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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黄山绝顶(上)

作者:乐飞/郭景涛 当前章节:154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9:09

更新时间2008-8-8 13:35:55 字数:17880

 齐飞狮自知抵挡不住他刚猛无俦的攻势,急向后退。方笛凌空发掌,气透掌心,一道无形的劲力如野马狂奔,飞驰直追。

齐飞狮的身法再快也及不上掌力收发来得迅疾,只觉得劲风迎面袭来,其后深蕴一股浑厚无比的劲道,心下骇然,决计想不到他的功力竟已达到能隔空伤人的境界,面对势若迅雷的掌力,躲闪不及,内劲急催,双掌护住要害。

二人的力道一撞,齐飞狮胸口剧痛,连退五步。方笛更不多待,足才着地,一拧身,又扑了上来。四掌一交,他又退出五步才站稳,脸色煞白,已受了极重的内伤。

方笛有意让他先受些零碎的苦头,否则全力而施,一招便可取其性命。两掌过后,不欲再耽搁下去,体内真气鼓荡,内力一催,陡然发力,排山倒海似地推将过去。

齐飞狮自知无幸,闭目等死。齐飞虎与他兄弟情深,见况哪还顾得自己业已受伤?白光一闪,长剑破空而去,直刺向方笛后腰。凌月儿与之相距太远,不及相救,眼看他便有中剑之虞,惊恐至极,“啊”的一声尖叫,凤莲在车厢内随之心里一颤,嘴里忙念着“菩萨保佑”,却不敢撩帘去看,深怕见到的是自己不愿见到的惨状。

方笛习练的“无极神功”系道流武功,虚极静笃,能一神守内,一神游外,虽于激斗之中,亦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一觉背后有杀气凌厉,又听凌月儿的尖叫声,知道有人从后偷袭,猝然回身,剑尖已将及小腹,不容细想,右手倏出,食指与中指对准来路,向下一探,登时将剑尖夹住。凌月儿见他转危为安,方才长吁了一口气,心里兀自急跳个不停,显然适才受的惊吓不小。

谁料得到他会如此神勇?皆暗赞了声“好”。齐飞虎更是大惊失色,急要收剑回撤,无奈任凭使出吃奶的力气,也不能把剑从他的两指中抽出。方笛大显神功,内劲贯注于指,“啪”的一声,以二指之力硬生生地将长剑掰断。看着齐飞虎惶恐惊惧的样子,微一冷笑,他头也不回,夹着断剑向后一甩,疾射向齐飞狮。

齐飞狮原已束手待毙,等了片刻不见方笛动手,甚感诧异。睁眼看时,一道白光当胸疾至,心中大悚,急待屈身避开,终还是慢了些,身形甫动,白光“噗嗤”一下打在肩头,直入肌肉,疼得大叫一声,鲜血如注。

齐飞虎听到兄长的惨叫声,亦觉心痛,挥舞着半截断剑与方笛厮斗在一起。他使的虽是断剑,但仗着剑法不凡,一路狂攻,方笛一时倒也奈何不得。

齐飞狮知道弟弟的武功远不及方笛,唯恐他有何闪失,忍痛拔出利剑,不顾伤势,欺身近前,二人合力齐攻。凌月儿苦于守护凤莲事大,不敢分身,无法上前相助。花枝影亦有心帮忙,但见他以一对二不落下风,尚且游刃有余,倒也不着急出手。

赵九手最是焦急不过,自己三人都身负重伤,纵是一起上也未必敌得住方笛一人,况且还有花枝影伺窥一旁,对己方实是不利之极,偏生自己的计策又未得逞,非但没有挑起事端,反弄得凤凰寨和方笛几人甚是亲近。如今见花枝影颇有跃跃欲试相助方笛之意,心里叫苦不迭。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住地筹思脱身之策。

齐氏兄弟虽身上带伤,但武功比高占海和晁四二人要胜出不少,同是夹攻,威力较之大了许多。方笛腿疾逾电,掌法精妙无伦,攻守兼备,下手毫不留情,打得二人只守难攻,连连后退,渐感不支。

