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28:57 字数:16103
马蹄声渐近,行到屋前竟勒马停下。方笛一惊,纵身向门外看去,一见之下,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是凌月儿和伍大智骑马而归,其后尚有两匹闲马,合计四匹坐骑。
凌月儿下得马来,问道:“你笑甚么?”他忙正色道:“我……没笑甚么。这几匹马是哪里来的?”她笑道:“当然是买来的了。一共四匹,咱们每人一匹。”伍大智在一旁嘟囔道:“这几匹马可花了不少银两。她倒真舍得花银子?”二人相视一笑,不去理他,进得屋中。
方笛正要向师父说之,苏砚颔首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了。”说着向他使了个眼色。方笛当即会意,将凌月儿拉到一旁,低声把苏砚欲收她为徒之意告知。
她更无半分犹豫,走到苏砚身前跪下便行拜师之礼。苏砚喜不自胜,忙将她扶起,仔细将她打量一番,连声赞道:“果然是练武的好坯子,将来必能大振无极门的声望。”又自言自语道:“这下可把老婆子比下去了,你只有一个徒弟,我却收了两个好徒弟,你想不认输都不行了?”见他如此高兴,方笛亦欢喜不已。凌月儿原本资质极佳,只是一直未遇明师,其家传的双枪虽是高深的武功,却不适于女子习练,加之内力修为尚浅,故而所学有限,现在能拜得苏砚这样的绝顶高手为师,前途不可限量,当然极为喜悦。
须知在武林中明师固然难求,资质佳,品行好的弟子亦同样难寻。假若一位身怀绝艺的前辈高人收了一名资质平庸的人为徒,其难窥武功精妙所在,传之后代,神功的威力不免大减;又或甚资质品行俱佳的人拜在庸手的门下,亦难有大成。因此择师与择徒皆是互求之。
见他们俱各欢喜,伍大智深不以为然,侧目斜睨苏砚,极为不屑一顾,自顾趴在桌上睡起觉来,三人并未在意他。
苏砚道:“月儿入门晚,就当师妹罢?今后笛儿你就是师兄了。”凌月儿看着方笛,笑着点了点头。方笛暗喜道:“这样可太好了,我们份属同门,日后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月儿在一起了。”随即一转念,暗骂道:“我们现在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真是胡涂得紧!”方笛问道:“师父可知飞龙帮的帮主到底是甚么人?为何处心机虑的要消灭少林和武当两派?”苏砚道:“据传言,江湖上没人见过飞龙帮帮主的真面目,当然也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想不到此人的野心倒是极大。”凌月儿问道:“少林、武当皆是名门正派,如今危难在即,咱们该当如何,还请师父示下?”苏砚一皱眉,道:“这个似乎……与咱们没甚么关系。何况武当派冤枉你们杀害了其掌门,焉能相信你等之言?十之八九还会杀了你们为真如报仇。这桩赔钱的买卖不做也罢?”方笛道:“弟子与月儿身蒙不白之冤,终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方可。眼下武当是去不得的,免生事端。不过咱们既已知道飞龙帮欲灭少林、武当的事,徒儿觉得理应去少林寺通告一下,让他们也好有个准备。”他常听凌月儿说起少林寺是武林中的第一大名门正派,对其颇有好感,如今既知其险厄当前,自要相助一臂之力。
苏砚道:“要去少林寺你们去,我可不去。”见二人均自不解,他又解释道:“那少林寺久居武林翘楚,我可是大大的不服,早就想找里面的大和尚比划比划,看看是他们的武功高?还是咱们无极门的神功妙?只是一直寻不着理由,咱们总不能平白无故地上门寻衅罢?若是和你们一起去,到时忍不住和他们动起手来,只怕误了正事,反而不美。”他们听罢,相顾一笑。
这当儿一阵雷鸣般的鼾声冲入三人的耳中,寻声望去,见此声乃是伍大智所发。三人见其鼾声竟决不弱于他的嗓门,直震得桌上的碗碟瑟瑟发抖,微微而移,不由得开怀大笑,并不叫醒他。
笑罢,苏砚道:“既然如此,你们便快快起程罢?不然待武当派的人追来,又要多费一番手脚。”稍顿一下,又道:“不过现在离八月十五之约只有几个月的工夫,笛儿你却还未曾学得无极门的至高武学,再耽搁下去,只怕来不及了。”从怀中掏出一个大小薄厚如书本的木盒,郑重地交给方笛,道:“也罢,你的内功已成,现在便将无极门中最精妙的武功传授与你。此盒中的‘无极神篇‘包括一套掌法和一套绝顶轻功,须用心参悟,方可有成。”方笛大喜,忙跪下谢过师恩。
苏砚继而道:“月儿,为师暂时无暇传授你武功,笛儿便先替我传艺。你可别偷懒,知道么?”她恭然从命。
方笛接过“无极神篇”,正自欢喜,苏砚又叮嘱道:“神篇上的武功决不能让月儿习之,她未练‘无极神功‘,内力不足,贸然学这等高深的武功有害无益。另外千万谨记,神篇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必要时候宁可毁去也不容有失。”再对凌月儿道:“你不可好高骛远,须从入门的第一层神功练起。对了,那‘疾风腿‘也别练了,日后待第一层神功练成后再说罢?否则难有进境。”二人一怔,随即明白师父既然一路跟着方笛,那么凌家兄妹学“疾风腿”的事自也瞒不过他。
凌月儿忙道:“弟子未入门中便先偷学了无极门的武功,实在不妥,请师父责罚。”方笛亦急道:“师父明鉴,此事与月儿绝不相干,全是弟子之过。若要责罚,弟子愿一力承担。”苏砚笑道;“好了好了,你们这是一唱一和地气我么?”正色道:“‘疾风腿‘只是入门功夫,倒也算不得甚么。不过今后你们不准私自将无极门的武功传与别人,听见了么?”二人凛然从命。
方笛将“无极神篇”收好,与凌月儿便欲起程北上少林。苏砚送出门去,叮咛道:“紧急关头宁可将神篇毁去,也断然不能落入他人之手。”二人点头称是。方笛与师父数月未见,这才相聚半日便又要分开,甚是恋恋不舍。
他们向苏砚磕了三个头,起身上马而去。苏砚猛地想起了一事,叫道:“千万别忘了八月十五之约,我可不愿输给老婆子呀!”方笛答道:“师父放心,弟子谨记。”凌月儿亦道:“师父多保重。”两骑绝尘而去。
二人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耽搁,一路疾行,沿途纵有奇风异景,名山大川,仅仅一掠而过,决不稍停片刻。况且自知身后必有飞龙帮和武当派两队人马追寻,哪敢大意?
