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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洛阳古城(下)

作者:乐飞/郭景涛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09

更新时间2008-8-8 13:34:34 字数:19678

 周老虎大喜,满脸堆欢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我这就去给你们安排房间。”凤莲自知今夜决难入睡安寝,只想和儿子说一宿的话,以叙别来之情,便道:“不用麻烦了,就让他们到我的屋子里来罢?我们要多说一会子话。”他一怔,只得道:“也好,也好。”悻悻向卧房走去,雅仙紧随其后。

凤莲今日巧遇久别重逢的儿子,心情喜悦异常,一手拉着方笛,一手拉着凌月儿,向内院走去。走出未及数十步,只听周老虎惊叫一声,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三人急忙快步赶过去。

来到他的卧房前,只见他看着屋里怔怔发呆。方笛这才想起还没有给他的那几位夫人解开穴道,心知他必是被屋里几个人怪异的样子吓着了,当即上前,伸手拍开大夫人和蕙兰被封的穴道。凌月儿扶起昏倒的如意,轻掐其“人中穴”,须臾便即醒转。如意一见老爷就在眼前,顿觉委屈万分,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周老虎并没有过来安慰她,而是径直的朝床第奔去,近前见暗格大开,里面空无一物,如同一个晴空霹雳,惊怔当场,嘴里喃喃道:“没了,甚么都没了。”大夫人和蕙兰目睹了方笛二人窃取金银珠宝的全过程,眼见装着所有东西的包袱就在门口,但慑于二人的威势,不敢过去拿,一起来到周老虎的身旁,低声道:“老爷别着急,你的金银珠宝都在那儿不是。”用眼一瞥方笛三人脚下的包袱。

周老虎听闻此言,顺着她们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一个包袱在那里,当下甚么也顾不得,一下子扑将过去,直把众人吓了一大跳。

方笛见他拿起的正是先时准备拿走的包袱,摇头一笑。此时既已知周老虎是自己的表舅,自不能再偷盗或掠抢他的东西,便由着他去了。

他拿到包袱,迫不及待地打开查看,见里面的东西一点不差,欣喜若狂,竟不自觉的手舞足蹈起来。方笛三人看不得他这副爱财如命的样子,悄没声响地退了出去。

来到凤莲的房中,方笛这才有空闲将凌月儿介绍给母亲。凤莲仔细地端详着她,直看得她绯然生霞,低头不语。方笛微觉不妥,轻轻地推了娘一下,她才想起自己这样看着人家姑娘确实颇为失礼,忙收住目光,情不自禁地由衷赞道:“月儿姑娘不仅名字美得紧,长得更是人如其名。”凌月儿生平只听方笛真心地当面称赞过自己,这时听闻凤莲一赞,神态立现忸怩,一抹红霞映过脸颊,低声道:“莲姨取笑了。”方笛见她娇羞妩媚之态,较之往日的俏丽爽朗的神情又别有一番韵味,心中实爱之极矣!

凤莲知她是有些害羞,自不再说,握着她的手笑而不语。方笛猛地想起一个人来,问道:“当年巧云姨不是和您在一起的么?现在怎么不见她呀?”凤莲长叹一声,慢慢地松开凌月儿的手,黯然道:“巧云在两年前就已经过世了。”他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想起以前在何家待过的日子,巧云待自己亲如子侄,着实亲近得紧,不料只忽忽数年,她却已不在人世。念及此,心下一酸。

她长叹一声道:“此事说来话长,还要从你和晓芸被那两个怪人抓去说起。”原来在五六年前,方笛二人被“绝峰二仙”抓走以后,凤莲和巧云为了寻找他们,走遍大江南北。盘缠用光了,就靠为别人做针线活度日,但始终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两年前的一天夜晚,巧云睡到午夜,忽然醒来说是头疼,初时并未在意,那知后来越来越疼,好不容易安静地睡下来,便再没醒过来。凤莲在她身边直守了七天七夜,确信她已然亡故,才不得不将她埋了。此后凤莲一人兀自锲而不舍地继续寻找。直到半年前,误打误闯地来到了洛阳城,遇到了多年未见的表兄周富贵,不想他已发迹起来,且在此地为富不仁,凤莲初来洛阳的两天已有所耳闻,自不愿意住到他的家里,怎奈敌不过其极力挽留,终还是在周宅住下。她既然住下,正好借此机会休整一阵,日间时常出去接一些散碎的活计来做,以便能多攒下点盘缠,作寻子之用。一住半年,她也攒了有二十两银子,寻思足够应付数月路上花费,这两天即要离开洛阳,许是老天开眼,竟教他母子在此地相逢。

听她讲罢,二人俱感心酸。方笛思及母亲一连数年不懈地在找寻自己的下落,感触良多,忍住泪水将自己被师父抓上山以后的事大略地说了一遍,只是像被武当派冤枉围困剑阵中,落入深涧等危险的事情隐过不说,省得她为自己担心。

其实凤莲在讲述中亦隐去一节未说。她已三十五六岁,加上数年奔波,原当面容憔悴,呈现沧桑之态,但她天生丽质,容貌并未大变,少妇风韵犹存。周老虎本就是因为看中她的容貌,才极力挽留她住下来的。自从住到周宅,周老虎一直想对她图谋不轨,均遭其坚毅地拒绝,誓死不从。事出无奈,他倒还念及一点亲情,从不用强,最终索然退去。皆因如此,方保得凤莲清白之身。周老虎自此对其魂牵梦萦,以至雅仙、如意几人对凤莲怀恨在心,时常借故刁难羞辱她。这一节涉及男女之事,她确不宜对儿子讲出来。

