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政赫开着车,郑弼教拿着大信封坐在副驾驶座上。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车子里的气氛安静而诡异。
郑弼教低下头,看看手里的大信封,这是什么?我跟姜虎东“勾结”的证据?文政赫,你果然还是不相信我!你想怎样对付我这个“背叛者”?
郑弼教,你又该怎么办?信任他,告诉他你是谁?可笑,他都不信任你,你凭什么信任他!不信任他,向他宣战?郑弼教,你不要忘记这个男人爱你!爱吗?这……值得信任吗?
车子“吱”的一声停了下来。
文政赫默不作声地熄火下车。
郑弼教也跟着下车。墓园?带他到目原来干什么?心里虽然奇怪,但他还是跟着文政赫往里走。
这是所有人为他准备的,让他在死后能够安眠的地方。郑弼教环顾了一下幽静的四周,再一次来到,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感受,悲伤?庆幸?遗憾?愤恨?还是其他?他说不清楚。
文政赫的手轻轻抚上墓碑,轻拭掉沾染在墓碑上的微尘,轻柔地就像在抚摸情人的头发。
郑弼教看不到他的表情,心里却是一动。是不是可以信任他一次?告诉他自己没有出卖他,告诉他自己就是死掉的郑弼教……
迈开步子想要走过去,却在抬起腿的那一刻顿在了原地。
一把枪正远远地指着他。
手枪的主人是文政赫。
文政赫正带着他从没有见过的表情,举着枪,直指他的心脏。
轻移身形,郑弼教想要躲开,却听到文政赫毫无感情的声音,“别动!”
文政赫不是那些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他的表情告诉郑弼教,如果他真的动一下,那么子弹会毫不犹豫的射进自己的心脏。
“申彗星!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师弟。”文政赫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着,“你跟师父的对话我听到了。”
“是吗?”郑弼教干脆放松下精神。果然是知道了。
“我不管你的功夫是哪儿学来的,因为你的背景看上去是那么清白。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跟姜虎东有瓜葛。不要否认!你父亲不仅欠了我的钱,也欠了他的,而且更多!”文政赫向前走了一步。
“那又怎样?”
“这也没关系,为了救你的父亲做一回间谍无可厚非,况且我自信没有人能打开我的文件。因为那个密码是独一无二的。可是,你解开了!”
郑弼教倏地瞪大眼睛,他怎么会知道我解开了密码?我明明已经做了盗取那些无用资料的假相。
“很吃惊吗?我也很吃惊。你没猜错,只要有三次密码输入错误的记录程序就会自动销毁那些资料,可是那个密码系统是我亲自改过了。一次,只要错一次它就会告诉我,除我以外有人试图打开它。如果是我,我绝对不会错,那是我深深印在脑子里的日子,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东万不知道,珉宇不知道,甚至是弼教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文政赫的声音开始变化,表情开始扭曲,“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说呢?”文政赫,让我看看,你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
“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我甚至可以原谅你的背叛!”文政赫的表情在郑弼教的眼里已经变得狰狞,“可是,你杀了弼教!”
“什么!”郑弼教惊叫,这孩子杀了我?
“是你!是你!看看你手上的照片!”
郑弼教迅速打开信封袋,拿出那厚厚一叠照片,照片上的是自己,不,是申彗星,和自己的车,被炸成碎片的车。照片里申彗星在自己的车边,车子挡住了他的下半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蹲下,然后站起,合起盒子,放回口袋,离开了……照片下的日期是2月28日。这是什么?彗星去过我的车边?还是爆炸的那天?是他装了炸弹?是他炸死了我?是姜虎东指使的?所以他内疚,所以他根本不是吃错药,而是蓄意自杀。那现在算什么?灵魂进了杀死自己的凶手的身体,这算是恕罪吗?杀了他替自己报仇,然后让自己死第二次?
“很意外是不是?你根本没想到有人在拍街景的时候拍了这些对不对?要不是这个人胆小怕事又贪财,这些照片早就在警察那里了!你杀了弼教!是你炸死了弼教!” 文政赫举着枪一步一步逼近,“就算是姜虎东指使的,也不可原谅!我要杀了你!”