一路之上,方笛将无极门的来历告知凌月儿,又把“无极神功”的第一层修炼心法传授给她。她极为聪慧,一点即通,着实让方笛省了不少工夫。自此她便趁每日歇息之时勤加修炼神功,进境甚快。
方笛虽有“无极神篇”在手,但一路上急于奔波,余裕无多,唯有每日在凌月儿练功时,他守候在一旁,方得片刻空闲,可以看一看“无极神篇”,暗自参悟。
“无极神篇”中载有一套精妙的掌法,名曰“奇门九掌”。其中前八掌暗含八卦变化之理,分别代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每一掌又各有八种变化,合八八六十四卦之数。此掌法招式虽不繁复,但其所及之广,自守之严,莫有与之匹敌者。其中第九掌名唤“风云际会”,此招毫无变化,全凭体内浑厚无比的无极真气为基础,凝结全身之力,以掌推出,威力惊人,当真如同风起云涌一般,其势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神篇中另有一套名唤“神龙九现”的绝顶轻功。习练者不仅要身负“无极神功”,更要精通“疾风腿法”,做到出腿如风,有劲而无形,方可练此轻功。神篇中标明出腿的步法和方位,他于奔波之中无暇观看,遂将“无极神篇”贴身而收,不敢有失。
南阳城地处伏牛山之南,此城始建于夏代,春秋战国时为申都城,东汉时更是光武帝刘秀的陪都,与京都洛阳齐名,是当时最大的两座城池。至今虽已相隔千年有余,古都风貌兀自依稀可见。
二人奔波一日,颇为饥乏,找了一家酒楼欲进去用膳。方笛见上有横匾,书着“望月楼”三个字,哈哈一乐,对凌月儿笑道:“这酒楼好没道理,倒似是专为你而设。”她嗔道:“净瞎说!”一笑置之。他们进去见已坐满了人,正待另寻别家,店小儿跑过来招呼道:“公子小姐里面请,楼上有雅座。”领着他们来到楼上。
这里甚为安静,旁边的一张大桌旁坐了七八个人,其中有三个人身着重孝,皆沉默不语。方笛和凌月儿微一蹙眉,暗自奇怪,但既已上来了,不便就此转身而去,就拣了临窗的一僻静处坐下,要了些小菜,小二忙下楼准备。
那些人对他们的到来毫不理会,似是浑然不知。二人正自称奇,忽然那些人中一个身穿重孝的年轻人伏桌大哭起来,悲泣道:“爹,您死的好掺呀!……死的好惨……”余人黯然,有的触景生情,亦随之落泪。
一中年彪形大汉拍案而起,骂道:“少林秃驴真是太无法无天了,简直视咱们武林中人如无物,委实欺人太甚!我祝广运誓死要为兄长报仇。”方笛和凌月儿听他提及少林,心下一动。转头佯作向窗外眺望,实则聚精会神地听他们说话。
祝广运身边的一个妇人起身劝道:“夫君不必动怒。今日咱们广邀亲朋好友前来,不正是要商量为大伯报仇的事么?你且先坐下,听听众位高贤有何高见。”他知妻子说得在理,缓缓坐下。
一个道士站起来道:“众位想必皆知伏牛山祝家平素的言行处事,‘霹雳掌‘祝老先生更是为人严谨,光明磊落,对弟子亦绝无半点松懈,试问怎会无端地招惹上少林派,而致身遭毒手呢?况且少林派身为名门正派,统领中原武林数百年,按理说绝不会毫无因由地下此毒手。只怕其中别有内情。”祝夫人道:“清华道长之言虽然有理,但大伯是被人以纯阳的指力震断心脉,劲力直透后背,如此指力除了少林寺的‘万劫指‘,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一派有这样的武功?”被称为清华道长的人沉吟片刻,道:“现下未知端倪,贫道不敢妄言。不过此事决不简单,棘手得紧哪!”祝夫人道:“正因如此,我等才斗胆请各位前来,意欲商量个妥善之法,查出真凶,为大伯报仇。”听到此处,方笛和凌月儿已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暗里也大为纳闷儿。这时饭菜端了上来,二人一边听众人说话,一边食用。
各人正暗作猜测,楼梯间一人缓步上来,道:“清华道兄言之有理,在下也正有此疑惑。”众人回首一看,见来人是一个相貌清雅的中年书生,手拿折扇,甚为悠闲。
清华道长笑着迎上前,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丁兄大驾光临,难怪与老道所见略同?”书生笑道:“这便叫做狗熊所见略同啊!”二人相视而笑,显是极为熟稔。
凌月儿听他竟然自称“狗熊”,忍不住轻声一笑。那书生耳目甚精,转头向她微微一笑,权作解嘲,然后与清华道长携手走到那一桌。众人相互见礼,寒暄后便都落座。从他们的言谈中方、凌二人得知书生名叫丁酉,绰号“麒麟书生”。