凌月儿心想他们母子重逢必然还有许多话要说,有自己这样一个外人在颇有不便,遂假装困乏,移坐到床边打起盹儿来。她近日忙于赶路,现在又一夜没有休息,甚觉疲惫,过不多时便渐入梦乡。

娘儿俩又说了一会儿贴心话,想是因阔别相逢,心内兴奋异常,谁也没有困意。说话间门一声轻响,蕙兰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有三只碗和一个瓷盅,不知盛的是甚么。她过来笑盈盈地道:“凤莲姐,老爷说你们明天要走了,教我特意炖了这盅燕窝拿来给你,借花献佛,就当是我给你饯行的一点儿心意罢?”边说边盛将出来,递给他们。此时凌月儿已然醒来。

凤莲在这里只和她还算合得来,又想难得她如此有心,连忙谢过。凤莲将她盛好的第一碗递给凌月儿,第二碗给了儿子,第三碗才端给自己。她正要食用,觉得儿子用脚轻轻地碰了一下自己,向下看去时,见他的手在桌下摆了两摆,虽不明白为何缘由,也知他是叫自己暂不要吃这碗燕窝,稍一犹豫,将碗轻轻地放在桌上。蕙兰只顾着盛燕窝,没有理会到这些。

凌月儿接过燕窝亦不立即食用,对蕙兰笑道:“夫人费心了。三更半夜的还劳烦你,实在不好意思。这碗燕窝请夫人先用罢?不然我们好生过意不去?”蕙兰哪知她的心思?笑道:“小姑娘倒是有不少礼数。唉!我家老爷太过小气,这东西也好久没吃过了。今天就借你们的光,偷个嘴吃。”接过碗吃了。

看她处之泰然的样子,方、凌二人才放下心来。方笛把自己的那碗燕窝递给凌月儿,道:“你吃这碗罢?”又接过蕙兰用过的碗,重新盛过,自己食用。

凌月儿汤匙还未到嘴边,隐隐觉到有些不对,凑近一闻,碗里的燕窝除了香甜之气,暗含着一股淡得极不易为人察觉的味道。凌家在当地乃是首富,燕窝参汤等进补之物日日不断,最是寻常不过,她自小食得惯了,稍有不妥即能察觉。

幸好凤莲母子的燕窝还未入口,她急拦道:“不要喝,有古怪。”三人一怔,方笛知她有见识,既出此言,必有因由,急忙放下碗问道:“怎么?”她尚未答话,那蕙兰步下一个踉跄,恍恍惚惚地道:“我的头……怎么……晕……,”未说完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三人一惊,凌月儿道:“此地危险,不宜久留,快走。”方笛一点头,对凤莲道:“娘,我背着您。”她也隐隐约约地猜到发生了甚么事,更不多言,依言伏在儿子的背上。

方笛对凌月儿道:“走。”一起跃出屋去,听见前院有嘈杂的声音,知道必是周老虎带人来了,自己虽无所畏惧,却也不必另生事端。二人气沉丹田,双腿一弓,“噌”地纵上屋顶。凤莲直吓得一颗心忽悠一下提到嗓子眼儿,站在屋顶之上,兀自惊魂未定。方笛一拽她的衣袖,三人一并蹲下,静观院里的变化。

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当先开路,周老虎和其夫人、如意、雅仙四人走在后面。一进内院,周老虎忙做个噤声的动作,对一个家人道:“你去看一看。”那人蹑手蹑脚走到凤莲的屋门前,听了听,不见里面有动静,回转禀告道:“甚么声也没有。”周老虎只道自己的妙计已然得逞,哈哈一笑,道:“我的蒙汗药可比高占海、晁四那两个废物强得多了。”“哼”了一声,又道:“敢得罪我周老虎?看我不剥了小兔崽子的皮!给我上。”众恶奴“呼啦啦”一涌上前,他在后面叫道:“小心点儿,谁要敢碰伤我的美人,我要了他的命。”方笛和凌月儿只道他说的“美人”指的是蕙兰,凤莲却知道这是在说自己,心生薄怒。不经意转头瞥见凌月儿,但见她银环束发,月眉星眸,娇肤若脂,真是清秀脱俗,无不是恰到好处,暗叹道:“和凌姑娘一比,我又算得上甚么美人?笛儿真是好福气呀!我已经老了。”喟然不止。其实他们谁也没有猜对,周老虎指的美人是凤莲和凌月儿两个人。倘若知道实情,凤莲不能怎样;凌月儿势必下去略施惩戒;方笛则非得大显身手,打他个七零八落,人仰马翻不可。饶是不知此事,他见周老虎行事恁的狠辣,全不念亲戚之情,竟管自己叫“兔崽子”,直欲置己于死地,怒火焉不暴长?