打了十几个回合,方笛不想再拖延下去,骤然使出一招“火树银花”,双掌直击,半途忽的一变,宛如烟花冲天,四散纷飞,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层出不穷,重重叠叠地冲过来,乃是“奇门九掌”中的厉害招数。

齐飞狮二人只觉眼花缭乱,面前晃动的尽是他的手掌,根本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他们受伤后本就身法拙滞,惊慌之下更难闪避这疾风暴雨般的掌法,情不得已,心生绝念,不管他甚么虚招实招,竭尽全力地挺掌击去。

方笛劲力暴长,让过他们的掌风,“啪啪啪啪”四掌,尽数打在二人的身上,他们哪还禁受得住?直震得身体倒撞出去,步步踉跄,一个站立不稳,失足倒地,胸腹间犹如翻江倒海一般,狂涌急冲,忍不住连呕数口鲜血。

方笛经过连场打斗,微感力乏,震倒齐飞狮二人后,自己也是微微一晃,心中只想着杀死了二人,为何家雪恨,举掌向他们走去。

赵九手知道他只要一杀死齐家兄弟,势必来对付自己,为求生路,刻不容缓,左手拿剑,也不出声,轻身而上。

见方笛一步步地迫近,齐飞狮不甘就戮,可惜手上既没有兵刃暗器,重伤之下又痛楚难忍,无法抵挡,眼珠四下一扫,想寻个趁手的家伙,好歹也拼一拼,总胜于作笼中困兽。一瞥间,看见身后露出一片裤角,显然不是自己的,仔细一摸竟是一条人腿,想也未想,将残余的气力凝于一臂,握住那人的脚踝,大喝一声,“呼”地甩过去,横飞着撞向方笛。

猛见一个庞然大物迎面飞来,他未及看清是何物,不敢硬接,正欲施展轻功跃开避过,赵九手已蹿到背后,拧剑便刺。众人先时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齐氏兄弟的身上,对赵九手缓慢趋近的举动不曾留意,现下见他突施偷袭,凌月儿和花枝影不约而同地惊叫道:“小心。”方笛疲惫之余,尽管不知身后有人偷袭,但面对眼前飞来的物事也是非避不可,他内力固有些不济,“神龙九现”的步法却是神妙无双,脚下一错,身形微晃,倏忽间已从所站的坎一宫平移至离九宫,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前后险厄。

赵九手眼前一花,不见了他的踪影,惶惑间收剑不及,冲势未止,只觉剑下一沉,一物飞来竟自行撞在剑上,随之一声凄厉的惨叫,令众人不寒而栗。

叫声甫歇,众人定睛看去,见一肥胖白嫩的男人被利剑穿膛而过,已自气绝,正是被马匹掀翻在地昏阙过去的那人。

见死的是周老虎,方笛微一动容,随即归复平静,心里毫无半点悲伤恻隐之意。凌月儿也知周老虎其心恶毒,全无半分亲情,若不是因为他,今日绝不至于惹上这么一大堆麻烦,确是该死,只是见他死得凄惨,不愿细看,避过头去。

方笛看着赵九手手中的剑,冷笑道:“原来飞龙帮的高手都是爱在人背后干勾当的好汉。真是叫我们大开眼界啊!”言罢,冷觑齐飞狮两人,道:“你们是罪有应得,须怪不得我。”强提真气,复举掌朝他们走来。

听着他的脚步声,二人知道随着他的临近,自己离阎王爷也就越来越近,自知再无幸理,兄弟俩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安然闭目,等待着自己应得的下场。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注视着场面上的变化。

忽而一条人影由远及近,喝道:“休伤无辜。”话音未止,已至跟前,武功当真非同小可。

众人一愕,见来的是一个手拿小幡的算命先生,谁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方笛与凌月儿细一打量,觉得甚是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猛然间却想不起来。

那人与方笛一照面,惊怔不已,仰天长笑道:“好,终于让我找到你了。哈哈!”竟似有极深的恨意,此时又有几个人的脚步声渐近,待来到近前,见是六个年轻人,打扮各异,书生、郎中、樵夫等均有之。但看他们的身形步法,显是武功不弱,且系出同门。后至的这几人纷纷站在算命先生的旁边。