祝广运道:“丁兄想必已知道家兄惨遭不幸,不知于此事有何高见?”丁酉道:“高见在下是没有,不过觉得清华道长的话言之有理,故姑妄言之,祝兄莫怪。”祝广运道:“话虽如此,但家兄身上‘万劫指‘的伤却是千真万确的,任谁也抵赖不得。”又对适才伏案大哭的年轻人道:“仲英,你便将当日发生之事给诸位叔伯们详细地说一遍。”祝仲英在旁人的劝说下早已止住泣声,尚兀有些哽咽,闻言道:“那天晚上爹爹正在后院教我练功,突然一个老僧在墙头冷笑道:‘这样的武功也配叫‘霹雳掌‘,真是贻笑大方。‘爹爹大怒,喝问来人是谁。那人一跃而下,也不答话,上来便动手。过了数十招,他倏忽一指戳在爹爹的胸口,我爹他……他就此去了……”说及此,悲戚之意陡生,潸然泪下。
丁酉问道:“祝贤侄,那老僧既对你爹下毒手,怎会放过你呢?”他泣道:“我见……爹爹倒地,自……自是上前与他拼斗,但侄儿的武功与其相差太多,仅一招便被其一掌打昏,此后就甚么也不知道了。”清华道人沉吟道:“若以常理推断,那老僧理应杀人灭口,岂会轻易放过祝贤侄?”祝夫人道:“许是老僧看出仲英的武功不济,只道一掌已将他击毙,所以仲英侥幸拣回了一条命亦未可知。”祝仲英闻听此言,甚是愧赧,低头不语。清华道长与丁酉不置可否,暗自揣摩。
祝广运见众人不语,急道:“事实确凿,无须再想,凶手定是少林秃驴。在下今日邀请众位前来,便是要商议该当如何替家兄讨回公道?”丁酉知道他性格鲁莽,对他的话未加理会,问祝仲英道:“事发之时,后院中是否只有你和令尊二人?”他点头道:“正是,其时并无他人在场。”丁酉又问道:“那老僧的容貌你可还记得?”祝仲英狠狠地道:“他便是化作飞灰我也认得。”清华道人笑道:“这就好办了,咱们齐上少林寺,只要祝贤侄认出那凶手,谅他们也抵赖不了。诸位意下何如?”一直在旁边未曾开言的一个人道:“就凭咱们这几个人去少林寺,岂不异于以卵击石?”清华道人见说话之人是“分金铁手”熊平,便道:“少林寺乃是中原第一大门派,又都是出家人,难不成会不讲道理?熊兄若是胆怯,那就不用去了。”熊平怒道:“我与‘霹雳掌‘祝怀才有过命之交,如今他惨遭不幸,熊某自是立志为他报仇,焉能袖手旁观?道长这话不知是何用意?”眼看双方再说下去有伤和气,丁酉忙从中斡旋道:“诸位皆是祝兄生前好友,现在心中悲怆,难免有些言语失当,熊兄不必气恼,凡事皆看在‘霹雳掌‘的面上,切莫在意。”说着向清华道人使了个眼色。他自能会意,自思适才的言语确是不妥,抱拳赔礼道:“贫道言语失当,熊兄莫怪。”熊平淡淡一笑,道:“道长言重了。”抱拳回了一礼。二人俱是豪爽之人,礼过之后,前嫌尽释。
见他们已相安无事,丁酉道:“丁某在来时的路上见到不少武林人士,听他们的言语中也均提及少林寺。”祝广运问道:“此间并无外人,丁兄尽管明言。”丁酉摇头道:“并非在下卖关子,实是确不知何事,只隐约听到他们明日要相聚在南阳城西南处的卧龙岗上,似要商议甚么大事,总之必与少林寺有关。”方笛二人在一旁听着,心下又是一动。
祝广运道:“既然如此,咱们明日便上卧龙岗走一遭,不知众位可愿往否?”大家自都应允。丁酉道:“去一遭也无妨。但祝兄你们最好还是换上可体的衣衫,免得引人注目。”这自然指的是祝家的人身上穿的孝服而言。祝广运知他言之有理,点头应允。
此刻小二已摆上筵席,众人开怀畅饮。席间丁酉笑道:“祝兄打得好算盘,若是大家适才谈不来,看来是要饿我们一顿了。”祝广运知他生性诙谐,洒脱不羁,也不在意,说道:“丁兄取笑了。”几人继续推杯换盏。
方笛和凌月儿已打定主意明日去卧龙岗看个究竟。酒足饭饱后,叫小二结过帐,起身便欲下楼,一人突然喝道:“二位不留下个字号便想走,似乎有些不合规矩罢?”说话之人正是清华道人。
方笛一抱拳道:“道长是和在下说话么?”清华道人“哼”了一声,道:“怎么?你们难道没有名字么?”见他如此无礼,二人暗生怒意,方笛道:“在下的名字似乎与阁下无关。”转身欲离去。清华道人喝道:“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手一扬,两支木箸向他们疾射而去。
方笛听身后风声疾劲,知道来物力道不弱,也不转身,辨明方位,使出“疾风腿”,双腿倒踢,“嗤嗤”的两声轻响,木箸直插入房梁之上,没及逾半。