凌月儿见他神态发狠,怕他鲁莽从事,低声道:“等他们一进屋咱们就走罢?”方笛见周家的人都来了这里,估计前院定然没有人,心下暗有计较,于是强压怒火,点了点头。

再说先冲进去的那十几个人一进到屋里,不约而同地发出惊讶之声。周老虎几人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急奔过去,一见之下,屋里非但没有凤莲三人,蕙兰还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屋内立时大乱,救人声、妻妾之间的指责声和周老虎气急败坏的叫声掺和在一起,杂乱已极。

三人在房顶上幸灾乐祸地听了片刻,方得知原来周老虎暗下蒙汗药的事情蕙兰并不知晓,所以叫她前来,就是因为她往素与凤莲交好,送进去的东西不致引人怀疑,更易得手。明白了这一切,也不再耽搁,方笛又背起凤莲,和凌月儿连跃几个屋顶,到了前院。他让二人在房顶上等着,自己欲跳将下去,凌月儿急问道:“你去干甚么?”他神秘地一笑,道:“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说罢轻轻跃下,直入正房。凌月儿看他一副轻松自若的样子,倒也不如何担心,反而不住地安慰着凤莲。

他顷刻便即回来,面带喜色,二人问他到底是去做了甚么,只是笑而不答,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时不多待,他背着凤莲与凌月儿几个起落出了周老虎的家。

天色蒙蒙亮,路上稀稀落落有几个卖早点的开始起摊儿经营。为了不引人注目,三人缓步慢行。

未走多远,方笛回头看了看,笑道:“你们看。”二人只见周家的上方隐隐有火光冒出,浓烟滚滚,似是失了火。凌月儿一笑,憬悟道:“原来你刚刚是去……”方笛不等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笑道:“顺手拿了些盘缠,又顺便帮他点了一把火,教他劳心又破财,好给咱们顺顺气。哈哈!大家都图个顺嘛!”她不禁抚掌大笑,大表赞同。

凤莲这才知这一把火原来是他放的,心头一震,责怪道:“你这孩子恁的大胆,竟做下这勾当,若官府追查起来可怎生是好?”他吐了吐舌头,笑而不言。

凌月儿安慰道:“莲姨不用担心,那时咱们早已远离洛阳了,他们查不到的。”凤莲暗自稍定,想起周老虎往日的斑斑劣迹,叹道:“表哥他为富不仁,原该有报应的!”待他们走到城门处,已是寅末卯初,守城兵大开城门。三人急匆匆地出得城去,快步疾行,怕周老虎带人赶上来。其实周老虎这会儿眼见自家的火势愈长愈旺,救之唯恐不及,哪有余暇追来?

直行至日没才遇到投宿的地方。饭罢,方笛将她们叫到自己的屋里,慢慢地掏出从周老虎家里偷来的金子,一一码放在桌上,竟有几百辆之多,若换成银子足有两千两。凤莲生平哪见过这许多钱财?惊道:“你……是不是把他的家财都拿来了?”他怕母亲见责,一笑道:“放心罢,他终究是我的表舅,许他不仁,我可不会不义的,多少也会给他留一些作安家之用。”凌月儿见他狡黠的一笑,知道其所说的“一些”决计少得可怜,心想以周老虎的为人,确也应受这样的惩罚,笑道:“这下好了,咱们的盘缠钱足够了。”凤莲淡淡一笑,问道:“对了,咱们到底要去甚么地方?”方笛暗忖道:“若告知她我们被武当派冤枉,又得罪了飞龙帮,惹得许多人在追杀,现在是要赶着去和晓芸比武,娘一定惶恐不已,实不便直言相告。可是该怎么说呢?”踟蹰未言。

凌月儿清楚他心中的顾忌,便替答道:“您不用担心,我们是要去找师父和晓芸姑娘。”将其事轻轻一语带过。方笛向她微一点头,谢谢她为自己解了围。

凤莲道:“原来如此,那需要走多长的路程呀?”凌月儿默默地算了算距八月十五之约的日期,道:“大概二十多天。”方笛蓦地想道:“如今欲杀自己二人而后快的人不乏有之,有娘在身边极是不便,倘若是一个照顾不周,娘有甚不测,我可万死莫赎。不如……”说道:“此去路途遥远,您也无谓陪着我们受舟车劳顿之苦,不若寻个清静偏僻的所在,暂且先住下。孩儿事情一了,自会去接您。娘意下如何?”凌月儿焉不知其心意?也道:“是呀,您为了找笛哥奔波了几年,也应当好好地歇歇了。待我们把事情办完,笛哥他再也不会离开您了。”凤莲默默无语,待了半晌,道:“这样也好。不过你们一定要万事小心。”稍顿又道:“见到晓芸以后,若有闲暇,不妨带她来看看我,也是好久没见过她了。”她与儿子一别数年,如今相聚不过一日有余,却过不了多久又要分开,心下着实不愿,但念及他们的一番孝心,不忍强拂其意,勉强答应下来。见她同意,二人会心一笑。

翌日,凌月儿早早起来,出去雇了一辆马车回来。吃过早饭,备齐了干粮,三人坐在车里,车把式扬鞭催马,轱辘飞转起来。

行未两日,这天正午吃过干粮,车夫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道:“这座山叫凤凰山,上面有个凤凰寨,聚着一伙强盗,专劫过往的客商。依小的看,咱们不如绕道而行罢?”凤莲一听说前面有强人,心头发怵,道:“你说的是,能避开他们最好。不如现在就动身罢?”车夫犹豫道:“小的还得禀明夫人,绕道虽安全些,但要多费不少工夫。”方笛皱眉问道:“绕道比直行要多费几许时间?”他答道:“多花费三天的光景。”又怕三人不信,继而道:“小人时常从这里路过,对道路可说是极之熟悉,决不会错。”方笛和凌月儿均知现在离黄山比武之期不远,时间紧迫,半点耽误不得,否则便要爽约了。听他说完都暗暗地摇头,认为绕道之说不可行。