方笛和凌月儿大感迷惘,不知他们到底是何路人马,为何对自己二人恨之入骨?方笛抱拳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怎会识的晚辈?”算命先生道:“你不认识我,我却记得你们呀!这几个月来无时不刻不想亲手抓住你们。天可鉴怜,今日终于能如愿以偿了。”扔掉挑幡,从背囊里抽出一把宝剑,便欲动手。旁边的六个人也忙将自己隐藏的长剑撤了出来。

看他们这阵势,凌月儿恍然大悟,脱口而出道:“原来各位是武当派的道长呀?晚辈这厢有礼了。”方笛心中一亮,暗道:“今天真是见了鬼,所有的对头都一古脑儿到齐了,难道真是我命里该绝?武当派虽不是好对付的,若在往日却也不惧,无奈现在我气力不济,他们也不用摆甚么阵,只消几十个回合就能叫我束手就擒,这可该如何是好?不管怎样,也要叫娘和月儿先脱身。”心里急思对策。

这七人为首的就是武当派的真玉道长,其余的是其弟子。却说自方笛和凌月儿被苏砚救走,真性、真法、真玉三人各带六名弟子乔装下山,追查二人的踪迹,欲将其擒上山,当众为掌门报仇。三人各走一路,分头寻找。日前方笛在少林寺大显神威,名动武林,真玉正在左近,便追查过去,后来方笛二人坠入深涧,在里面待了月余,这其间自然失了线索,于是群道一直在嵩山附近查寻,但未有个结果,见二人确不在这里,便转而向洛阳进发,希望大城中可以找到些线索,不想在半路就遇上方、凌二人,实是意外之喜。

适才真玉远远望见一人要杀两个倒在地上无力还手的白衣人,本着侠义之心,上前阻止,乍见那人正是苦苦寻找的方笛,怎不大喜过望?

方笛知道与之一战是不可避免,遂道:“道长,咱们的事权且先放下不说,容我先杀了这两个狗贼。”自是指齐氏兄弟。

真玉见闻广博,看赵九手三人的穿着,已知是飞龙帮的人,暗思:“他们之间有何深仇大恨,他却非欲杀之而后快?飞龙帮不是甚么名门正派,原也不必插手管这闲事,只需留心别叫方笛耍甚么花招,借机跑了就是。”便道:“请便。”齐飞狮、齐飞虎觳觫惶恐,知道厄运难逃,今日必死无疑,也不做无谓的挣扎,面色惨然。

方笛道:“多谢道长。”强提体内残存的真气,向二人走过去,口中说道:“当年你们心狠手辣,可曾想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受死罢。”挥掌打去,他的气力虽略有不济,这一下乃是含恨而发,力道亦自不弱。

欻然一声狂吼:“住手。”一人从旁边的树上直飞而下,双掌径朝方笛的头顶击来,势如苍鹰扑兔,劲风带得两边的树叶簌簌作响。众人一惊,不知来人是谁,功力竟精深至斯,骇异不已。

方笛周围方圆七尺尽被罩在刚猛无伦的掌风下,无可避退,自知决无可能接下这一掌,却亦不甘束手待毙,体内真气飞转,内力急注双臂,举掌过顶,倾力迎上。

真玉早看出他气息衰弱,万难接下这一掌,自己身负擒拿杀害掌门凶手的重任,决不能让他死在旁人手上,当下长剑陡出,身形飞上,剑锋上撩,搠向飞下来的人,欲逼其闪避,以解救方笛。

他的武功虽然了得,但后发而动,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未及方笛丈外,二人双掌已交。闻听一声闷响,地上霎时尘土激荡,迎面一股浑厚无比的气浪横撞而来,以真玉的功力竟被撞得倒纵出去,幸而他深谙武当绝学“太极拳”,顺其势而退,将气浪的力道泄尽,自身未受伤害,见二人的功力如此浑厚,暗有余悸。