众人大惊,委实想不到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竟会有如此功力,当真非同小可。其中最为惊诧的莫过于清华道人,他自忖这一掷使了五分内力,眼前这少年却连身都不回便将木箸踢飞,而自己根本没有看清他使的是什么武功,不禁大为愕然,言语温缓了许多,道:“两位果然是真人不露相。请恕贫道眼拙,不知阁下高姓大名,还盼见告。”二人怒气顿消。凌月儿盈盈一笑,道:“晚辈凌月儿,他是我师兄方笛。适才得罪之处,请道长莫怪。”深深一揖。弄得清华道人反倒有些局促不安,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方笛作个环揖,道:“后会有期。”与凌月儿比肩下得楼去。望其背影,丁酉暗吟道:“凤酥不将腮斗儿匀,巧倩含娇俊。红镌玉有痕,暖嵌花生晕。旋窝儿粉香都是春。”乃是借用曲牌《清江引》中的《笑靥儿》,称赞凌月儿美若天仙的娇容,心中对她倍生好感,暗叹:“如此清丽脱俗的少女实是我生平仅见,他二人在一起着实是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当真羡煞旁人。”念及此,骤生黯淡:“他们原来也是师兄妹。唉!想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糊涂,固执己见,也不知要有多少人会对我们这天造地设的一对羡慕不已了,现在哪还用去艳羡他人?她如今会在哪里呢?……”自顾出神,回思往事。
清华道人低声感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山还比一山高‘呀!看来我等都老了。”言语中不胜沧桑。众人闻之,尽皆默然。
祝夫人劝道:“道长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其实此乃天之定理,非人力所能及也。道长还是莫要妄自菲薄。”他听罢淡淡一笑。
熊平问道:“不知适才道长为何出手?”清华道人道:“其实他们也没有甚么古怪之处,不过在咱们说话之时,他二人面示闲暇,似是有意窃听,又见那位姑娘背负长剑,显是武林中人,因而贫道出手试探。谁知还是看走了眼,那少年的武功竟深不可测。”祝广运道:“我等谈论的乃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却也不怕人来偷听。”言罢畅饮一大碗酒,大有天不怕地不怕之势。
众人不再谈论此事,继续饮酒。祝夫人见祝仲英兀自发呆,只道他仍处于丧父之痛中,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低声安慰道:“你父亲的大仇不日可报,勿要多虑。”他立时惊醒,脸上一红,实不知适才在想些甚么。
当晚众人住在城里最大的“祥福客栈”中,养精蓄锐,准备次日一探究竟。
翌日,几人问明去卧龙岗的道路,动身启程。途中见到不少武林中人,多半不识,但见每人的脸上也殊无笑意,心下好生奇怪。
走了多半个时辰便到了卧龙岗,这里已聚集了百余人,其中亦有不少是身着重孝而来。丁酉暗自留心,发现单从服色来分即有七八个门派,剩下的均是寻常的江湖中人,相信他们若不是被请来壮声威的,便是来凑热闹的好事者,奇怪的是这许多人在一起竟无杂乱之声,场面煞为平静。
他迟疑间,一位灰衫老者步入场中,看样子不过五十有余,精神矍铄,气度不凡。他轻咳了两声,顿时四下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向他注视过来。丁酉等知道此人就是江湖上人称“太湖及时雨”的乔万通,此人在江湖中极有声望,素来行侠仗义,救人于危难,实无愧“大侠”二字,不由得肃然起敬。
乔万通抱了个环揖,朗声道:“咱们闲话不提。在下只问各位一句话,你们既皆是为报仇而来,仇人到底是谁?”众人齐声叫道:“少林秃驴。”声势极壮。
祝广运和丁酉等人闻言心中大动,暗喜道:“我们去找少林算帐原本就嫌势单力孤,不想他们一下子冒出了这么多仇人,看来大仇可报,真是天助我也!”一提起少林寺,人群中性子急躁者再也按捺不住,登时数十人张嘴喝骂起来,从少林派的禅宗初祖达摩骂起,一直骂到现任方丈恒云禅师,其中无一能幸免死于非命。一时群情汹涌,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显是与其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乔万通待众人发泄了一阵,缓声道:“各位英雄请稍安勿躁,咱们尚有正事要说。”声若洪钟,远远送出,百余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足见其内力修为极高。
他此言甫出,“卧龙岗”霎时归复了平静。他道:“众位的心情在下可以理解,只是如此的乱骂一通可于少林派毫发无损?咱们只有为死者讨回公道,方能安抚他们在天之灵。”众人连连点头。