凌月儿问道:“这位大哥,你知道山上都是些甚么样的强人么?”他“嘿嘿”一乐,道:“姑娘您算是问着了,小人还真略知一二。这凤凰山上的强人与别处不同,不是凶神恶煞的男的,都是一些娇滴滴的女子,个个有一身的武功。她们的首领更是了不得,好像是叫花……花……甚么来的,您看我这脑子,真是不中用,明明就在嘴边,却说不出来。”方笛笑道:“原来都是些女子,那倒不打紧。”车夫听他恁大的口气,只道其是那种狂妄自大,不知深浅的公子哥,忙道:“公子可别小看她们?这些女子,过往的客商没有不怕的,无不绕道而行。洛阳城里的大小镖局若不事先搭个交情,谁也不敢从这里走。我看咱们还是……”言下之意是要避开凤凰山,另行取道前行。

方笛见他说得严重,问凌月儿道:“你以前听闻过凤凰寨的事么?”她摇摇头道:“不曾有闻。”凤莲道:“且别管她们是甚么人,咱们只当图个清静,绕道走罢?”车夫也是不愿身行险地,借机应了一声“是”,挥鞭便欲催马。

方笛一跃而下,一把按住辔头,喝道:“先别走,听我的,就从这里走,万事有我担着。”车夫暗骂道:“你担着,哼,你担着住么?女强盗一下来,只怕比谁跑得都快。你们说逃就能逃,随便找个地方都能藏身。我赶着辆大车能藏到哪儿去?累得我成了替罪羊。这桩买卖不做也罢?”故而道:“小的上有高堂,下有妻儿,我若没了性命,他们也是死路一条。公子执意如此,只好请几位下车了,这趟生意小的不敢做。您几位请罢?”凤莲责怪方笛道:“安安生生的走路也就是了,干嘛非要多惹事端?”方笛见母亲面有愠色,忙解释道:“娘,不是孩儿执拗,实是身有要事,耽误不得。”她明知儿子自小脾气倔强,既不愿说是甚么事,问也是徒劳,索性不再言语。

凌月儿对车夫道:“你这车多少钱?我们买下了。”几人一怔。方笛转念明白她的意思,连忙掏出一锭金子,约莫十多两重,放在他的手里,道:“够了么?”车把式哪见过这么大的一块金子?愕然之下,喜上眉梢,笑道:“够了够了,哪用得了这许多!哈哈!公子出手真是阔绰。得了,车归您几位了,小的告辞了。”把马鞭放在车上,跳下车便急急忙忙地走了。这十多两金子买两辆马车尚且绰绰有余,他怀揣着金子,生怕方笛反悔,二话不说,快步疾走。或是因为欢喜过甚,愈走愈疾,最后直如小跑,一溜烟似地消失在尽头。

三人望其背影,摇头轻笑。方笛凌空打个响鞭,笑道:“你们坐好了,看我来当一回赶车夫。”一跃上车,学着车夫的口气,叫了一声:“得儿,驾。”虚劈一鞭,马儿受惊,四蹄飞起,疾奔驰去。

行不数里,已至山脚下。他不敢大意,快马加鞭,欲疾冲过去,省得惹上是非。这时骤闻前面不远处传来“乒乒梆梆”的打斗声,三人一惊,他忙勒马收缰,停了下来。

他跳下车,叫道:“月儿,照顾我娘,我去探一探路。”二人不约而同地关照道:“小心点儿!”他应了一声,施展轻功,余音未落,已在十几丈开外。凌月儿知道自己责任重大,跳出车外,手按剑柄,守在一旁,严阵以待。

方笛数个起落欺至近前,耳听打斗的声音甚近,敌友未分,不愿现身出去,于是纵身站到旁边的树上,拨开碍眼的枝叶,朝打斗处望去。

只见那里十几个黄衫女子围着三个男子拼斗不休,那三个人中一个身穿白衣,另外两个则穿着的是黑衣。黄衫女子人多势众,但三个男子的武功显然远在她们之上,其招式凌厉,以寡敌众,丝毫不落下风。转瞬间,两名黄衫女子中剑倒地。众女中一人叫道:“姊妹们支持住,寨主快到了。”大家闻言精神一振。

方笛只能看到三个男子的背面,不知是何许人也,但那白衣人的身形步法却有些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暗里不住地思索着。

过了片刻,几个黄衫女子的气力明显不支,武功的章法渐乱,须臾又有一人被刺中要害,倒地身亡,众女的锐气大减。三人趁机大展攻势,欲突围脱身。

众女接连数人中剑,败局已成,这当儿一阵撩拨琵琶的丝竹声飘入耳中,悠扬委婉,悦耳动听。众女顿时面露喜色,纷纷叫道:“寨主来了!寨主来了!”那三个男子一怔间,只见从山上疾奔下数十人,俱是身着黄衫的女子,当先一人怀抱琵琶,喝令道:“住手。”声音嘹亮清彻,打斗中的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当即两下罢手,各自退开。

三男子望着来人,心内嘀咕道:“她们的武功不济事,但仗着人多势众,颇不易抵挡。这位寨主的功力看来不俗,只怕不好应付。”中间白衣人低声责怪右边的黑衣人道:“没事惹事,咱们怎么脱身?”这人情知是自己惹的祸,不敢分辩,唯唯诺诺地应着。

凤凰寨寨主带领众人顷刻便至。只见那女寨主年不过三十有多,生得眉目端庄,温文尔雅,怀抱琵琶,俨然是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女子竟是凤凰寨的强盗头儿?三名男子和树上的方笛俱都暗暗称奇。