烟尘落定,一蒙面人威然而立,目光冷扫众人。方笛则单膝点地,脸色惨白,气息急促,胸襟处有不少血渍,已身受重伤。

凌月儿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飞似地跑到他身边,眼噙泪水,唤道:“笛哥,笛哥,你……你怎么了?”关切之下,不禁啜泣起来,全然忘了大敌伺机一旁。凤莲听得她的哭声,哪还待得住?急忙下车观看,见儿子凝目不语,面色吓人,一动不动,直如死了一般,惶遽之至,抱着他痛哭不能自已。

那蒙面人对赵九手三人沉声道:“你们还不快走?”他们一怔,大喜过望,赵九手一抱拳道:“在下飞龙帮白虎堂堂主赵九手。敢问英雄高姓大名,日后也好厚报救命之恩?”蒙面人道:“要走便快走,少来聒噪。”三人不敢再说,赵九手受的伤较齐氏兄弟为轻,上前扶起他们,欲疾步离去。

他们杀了凤凰寨的人,花枝影岂能善罢甘休?喝道:“三位这么走了,似是还忘了些事情?”三人一凛,知她要算那笔帐,不约而同地望向蒙面人。

那人道:“你们只管走,有甚么帐算在我头上就是了?”三人感动不已,齐道:“多谢侠士救命。”深深一揖,步履蹒跚地走了。方笛有重伤在身,灵台兀自清明,知道身边发生的事,心里愤恨之极,懊悔没有及时地杀了齐飞狮、齐飞虎,现下连动一下小指的力气都没有,自无法上前追赶。至于凌月儿,他们走不走浑不放在心上,唯一关心的就是方笛的伤势。

花枝影对蒙面人骂道:“你算是甚么?敢来自作主张?”起步一跃,直追三人。蒙面人身形倏动,挡在她面前,挥掌拍去。她遇招拆招,琵琶怪招连出,蒙面人倒也不敢轻敌,出招狠辣,凌厉非常。武当派的道士未见过有人以琵琶当作武器,大感诧异。

方笛心神稍定,奈何伤势太重,说话极是费力,道:“他……他是……石……腊。”声音极低,除了凤莲和凌月儿,谁也听不到。凤莲不知他说的是甚么,只是见他已能开口说话,大喜不已,哭声顿止。凌月儿却是大吃一惊,心道:“这个大魔头是怎么出来的?这下真是大事不妙。”须知石腊蒙面瞒得了别人,他的“九焰玄冰掌”却是举世无偶,作不得半点儿假,方笛与他一交手,哪还有不清楚的?

花枝影经过两场恶斗,甚感不支,刚才借机休整一阵,功力稍复,但仍与石腊差得太远,不仅难以在打斗中施展弹奏绝技,十数招过后,更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凤凰寨众女空自着急,无奈武功远远不及,无法上前相助。

陡然一个不防,花枝影被他挥臂扫中一掌,立觉气逆力衰,身上忽而燥热难挨,忽而奇寒彻骨,白净如玉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红,体内倍受寒冰与烈火双重煎熬,痛楚无以复加,呻吟几声,忽的眼前一黑,瘫软如泥,闭气倒地。众女大惊失色,急忙跑将过来,她们一触到花枝影的身体,都是一声惊叫,或觉触手处若烧红的木炭,或觉似三九寒冰,哪里禁受得住?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她们只道寨主被石腊打死了,齐握剑在手,围将上去,把他困在当中,欲杀之为寨主报仇。石腊不屑一顾地道:“凭你们也配和我动手?真是活腻了。”挥掌便要动手伤人。

真玉不忍见众女无辜殒命,忙拦道:“阁下武功卓绝,不用与她们一般见识。”石腊“哼”了一声,道:“我的事用不着武当派的臭道士来管。”言未毕,猝出一掌,击中一女,她当即横飞出去,玉殒香消。