神枪门掌门侯长岭之子侯瑞上前道:“乔前辈若有办法能为家父报仇,神枪门唯您是从。”其他的人亦是赞同,尽皆附和。
乔万通点头道:“少林寺千年基业绝非江湖上任何一个帮派所能动摇的,但少林中人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实不容赦。诸位若均只身前往寻仇,决计讨不到好。现下咱们合众派之力,倒可与少林一争长短。何况咱们也不是要剿灭少林寺,只要查出真凶,为死者报仇雪恨,便算功德圆满。区区之意,不知各位英雄以为如何?”众人俱都觉得他言之有理,纷纷点头。
丁酉犹豫一下,上前抱拳道:“乔老英雄,在下有一点建议,不知当讲不当讲?”乔万通还了一礼,问道:“请恕老朽眼拙,敢问阁下高姓大名?”他一笑道:“在下丁酉。”乔万通道:“原来阁下便是‘麒麟书生‘丁酉,真是失敬!有话但讲无妨。”丁酉谦道:“今日与会之人怕不有百余人,想必均与少林派有过节,咱们人数虽不少,但聚在一起无异于乌合之众,到时各行其事,难成大事,因而必须要有一位站出来主持大局。”乔万通点头笑道:“丁兄之言正合吾意。”转而对众人道:“各位意下如何?”大家自无异议。
侯瑞道:“那也不用再选旁人了,乔老英雄您作我们的盟主最合适不过。别人可没有您这等声望。”八卦门的大弟子赵坎离道:“此间谁来作盟主都难以服众,只有乔老爷子当之无愧,令大伙儿心悦诚服。”余人对此均自称是。祝广运等人知道乔万通在武林中声名赫著,况且现在只是为了找少林寺报仇,又不是要争作武林盟主,自也都无二话。
丁酉亦笑道:“乔老爷子威名远播,正是人心所向,盟主一位非您莫属。”乔万通也不推辞,对大家抱拳道:“既然大伙儿都信得过在下,乔某也只有当仁不让,竭尽全力为各位鸣冤报仇。”见他肯受,众人一阵欢呼。
他继而正色道:“不过有一节乔某须先说明,咱们既已结成同盟,便都须听我号令,不许擅自行动,如果诸位能做到这一点,乔某才敢受盟主之位,否则绝难从命,还请另择贤能。”断魂刀吴飞之子吴俊杰道:“前辈立下此款亦是为我等能得报大仇,谁会不知好歹胡作妄为?您直管放心就是了。”乔万通点头道:“如此最好。另外还有一件事,今日在这里的门派或个人之间若有过节,须待少林之事了后方可自行解决,此时务必万众一心,不得内讧。”丁酉道:“难得乔老爷子想得如此周全,相信大伙必无异议。”果然群雄都点头答应。
清华道人忽道:“既已结成同盟,便须有个名号,这才名正言顺。”此言一出,众人顿时议论开来,有的说叫复仇会;有的说叫寻仇帮;更有甚者说叫杀秃会,旁边有人不解问道:“何为杀秃会?”答曰:“乃杀少林秃驴的同盟会。”众皆大笑。
乔万通亦作莞尔,他素闻“麒麟书生”广览多读,学识渊博,便道:“不如请丁兄来给起个名号罢?”丁酉略一沉吟,道:“大家此去少林寺乃是为了讨个公道,就叫‘公道同盟‘若何?”乔万通拍掌赞道:“‘公道同盟‘,嗯,果然不错。诸位以为如何?”今日与会的都是江湖中人,多半胸无点墨。纵是有读过几天书的,也只是粗通文墨而已,又哪想得出甚么好名字?再者“公道同盟”听起来倒也还顺耳,遂都点头赞成。
见名号已定下,乔万通心中甚喜,又对丁酉道:“还请劳烦丁兄执笔将少林僧人所行的罪状一一记录下来,到时也好向少林派问罪。”丁酉点头应允,接过旁人端过来的纸笔,平铺在平滑的青石上。随后各个门派和受害的武林世家俱遣一人上前将遭难之事告知,丁酉详尽地记在纸上。他见众人所形容的凶手似是同一个老僧,且受害人都是死在少林七十二绝艺中的“万劫指”,暗自不住地揣测。
直用了近两个时辰方才记录完毕。乔万通大略地看了一遍,将其收好,对众人道:“各位江湖上的朋友,咱们已准备停当,即刻启程。”众人闻言,雄心大壮,齐应了一声,其势如雷。
一行百余人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一路之上的客栈和酒馆见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拿刀握剑的客人,全都小心地服侍,心惊胆战地大赚了一笔。
沿途行来又有不少仗义之土加盟。待到了登封境内,人数已逾三百。其中身怀血海深仇者有之;被邀来助拳者有之;激于义愤自愿加盟者有之;唯恐天下不乱者更是不乏其人。盖因少林寺乃中原第一大门派,数百年来稳居泰山北斗之位,自然一直为人所嫉,如今将有一场好戏开锣,自是非看不可的。
途中像丁酉等心思细密之士暗自琢磨凶手是何许人也,及其无故行凶的目的。那些粗鲁的武人只知道一路上吆喝呐喊,丝亳不去想其他。
