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21:14 字数:16082
诗曰:“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
丹崖夹石柱,菡萏金芙蓉。
伊昔升绝顶,下窥天目松。
仙人炼玉处,羽化留余踪。
亦闻温伯雪,独往今相逢。
采秀辞五岳,攀岩历万重。
归休白鹅岭,渴饮丹沙井。
凤吹我时来,云车尔当整。
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
回溪十六度,碧嶂尽晴空。
他曰还相访,乘桥蹑彩虹。“黄山,秦代时称之为黟山。唐时天宝六年(即公元747年),唐明皇根据轩辕黄帝来黟山采药炼丹,乘龙升天的传说,下诏书将黟山改名为黄山。
李白的这一首“送温处士归黄山白鹅峰旧居”确是赞出了黄山的奇丽风光。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并称黄山四绝。奇松苍翠葱茏,千姿百态;怪石清秀挺拔,形态不一;云海浩瀚无际,波涛起伏;温泉酌之甘芳,浴之体舒。如此造化之物,怎不让人触景生情,顿生感慨!无怪乎历代的骚人墨客都留下千古佳句与黄山?
却说黄山脚下西南隅有一小镇,名为屯溪。镇上虽只有百余户人家,但酒馆、米铺、当铺、布匹店等倒也齐全。家家衣食无缺,安居乐业,镇上一片平静祥和的景象。
五年前镇上来了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自称姓陆,名峋。他一到此地便在小镇上买房置地,居住下来。他有两位夫人,大夫人叫慧珠,生有一女,唤作陆晓芸,已然七岁,极为聪敏伶俐,甚是讨人喜爱;二夫人叫巧云,自嫁入陆家就一直未有所出,但陆峋毫不以此介怀。夫妻三人极为恩爱。陆家另有家丁丫鬟六人,皆是随陆峋一同而来的,想是以前使唤得顺心得力,便一并带了来。
陆家对镇上的人很和气,搭桥修路也做了不少好事,又时常接济镇上的穷人,因而镇上的人对陆家甚为尊敬。
眼见陆晓芸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年龄,陆峋遂为她请了一位教书的先生。先生姓聂,是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如今年岁已大,索性打消了应试中举的念头,迫于生计,便以教书为业,既可养家糊口,又可以调教孩童为乐,倒也正合其心。况且陆家乃是当地富户,每日饭菜中鱼肉不缺,陆晓芸又十分乖巧,从不惹他生气,聂先生对其倍加喜欢,自然教得格外用心。
一日清晨,天刚破晓,陆府的家丁和丫鬟却都已起来开始干活忙碌了。两个丫鬟小如、小意忙着生火做早饭;家丁陆安清扫府宅门口;陆福、陆寿则收拾院子里的杂物;只有管家陆平悠然自得的四处巡视着。所有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忽然,只听门外的陆安惊叫一声,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神色极为慌张,边跑边叫:“门……门口有死人,可吓……死我了。”管家陆平忙拦住他,问道:“别大呼小叫的。慢慢说,甚么死人?”陆安还未回答,就听一声轻咳,陆峋走出屋来。
见老爷出来了,陆平也就不再追问,忙和其他几个家丁一起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老爷”。
陆峋应了一声,问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一大早便如此吵吵嚷嚷的?”陆安上前道:“回老爷话,咱们府门口有两个死人,您还是快些出去看看罢?”陆峋闻言一惊,快步走到门口,众人自也随着出来了。他四下一望,并未见有甚异常,正待相询,陆安用手指着门口左首的石狮子,颤声道:“在……在石狮子后面。”陆峋快步上前,果见一个妇人和一个小男孩倒在那里。看样子那妇人不过三十上下,孩子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他伸手探了探两人的鼻息,发觉皆有微弱的气息,忙叫家丁将二人抬进后院的闲房中,又叫丫鬟煮了些姜糖水,喂他们服下。
过了片刻功夫,两人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这时家丁来报,道:“两位夫人请老爷到前院去,说是有要事相商。”陆峋嘱咐丫鬟好生照顾二人,然后才来到夫人房中,问道:“夫人急唤我来,不知有何事相商?”大夫人慧珠道:“听陆平说,老爷您刚才将两个外人留在咱们家中,不知可有此事。”他一笑,道:“我当是何事值得两位夫人大惊小怪,原来是这件事。不错,适才有一对妇孺昏倒在咱们门口,我叫人将他们抬了进来,喂了一些姜水,现在应该快醒了。”二夫人巧云接口道:“老爷您虽是一片慈善之心,却怕会害了我陆门一家老小的性命。”未等他说话,大夫人又道:“老爷,并非我们是铁石心肠,见死不救,实是怕他们有所图谋,心怀不轨。”陆峋沉吟道:“难道夫人是说他们是……”巧云道:“老爷总不会忘了咱们因何会来到这里的罢?”他捋着胡髯,自言自语道:“这个……我倒未曾想到。”忽而笑道:“二位夫人多虑了,倘若那二人找到咱们,轻而易举即可灭我满门,何必多此一举,先行派人潜伏入到咱们府中,反而令咱们生出提防之心?”两位夫人细细一想,知他言之有理,她们又均非不通情理之人,当即释然。慧珠忙差家丁去请大夫为那妇孺看病。陆峋见况不由得心中暗笑。