不……郑弼教命令自己冷静下来,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冷静,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他们需要谈谈,“文政赫……”
“你住口!”文政赫扣动扳机。
郑弼教敏捷地向左一闪。该死!这个家伙现在没有理智,他真的会杀了我。妈的!难道你都不用脑子想的吗?!
可惜他不知道,面对自己爱的人,理智是奢侈品啊!
“今天,我要在弼教面前替他报仇!”
文政赫完全疯狂地射击。
被动的郑弼教只能到处躲闪,该死!一定要想个办法!哪知脚下一扭,生生地倒了下去,膝盖狠狠地撞上了石柱。
唔……好痛!左腿的膝盖突然传来阵阵刺痛,该死!挣扎着站起来,痛……捂着膝盖,郑弼教痛苦地站在那里,膝盖的痛让他无法挪动一步,而眼前文政赫的枪已经再次指向了他。混蛋!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还是被自己的好朋友杀掉!开什么玩笑!
“住手!”远远地传来一声。“文政赫,你快住手!”
转头看去,是珉宇?他不是在美国吗?
“住手,文政赫你把枪放下。”李珉宇已经跑了过来。
“不!”文政赫不予理会,“是他杀了弼教,我要报仇!”手上的枪瞄准无法移动的郑弼教。
“不!”李珉宇瞬间冲了过来,“文政赫,你开枪的话,你一定会后悔的!”
可是枪已经响了,他想也不想就挡在近在咫尺的郑弼教面前。
“珉宇!”被他挡在身后的郑弼教立刻接住他倒下去的身子,“珉宇!”
“妈的!”文政赫大骂一声,继续抬起手枪直指郑弼教。
“不!文政赫,住手!”李珉宇一手捂着伤口,一边对着文政赫大喊,“住手!他是弼教!你会杀了弼教!”
李珉宇的话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击中了文政赫,拿着手枪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口里喃喃道,“弼教!”整个像失了魂一样,一步一步地走近,“弼教!弼教!”却又瞬间停住了脚步,“不,不可能!你撒谎!”
“Eric,不管你相不相信,他真的是弼教!”李珉宇强打起精神,用没有沾血的手拉住郑弼教的手,“这个身体里的是弼教啊!”
“珉宇,住口!”郑弼教有些惊慌地用手捂住李珉宇的伤口。
“不,弼教,对不起!我不应该离开。”李珉宇拉着他的手,靠在他怀里,继续对文政赫说,“Eric,我知道这很难让人相信,但是他是弼教,他真的是弼教!你想想,他不是我们的师弟,为什么会我们神堂的功夫?为什么他会性情大变?为什么他有那么小动作像弼教?为什么他会这么关心郑氏的事?为什么暗影的干部组的‘S’会突然出现解决郑氏的为难?为什么?”
“弼教……”文政赫手上的枪滑落在地上,呆呆地站在原地,弼教,他是弼教,所以他那么像弼教,所以他会那么冷冰冰的,所以他会猜到密码……我……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差点杀了弼教……不……
文政赫呆呆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两个人,他想走过去抱着他的弼教大哭,他想走过去送珉宇去医院,可是他的手脚都不能动,一点也不能动……他只能呆呆地看着……
“珉宇,你不能再说了!我打电话给东万!电话……”郑弼教根本无法冷静下来,他已经急坏了,慌张地开始找手机。
“弼教,对不起。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唔……”李珉宇捂着伤口,“上次我听到了你跟师父的对话,我就有所怀疑了……后来……我查到徐世昌的事,我就知道你会去,所以我就去了……唔……结果,我听到徐世昌临死前的话,他说,你,就是弼教……”
“珉宇……”
“我没事……我当时真的吓到了……我没想到会是你……”李珉宇继续说,“我去验了你留的字条……证明跟弼教是同一个人……身体不一样……跟性格有关的字迹却是不会改变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走了……对不起……如果我一直留在这里就不会……”
“珉宇,你不能再说了!血会流光的!”该死!这个时候怎么会没电。
“弼教啊……对不起……”李珉宇的手软了下去。
“不……珉宇……”郑弼教又用双手去捂住他的伤口,血却从白皙的指间渗了出来。
血!血!好多血!郑弼教的眼睛倏地瞪大,双手离开他的伤口,怔怔地翻过来,血!满手的血!不……不……
眼前闪现出来的是一双闪亮的眸子,然后眸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鲜血……
是谁?
