有。”
慕慈眯起细长的双目,对着薪摇摇头。薪一下瞪大了眼睛,揽着胳膊的手抓得更紧了。慕慈将折扇一下一下敲在手心:“是……太医署干的么?”
“太医……”薪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接下去却毫无征兆地说道:“捡到芷儿的那天,城里出了大事。昭定桥边有个富户许家,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茶楼市集,满街上都在传,但怪的是始终不见官府贴告示,也不是要搜捕抓人的样子。”
“有人说许家占了城里一多半的绸缎生意,某户眼红,花钱雇人把全家都杀了;有人说是祖上跟江湖中人有恩怨,被仇家追了几代;还有人说——许家要插手城里的漕运,开罪了当时的督察使王旭……”
“你说……谁!”
慕慈猛地在手里敲了一下折扇,“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刚刚凝重的沉闷。薪的声音开始抖得厉害:“她、她后来只想起自己姓许,那天夜里……被娘硬生生从后门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