待将大夫请来,他夫妻三人随其一同来到后院房中。大夫替那妇孺把了把脉,又摸了摸他们的额头,起身道:“陆老爷不必着急,她们只是饥寒交迫,身体虚弱而致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待我开一幅药与你,待会儿叫人去药铺抓来煎服,两日即可痊愈。”说罢开出一副药方。陆峋忙叫家丁去抓药。然后付过诊金,对大夫连声称谢,送出宅外。
待他再回到屋中,那妇人已然醒转。慧珠见况,叫丫鬟速去熬一些粥来。巧云问那妇人道:“看这位姊姊不像本地人氏,何以会昏倒在我家门口?”那妇人强支起半截身子,道:“夫人见谅,妾身不能下床行礼,多有不敬。”慧珠忙扶她躺下,安慰道:“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必拘礼。”那妇人叹了口气,缓缓道:“我母子乃是松阳人氏。妾身夫家姓方,娘家姓陈,贱名凤莲,”转过头看了一眼仍未醒来的孩子,焦虑之色溢于颜表。继而又道:“这是犬子方笛,今年已将九岁。可怜他才如此年纪就要随我四处奔波。”言及此,触景生情,声音有些哽咽。
陆峋问道:“你母子二人因何会落得这般光景?”她轻拭眼中的泪水,道:“笛儿的父亲年初之时身患大病,先我而去。家中的积蓄为他看病也用得所剩无几了。先夫又是独子,双亲早已故去,我娘家也没有甚么亲人了。故将祖屋变卖,筹了些银两,方才将先夫入殓。那时我母子举目无亲,即想去投奔我那在洛阳的表哥。谁承想昨晚走到这里,许是饥饿难挨,竟尔昏倒在贵府门口。幸得老爷夫人相救,使我母子躲过一劫。此恩此德,凤莲终身难忘。”言罢,眼泪夺眶欲出,忙将脸向里面侧了侧,强忍住泪水,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额头,心头一阵酸楚。
陆家夫妻三人听罢,便即了然。陆峋道:“你只管放心在此养病,莫须多虑。”二位夫人亦安慰了她一番。正这时,丫鬟将米粥熬好端来,并服侍她母子二人喝下。见凤莲已有倦意,慧珠叮嘱丫鬟要按时替二人煎药,夫妻三人才退了出去。
回到卧室,自是谈论此事。陆峋叹道:“凤莲母子确是可怜,想她一对妇孺又害着谁来?现下却被逼得浪迹天涯,可见天下事十之八九难遂人愿呀!”巧云看了看慧珠,笑道:“天下虽有诸多不如意之事,如今却有一桩好事,或可遂了老爷的心愿。”陆峋和慧珠甚为不解,忙问何事。巧云调皮的一笑,道:“我看凤莲姐虽已年逾三十,但风韵颇佳,老爷您倒不如将她留下,将来纳为妾室,陆家自不愁无后了。”陆峋知她在说笑,故作正色道:“若果真如此,我自是让她作我的二夫人,巧云你只好让一让了。”她笑道:“倘能让陆家后继有人,香火不断,贱妾便是当三夫人又有何妨?”慧珠平日甚为庄重,此时也不禁莞尔。
三人笑罢,他上前握住两位夫人的手,叹道:“我陆峋当年大难之时,两位夫人始终不离左右,心中已甚感愧疚。如今晓芸已然七岁,咱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共享天伦,人生之乐,实已足矣!焉敢再奢求其他?”二人甚为感动,沉默无言,心似乎与他贴得更近了。
原来陆峋自娶了大夫人慧珠之后,一直未曾生育,到了三十六岁那一年才有了晓芸。慧珠自知年事已高,难以再育,便劝他再娶一房,以继香火。后来他依言娶了巧云,谁知婚后数年,巧云也一直未育。他倒不以为意,慧珠和巧云对此却深觉歉然,始终耿耿于怀。
每日间陆峋夫妻都要去看望凤莲母子。有时陆晓芸也随之前往,见到方笛便向他笑一笑,意示友好。方笛每每也报之憨憨一笑。
过了七八日,凤莲母子已觉得身体大好。想起陆家在这些天中对自己二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实觉欠陆家良多,却又不知该如何报答。
一日清晨,凤莲领着方笛来见陆峋。一进门她就让儿子跪下磕头。方笛也不多说,上前便“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陆氏夫妻三人一怔,巧云忙将他扶起。陆峋道:“凤莲,你这是何意?”凤莲屈膝欲跪,慧珠拦住她,问道:“到底发生了甚么事,你但讲无妨?”她道:“陆老爷和两位夫人对我母子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为报,唯有日后天天多念几遍‘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为陆家老小祈求满门平安,福泽无穷。现在我母子却要……要告辞了。”陆峋道:“怎的这么快便要走了?敢莫是我陆家有甚照顾不周之处?”凤莲道:“陆老爷且莫误会,府上对我们照顾细致入微,焉有二话?不过我们在此已打扰多日,实感不安。若再不离去,只怕会招人非议。”陆峋犹豫道:“如今逢山遇水多有强人。你们如何才能赶到洛阳?依在下愚见,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凤莲听罢,忧虑陡生。
