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过后,丁酉已连退了近十丈,均是于间不容发的一瞬避开,毫无还手之机,骇然失色。清华道人与他交情极笃,见势急,顾不上自己身受内伤,纵身而至,叫道:“休伤吾友。”双掌攻向燕难敌后心。
燕难敌头也不回,反身一剑,疾如星火。丁酉叫道:“道长小心。”清华道人轻功不弱,心里又早有准备,看银光一闪,猛提内息,身形一晃,站在丈半之外。
祝广运心道:“他二人都是我请来的,既已动上手,我焉有旁观之理?”大叫一声,跃众而出;祝夫人看他身形一动,知其心意,急随其后,拔剑冲出;“分金铁手”熊平与他们既是一道,自也不甘于人后,一个箭步跨出。登时五个人将燕难敌围在当中。
燕难敌仰天笑道:“要一齐动手么?哈哈!来来来,燕某正要大开杀戒。”长剑一挥,只待他们一拥而上便大出杀招。石腊急叫道:“燕护法,不可。”双手连摆,意示不可动手。
这当儿燕难敌心里打个突,暗道:“将他们杀了不妨,势必触犯众怒,那便大事去矣!此事不成,帮主岂会轻饶?事关重大,今日权且先不与尔等计较,日后终要让你们一一死在我的手上。”一念既通,随即收剑,朗声道:“今日我等前来乃是为了主持公道,也不来与尔等计较。日后哪位若有兴致指点几招,在下乐意奉陪。”闭目静坐的恒云道:“几位的一番心意老衲心领了,不过老衲心意已决,几位不必费心了。”对燕难敌道:“燕护法只管动手罢?”丁酉几人面面相觑,心想恒云既出此言,实不便再插手此事,抱拳对恒云道:“方丈保重。”拂袖下场。
燕难敌“嘿嘿”一阵冷笑,用剑指着恒云道:“杀害武林同道的凶手既然使的是少林寺的武功,必是寺中之人,任你们百般狡辩也是无用。你身为方丈,疏于管教,纵使门人行凶,亦有难逃之责。燕某便成全了你,也算是少林寺对武林人士的一个交代。”剑光一闪,尖锋直刺向他胸口。
眼见恒云即有丧命之虞,一人大喝道:“住手。”话音未落,一条人影几个起落跃过众人,稳稳地落在燕难敌的面前。见来人正是适才与石腊交手的那个少年,燕难敌凝剑不前,问道:“臭小子,你到底是谁?这么爱管闲事。”方笛既知道恒云救了自己一命,又亲眼目睹恒云乃是一位大慈大悲,参透生死,以普渡众生为己任的高僧,钦慕不已,直怀疑他到底是人还是神。此刻见他即将白刃加身,想也未想便出声相救,实系出于真心的关切,全无做作之态。凌月儿怕他功力未复,不是燕难敌的对手,急拔剑随之跃出。
石腊在旁暗暗心惊:“适才一场酣斗,我的功力至此最多只剩下两分,这小子不过休息了片刻,却又生龙活虎似地出来碍事,难道他小小年纪,功力竟在我之上?这可是甚么神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他其实不知道方笛也仅恢复了两三分的内力,因不忍见恒云惨死在燕难敌的剑下,故冒险挺身而出。
方笛情知自身功力不济,动起手来非吃亏不可,加上与飞龙帮尚有过节,不便泄露身份,答道:“我是谁不要紧,但天下的事皆抬不过一个理字,你无缘无故要伤害方丈大师,任谁也管得。”燕难敌道:“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倒要看看你怎么管大爷我的事?”言毕,剑一挺,刺向恒云的咽喉。方笛急叫:“不可。”与凌月儿同时出手攻去。
听得风声,燕难敌待他们稍近,风驰电掣似地反手一招“劈荆斩棘”,横削而来。二人见他变招快极,凌厉非常,不敢硬接,正欲躲闪,剑锋已破空而至,急难相避。他们委实料不到燕难敌的剑法竟精深如此,心下一慌。凌月儿更不细想,顾不上长剑被震飞的危险,一剑急刺向他肋下,使的竟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燕难敌若不回势招架,虽可削中二人,自己也势不免身受重伤,于是急将长剑一偏,手腕外翻,“当”的一声脆响,剑身与凌月儿的长剑相贴,内力倏发。她手臂一震,长剑似是被甚么东西强行拽走一样,脱手飞出。方笛借机全力出掌,攻其不备。燕难敌岂容他得手?奄忽退开三尺,剑一挥,复又快逾雷电地刺来,这一退一进,迅疾无比,防不胜防。
恒云看方笛和凌月儿难有胜算,不忍见他们殒于剑下,轻叹道:“善哉,善哉。”缓缓起身道:“燕护法,此事与旁人无关,权且放过他们,老衲感激不尽。”燕难敌想这少年能与石腊打成平手,还尚有气力和自己再战,武功实非小可,今日若不趁机除去,必成大患,非但不理会恒云的言语,反而使出无敌于天下的“披云斩日剑”,急于速决。他的剑气霍然大长,其势如虹,银光错落处二人疲于躲避,绝无还手之机。两招未过,他们险象连生,须臾势不免败于剑下,生死难料。
方笛已然学会“奇门九掌”中的前两掌,但这路掌法须配合强劲的内力,气行于掌,力由气发,方能发挥威力。但他才和石腊比拼过一场内力,气力大损,功力剩下不到往日的三成,内息难以顺畅自如,自然无法使出这两招掌法。再者他和凌月儿一上来就处处受制,完全处于被动,自救尚且不暇,哪有工夫施展掌法?