“弼教,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是谁?
不……好多血……你不能死……
不能死……
不要……
“弼教!弼教!”李珉宇惊呼,眼睁睁地看着郑弼教在自己的眼前晕了过去。
血流的太多了!眼前已经一片模糊!远远地跑来两个人。
“东万……救弼教啊……”
李珉宇也晕了。
李珉宇再次睁开眼睛,已经躺在床上了。
“终于醒了啊!”床边是金东万的声音。
“东万!”李珉宇从床上弹起来,却牵动了伤口。“唔……”
“一个个都是急性子,不安心养病。”金东万一用力把李珉宇压回床上。
“这是哪里?”
“你放心。不是医院。”金东万抱着臂看着床上的李珉宇,“是我家。”
金东万是个外科医生,因为这些朋友,他在自己家里布置了一间手术室,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弼……彗星,他没事吧?”
“弼教就弼教呗!你还瞒什么?”金东万笑笑。
“你知道了?”李珉宇又想起来。
“你喊得那么大声,是人都知道了。”金东万笑着压下他,顺便拉好滑下来的被子。“你别乱动,伤口会绷开的。”
“东万……”李珉宇刚一开口就被金东万捂住了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现在需要休息。”金东万放开手,“弼教呢,他只是晕倒了,忠载在隔壁陪着他。Eric还是呆呆傻傻的在走廊上坐着。幸好你先通知我,否则靠那俩人,你现在可能已经见上帝去了。”
金东万想起刚发生的事就一阵后怕。在把忠载“逮”回医院的路上接到珉宇的电话,考虑一下还是带着忠载先去了墓园,结果就看到了那诡异的场景,受了伤的那个在大声呼喊想要唤醒傻了的那个来救无故晕倒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要是他晚来一步,李珉宇一定会失血过多无法挽救的。庆幸的是他带来了忠载,否则肯定搞不定这三个。医院是不能去的,就把他们带回了家,找了自己信任的朋友开了刀,取出了子弹,输了血,这才救回了李珉宇。倒是忠载那小子冷静得很,从头到尾都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听自己的吩咐,接着就不顾自己的反对强行留下来照顾弼教。想起自家表弟那股子气势,金东万还是叹了口气,这小子,也只有在对着彗星,不,弼教的时候才像个爱撒娇的小孩啊!
“对了,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里?”金东万还是忍不住好奇。
除了那里,Eric还会有别的选择吗?”李珉宇闭着眼睛回答。在知道彗星就是弼教之后,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毕竟一个人死了,灵魂却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身体,从而活了下去,这事太诡异了,所以他走了。但他没去美国,而是去了瑞士。瑞士银行保密性是世界顶级的,但只要是人做的就有破绽,他还是查到了弼教的户头有大笔金额的调度,因此他完全确定了彗星就是弼教。就算诡异,这事还是发生了,而且就在他眼前。
收到Fany的电话,他就知道要出事了。Eric那精明的脑子一遇到弼教就成了木榆脑袋,虽然跟自己一样听到了师父跟弼教的对话,可是这么诡异的事谁会往这上想啊!没想到离开没多少日子,弼教就被彗星那个不成器的爹牵连扯上了姜虎东。这事凭弼教一定能处理好,他一定不会出卖Eric。可是Eric绝对不会这么想,况且拍到了车子被炸之前,彗星在弼教车边的照片,Eric一定会抓狂的。他一定会杀了弼教的……
而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我说你也真是的。”金东万开始数落他,“你明明可以打掉Eric的枪,干嘛跑去挡子弹?”
李珉宇睁开眼睛,没有说话,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在金东万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还是听到了,“我想知道如果我死了他会不会哭。”
“你干什么?!”没沉默多久,金东万就看着李珉宇掀着被子想起来。
“我去看看。”李珉宇已经坐了起来。
“你……”金东万想要阻止,可想了想还是上去扶着他。
“东万?”不阻止他?