巧云摸着方笛的头,道:“老爷言之有理,不如你们母子便留下来,咱们这么多人也热闹些。何必去你表哥家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慧珠微觉巧云的话有些下妥,忙道:“妹妹言重了。凤莲母子的去留还须她们自己拿主意,咱们不便多言。倘若她们愿意留下来,陆家自是欢迎之至;假使执意要走,我们亦以薄金相赠,权作路资,也不枉相识一场。”顿了顿,看着凤莲道:“不知你意下如何?”凤莲低头不语,暗自琢磨道:“我与表哥本就不十分亲近,自嫁与方君后,更有许多年没有来往,现在是迫于无奈才要去投奔他。二夫人言之有理,我们怎能寄人篱下?就算我可以过这样的日子,笛儿还小,万万不能让他受半点儿委屈。”转念又一想:“我们若在这里住下,亦无异于寄人篱下。陆家上下虽都是好人,长此下去,终不免被人瞧得轻了,倒不如我以身相报,以报陆家对我母子二人的救命之恩?自此我们也就不必终日四处游荡,其实不失为一举两得。”念通此节,当即跪下,道:“多谢老爷和夫人抬爱,凤莲愿在陆府为仆为奴,以报陆家对我母子的救命大恩。”说着便磕起头来。方笛见此,亦跟着跪在一旁磕头。
陆峋夫妻三人急将他们扶起来。陆峋道:“凤莲,自此咱们便是一家人了,可不许再这么生分。”巧云道:“不错,今后咱们便以姐妹相称,那才亲热得多哩!”慧珠笑着点了点头。
凤莲忙道:“凤莲身份卑微,不敢与二位夫人姊妹相称。”巧云劝道:“姊姊不必太过拘礼。在这里住下,谁也不会把你当作下人,你不必谦让了。”陆峋和慧珠也是这般劝说,她只是不允,最后只得作罢。
陆峋想起一事,道:“从明日起就让笛儿和晓芸一同读书习文。他日若能考取个功名,也不枉我等一番苦心。”凤莲闻言,对陆家更增感激之情。
自此凤莲便带着方笛在陆家住下。日间方笛和陆晓芸在聂先生的教导下认真读书写字;凤莲则多半被两位夫人叫去聊天。偶有空闲,她就帮着陆安等人干活,故而与陆府的下人相处得也很好。
那聂先生对两个孩子教得很是用心,他们二人自然也努力用功。方笛甚为稳重,平日不善言语;陆晓芸则活泼可爱,常常能够举一反三,先生因此偏爱她更多一些。
方笛比陆晓芸大着近两岁,凡事都让她三分。她也很懂事,从不倚小卖小,纵是偶然使些小性子,只要见他脸色不对,立即上前伏首认错,方笛这才转“怒”为乐。其实他从未真正生过陆晓芸的气,这只是对付她的不二法门。
平时两人一个叫“笛哥”,一个叫“芸妹”,煞是亲热,好像在一起玩耍了十几年似的。陆峋夫妻看在眼里,乐在心中。他们对两个孩子都是一般地疼爱,凤莲又岂能不知?暗中更增感激之意。
如此过了两年有余,陆家两位夫人见凤莲确是厚道本份之人,虽逾三十之年,姿色却颇为标致,况且她丧期已满,遂生招纳之心。慧珠与巧云瞒着陆峋曾试探过凤莲的口风,问她是否愿再行婚嫁,哪知她极是忠贞不二,只说自己此生誓为方君守节,绝不另嫁他人。二人见她如此心坚,暗生敬意,自不再相劝,心中仍将她当作好姊妹,并未因此事而产生介蒂。这一切陆峋自是毫不知情。
其实凤莲何尝不明白二位夫人的心意?只是方笛都已十岁有余,自己实不想再另嫁他人。自此以后,她若单独碰见陆峋便尽量避开,否则随意说两句话应付过去,免得尴尬。她却不知陆峋并无此意,且于此事全不知情。
初时陆峋并未在意,日子一久,自然觉察到凤莲似是有意回避自己,茫然不解,好生纳闷儿,便将此事告诉两位夫人。二人见隐瞒不住,便将试探凤莲口风之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陆峋听完怒道:“二位夫人如此行事,岂不是说陆某当年将她母子二人收留下来就是心有所图,意欲乘人之危?你们这样做实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巧云胡闹也就罢了,慧珠你和我几十年相处,难道还不知道我的为人么?”见他动怒,慧珠忙劝道:“老爷您不必生气,我与巧云原也是一番好意,希望陆家能后继有人。不过既然老爷确无此心,那也就罢了。你我夫妻三人百年之后虽然愧对陆家祖先,但咱们能这般恩爱一世,却也不枉此生。”巧云亦在一旁相劝,他方息怒火。想起两位夫人处处皆为自己着想,反倒对她们甚是歉然,道:“适才是我言重了,还请两位夫人莫怪。你们跟随我这么多年,确是事事为我陆家着想,更无二话。想我们如此恩爱,百年之后有无子嗣又有甚么关系?只要我们俱都开开心心的就好了,何必非要得陇望蜀,贪心不足呢?”二人知他为人情深意重,均点头称是。此后大家不再提及此事,夫妻三人更加亲密无间。