真玉大怒,道:“各位让开,待我武当派来收拾这狂妄之徒。”众女自知不是其敌手,即撤剑圈,护到寨主身边。

情知他的武功极高,真玉唯恐不敌,又气恼其行事狠毒,叫道:“布阵。”身旁的六人各归本位,分守井、鬼、柳、星、张、翼、轸七个星位,持剑待进,正是“朱雀七星阵”。

石腊道:“好,就让我来领教一下武当派绝世武功。”猱身欺近,直取真玉所站的枢位。

余人哪容他得手?六剑齐出,寒光闪闪,瞬间分刺向他身上的六处要害。他不料剑阵恁的厉害,心下微惊,急撤身后跃,躲过六剑加身之险,其态颇显狼狈,他暗道:“武当威名素著,果非幸至。”遂收小觑之心,沉着应战。

方笛见他们酣斗,心知正是良机,低声道:“月儿,快……快带……我娘走。”凌月儿和凤莲都哽咽道:“要走一起走。”他深知石腊与武当派要的是自己的性命,月儿和娘纵车逃走,他们怕对方趁机动手,绝不敢去追,兀会打斗,直到分出胜负为止,而自己就是犒赏胜者之物。若三人一起逃走,他们必定即时住手,同去追赶,马匹再快也跑不出他们的手心,三人谁也逃不掉,所以决意让娘和月儿先走,自己最亲的两个人能平安无恙,他便纵死无憾了。

见她们执意不从,良机稍纵即逝,不可久待,方笛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武……。武当派的人……要抓我回山,暂时……不会杀我的。月儿,你……安顿好我娘,再……再找人来救我……不迟。你们再不走,我……便立时死在你……们面前。”情急之下牵动内息,不住地咳嗽起来。

凌月儿适才太过关注他的伤势,焦虑不已,心神难定,未能想到这一节,经他一点,哪还能想不透此中的关键?不过让她此时离开方笛,怎能割舍得下?久久悬决不下,难以定夺。凤莲则死活不肯离开,紧紧地抱住儿子,泣道:“我的儿,娘死也要和你死在一块儿!”方笛急中生智,对凌月儿急斥道:“你们还不走,难道想……累得……一起死在这里?”她几时听他对自己说过重话,闻听此言,心内一酸,知他是催着自己快走,心想:“若是因为一时优柔寡断,大家一起送了命,到了阴间笛哥也必对我怀有怨恼,那可做鬼都无味得紧!”念及此,心意立决。说了一声:“莲姨,月儿得罪了。”一指点中其穴道,她便随之动弹不得,有口难言。方笛见况,知她已同意先行离去,心头大喜。但想到这一次或许是生离死别,酸楚大作,忙强忍住泪水。

凌月儿附耳道:“月儿和你娘都要你好好地活着,倘若有甚不测,我……。我自也随你去!”双目含泪地凝视他,留恋不舍,最后终于一下狠心,猛地扭过头去,背起凤莲急速走到车旁,轻轻地把她安置在车厢里,自己端坐车头,眼噙泪水,茫然若失。她不敢再向方笛看去,唯恐自己强自硬起来的心肠付之东流,坏了大事。当下手挥长鞭,马车疾驰起来。

武当群道和石腊一直打斗不休,对方笛三人适才的言语神态全未留意,不知道她们要逃跑。凤凰寨的人面对寨主生死未卜,又哪有闲心理会别人的言行?再者就算是听到了,她们走不走也与自己无关,何必去管?直到凌月儿扬鞭催马,才惊动众人,目光齐聚过来。凤凰寨的女子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石蜡和真玉却是一惊,正待两下罢手,又见方笛仍留在那里,心下一宽。石腊暗想:“只要能杀了姓方的小子,暂可先出一口恶气,那丫头慢慢再收拾不迟。”并不发步去追。真玉寻思:“小姑娘走了倒不打紧儿,只要能抓住方笛,还怕她不来救么?到时一网打尽,终能为掌门师兄报了大仇。此刻须沉住气,若是这蒙面人破了‘朱雀七星阵‘,我们的性命是小,方笛被他带走或是杀了,那便前功尽弃了。”念及此,急催阵法。

白光交织,石腊穿梭其间,仗着内力雄浑,掌法精妙,面对武当剑阵,毫无惧意。七道挥剑如风,快捷无比,除真玉镇守的“星”位是七星枢纽之处,不敢稍移,其余六人身形互换,变化无端,委实如同斗转星移,令人目不暇接,防不胜防。身在局外的凤凰寨众人有时偶一瞥视,但见剑光四纵,人形不定,直看得眼花缭乱,头晕脑胀。