“反正我阻止你也会去。”金东万整个撑起他,“我陪你去,有事也好照应。”
走出门,看到的却是坐在地上文政赫。
“Eric……”
“东万,让他去。”李珉宇拉了下金东万,“他喜欢装死。”
看了眼文政赫,金东万还是扶着李珉宇越过了他推门进了房间。
“哥,珉宇哥。”坐在床边的朴忠载看他们进来轻唤了一声。“哥,为什么彗……嗯……彗星还没醒?”
“忠载,你该回医院了。”金东万吩咐。
“不……我要等他醒过来。”
“不什么不?!”金东万放开李珉宇,敲了他一下,“你知不知道你也是病人?!快点给我回去。”
“不要。”朴忠载还是不肯走,“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躺在这里的到底是谁,可我要在这儿陪着他,我不走。”
“你这个臭小子!”金东万急了,狠狠敲了他一下,“你快点给我回去!我这儿病人已经够多了,你别在这儿给我添乱!”
“东万……”李珉宇在一旁拉了拉他,“忠载,你都看到了,也听到了,躺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彗星了,他是弼教,郑弼教。我知道你关心他,你舍不得走,可是你待在这儿他也不会醒过来。况且,你的伤没好,万一出什么事,他不是会更担心。你还是先回医院去,他醒了,我们就通知你。”
“可是……”
“别什么可是的。听珉宇的,回去。”金东万拉着他就往外走。
“哥……”朴忠载跌跌冲冲地别拉着走,“哥……”
硬把朴忠载塞进车子里,金东万吩咐司机,“把表少爷送回医院。”又转头吩咐朴忠载,“听着,你给我乖乖待在医院里,那儿都不准去。要是让我知道你又干出什么事儿来,别怪我把叔叔叫回来。还有,今天的事对谁都不准提。”
朴忠载撇撇嘴,叫住转回去的金东万,“哥!”
“嗯?”
“我绝对不会放手。爸回来也是一样。”朴忠载关上车窗,“开车。”
这小子!金东万叹了口气,唉,算了,楼上那三个才是现在的大麻烦。
回到楼上,文政赫已经不在走廊上了,人呢?
走到房门口才看到,文政赫倚在门框上,一副想进去又不敢进去的样子。
房间里,李珉宇已经坐在刚才朴忠载坐过的椅子上。
“送走忠载了?”李珉宇没有回头,却已知道金东万已经回来了。
“嗯!”金东万擦过文政赫进了房间,“你……”
“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晕过去?”李珉宇打断金东万,“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他会不会哭?”
又是一个不听话的病人!金东万转头看了眼文政赫,叹了口气,拉着椅子坐在李珉宇身边,“我听着。”
“你知道吗?12岁之前的弼教可不是这样的。”李珉宇悠悠地开口,“那个时候他很天真,很爱笑,很容易害羞,爱发小脾气。还有你最想不到的,他很爱哭。受了伤会哭,冰天雪地的会哭,生病了会哭,林子里的小鸟死了会哭,院子里的花儿谢了会哭,就连看本书也会哭……”李珉宇轻笑了下,“那个时候,Eric跟我都叫他爱哭鬼。”
房间里一片沉默。爱哭鬼啊?那个冷漠的郑弼教?金东万摇摇头,真的很难想象。
“12岁的时候就一切都变了。”李珉宇伸手抚开遮住郑弼教额头的刘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弼教突然不见了,我们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他。之后郑叔叔就收到了勒索电话,弼教被绑架了。可大家都知道,绑架案有多少人能安全地回来?弼教死定了。那时,Eric急疯了,真的急疯了。他居然不顾危险自己跑去找弼教。”李珉宇把脸转向金东万,“我……也跟着去了。”
“你们两个?你们只是……”金东万一惊。
“对,我们只是孩子。”李珉宇看着他继续说,“可是孩子有孩子的办法,况且我们也跟了师父几年了。我不知道Eric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对小孩子不太提防吧!居然让我们发现这绑架案的主谋是郑文勋。”
“郑文勋?”金东万眉头一皱,谁啊?没听说过。
“对,郑文勋。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弼教的叔叔,弼教的亲叔叔。”李珉宇又转过头,不再看金东万。“也是弼教最崇拜,最信任的亲人。”
弼教还有叔叔?怎么从来没见过?也从来没听人提起过。金东万更是一头雾水。
“我们趁他不注意,偷偷地找到了藏弼教的小屋,看守都在屋外,没人认为一个小孩子可以逃跑。我们就用石子引开他们,悄悄溜了进去。你知道那个时候弼教是什么样子吗?”李珉宇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他居然没有哭。那么爱哭的一个孩子居然只是坐在那里瞪大着眼睛,一滴眼泪都没有。我记得,他看到我们的时候没有惊讶,但是眼泪就那样从眼眶里流了下来,一滴一滴滴在Eric的心里。当时Eric立刻抱住他,我看到的是他心疼地用袖子擦掉那每一滴眼泪,然后轻轻地问,‘爱哭鬼,刚才都没哭,怎么现在哭个不停?’”