这年夏天,一日聂先生教完书,方笛和陆晓芸到后院去玩耍,比赛捉蟋蟀。不一会儿他便捉到一只大蟋蟀,忍不住在她面前得意非凡地炫耀一番。陆晓芸自是不服气,连连翻起墙边的乱石,却仅有几只小个儿的蟋蟀,气得她撅着小嘴乱踢石头,以作发泄。
方笛见况,将自己的那只蟋蟀递到她面前,道:“芸妹,给你这一只罢?”她并不伸手接过,反而问道:“要是给了我,你就没有了。”他憨憨一笑,道:“没关系,我再去捉来便是。一会儿咱们来斗蟋蟀。”她想了想,最后摇摇头,道:“这个是你的,我可不能要,还是让我自己来捉罢?”他正待再说,忽然几声清脆的蟋蟀叫声从墙角的一块儿石头下传来。陆晓芸登时大喜,笑道:“这只可是我先发现的!”说着便跑向墙角。方笛一听那几声鸣叫即知石头下必是一只上等的蟋蟀,远较自己手中的这一只强许多,为了哄得她高兴,自己也不上前,只笑着观看。
陆晓芸用力掀起那块儿半尺见方的石头,果见一只全身乌黑油亮的蟋蟀伏在那里,当下伸手捂去。不料这只蟋蟀极为机警,“噌”的一下跳开,遁入旁边的石头下面。
她正欲再找,猛觉右手小臂一阵微痒,似是有东西在爬,定睛看去,只见一条两寸来长,全身暗红的大蜈蚣正顺着自己的右手腕向上爬,样子极是令人悚然。她顿时吓得直甩右臂,左手却说甚么也不敢去碰它,口中连声尖叫。
方笛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急忙跑上近前,见况不及细想,一把将蜈蚣从她的小臂上抓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连踩几脚,直将它踩得与泥土融为一体方才作罢。陆晓芸惊惶之下,尚不知他已将自己手臂上的蜈蚣抓去踩死,兀自拼命地甩动右臂,惊叫不已。
方笛自己尚惊魂未定,却上前安慰她道:“没……没事了,已经被我踩死了,别害怕!”她这才醒悟过来,随即止住了叫声,泪水不由自主地在眼眶中打转。方笛只道她是因为没有捉到蟋蟀才伤心的,忙安慰道:“你别哭,一会儿我再给你捉一只蟋蟀,一定比那只强上百倍。”她全然不理,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哭得越发厉害了。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只得任由她在自己怀里哭泣。其实她并不是因为没有捉到蟋蟀才哭的,而是被蜈蚣吓的。适才蜈蚣在她手臂上时,心里只有害怕,根本就没有工夫去想哭不哭,但当方笛将蜈蚣踩死后,她骇意立消,兀有余悸,这时自然想起来哭,再加上有个“笛哥”作自己的靠山,那自是非要哭个痛快不可。天下间恐怕不只她是这样,女人多半亦然。
方笛不知该当如何安慰她,眼见其泪水将自己的衣襟打湿,却也无可奈何。不过小孩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她就渐渐止住哭声,抬头见方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感羞涩。又想到这样伏在他的怀中似有不妥,至于有何不妥却又不知,遂轻轻地将他推开。
见她不再哭,方笛自是大为欢喜,关心道:“让我看看你的手还有没有事!”拉过她的右手,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她雪白如玉的小臂上有一道三寸长短,红肿透明的疤痕,红白相衬,煞是怕人。
陆晓芸一看,立觉这条疤痕有如火灼一般的疼痛,泪水又涔涔而出。他不知如何是好,忙拉着她来找母亲。凤莲一见,亦大吃一惊,急跑去叫陆峋夫妇,然后径直去请大夫。
陆峋并未在家中,两位夫人得知此事,快步赶到凤莲的屋中。进门见陆晓芸正坐在床边哭泣,方笛则在一旁逗她开心。巧云上前将她搂在怀里,一边察看她的伤处,一边细声安慰。慧珠询间事情的经过,方笛俱实回答。
不多时,凤莲将大夫请了来。大夫略一询问事情的经过,从随身携带的箱子中取出一把极小的刀子,然后一手拿刀,一手握住陆晓芸的右臂,轻声道:“别害怕,不会痛的。”话音才落,小刀的刀尖已顺着那条疤痕连刺三下,接着两指一挤,从三处伤口同时流下暗红色的毒血。陆晓芸在外人面前倒很坚强,忍着疼痛,没有哭出来。
方笛眼见毒血就要顺着手腕滴落在她身上,慌乱中来不及找东西擦拭,忙上前用自己的袖子轻轻地擦去她手腕上的毒血。虽然仓猝慌乱,亦足见对她关心备至。
片刻间挤出的毒血便转为鲜红色,大夫随即停手。凤莲找来东西将陆晓芸的伤处包好。那大夫写了一张药方交给慧珠,道:“夫人不必担心,现在令爱体内的毒血已净,只须再抓来这些药敷在她的患处,每日换一次,连敷三日便可痊愈,绝无大碍。”慧珠连声道谢,付过诊金,大夫便去了。巧云急命陆福去照着药方抓药。