约莫过了顿饭的光景,犹自缠斗难分。方笛身虚力竭,自知逃不掉,安心地盘坐下来,五心向天,存神定意,抱元守中,调息绵绵,试图能尽快恢复些气力。幸好近来他练成了“奇门九掌”,功力大进,经数场恶斗之后再与石腊全力对掌,虽被震得真气郁结,五脏有损,但“九焰玄冰掌”的剧毒未得侵入,如其不然,他此时真气内力将尽,岂能抵挡得住极寒至燥之毒?非立时丧命不可。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运转周天已毕,功力恢复了十分之一二,只是内伤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治愈,稍一动弹,胸腹间兀疼痛难忍。他睁开双眼,见打斗已歇,石腊没了踪影,心想多半是他敌不过武当的剑阵,落败去了,再一细看周遭的情形,那六个小道士皆持剑坐在自己的背后,自是防备逃跑,真玉站在花枝影身后,出言指点一个女子点打其穴道。其余的人站在一边,静静旁观。

方笛见花枝影的脸色忽青忽红,身体时而颤抖不止,似是身处冰窖;时而汗出如雨,犹如酷热难熬,知她是中了“九焰玄冰掌”的阴阳奇毒,不由得暗自担忧,有心相助,实是力不从心,唯有扼腕叹息。

真玉有心救她,但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自己是出家人,多有不便,因此叫凤凰寨里一个功夫还过得去的女子代劳,他从旁指点,封住花枝影周身的大穴和心脉,不让毒气内侵,暂保一时性命无碍,虽明知此法不过是望梅止渴,却也只能尽力而为,拖得一时是一时了。

想到花枝影对自己还算不错,不忍见她就此殒命,方笛决心救她,道:“凤凰寨上的各位姊姊,武当道长,可否听在下一言?”众人齐转向于他,真玉见他身受重伤,运功不久便又神采奕奕,微感惊奇,道:“你有甚么话?”他道:“花寨主中的是‘九焰玄冰掌‘的阴阳奇毒,天下间救得了她的唯有我无极门的人。若是信得过在下,容我恢复功力,内伤痊愈,必当尽力救治,决不后人。诸位以为若何?”凤凰寨的女子听说他救得了寨主,俱面露喜色。真玉暗自揣摩道:“他武功超凡,恢复了功力谁还制得了?现在大言不惭地装作好心,还不是为了耍诡计溜走,万万不能上当。”正色道:“施主也太过自负了,难道真以为自己武功天下第一了么?”方笛见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便将恒生领悟到的那番道理叙述了一遍。真玉听他说甚么“阴阳不出太极,太极生于无极”的话,细细思索,觉得确是不无道理,只是不相信天下间真的只有“无极神功”才能克制“九焰玄冰掌”,权衡利害,终究是带他回武当山重要,不容有失。不过自己身为出家人,慈悲为怀,亦不忍看着花枝影中毒身亡,思索良久,道:“各位女施主,这姓方的是我们的大仇人,非带走不可。他为求脱身,其言实不足信。这位花施主身染剧毒,你们不要耽搁,快些去拜寻名医,获可有救。贫道等告辞了。”欲带着方笛离去。

方笛冷冷道:“武当派枉称名门正派,说甚么慈悲为怀,原来都是骗人的?事到临头只会溜之大吉,全不顾别人的死活,真是叫我这后进小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呀!哈哈,哈哈!”经他一说,几个道士都觉面上无光,真玉更是暗自惭愧。众女不禁疑窦丛生,不相信方笛真像真玉说的那样十恶不赦。

一女子救主心切,跪倒道:“小女子恳求道长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寨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连磕了四个响头,余人见之,亦纷纷跪下,恳求真玉施以援手。她们中间有不少人是孤身女子,危急之时幸蒙花枝影解救,才得以安然,后随其麾下,极是忠心,如今眼见她命在旦夕,怎不着急?