适才打斗的女子把受伤和毙命的几个姊妹抬到寨主面前,道:“禀告寨主,这几位姐妹是被他们杀的。”恨恨不已。

寨主点点头,问道:“到底为了何事?”边上两个年轻女子走上前,一人道:“寨主明鉴,按轮值今日适逢属下在山下望道,不想……”指着右边的黑衣男子道:“这个大胆狂徒竟上前对我们……口出调戏之言,动手动脚。属下武功不济,不是他们的敌手,只得以呼哨向山腰的姊妹求援,不想这几位姊妹却因此遭难,实是属下之过,还请寨主责罚。”念及这几位好姊妹受伤殒命皆因自己的缘故,歉疚极深,泪水直在眼眶中打转。

寨主柔声宽慰她几句,转身对三人冷冷道:“你们是甚么道儿上的?竟敢伤我凤凰寨的人?”他们情知既已杀了她的人,待会儿终不免动手过招,因而言语上也不客气,白衣指着胸襟道:“你们是故作不知,还是真的孤陋寡闻,不认识我们也该认识它罢?”寨主早就看到他们胸前的衣襟处各绣着一条银色飞龙,但确是不明其意,“哼”了一声,叱道:“我管它是甚么,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等纳命来罢?”一挥手,众女围将上来,把四人裹在当中。

那男的朗声一笑,道:“枉你还自称甚么寨主,竟然连鼎鼎大名的飞龙帮都不知道,真是可笑,哈哈,哈哈!”轻视之意不在话下。

方笛心下蓦然一亮:“对了,难怪我看这个人的武功有几分眼熟,他不就是飞龙帮白虎堂的堂主赵九手么。”念及此,暗叫一声“不好”,心道:“飞龙帮极欲置我和月儿于死地,上次图谋不成,现在多半是派这三个人来追杀我们的。赵九手的功夫我是见过了,颇为了得。余下的两个人看样子也非易与之辈。以现在的武功,我和月儿当能脱身,若要连娘一起救走可不太容易。但愿他们别发现我们的踪迹。我得赶紧去通知月儿。”身子微一动,忽然想到,这里诸人皆是高手,上树时是趁着众人打斗分神之际,现在四下安静,自己稍有不慎即会为人发觉,遂不敢妄动。心里一个劲地盼望那寨主能把赵九手一伙人收拾掉,那么自己三人便安全得多了。

那寨主听过赵九手的轻蔑之言,不怒反笑,道:“不知道便不知道。飞龙帮又怎的?杀了我凤凰寨的人,一般地要偿命。你们谁先上来与我比划一下?”她在此落草近十年,极少下山,平日又只劫一些过往客商,与武林中人素无往来,所以她在武林中可说是名不见经传,江湖中事自然也知之甚少。

见她要单打独斗,三人心头一喜。他们原怕众女一拥而上,抵挡不住,相较之下,与她一人独斗胜算要多了不少,脱身应该不难。右边的黑衣男子深知事情由己而起,实在责无旁贷,当即站出道:“在下愿领教一下寨主的高招。区区倘能侥幸胜了一招半式,又当如何?”寨主道:“你们三人中如有一人能胜过我,杀我凤凰寨的人这笔帐一笔勾销,放你们走路。若是输了,都要抵偿对命。”三人听她言下之意似已稳操胜券,暗自微凛,转而又思量道:“任你武功再高,难道我们与你一个一个地比将下来,用车轮战术,还有不输的?”想到此,心中泰然。赵九手怕她输了以后出尔反尔,对其许诺之言兀有些不放心,道:“咱们武林中人言而有信,寨主一诺千金,可不能反悔?”她道:“这个自然。闲话少说,动手罢?”那黑衣人一挥长剑,道:“好,请亮兵刃。”那寨主一晃手里的琵琶,道:“这便是我的兵刃。进招罢?”赵九手三人一怔,琢磨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有人用琵琶当武器的。看她这琵琶只是比寻常的琵琶略小了些,其它并无异处,莫非其中暗有机关?要当心她突施暗算。”赵九手对站出去的黑衣人道:“齐副堂主,多加小心。”姓齐的一点头,上前道:“望寨主不吝赐教,请。”左手捏个剑诀,右手横剑,严阵以待。

那寨主更不谦让,一抹丝弦,清音骤起,身形随声而至,双手送琴,形如拱手相送,实则夹含着强劲的力道袭来。虽是以琵琶攻敌,十指毫不稍怠,灵动异常,琴音不歇。

齐副堂主不知她这琵琶到底有何古怪,原本就惴惴不安,倏见她当真以琵琶当武器攻来,暗自一慌,生怕其中有甚玄机,不敢贸然阻挡招架,急一收剑,向旁边闪去,侧身一剑搠来,直取她小腹。

她微一侧身,手抚琴弦,举琴外格。眼见双兵将交,姓齐的忙收剑变招,不敢与之相触。那寨主似是瞧出他心有所忌,当下步步紧逼,连出奇招。赵九手等人和偷偷观看的方笛见她出招极快,但双手始终不离琴弦,玉指运转如飞,弹奏自若,章法丝毫不乱,委实熟稔已极,若闭目静听,屏弃打斗之声,琴声便像是她静静端坐在旁边,悠然抚琴,聊以自娱一般。不由得大感拜服。