凤莲道:“都是因为我没有看好晓芸,才让她被毒虫咬到,凤莲甘受夫人责罚!”言毕便欲跪下,方笛本坐在床边哄着陆晓芸说笑,见况也跳将下来,道:“是我没有看好芸妹,夫人要罚就罚我罢?”慧珠忙将他们拦住,道:“晓芸这孩子太过顽劣,与你们有何相干?”巧云也道;“是呀,若不是笛儿,恐怕晓芸的整条胳膊都要肿了?”陆晓芸甚为懂事,听过众人之言忙从床上跳下来,拉着二夫人的手道:“二娘,不关莲姨和笛哥的事,全都是我自己不好。”又跑到方笛身前,单挑大拇指,赞道:“笛哥你胆子可真大,敢用手去抓它,我便只会哭,真是没用!”目光中对他尽是钦佩之色。方笛闻言大为羞涩,红着脸搔搔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口中“嘿嘿”憨笑。凤莲几人微微莞尔。
当晚巧云留下陆晓芸与自己睡在一起,夜间不时地查看一下她的伤处,唯恐伤情有甚反复,整夜几乎目不交睫,足见母爱之情少有能及者。
陆晓芸本是大夫人慧珠所生,但巧云一直将她视为己出,爱之尤甚。平日中若是陆峋或慧珠对女儿言语稍重,巧云立刻袒护于她,倒弄得陆峋夫妻唯有摇头轻笑。正因如此,陆晓芸与巧云这个二娘更亲近些。
次日醒来,陆晓芸的手臂已消红肿,只是刀口之伤未愈,大家皆放下心来。后两日继续敷药,果然痊愈如初。
一日清晨,陆府中人尽皆起来了。陆峋如往日一般四处巡视一番。突然管家陆平极其惶恐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叫道:“那……那两个人来……来了,在……镇口。”陆峋大惊失色,顿失往日庄重沉稳之态,急道:“快去叫陆安他们从后门出去躲一躲。”说话间人已疾步跑进屋去。
两位夫人正在聊天,猛见他闯进来,着实吓了一跳。巧云笑道:“老爷您如此着急,却是要……”陆峋怎容再多耗时光?急叫道:“那两个人寻来了,快走!”二位夫人直吓得惊恐万状,霎时慌了手脚。
他不由分说,拉住二人就向外跑,陡然想起了甚么,忙问道:“晓芸在哪里?”二人惶遽之下一时未反应过来,随即惊慌失措地道:“和……和凤莲母子在后院。”他对二人道:“你们快去书房等我。”飞似地向后院跑去。
见到凤莲母子和爱女,他绝无稍待,喝道:“快随我来。”抱起陆晓芸,拉着方笛便向外跑。凤莲虽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但见平素一向行事沉稳的陆峋如此惊慌,知道必有大事,当下自不多言,随其跑了出去。方笛和陆晓芸素来甚为听话,不吵不闹,被他一抱一拉,四人疾跑入前院的书房中。
慧珠和巧云在书房中已将原本放在墙边的书架推到一旁。凤莲心下一奇,不解其意。陆峋放下女儿,快步上前,对着墙壁蹲下,伸手在墙上一推,豁然现出一个宽窄仅能容一人爬入的洞口。
他二话不说,一把拉过女儿,颤声道:“好孩子,让爹爹再……看看你!”陆晓芸怎知发生了甚么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大夫人急道:“若再不进去只怕来不及了!”他蓦然惊醒,将女儿向洞口中一推,哽咽道:“你要多多保重!”老泪纵横而出,但他强忍心伤,接着转身凑到窗前,向外窥探,不再向爱女看一眼。
陆晓芸本待返身爬出来,慧珠狠下心肠,喝叱道:“快进去!”她不敢违拗,极不情愿地向里爬去。慧珠拉过方笛,也不说话,将他推入洞中。方笛情知事出有因,自不迟疑,随着陆晓芸向里面爬去。
慧珠又急对凤莲道:“现在我陆家正有大事,你也快些进去罢?”料想凤莲若得知真相决不肯撇下自己一家独自逃走,故不以实情相告。
凤莲本待相询,慧珠已将她推到洞口前,疾言厉色道:“妹妹你若是不想累得我陆家尽皆丧命,便快些进去。”闻听此言,她哪还敢再说?低身向洞中爬去。
随后巧云在慧珠的催促下亦爬了进去。正这当儿,院中传来几声惨叫,慧珠毅然将洞门关上,回身用力将书架推回原处,将洞口挡住。
巧云才爬进去就觉得眼前一黑,心知不妙,急回身用力拍打小门,大叫道:“姊姊快把门打开,快点儿呀!”慧珠只是不开,凄然低声道:“妹妹噤声。你……你要替我照看好晓芸,千万保重!”言及此,泪若泉涌。
陆峋转身看去,见慧珠已将书架推回原处,立明其意,心内大为感动,颤声道:“慧珠,你这又何必?”她泪流满面,扑到他的怀中,啜泣不语。他眼见书架既已被推回,自知时刻无多,绝无余暇再让她躲入洞中,心下惨然。
此时巧云情知事态严重,深恐再要鲁莽,势必会连累洞中几人,遂不敢再打门呼叫,但泪水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悲伤至极。
陆峋和慧珠看着书架,暗暗道:“你们多多保重!”二人对望一眼,携手走出屋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两个蓝衣人怒目而立,其中一人赤手空拳;另一人手垂长剑,一滴鲜红的血滴凝于剑尖,剑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院中的地上躺着五个人,正是陆府的家丁和丫环,已然尽皆毙命。而与两个蓝衣人对面站着一人,正是管家陆平。
一见陆峋夫妇走将出来,那两个蓝衣人目中精光一闪,戾气大增。夫妇二人双手紧握,缓步走到他们面前。四人目光相对,皆不言语。一边貌似平静,自知无幸,满怀绝望;一边目露凶残,暗自狂喜。