少林寺座落于嵩山五乳峰下和少室山北麓之间,溪水从中流过,群山环抱,峰峦叠嶂,松柏茂密,幽静秀丽,实是佛门圣地。“武以寺名,寺因武显”更使得少林派的武功名震寰宇,成为中原武学的第一大宗派,数百年来人才辈出,在武林中闻名遐迩。
“公道同盟”的数百人在乔万通的率领下,不一日已到了少林寺的山门前。群雄见山门上的横匾书有“少林寺”三个金光烁烁的大字;东西两侧各有一石碑坊,上面雕有二龙戏珠,丹凤朝阳等图案,石坊上还刻有额文和联语,东坊的额文是“祖源谛本”,联语是“地在天中四海名山为第一,心传言外十方法叫是初元”;西坊的额文是“嵩山禅林”,联语是“双双玉井碧澄冷漫千秋月,六六玄峰翠耸光连万壑云”;门内正中端坐一尊弥勒佛像,呈满心欢喜,笑逐颜开状,让人见之忘忧。不过寺门紧闭,不见一名僧人,好不令人奇怪。
乔万通暗自吟道:“地在天中四海名山为第一。哼!少林寺好大的口气。”正要让人进门通禀,寺门一动,两扇大开,内中涌出十八个赤手空拳的僧人,分站两旁。群雄见他们步法稳健,“太阳穴”高凸,一看即知俱是高手,心中暗惊,有胆小之人不禁向后退了几步。丁酉一见出来的僧人,心里一宽,他深知这些僧人必是少林寺的护法十八罗汉,他们结成的“降魔罗汉棍阵”威力无边,此时众僧空手而出,显然不含敌意。
在十八罗汉之后又走出五位身披袈裟的老僧,都是寺中辈分最高的“恒”字辈僧人,当中一人便是少林方丈恒云禅师。十八罗汉齐喧了一声:“阿弥佗佛。”其声雄浑,响彻山谷,群雄心中顿时为之一震。那些好事者见少林寺如此阵仗,暗自后悔不该贸然来此,心里开始盘算着如何能及早离去而不被别人耻笑。
恒云方丈合十道:“阿弥佗佛。各位远道而来,敝寺未曾远迎,请诸位英雄莫怪。”群雄中有不少人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污言秽语要向少林寺发泄一通,但当真来到这佛门圣地,不知怎的,竟没人能骂得出来,似是不敢亵渎了佛祖。
乔万通身为盟主,自不敢怠慢,上前抱拳行礼,道:“在下乔万通,拜见少林方丈。”恒云合十还礼道:“阿弥佗佛。原来施主就是‘太湖及时雨‘乔大侠,失敬,失敬。”乔万通道:“方丈大师言重了。”恒云问道:“不知此次这许多英雄来少林寺有何贵干?”乔万通尚未答话,身后的祝广运早已按捺不住,冷冷道:“恒云方丈好会装糊涂。难道这样便能将所行的歹事推得一干二净了么?”众僧一怔,不明白他言下之意。
丁酉劝道:“祝兄稍安勿躁。还是让乔老爷子为大家主持公道罢?”祝广运不便反驳,悻悻退下。祝夫人深知丈夫的脾气,忙低声相劝。
恒云茫然问道:“不知适才这位施主所言何意?老衲委实不知发生了何事?”乔万通道:“在下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前来少林寺乃是为了追查杀人凶手。”众僧尽皆愕然。恒云急问道:“施主还请明言,到底要追查甚么凶手?此事怎会与少林有关?”乔万通转身指着身后众人,道:“凶手是谁在下也不知道,但他们的先人或是师长尽皆死在少林七十二艺的‘万劫指‘下,因而我等才斗胆前来打扰贵寺。还请方丈大师明鉴。”随之将丁酉记录下的少林罪状递到恒云手中。
看罢,恒云大惊,道:“‘万劫指‘乃是我门中不传之秘,全寺中只有恒生师弟习得此技。不过他已二十多年没有出过寺门,江湖上怎会有人死在‘万劫指‘之下?此事疑点甚多,还盼众位施主三思。”八卦门的赵坎离叫道:“晚辈的恩师‘八卦掌‘董万钧便是死在少林恶僧的‘万劫指‘下的,当时的情景乃是我们师兄弟八人亲眼所见。”其身边的师弟连声称是。少林僧众听他口口声声管那杀人凶手唤作“少林恶僧”,暗自怫然。
站在恒云身边的体态较胖的恒空道:“诸位何以断定凶手所使的武功就是少林的‘万劫指‘?难道旁人便不能假冒么?”清华道人上前打个稽首,道:“贫道清华,那日察看‘霹雳掌‘祝怀才尸体,发现他的致命之伤在胸口,是被人以纯阳的指力震断心脉而亡,而其前胸伤处正对的后背处有一点朱红色血痕。据贫道所知,普天之下只有中了少林寺的‘万劫指‘后方有此症状,想是因为指力太强,劲道直透胸背所致,试问此等武功谁又假冒得了?”一旁的恒生迟疑道:“依道长所言,这确是少林的‘万劫指‘.不过……不过这绝无可能,贫僧二十余年未出寺门,怎能以‘万劫指‘杀害各派人士?当真古怪得紧?”丁酉问恒云方丈道:“贵寺中是否只有恒生大师会使‘万劫指‘?”恒云点头道:“南无阿弥佗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寺中除了恒生师弟,绝无他人得传此技。”