琵琶在她的手中不仅曲声连绵不断,也是一件奇门兵器,头、颈、身皆可作攻敌之用,有挑、点、扫、撞等诸多进攻法门,招数严密精妙。琴头处的四个弦轸更是以精铁铸成,寻常刀剑若被卡住,她只需轻轻一拗,刀剑立断。而临阵抚琴,她也并非为了故示闲暇,其实是借琴声扰人心神,以便寻机破敌,大收奇功。

伴着悠扬悦耳的琴声,堪堪过了二十余招,胜负未分。那寨主越战越勇,身形如电,出招迅猛,琴声却不受干扰,兀自清雅委婉,时而如霜雪冰寒欺松柏,时而若松柏青翠傲飞雪,确实雅致怡人,似一缕清凉沁入心脾,闻者不觉精神一振,倍感受用。

那齐副堂主见她神情自若,显得游刃有余,而自己却只守不攻,长此下去,势必一败涂地,当下心意一决,长剑不再闪避琵琶,“唰唰”两剑将她逼开数尺,反守为攻,使出自己平生最得意的“三分剑法”。先是一招“三足鼎立”,接着一招“一岁三迁”,每一式都化一而三。

面前寒光点点,那寨主上、中、下三路尽被罩住,她不惊不慌,舞动琵琶,护住要害。随之几声轻响,剑尖连点在琵琶上,竟不能刺进去。姓齐的一惊,寻思:“她这琵琶到底是为何物所制?怎地如此坚硬?”他不知凤凰寨寨主的琵琶是用南海一小岛屿上的奇木制成,硬逾生铁,寻常刀剑难以伤其分毫,偏生此木质地又是极佳,做成的这把琵琶音色绝不逊于紫檀木琵琶。

趁他一怔间,那寨主左手压实丝弦,右手五指倏地划过“缠、老、中、子”四弦,“刺楞楞”一声,如利剑一般穿入众人的耳中,饶是在场的人功力都不浅,闻之立觉心头一紧,汗毛直耸,忍不住打个寒噤,全身说不出的难受。即令方笛乍闻此声,亦全身一颤。

余音甫毕,那齐副堂主已手按胸口,愤然退到一边,看样子受伤不轻。原来那寨主刚才以极端刺耳之声令其刹那间心神无属,趁这当儿倏出一掌,打中他的胸口,劲道着实不弱,使其受伤败阵。

见寨主胜了,凤凰寨众人齐声欢呼。寨主一挥手,对赵九手几人道:“你们谁还有胆子再来比个高低?”另一黑衣人对赵九手道:“堂主,让属下去罢?这婆娘伤我兄弟,轻饶她不得。”此时凤凰寨众人和方笛才知道他与受伤的黑衣人原来是亲兄弟。

赵九手暗自沉吟:“他的武功倒是不弱,比其弟胜过一筹,但要是再输一场,飞龙帮的颜面可被我们丢光了。也不知这婆娘的那把琵琶还有甚么古怪?说不得,只好由我下场一试了。”想到此,心意已决,道:“齐兄不必着急上火,还是先替我观敌瞭阵,倘然赵某不敌,那便全指望齐兄了。”那人知他心意,自己在帮中的地位又较他为低,自无异言。

赵九手踱出,拱手抱拳道:“寨主武艺高强,在下多半不是对手,不过为了性命,只好自不量力一试,还请寨主手下留情。”他见这寨主的武功甚是不凡,言语间收敛了不少。

寨主道:“好,刚才我弹奏的是一曲‘飞花点翠‘,现在便请阁下来品评一下这一曲‘寒鹊争梅‘.”她见赵九手似是三人中武功最高的,倒也不敢怠慢,轻移莲步,抚琴声起,曲音欢悦清脆,煞是动听。

赵九手抽剑在手,一招“烘云托日”,长剑凌空侧划个半圆,剑锋一转,斜刺而来。寨主不避不闪,推琴以弦轸迎上,欲拗断其手中剑,速退强敌。

他虽不知琵琶的弦轸为精铁所造,有其功用,但知她这琴大有古怪,实不敢轻易触之。剑的去势一滑,避过琴头的弦轸,改而横削,迅疾非常。

他变招快捷,那寨主微自一惊。眼看一剑不易抵挡,急闪身后避,方躲过险招。心下愕然,不禁长吁了口气。经这一挫,琴声戛然而止,寨主忖道:“此人竟能将我的琴声打断,武功可着实不低。”思量原是一瞬的工夫,琴声甫歇复起,若是不通音律的人实难以听出她这一曲中的断续处。

赵九手看她面色微变,知道已慑住其威风,暗暗一喜,长剑更无止歇,招数连绵不断,严密处犹如密雨无隙,凌厉处又若迅雷狂风,端的剑法高明。

凤凰寨寨主先时溘遇突兀之变,防范不及,以致险些中招。其后全神戒备,即令赵九手招数精妙,亦难有可乘之机。

二人互有忌惮。一个怕对方的琵琶陡施奇招,玄机乍现;一个暗忌对手剑术神妙,恐不及防。故而出招时都是点到即止,不敢过份紧逼。

忽忽近百招,兀自胜负难分,谁也占不到上风,弄得两旁站脚助威的人空自着急,唯恐自家人一个疏忽败下阵来。

激斗之中,琴音为伴,竟不止歇。琴声清脆欢快,犹如在人们的眼前展开一幅寒冬时节,群鸟在梅花枝头嬉戏,欢腾跳跃的画卷,令闻者心旷神怡,悠然神往。正如唐代诗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一诗中所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确是让人心仪不已。