半晌,赤手空拳的蓝衣人沉声道:“何老贼,今日我兄弟二人来取你性命,可死而无怨了罢?”陆峋淡淡道:“想不到老夫躲了这许多年,隐姓埋名,在这偏僻之地竟还能让你们找到,真是天绝我也!”言语中大有悲意。
手持长剑大蓝衣人冷笑道:“当年你杀我三弟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日?”陆峋道:“你‘泰山三飞鹰‘作恶多端,为害一方,早该有此报应。只恨我身为泰安县令,数次派兵围剿,却让尔等多次逃脱,其后虽抓到‘荡水神鹰‘一人,但你二人作恶尤甚,让你们逍遥至今,真是苍天无眼!”拿剑的蓝衣人“呸”了一声,叱骂道:“若不是那日我三弟练功不慎,正逢走火入魔之际,但凭你多少人马,焉能令我三弟束手被擒?你且受死罢?”长剑一挥,便要上前动手。
陆峋平静道:“且慢动手。料定我夫妻二人定难逃出尔等的毒手,”一指呆立在旁边的陆平,道:“此事与下人无关,若能放过他,你们也算积些阴德?”赤手空拳的蓝衣人冷笑道:“他如肯走自然放他走,只怕他不肯走。”陆峋一喜,用手一推陆平,道:“快去罢?”岂料陆平竟应手而倒,原来早被点了死穴,咽气多时,只是气绝尸不倒,可算是倔强之极。
陆峋心中痛恨难当,暗忖道:“他们既是有备而来,自不能放走活口,我怎的反去求他们放人?真是糊涂!”心下一横,看了一眼妻子,朗声道:“你们动手罢?”双眼一闭,唯求一死。
拿剑的蓝衣人看着慧珠,淫笑道:“想死还不容易?哼哼,你这位夫人虽是半老徐娘,倒也还有几分风韵,不如……哈哈!”陆峋气得全身发颤,大骂道:“你……你简直禽兽不如!”两个蓝衣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慧珠望着丈夫,热泪盈眶,颤声道:“老爷,妾身永不负你!”此言甫毕,一股血水自嘴角流下,身子慢慢倒地,竟已咬舌自尽。陆峋心头大震,伏在她身边,默默无言,嘴角微颤,两行热泪顺延而下,悲痛欲绝。
两个蓝衣人亦是一惊,实不料慧珠竟恁的刚烈。正这时,门外一声轻响。拿剑的蓝衣人头也不回,手一扬,一枚“透骨穿心钉”激射而出。
闻听一声惨叫,一人猝然倒地。陆峋抬头看去,见倒地之人正是前来教书的聂先生,不禁站起来指着二人,双目中如欲喷出火来,激愤道:“你……你们如此心狠手辣,滥杀无辜,必不得善终!”赤手空拳的蓝衣人冷冷道:“你便是想死得这般容易也是万难。”向另一人微使眼色,那人脱手又是一枚“透骨穿心钉”朝陆峋胸前飞来。
陆峋不会武功,尚未反应过来,胸口已被暗器打中,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赤手空拳的那人叫道:“且再吃我一掌!”喝罢,飞身上前,未等其身子倒地,倏然出掌击向他的双肩。一声闷响,陆峋受此沉重掌力,身体向后腾空飞起,接连翻了几个跟斗才“砰”地落在地上。
那蓝衣人的掌力非凡,纵是武林高手亦不敢硬接这一掌,更何况陆峋不会武功?这一掌直将他震得五脏俱碎,血气上涌,一时无处宣泄,急冲之下,竟从眼耳鼻口中倒流而出,观之极为恐怖。纵是两蓝衣人平素杀人不眨眼,见此景象也不由得心下一凛。
蓝衣人上前长剑一挥,将陆峋的人头斩下,用布包好,对另一人笑道:“大哥也太看得起这老贼了,这一掌竟用了八乘内力,能死在这一掌下却也不枉啊!”那人得意地笑道:“这个自然,须让他得知天下任谁都可以得罪,只有咱们‘泰山三飞鹰‘万万得罪不得。”面色一正,道:“好了,听说他有两个老婆和一个女儿,除了现在这两人,应该还有两个活口。咱们且先四处搜搜看,别让她们走了。你将人头收好,回去用来祭三弟的亡灵。”先那人道:“大哥说得是,咱们既然斩草,便要除根,以绝后患。”遂将人头收好,二人在陆府中四处搜寻起来。
他们搜找了一个时辰也未曾有所收获。搜到书房时,心下烦躁起来,拿剑的人四下一阵乱劈,直将书房中的物件劈得体无完肤方才作罢。见确无那娘儿俩的踪影,只得转而到镇上寻找线索去了。
其实书房中的书架已被他们劈得散了,书本洒落一地,二人所以没有发现那个洞口,皆因此洞口所处的位置极低,纵是书架全被劈烂也能将小门挡上。加之这两个蓝衣人太过小觑陆峋,只道他一家人不过是手到擒来,怎会料到他早知有今日之祸,盖房之时便留好了这个暗门。幸而全仗于此,不仅救了凤莲娘儿俩和巧云,亦为陆家留下了唯一的血脉——晓芸。
却说这“泰山三飞鹰”是何许人也?他们的大哥名叫齐飞狮,从不用兵刃,内力深厚,一双肉掌罕逢敌手,江湖人称“赤爪神鹰”;老二名叫齐飞虎,擅使剑法,尤精于暗器,一十六枚“透骨穿心钉”令人闻之胆战,人称“八臂神鹰”;老三名叫齐飞豹,手使护手双钩,水下功夫尤佳,人称“荡水神鹰”。
齐氏三兄弟乃一奶同胞。三人少年时进山玩耍之际得遇高人,见他们资质甚佳,便收之为徒。七年后三人各有所成,随之凶残暴戾的本性也慢慢显露出来。那高人一有察觉便欲动手清理门户,岂知这三兄弟先下手为强,竟将其害死。从此他们三人更是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他们在泰山居住多年,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山下的百姓倍受其害。此种行径实令江湖中人所不耻。无奈他们高居泰山之上,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武功亦都着实不低,倒叫人轻易奈何不得。