“Eric!”李珉宇突然唤了声文政赫,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直到走到他面前, “你记得弼教是怎么回答你的吗?”
文政赫别过头,不回答。他怎么可能忘记!那种心疼的感觉现在还在,他曾经许愿永远不伤害弼教,可是就在不久前,他亲手伤了弼教……
“你没有忘记对不对?弼教他说,‘你不在,我不哭。’”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是弼教会说的话吗?金东万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郑弼教。
“后来,我们听到门外的动静,弼教就让我们先躲在一边。走进来的是郑文勋。没说上几句,他就拿出枪了。他想杀了弼教。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李珉宇直盯着文政赫嘴里却问着金东万。
“枪响了。子弹没有射进弼教的身体,而是射进了Eric的身体。Eric飞扑出去替弼教挡了那一枪。”李珉宇不再看文政赫,又一步一步地走了回来,“当时我吓傻了。我只是个半大的孩子,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些,那些电影上的场景活生生地在自己眼前上演,我真的吓傻了。当时我的耳边只有枪声,眼前只有Eric背上溅出来的鲜血,倒下去的身影,还有弼教那溅满鲜血的双手,他脸颊上的血滴和惊恐的眼神……”
“珉宇……”金东万出声想要安慰。
“没事。”李珉宇深吸了一口气,“后来的事情就很模糊了。好像是郑家的人秘密通知了警察,及时赶到救了我们。郑文勋也在那时就死了。我们被送到了医院。”
“Eric……”李珉宇又轻唤一声,“接下来的事你只是听说了,并没有见到对不对?可我见到了。弼教他没哭,你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他没哭。他说,你不会死,他也不会哭。可是后来,手术成功你被推出来的那一刻他哭了。然后他守在你的病床边,谁劝都不走。Eric,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一直在哭,一直在哭。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他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他知道,这些他都知道。文政赫倚在门上闭上眼睛,他记得,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满脸泪水眼睛肿得像核桃似的弼教,自己朝他微笑了一下,然后他就那样晕倒在自己的病床边。之后,弼教就一直昏睡着,怎么叫都不醒。直到自己能下地了,他还是睡着。
“弼教是一个星期以后醒的。可是……”李珉宇继续说,“醒过来的弼教把很多事情忘记了。他忘了有个叔叔叫郑文勋,他忘了自己曾经被绑架过。这样也好,那个被亲人背叛的阴影不会跟着他一辈子。也因此,郑家抹灭了一切郑文勋的曾经存在过的资料,这个人从那一天开始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所以没有人再提过弼教曾经有一个叔叔。”
轻顿了一下,李珉宇继续悠悠地说,“但他把我们也忘记了,不是说他不认识我们了,他记得我们的名字,记得我们的样子,可他不记得我们的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所有快乐的事情。他变了,他变得冷漠,变得凌厉,对任何人都是。只有在对着父母和津教、Andy的时候才会稍稍温和一点,可那也只是一点点,他不再是以前那个爱笑爱哭爱闹脾气的孩子了,从那天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变成了现在你认识的弼教。”
“原来是这样。”金东万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上次忠载撞车之后他晕了,这次珉宇中枪之后也晕了,一定是事情刺激了他的脑部从而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作为医生,我可以理解这样的案例。一般病人在受了重大打击之后,出于自我保护……”
“东万!”李珉宇打断他,“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出于自我保护,被自己的亲人背叛不是一个愉快的回忆,他是怕再被信任的人背叛,就干脆让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可事情并不是这样!”突然转向文政赫,“Eric,你不是最清楚吗?告诉他!”