真玉极是惶恐,急道:“各位施主快快请起,贫道实在担当不起。”忙与弟子一起将她们一一扶起。方笛见他的窘态,“噗嗤”一声笑出来,但随即止住,皆因一笑牵动内脏,深深作痛。

真玉无法,想了半天,道:“不如这样罢,让几位武功高强的女施主护送花施主随我们一起赶路,其间他只要内功一复,即刻为花施主驱毒疗伤,这般既不耽误我们赶路,又能治愈花施主的伤势,正是一举两得。诸位意下如何?”他急于赶路回山,深怕路上出甚意外,不敢稍有耽搁。

凤凰寨众女寻思这法子倒也使得,点头同意,接着全都自告奋勇要担当护送重任。真玉拦道:“人若过多,路上不免太扎眼,反而不好。依贫道看,你们有三四个人去就足可以了,一路上负责照顾花施主的起居饮食,行间的安全由贫道等一力承担就是了。”想想他说得也对,众女不再争吵,商量良久,最后选出了四个人,她们都是花枝影的近侍,在路上照顾她最是合适不过。

一女问道:“道长,我们寨主身有重伤,终不成让她一路行走罢?”真玉笑道:“贫道早已想到此事。我想去买两辆马车,让花施主和他(自然是指方笛。)各乘一辆,你看可行否?”他身上原本带的钱物不多,说到这里,面上微现难色。

一个像是小头领的女子道:“如此最好,不过我等在此倒还颇有些资产,不敢劳烦道长破费。”真玉笑道:“贫道甚是寒酸,囊中羞涩,姑娘一言,确是为贫道解了围。”众人莞尔。

两女子受命速去市集买来了马车。真玉又向凤凰寨的人要了两根手指粗细的绳索,将方笛绑了个严严实实,以防其逃跑。随后拜别众女,带领弟子六人,赶着马车上路了。

一路上真玉也不拷问方笛,只是看守极严,以备有甚闪失。他师徒七人仍作各色人物打扮,自己每日固然不离马车左右,六个弟子看似闲散的过往路人,实则皆间不逾百步,暗里戒备,但有异动,前后遥相呼应,可说是稳妥之极。

每天方笛和花枝影的饮食起居均由四女负责,她们知道方笛是寨主的唯一救星,对他照顾得自是极为周到,常使其惶惶不安。假若遇上大小便这些尴尬事,他绝不让四女服侍,宁可忍上一阵,待休息打尖时,在众道的严密看护下再方便。

花枝影一直昏迷不醒,有时忽然毒气发作,全身半边冰寒半边炙热,呻吟声虽小,与闻者却如同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初时她每日只发作两三次,随后逐渐频繁,不消五六天光景,已是每天发作近十次。四女见她毒发时痛不欲生的惨状,心疼不已,直想替她去受这般痛楚。也亏得她功力不俗,方能拖延许久,不然以石腊“九焰玄冰掌”的厉害,早已一命呜呼。

方笛既决意救活花枝影,自然暂时不存逃走之念,安分守己,除了食宿外,余下的时间都用来自疗内伤和恢复功力,以期在到达武当山之前将花枝影体内的剧毒驱除干净,自己再另行想办法脱身。

他的内伤颇重,但“无极神功”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内功,未出五日,伤势便即痊愈,再加紧调养生息,功力渐复。

看他的面色日见神彩,真玉知其功力恢复了不少,戒备更严。方笛看在眼中,暗笑道:“我方笛是何等样人?说过要救花寨主便决不会先行离去。枉你们是出家人,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可笑。”脸上一平如常,暗中更加紧练功,深知若是到了武当山,自己万难再逃脱。

离开凤凰寨已有十天,这一日花枝影突然变得气息微弱,粥水难进,急得四女急忙叫真玉来察看。他为其探过脉,发觉脉相极弱,几近奄奄一息,实乃命不长久之兆,喟然长叹。她们哪还能不明白?忙去找来方笛,求他救人。