陆峋本名何峋,自幼发奋读书,少年得志,于大明永乐年间高中状元,官封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其后官至礼部侍郎,为尚书之副职。但因他生性耿直,得罪不少权贵,最终遭小人暗算,贬为泰安知县。其时正是“泰山三飞鹰”为恶最盛之时,何峋爱民如子,多次派兵围剿“泰山三飞鹰”,而那些官兵焉是他们的对手?先后有数十名兵士命丧其手。直至后来何峋召集泰安附近的武林人士,亲自带领五十名衙役攻上泰山唐摩崖,那时恰逢齐飞豹练功走火入魔,齐飞狮和齐飞虎忙于救治三弟,无力抵抗,且战且退,慌乱之中齐飞豹被生擒活捉,另两人逃去无踪。为免路上出甚差池,何峋在山上命人将齐飞豹当众处斩。在场之士无不拍手称快,山下的百姓因此对陆峋更加敬爱有加。
回到泰安,何峋在众人地劝说下辞去官职,带领妻儿不回河南老家,却到屯溪这一小镇安顿下来。为避寻仇,化作陆姓。那时晓芸刚刚两岁,尚未懂事。而那管家陆平本是他手下的一名捕快,对其极是忠心,又是个孤儿,他在何峋辞官之后执意侍奉左右。何峋拗他不过,便将其一同带了来,权作管家。另外的几个家丁和丫鬟却是后来买来的,于何家来此地的原因一无所知。
再说齐飞狮和齐飞虎被众人围攻之下仓惶逃去,自认乃是奇耻大辱,遂躲入深山三年,苦练武功。出山后将当年围剿自己的武林人士或明斗,或暗杀,尽皆害死。何峋乃是带头之人,他们自是不能放过。四处寻找了两年,终于在屯溪发现了他的踪迹,于是在何家大肆杀戮,为三弟报仇,为自己雪耻。
凤莲几人向秘道内爬去,只行了两丈远便即豁然开阔,四下虽仍漆黑一片,却已可站起身来。凤莲叫两个孩子站定别动,自己在此间慢慢地摸索。
猛然她觉得脚下似有异物,伏身一摸,竟是一些蜡烛和火具,心下一喜。摸索着将蜡烛点燃。环视四周,只见身处斗室,四壁徒然,地上除了蜡烛等物,另有一个布袋。
这时巧云也缓缓地爬了进来。她伤心过度,双目呆滞,心内凄惨,虽向里爬行,手脚却全然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唯任由它去爬动而已。
进得秘洞,她也不站起,怔怔而坐。凤莲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眼见她如此,实不忍相询。过了好一会儿才柔声劝道:“陆老爷和大夫人俱是慈善之人,吉人天相,必当无事。二夫人切莫担心。”巧云惨然一笑,喃喃自语道:“吉人天相?可惜这一回连老天都帮不了他们!”闭上双眼,下颐微颤,显是极力压制心中的悲怆。
凤莲还待再出言安慰,陆晓芸(应称之为何晓芸)突然扑到巧云怀中,哭道:“二娘,我要我娘,我要我爹!”她似是已隐然感觉到了甚么,在二娘的怀里嚎啕大哭。
巧云将她紧紧抱住,泣道:“你爹……你娘他们都……飞上天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言至此,心里的悲痛再也压制不住,潸然泪下。顿时母女二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见此情形,凤莲母子岂能不为之动容?方笛年仅十一岁,见她们如此伤心,亦自感怀,任由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不哭出来。
过了良久,在凤莲不住地劝说安慰下,巧云母女才稍止恸哭。凤莲心存疑惑,向巧云询问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巧云拭去脸上的泪水,将当年之事说了一遍。晓芸那时才两岁多些,除了记得全家一起搬到这里来居住,余下的事情全不清楚,此刻听她说完方才得知自己原来竟是姓何,想到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伤悲之意复重,又大哭起来。方笛忙在一旁温言细语地安慰她,哪知她的哭声反而越来越大。凤莲既已明白个中缘由,怕她的哭声被外面的恶人听到,便将她抱在怀里,似慈母般地抚慰着。不一会儿她果然渐渐地止住了哭声。
巧云慢慢地将地上的布袋打开,向外一倒,竟是不少金银,她道:“幸好当年老爷留得后手,建了这秘室,又将毕生的积蓄存放于此,否则咱们也难以活命。”凤莲四下看了看,问道:“这石室并无出路,看来咱们还得从原路出去。”巧云道:“出路已被书架堵上了,只怕须费些气力才能将它推开。”凤莲道:“现下那两个恶人只怕还未离开,咱们须得在这里先待上一两日再出去,以策万全。”巧云此时心中乱极,哪有甚么主意?点头称是,暗自对日后的漫漫长路深感渺茫,倍觉无所适从。