丁酉又问道:“那么贵寺的‘万劫指‘秘笈可曾遗失?又或者有俗家弟子会此绝技?”恒云摇头道:“施主多虑了。少林的武学秘笈尽皆收于藏经阁中,日夜有数十弟子看管,绝无遗失之理。至于俗家弟子一说更无可能,少林七十二艺向来只传本寺出家武僧,俗家弟子向不得授。”恒云身边的恒见道:“众位施主一口咬定杀人凶手是少林中人,贫僧等却从未见过死者的伤势,列位似乎颇有欺人之嫌罢?”乔万通道:“大师明鉴,如今时近盛夏,天气炎热,尸首焉能从几百里外运来?”赵坎离接口道:“不错,就算是运来,尸体也早已腐烂不堪,安能辨认伤势?”侯瑞道:“就算几位大师不相信我等之言,难不成连‘太湖及时雨‘乔老英雄的话也不信么?”恒云白眉微蹙,默然无语。
乔万通道:“乔某绝对信得过大师之言,但不知贵寺中会不会有人偷学‘万劫指‘而下山作恶呢?”恒云毅然道:“决计不会。”乔万通一笑,道:“方丈大师既然如此肯定,乔某自然相信。好在这里许多人都见过凶手的样子,方丈不妨将寺中僧众聚集在一起,让大家辨认一番,若真能找到凶手,我等决不与少林寺为难。不知方丈大师意下如何?”恒云心知除此以外确无善法,眼见今日若没个结果,这数百人便要大动干戈,略一沉吟,道:“施主非要如此亦无不能,只是少林寺乃佛门清净之地,不容俗人戾气践踏。老衲现在将全寺僧众聚集于此,请各位施主辨认,不知可行否?”乔万通喜道:“如此最好,有劳方丈了。”恒云命人进寺召集僧众。须臾间,寺里近千名僧人云集于山门外,群雄不得不散到四面,方可容下这许多人。
随后凡是见过行凶僧人的陆续上前辨认,直用了近一个时辰才一一看罢。以至于这些人看得头晕目眩,眼前晃动的尽是一个个的光头影子,好在他们对凶手满怀深仇大恨,其相貌深深地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倒也不会有甚遗漏。
乔万通和丁酉等人在一旁静静相候,眼看一寺的僧人尽被看过,依然毫无收获,暗暗焦急。
待众僧入寺后,恒云对乔万通等人道:“敝寺僧众已全被各位施主看过,可有何发现?”乔万通迟疑道:“这个么……乔某真是惭愧,耽误大师的清修了。只不过……”甚为踌躇。
祝广运叫道:“这里的和尚虽已都看过,凶手若在少林寺里,我们却上哪儿去查?”余人闻言,顿时也叫嚷起来,欲进寺搜找。
恒云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身为出家人,焉敢欺心?”江湖中人尽知少林寺乃中原的一大门派,领袖武林数百年,其住持方丈在江湖的地位更是极为尊崇,他的话自是无人不信。
丁酉道:“方丈言之过甚。在下等安敢怀疑您有藏匿凶手之心?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若查不出真凶,众愤难平。还望方丈多多担待。”恒云尚未答话,恒空怒道:“少林开派近千年,还从未将全寺的僧众让俗人一一查看过。此处乃是佛门清净之地,众位不要得寸进尺。”他话音甫毕,群雄大怒,有的人按捺不住喝骂出来,文雅之士则敬而远之,静观其变。既有胆大者当先骂出口,随之不少人加入其中,顿时污言秽语充盈佛门圣地,倒也相映成趣。
最先出来的十八武僧直气得个个青筋凸鼓,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只要方丈一声令下,便要来个“扫荡群魔”。丁酉等人也觉得群雄确是太过分,正待出言阻止,恒空已嗔念大起,丹田中气息鼓荡,双手合十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声若怒涛,扑面而来。群雄全身大震,立时住口,功力不济者被这一声“金刚佛号”震得脸色煞白,头中一阵眩晕。
恒云缓缓道:“阿弥陀佛。师弟你修行了近三十年,怎么功力中仍有几分霸气,全无佛祖感化之意,真是罪过。”他此言亦是以少林正宗玄门神功送出,却并无震撼之力,反而深蕴慈悲祥和,众人闻之,郁闷眩晕之意立减。丁酉暗赞:“恒云方丈果然是佛门的道高僧,无时不以慈悲为怀,着实令人好生敬佩!”恒空见掌门师兄责怪,暗自懊悔,忙合十道:“师兄教训的是,恒空知错了。”恒云轻轻地点点头,对群雄道:“事已至此,众位要怎样才肯罢手?”祝广运道:“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让我们进寺搜查。凶手如在寺里,自可大仇得报。假使当真不在这里,也能还少林一个清白。”而后转身对群雄道:“大家以为如何?”他们都希望能找出杀人真凶,将其粉身碎骨方才解恨,谁不大声赞同?