文政赫还是垂着头,不说话。
“Eric,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李珉宇终于发怒了,“好!你就在那里待一辈子吧!”
文政赫闻言,轻轻地抬起头,脚下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地走了进来,“那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他不想再有人替他挡枪,他不想任何人为他死去。只要不和任何人有过密的关系,就不会有人替他去死。”
“弼教……”李珉宇站起身,“他就是那么善良!”
善良啊……金东万深深地忘了郑弼教一眼,你还真是善良……
“东万,我想回去了。”李珉宇瞟了文政赫一眼就往外走。
“好!”金东万立刻走上去扶着他。
“珉宇……”把李珉宇安置在床上,金东万还是忍不住说。
“东万,我累了。”李珉宇闭上眼睛。
“那……”金东万叹了口气,“你今天话可是说多了,是该好好休息休息。我在这儿,有事喊我。”
李珉宇没有回答,好似真的睡着了。
文政赫还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躺在床上那个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的郑弼教。
弼教啊……真的是你吗?
你真的回来了吗?回到我身边了吗?
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有些苍白的脸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我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弼教……我说过我不要再让你受到伤害……
可是我就那样让你先离开了我……
可是我在你奇迹般的用另一种方式活下来之后,一次又一次地差点害死你……
对不起……对不起……
我还是伤害了你……
文政赫慢慢坐下来,轻轻拉起他白皙的手。
你会不会原谅我……
不……我连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
但是……你可不可以先醒过来……
文政赫把他的手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
你醒过来吧……
那些过去的事情我不要你想起来……
我宁愿你永远是那么冰冰冷冷的……
你不要睡了……
醒过来骂我也好……
醒过来打我也好……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醒来啊……
求你……
求你……
床上的人那长翘的睫毛轻轻抖动了一下,清亮的眼睛缓缓地睁了开来。
其实郑弼教一直在半梦半醒之中。在他的眼前不断出现的是飞溅的鲜血和一张模糊的脸。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郑弼教不断地问着,可是眼前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一切,可那张脸却越来越清晰,那张嘴一张一张地好像在说些什么。
你是谁?你在说什么?“弼教……”
说大声点啊!“弼教,我不会……”
听不清楚啊!“弼教,我不会让你有事!”
飞溅的血突然消失,模糊的脸突然清晰了,文政赫!小时候的文政赫!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他看到文政赫倒在自己身上还有从他身上飞溅出来的鲜血。
突然很多画面闪过自己的眼前……
第一次见面,文政赫趁着师父没看到偷偷地抱着自己……
第一次在山上看雪……
偷偷溜出去看日出……
被师父罚擦地……
还有李珉宇的加入……
三个人偷偷溜去林子里抓兔子……
替自己擦眼泪的文政赫……
为自己包扎的李珉宇……
和自己一起埋葬小鸟尸体的文政赫……
被自己打了还笑着的文政赫……
抱着自己撒娇的文政赫……
……
原来,他遗忘了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然后他清醒了,可是眼皮还是重得打不开,他听到了李珉宇的声音。
李珉宇的故事让他的记忆更加清晰……
那所有一切曾经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全部都回来了。
金东万在说,“作为医生,我可以理解这样的案例。一般病人在受了重大打击之后,出于自我保护……”
是,这是他的自我保护,可是……
等了很久,他听到文政赫的声音。
“那是因为他不想连累任何人。他不想再有人替他挡枪,他不想任何人为他死去。只要不和任何人有过密的关系,就不会有人替他去死。”
政赫……
“弼教……他就是那么善良!”
珉宇……
不!我一点也不善良……我只是自私而已……我不想……也不愿意……再欠任何人了……
房门关上的声音。
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椅子上的声音。
抚上自己脸颊的手有些颤抖,有些潮湿,是那么温暖……
眼皮变轻了,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轻轻打开了眼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