何晓芸经过这一番折腾,又吓又哭,疲倦已极,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凤莲不敢将她放在地上,于是自己坐在地上,将她横抱在怀中。此时何晓芸熟睡的脸庞上留下几道泪痕,嘴角犹挂着一丝笑意,想是她梦见了和爹娘在一起,心中愉悦无比。
这石室中虽然安全,却无水无食,实是何峋未曾想到齐氏兄弟会来得这么突然,以至毫无余暇去准备这些必备之物。当晚几人席地而睡,好在正当盛夏,倒也不觉得太过寒冷。
大概过了两日,凤莲和巧云尚能挨住饥饿,方笛亦自强忍,何晓芸却饿得直掉泪。凤莲情知此地不宜久留,寻思那两个恶人也该当离去了,便与巧云商量着要出去。她自无异议,随即将金银分作两份,道:“未免有甚遗失,你与我各带一份。”凤莲忙道:“二夫人,这怎么可以,我焉能拿你的银两?”巧云道:“这些银两若都放在我身上,倘有闪失,你我四人就连赶路的盘缠钱也没有了。”顿了一顿,又道:“今后你也莫要再叫我作二夫人了,咱们既然同患共难,自是天定的缘份,不如你我二人此后以姊妹相称罢?”凤莲颇为惶恐,道:“这个可使不得。我母子二人当年蒙老爷夫人不弃,收留下来,已深感大德,如今岂敢不分尊卑?”巧云摇摇头道:“凤莲姐你若再提那档子事,就是将我们当作外人了!你要是不嫌弃小妹,请受我一拜。”盈盈拜下。
看她心意甚坚,凤莲只得还了一礼,道:“既然二夫……巧云妹子心意已定,我就却之不恭了。”巧云见她应允,心下稍觉宽慰。
二人分了金银,凤莲当先,巧云紧跟其后,两个孩子在最后面,一起向秘室外爬去。待触及那扇小门时,凤莲使尽吃奶的力气去推,小门一点一点地被打开。少顷,随着一声巨响,书架倒在地上,小门终于被推开,几人一喜。
出得洞来,正是夤夜时分,四下漆黑一片,隐约可见屋内四处狼藉。他们哪还顾得上这许多?疾步便向外走。
才出得门去,一股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借着月光一看,只见满院子尽是死尸。何晓芸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明明心中害怕到极点,但双眼直瞪着那些尸首,竟不知闭上。巧云和凤莲见此惨景,忍不住惊叫一声,闭上眼不敢再看,悚然不已。方笛亦是大骇,不过未等自己叫出来便及时伸手捂住了嘴。他耳听母亲和巧云一声惊叫,不禁侧头看了她们一眼。二人见他捂着嘴,强忍着不出声,均自惭愧。凤莲蓦然间觉得儿子已经长大了,甚感欣慰。
直至此时何晓芸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三人俱被吓了一跳。巧云忙将她抱在怀里,连声哄劝,决不让她再抬头去看那些尸首。
凤莲壮了壮胆子,一手拉着儿子,颤巍巍地向尸首走去。上到近前,她先憋足一口气,然后蹲下将眼前的尸首翻了个身,却是陆安。再细细一看,见陆府的家人竟全都死在这里,心内一阵难过。平日间这些家丁和丫鬟都对方笛甚好,现今见他们俱都惨遭不幸,方笛也大感悲戚。
凤莲乍看见慧珠的尸首,骇然失色。原来慧珠是咬舌自尽,经过了两天的风吹日晒,嘴角留下了一道黑色的血迹,夜幕中见到,极为恐怖。她轻咳一声,凑上前细看,见慧珠的面容安然,脸上似是仍挂着一丝笑意,想来是因为她忠爱夫君一生,到头来亦能与其同赴黄泉,终不负白头之约;又情知亲女晓芸十之八九能脱此大难,故虽然惨死,心下泰然。念及往日她对自己的恩惠,凤莲母子愈加悲伤。
二人待心境稍平,复向前寻找。突然凤莲又是“啊”的一声惊叫,似是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直吓得脸色煞白,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方笛上前一看,不由得全身一颤,吓得连连向后退了几步,不敢再看。原来面前正是何峋的尸体,他的人头已被齐飞狮二人斩下带走,只剩下一具无头躯体,此情此景纵是让胆大之人在白天观之亦不免心惊胆战,更何况这一对在夜幕中的妇孺?
何晓芸早已被二娘哄得不再哭了,只是将头深深地扎在巧云的怀里,绝不敢再伸头看一眼。巧云壮着胆子走到凤莲母子二人的跟前,她情知到何峋夫妇必无幸理,现下亲眼看到,若不是顾及怀中的何晓芸,必定要伏头大哭了。当下只有强行忍耐,泪水如同瀑布一般狂涌而出,为了不发出声响,银牙狠狠地咬着嘴唇,双肩一耸一耸的,伤心到了极点,一时间倒忘了害怕。
凤莲深知多在这里待一刻只会令她徒增伤感,况且此处极为危险,倘若“泰山飞鹰”杀个回马枪,四人皆难活命,遂劝道:“既然事已至此,妹妹切莫太过伤心。此地太过危险,咱们还是速速离开为好。”巧云伤心之下,方寸已乱,自己更无主张,唯她是从。
凤莲一手搀扶着她,一手拉着方笛向外走。到了大门处,又见一人横卧门前,方笛定睛一看,心头一震,扑上前低声叫道:“聂先生,您怎地会在这儿?您醒一醒啊!”觉得手上有些潮湿,低头看时,手掌上依稀沾满了鲜血,方知先生已然身亡,悲意更甚,回头道:“聂先生也死了。”念及平日他对自己的谆谆教导,不禁眼眶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