恒云眼见方、凌二人势危,刻不容缓,大声道:“燕护法小心了。”运气于无形,一记“玄空掌”夹着极强的气浪袭向其后心,逼他撤剑停手。
燕难敌听得身后风声呼呼,心知不妙,身形一动,欲向旁边闪出。正是心难二用,其剑势随之一缓,方笛瞬间运足内力,双掌猝然击去。
燕难敌受前后夹击,两道掌力直压得他气息一滞,竟喘不过气来。其真气原本在激战中运转如飞,忽被压制,内息立塞,全身力道一时尽失,长剑拖地。他原要施展轻功闪开,步已迈出,气力溘失,势收不及,一步蹒跚便要摔倒。恒云当即看出他气力不济,急收掌势,不欲伤敌,但他受伤后功力大损,为救方笛二人又不得不出尽全力,现下他突然收回掌力,无异于以打出的力道回击自身,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收势未稳,一口鲜血“扑”地喷出,竟自受了不轻的内伤。
方笛可不知道燕难敌陡然力道全失,双掌“砰”的一声闷响,打在他的胸口上,好在方笛此时功力不济,只打得他连退四五步便即站稳,喉咙一甜,知已受了内伤,不过他生性好胜,竟强咽下这一口鲜血,并不吐出。他先时也和恒云打斗过一场,真气亦不甚纯,否则当可抵挡得住方笛的这一掌,不至于受伤。
少林僧众见方丈受伤,急忙护在其周围,心中对燕难敌大有恨意。恒空和恒清原本要上前夹攻燕难敌,却见他被方笛一掌打败,便止步不前,伺守在他的身后,只要稍有异动,立即出手降之。
在场的明眼人自都能看出恒云因何受伤,不自禁扪心问道:“少林方丈在武林中素有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副其实。这样一位得道高僧当然不会以假话欺人,包庇凶手。我等太过鲁莽了。”想到此,对少林寺的敌意全消。群雄转而对飞龙帮的行径深感恶之,对其怒目而视,飞龙帮立成众矢之的。
石腊见况,暗叫不妙,暗忖自己与燕难敌都受了伤,己方势弱,难以强项。看群雄似欲和少林众僧联手,渐有围攻之势,一时不知是当进还是当退,不由得朝燕难敌看去。哪知他受了方笛一掌之后,气力虽然稍复,内息兀自难畅,一口瘀血又没有及时吐出来,胸腹间憋闷异常,甚是难受,在旁只顾着暗自调息,于身边的事况变化无暇理会。
久未开口的乔万通这时上前道:“我等之事原与贵帮无关,两位护法却非要强出头,非是群雄本愿。现尔等已然受挫,还不识趣快走?相信少林高僧和这里的诸位英雄加在一起尽可抵挡得住贵帮区区一二百人。如再延搁下去,莫怪我等无礼了。”一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刚柔并济。群雄大声叫好。
石腊知他所言非虚,若再耽搁下去,自己二百多人非全军覆没不可,当机立断,对乔万通道:“既然各位不识飞龙帮一番好意,我们也无谓留在这里。”对众手下道:“走。”几个人上前搀扶着燕难敌,二百余人悻悻退去。
见这一干煞星离去,少林僧众和群雄都松了口气。恒云调匀内息,对方笛和凌月儿道:“两位侠义心肠,将来必得善果。救命之恩,老衲感激不尽。”方笛忙道:“小子的性命尚且是方丈大师您救的,还未言谢。方丈之言哪里敢当?”接着又向乔万通、丁酉谢过救命之恩。
恒云觉得体内的阴阳两道毒气越来越强,自己的真气难以再压制须臾,便对群雄道:“老衲向无虚言,杀人凶手断然不是本寺中人。各位远道而来,老衲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即日便派人下山去查明此事的来龙去脉,以洗清少林的冤屈。如今大家还是先请回罢?”此时谁还会不信他的话,均自点头称是。乔万通抱拳道:“既然如此,我等自也信得过方丈大师您。此番打扰,大是惭愧,得罪之处,还望众位大师见谅。咱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僧众合十还礼。
祝广运有妻子陪着亦上前与恒云等高僧客套几句,而后带着祝仲英一起去了。不知为甚么,祝仲英似是极为留恋这里,不住地回头望去,目光中柔意绵绵,又不时地透出一丝恨意和深深的沮丧。
乔万通对方笛和凌月儿笑道:“两位年少有为,武功绝顶,实令老夫大眼界。日后两位若路经我太湖乔家,须来小住几日,让我也好一尽地主之谊。”二人道;“前辈太客气了。晚辈到时自免不了去叨扰,后会有期。”乔万通道:“多多保重。”转身与群雄徐徐离去。
丁酉近前对他二人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又问凌月儿道:“恕我冒昧,敢问姑娘的剑法是跟谁学的?”她道:“不是晚辈故意隐瞒,实是传授我剑法的人不许我泄露她的名字。前辈莫怪。”说完含笑一揖。
他甚为失望,淡淡一笑,道:“不妨事。”与清华道人一起向少林众僧一抱拳,道:“后会有期。”转身而去,行间暗暗神伤,心道:“难道真是她教给这位姑娘的剑法么?适才这姑娘使出的半招剑法很是眼熟,会不会……还是我思之过切?唉!她终究还是不肯原谅我。”心中怅然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