久战不下,寨主暗生急躁,心里暗道:“若耽搁久了,内力势必不济,剩下的那人看样子功夫也自不俗,到时定然敌不过。看来只有拿出看家的本领了。也叫他们知道我的厉害!”念头甫毕,纵身跃起,在空中向后连翻了两个筋斗,琴声倏止。众人见况,大惑不解。赵九手也是一怔,不知是该当持剑急进,还是应严守门户,免遭其暗算。一时未决,便立剑暂望,欲看清她到底要耍甚么花招。

她身体尚未落地,右手里无端的多了四支七八寸长的小羽箭,分开夹在五指指骨之间,向琴头上一扣,每弦一箭,绝无遗漏,足一着地,单臂发力,将琴弦拉满。一松小指,“子”弦上的箭“嗖”的射出,直奔赵九手小腹而来。

赵九手初时一见她将小箭搭在琴弦上,立明其意,急欲挥剑抵挡,哪知她的动作快绝无伦,掏箭、搭弓、拉弦、发箭几个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稍滞。他的剑尚未挥起,冷箭已至,无暇击落,只得迅疾风雷似地侧身让开。还未站定,风声又至,且劲力比第一只更显强劲。原来那寨主趁他慌乱间又发出“中”弦上的箭。此箭一出,更不久待,“老”弦上的箭亦随之激射而出,双箭间不逾尺的先后飞来。

他身形未定,见又有小箭飞来,避闪不及,情不得已,左手前探,竟然抓住一箭,正自欢喜,右手臂一阵剧痛,已中了一箭。此箭的力道不弱,直刺入他肉中寸许,疼得惨叫一声,长剑垂下,败下阵来。那寨主见三箭便即功成,搭在“缠”弦上的箭自也不再发出。

这一手以琴作弓的本事原是她不轻易露出的,今日事出无奈,不得不显露绝技,着实令众人叹服。这门功夫非但要眼疾手快,更须多年的苦练方成。其中最难的不是发箭的准头,而是搭弦的功夫。临阵之时,稍有闪失都会含恨九泉,哪有许多时间去认扣搭弦?必须做到手一入囊中,四箭直夹入指骨间,四箭出囊便径扣在四根弦上,准确无误,不容迟疑或有失。如能练到这个地步,这一门功夫就算是练成一半儿。又因为琵琶四根弦的粗细不同,张驰之力也不相同。“缠”弦最粗,张力最大,发箭的力道自是最强;“老”弦次之;“中”弦再次;“子”弦最细,张力和发箭的力道也就最小。临敌交锋之时,四箭如何发射却要凭当时的情况而定。可逐箭单发;可四箭上下齐发;亦可前后相连,成连珠箭;还可分射敌人身体的不同部位,令其避防无门;或分射几个敌人,威力委实奇大。话虽如此,寻常的琵琶,琴弦的张力不够,一拉即断,不能作此使用。非得特制的琴弦,方可既能当弓弦使用,又不影响琵琶的弹奏。

一见己方得胜,凤凰寨的人又是一阵欢呼。第一场受伤的齐副堂主呵斥道:“暗箭伤人,算甚么好汉?”赵九手忍痛拔出箭来,羞惭地退了回去,低声对那还没有动过手的黑衣人道:“赵某不敌,今日成败与否,全看齐兄的了。”那人微一点头,道:“放心罢,兄弟理会得。”迈步走将出来,意欲与之再比一场,其弟在背后叮嘱道:“小心这臭娘儿们的琵琶。”他“嗯”了一声,也不多言,走到那寨主对面站定。赵九手退后站定,连点右手臂伤处周围的诸处穴道,使伤口处的血流趋缓。

此刻那寨主业已颇感不支,但大话既已出口,势难收回,且心知手下的这些女子武功均不甚高,打劫个过往客商还可以,对付武学高手却远远不够,因而只能硬着头皮强自支撑。

方笛躲在树上,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对赵九手三人轮流上阵欺负一个女子的行径极是鄙夷,愤然不平,但他不敢莽撞行事,深怕惹祸上身,连累了娘。一想到这里,思量自己过来多时了,娘和月儿一定着急得很,再不回去,只怕她们会寻来,那可糟之糕矣?于是急思脱身之策。

琴声又复响起,凤凰寨主与黑衣人打在了一起。方笛记挂着娘和凌月儿,无心再看,正想趁他们酣斗之际悄然离去。这时从不远处传来叫喊声,接着便是兵刃相交的声音。仔细一听,声音竟是从娘和凌月儿顿足休息的地方传来的,他大惊失色,再也顾不得许多,一点树干,翻身下树,急奔而去。

这一下动静自然惊动了众人。那寨主和黑衣人同时住手,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旁人皆不识得方笛,赵九手却曾与他交过手,认得他的身法和背影,心下奇道:“这小子怎么会在这儿?燕护法不是对帮主说他与石护法一同掉下深涧了么?难道所言不实?”疑窦顿生,转而对帮主又大感敬佩,暗道:“幸好帮主他老人家行事缜密,坚信眼见为实,所以命我三人来寻找方笛和石护法的尸首。依现在看,姓方的小子既然没死,石护法多半也尚在人世,倒也不用我们去找,他自会回去的。哈哈!若是能抓住方笛他们两人,功劳可是不小,定会得帮主赏识的。”又想道:“这小子的武功太高,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是想个妥善的法子罢?”眼望着凤凰寨众人,暗生一计,上前对那寨主抱拳道:“寨主且听在下一言,刚才那跑开的人是与我们一起的,他的武功远胜于我等,寨主如有胆量与之一斗,假使胜了,我三人二话不说,甘愿引颈就戮;如没胆子和他打,那也没甚么,我们只好奋力一拼了。”他是想让凤凰寨的人和方笛火拼,自己坐收渔翁之利。两个黑衣人一时间虽不明他此言何解,但也知必有深意,自不插言。