恒云面露为难之色,道:“少林圣地难容刀兵践踏,况且众位中又有女施主,实是多有不便。老纳以性命担保寺里众僧大家俱已看过,绝无遗漏。”丁酉和清华道人等有识之士甚感为难,实觉少林方丈既出此言,实不宜再坚持入寺搜查之事。赵坎离、侯瑞等一些年轻的后辈亦不敢妄作主张,暂且静观。祝广运看大家不语,深恐此事不了了之,欲要出言与恒云争辩,乔万通抢先道:“乔某既然承蒙大家看得起,推我作此行的盟主,自须为他们讨回个公道,不然在下焉还有颜面立足江湖?故而请方丈大师恕乔某不敬之罪,放我们进寺查找真凶,否则休怪我等不知礼数?”群雄一阵欢呼,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恒云也是无计可施,情知若让他们进寺查找,不仅玷污了佛门清净之地,更会使少林派在武林中的声名大堕;如不让他们进寺,少林不免担个“窝藏真凶”的罪名,双方立时便有一场恶战在即。己方虽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足有六七分的胜算,但一动起手来刀剑无眼,双方必有损伤,实大违佛家慈悲为怀的宗旨,一时煞是为难。
始终未曾说话的恒清走到他身边,附耳低语几句。恒云沉吟半晌,最后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他转而对乔万通道:“阿弥陀佛。老衲有一提议,倒不会伤了少林与各位英雄之间的和气。”丁酉问道:“不知方丈有何高见?”恒云道:“我辈既然皆是武林中人,双方便以武论输赢。如若各位赢了,只管进寺搜查,老衲等决不阻拦;各位若是输了,便先请回,不过此事既与少林有关,老衲自会派人去查明事情的原委,到时给大家一个交代。众位英雄意下如何?”大家暗暗寻思:“少林寺高手如云,真要硬闯,我们恐非敌手。倘若依了恒云方丈之言,无论输赢,于我们都有利无害,此法倒也行得。”念通此节,各自点头同意。
见此情形,乔万通对恒云道:“好,就依方丈大师之言。只是不知咱们以几场定输赢?”恒云道:“三场如何?”丁酉道:“三场最好。请问方丈,贵寺有哪三位出战?”恒云看了一眼身边的四位师弟,暗道:“寺中虽以我和恒空、恒生三人的武功最高,但恒空易动嗔怒,恒生心机不足,皆非适当人选。偏生恒见和恒清两位师弟的武功又稍逊一筹,只怕不敌落败。为保少林,说不得,也只好如此了。”心中计议已定,说道:“敝寺便由老衲和恒生、恒空三人向各位讨教。”乔万通和丁酉放眼身后的数百人,其中多半是年轻的后辈,武功不济,剩下的人的武功也未必高过自己。沉思片刻,丁酉低声道:“清华道长的武功与在下差相仿佛,不如便由咱们三人下场罢?”乔万通亦无更佳的人选,点头同意,朗声对恒云道:“我方由乔某和这位丁兄,还有清华道长向几位大师讨教。”群雄心知他三人在数百人中确是武功最高的,亦不作他论。那些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暗自惭愧。心想:“捉拿真凶原是我等份内之事,谁知到了紧要关头却无一人可担当重任,反而由三个局外人出面,真是无用之极。”本来被邀来助拳的人里原亦有武功不俗者,但他们情知若上前自告奋勇,倒好似在众人中自认武功最高,所以不便出言自荐。至于那些远远躲在群雄之后的人,本来只为了来看热闹,绝无出手相助哪一方之意,乐得作壁上观。
祝广运知道乔万通三人的武功较自己为高,倒也不敢鲁莽行事,实是不愿辜负了他们的一番情意。
群雄和十八罗汉各自向后退开,中间空出一大块儿地作比武之用。恒空缓步走到场中,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先来比第一场。三位谁先来赐招?”清华道人对乔万通和丁酉道:“贫道先上罢?”二人道:“道长多加小心。”他应了一声,身形一动,飘然入场。见他的轻功了得,赵坎离等人大声喝起彩来,旨在气势上胜过少林。
他站在恒空对面,打个稽首,道:“贫道清华,请大师多多指点。”恒空还礼道:“道长不必太谦,请出招罢?”清华道人料想对手的武功决计不弱,不敢有丝毫大意,一上来便使出生平最得意的“碧波寒烟掌”应敌。
堪堪数招一过,他觉察出恒空的内力修为比自己稍胜半筹,自思久战于己不利,当下将招数越使越快,希望能速战速决。恒空不慌不忙,只以自己十几年苦练的“罗王十八掌”沉着应战。此掌法是元末少林著名武僧紧那罗所创,每一招都蓄劲无穷,足以罩住自己周身要害,不为敌人有机可乘,出掌刚柔并济,威力不同凡响。
清华道人的“碧波寒烟掌”不重于力,行于妙,只见他在场中身形飘逸,袍袖洒脱,上下纷飞,姿态极为清雅,煞是好看,群雄中又有不少人拊掌叫好。乔万通等一些武学精湛之人看出他的掌法轻灵有余,劲道不足,颇不及恒空的掌力强劲,不免暗为担忧。
恒空守多攻少,三十招一过,觉得对方掌上的寒气大增,暗中多加小心,发掌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以防为寒气所伤。
清华道人久攻不下,心念一动,掌势骤然变缓,双掌迭加而出,去势如同碧波荡漾,涟漪层出。恒空不明路数,不敢妄动,严守住门户,以静制动。须臾间清华道人的掌势愈来愈快,片刻已几不见形,发力上攻。恒空眼前一花,深知时不待人,慌乱间伸手按向他的左臂。岂知他发出的皆是虚招,双臂一转,以迅若星火之势合掌推向恒空的胸口。
恒空一掌按空,尚未回势,只觉胸口有一阵寒冰之气袭来,心道“不妙”,难以躲避,情急之下不容细想,一个“后板桥”仰身双手撑地,身如拱桥状。清华道人的“碧波寒烟掌”气及掌未到,遽尔间被恒空使个“后板桥”躲过,登时扑了个空。他这一掌已运足内力,去势甚急,仓促之际难以收势,身体不由地向前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