寨主受这激将之言,哪还细想?道:“你去把他叫来。”赵九手笑道:“叫他是不会来的。要想动手比试,还得劳烦寨主稍移玉步,去赶他一下。”寨主冷静下来,斜睨三人,暗道:“适才那人是谁?难道飞龙帮的这几个人想趁机逃跑?”沉吟不决。

赵九手知道她已生疑心,忙道:“寨主不必担心我们会跑掉,大家一起去就是了。”也不等她答应,向另外两人使个眼色,三人健步便行。寨主见事已至此,只得手下一挥手,跟随其后。

方笛施展轻功疾奔回来,只见数十差役已将凌月儿团团围住。她奋力拼杀,护住马车,不让人欺近,唯恐伤到车厢内的凤莲。外圈的边上站着四个人,其中一人身着官服,自是这些差役的上司。其余三人却均认得,正是周老虎、高占海和晁四。一见此番景象,方笛勃然大怒,大喝一声,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了过去。

一看他来了,周老虎三人心内俱是一颤,不由自主退开几步。高占海与晁四对望一眼,暗暗后悔不该贪图钱财,又来赶这趟浑水。他们原本就不愿前来,而周老虎许诺的银子实在太过诱人,想想又有众多差役相助,这才壮着胆子一同前来,但当真见到方笛,兀自忍不住心下颤栗。

方笛暂无余暇去理会他们,飞身冲向人圈,欲救二人出来。那些差役原本就敌不过凌月儿的长剑,不能近身上前,此时再加上方笛,二人里应外合,他们更是溃不成军。那当官的不知方笛的厉害,眼见手下人被打得七零八落,气得大叫:“哪儿来的混小子,不要命了?”方笛一心救人,并未听见。须臾间,半数差役已被打倒在地。周老虎情知他们若是敌不住,自己可危险得紧,对高、晁二人叫道:“两位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他们寻思合二人之力也未必能打得过方笛,不过既已受人钱财,决无临阵后退之理,倒不如趁着己方人多之时出手,赢面还大些,当下摩掌拔刀,齐冲而出。

正打得兴起,方笛忽听身后的风声呼呼,知道是高占海和晁四杀到,起身一纵,跃过面前的两个差役,未等他们转过身来,双掌反推其背脊,那二人哪里禁受得住?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将出去。

高、晁二人眼前一花,方笛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扑撞过来,近在咫尺,安能躲开?忙举掌迎上。他们深知方笛功力深湛,这一掌自然出尽全力。只听得两声惨叫,那两个吃皇粮的差役被打得胸骨断折,立殒其命。

见杀了官府的人,他们心里一慌。方笛却又拎住两人甩了过来,高占海和晁四不敢再出掌直击,各自闪身躲开。此后方笛或点穴、或擒拿,抓住官府的差役,推、撞、甩、踢并用,将他们当作武器,朝二人摔扔过去,他力道使得恰到好处,决不伤及差役们的性命。凌月儿有他相助,便得出空闲专心护住凤莲,不过见他的举动特别,觉得甚是好玩,忍不住拊掌叫好。凤莲在车厢里听着,暗道:“这位凌姑娘的胆子忒也大了些,现在被官兵团团围住,她竟似满不在乎似的?”面对着纷飞过来的人,高、晁俩人无法冲过去与方笛交手,只得施展轻身功夫,左躲右避,忙得不可开交。当官的见方笛如此神勇,自己的精兵强将在他的手下直如死物一般,全无还手的余地,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反了,反了,哪儿还有王法?”周老虎也想不到方笛会这么厉害,身体颇有些发抖,心里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凤凰寨众人和赵九手三人快步赶至,见方笛正掷人如电,茫然不解,不知他为何会与官兵打斗在一起?那寨主看着赵九手,道:“怎么回事?”他摇了摇头,意示自己也不知道,寨主便不再问,专心看起来。她见方笛年纪不大,掷人的手法却迅疾无比,功力深厚,自忖颇有不及,暗自佩服。

周老虎和那当官的见来了这么一大帮人,不知是敌是友,更加惶恐不已,惴惴难安。那当官的何曾身处如此险境,惊惧之下,责怪起周老虎来,斥道:“你这混帐东西害人不浅!累得老爷我陪着担惊受怕,该死之至!”周老虎忙强作笑脸,道:“巡抚大人别着恼,小人既蒙大人恩泽,自当护得大人周全,不必担忧。”他心下也极是害怕,说话时有些颤抖,说完便移步站在巡抚身前,作势保护,暗里却打着算盘,只要一见苗头不对,自己当先就跑,哪还管甚么巡抚不巡抚的?

那巡抚初到洛阳,周老虎一直极力巴结,上贡了不少银子,方得其赏识。此次他就是收了周老虎的八百两银子,才亲自领兵,随其一块儿来追拿“要犯”,不想竟恁的危险,心里自是气恼。现在看周老虎忠字当头,怒气稍为平息,不过若是知道其心里所想,非得一脚把他踢出个十万八千里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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