此时他功力才恢复六七分,不过一得知花枝影再难支持下去,二话不说,让真玉为自己松绑,径来到花枝影的车上,双掌互抵,缓出真气。真玉终是有些不放心,端坐在他的身后,小心防范,免得他借驱毒疗伤之机耍诡计逃走。方笛岂不知其心意?心道:“当日在山中我与月儿也曾以此法对付石腊,不想今日自己亦落到这步田地,真是冥冥中自有因果报应。”他的真气慢慢地游走一圈,发现她体内的阴阳奇毒因停滞太久,已散入周身的穴道,情形极其严重,时刻都有丧命之虞,遂徐收真气,欲以医治恒云方丈之法来为她驱毒,身体一挪,坐到她侧面,手才伸出,倏忽想到:“若依前法,须得一手按在她后腰尾椎末端的‘腰俞穴‘,一手当抵住小腹最下处的‘中极穴‘.她虽比我大上十几岁,终究是女儿之身,我岂能将手放在她这两处穴道上?这可该怎么办?”停手凝思妥善之策。

真玉见他欲行又止,忙问端由。他蹙眉道:“不瞒道长,晚辈曾为少林恒云方丈运功驱毒,但须一掌放在‘腰俞穴‘,一掌在‘中极穴‘,方能运功将毒驱除,现在……”真玉听到这里已明白他的意思,沉吟道:“这倒确是有些不妥。嗯,难道不能用其他的方法?”他道:“盖因‘腰俞‘和‘中极‘分属任督二脉,而此二脉是”奇经八脉“中最为重要的脉络,位于人体前后中心线,正可将周身‘十二经脉‘和余下的‘奇经六脉‘中的剧毒凝结于此,然后才能逼出体外。若是改而让毒行走其他经脉,晚辈从未试过,不知是否可行。”四个在旁服侍的女子武功低微,听不懂他们在说甚么,一时插不进嘴去,看着寨主痛苦不堪的面容,徒自焦急。

真玉思索片刻,道:“事急从权,不如试一试让诸穴的剧毒一分而二,暂不理会‘奇经八脉‘,而令其行走左右手臂的‘手太阴肺经‘,最后从‘少商穴‘逼出,或许可以。”方笛心里一亮,大露喜色,道:“道长高明,晚辈可以尽力一试。”四女子更是大喜,忙不迭地让他快些开始运功驱毒。

他坐在花枝影的背后,双掌按在她后心正中,丹田内一道氤氲之气绵绵若存,徐徐升起,缓入其体,运转周身,将各处的阴阳奇毒逼向第一根肋骨间隙外侧突出处的“中府穴”,此穴为“手太阴肺经”的起点。

花枝影中的“九焰玄冰掌”甚重,剧毒又在体内停存了二十余天,虽仗着功力精湛支持了这么多天,但奇毒早已侵入全身诸穴,若要一一将其逼出,着实不是件易事。方笛连续运功近三个时辰,才仅能暂将“手阳明大肠经”和“手少阴心经”上各穴的剧毒逼出,分别驱向左右手臂上的“手太阴肺经”,入“中府”,上经“云门”,转而向下,过“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太渊、鱼际”八处穴道,最后漆黑如墨的毒水自大拇指指端的“少商穴”流出。真玉和四女看着流出来的毒水,心下微悚。

随着毒水越流越多,阵阵腥臭扑面而来,头里颇感眩晕,直欲作呕,四女忙掩住口鼻。真玉自不能似她们这般,微一调息,闭住气息,免得毒气内侵。见“九焰玄冰掌”的剧毒竟如此厉害,俱各骇然。

方笛逼出她两处经脉中的奇毒,已累得气喘吁吁,气虚力乏,自知真气将竭,倘再强行运功驱毒,势必难以控制住毒气行走的路线,一个不慎便会误了她的性命,赶忙收功罢手,暗自守中调息。

四个女子见他停下,上前将花枝影抬放到一边躺下,擦汗、喂水伺候在一旁。不久,“嘤咛”一声,昏迷多日的她竟尔醒转,只是气息微弱,欲说话又有些力不从心。众皆大喜。

见果有功效,真玉对方笛的神功多了几分信心,却仍不敢放松警惕,等他运转周天完毕,即命弟子将其绑好,送回另一辆车,严加看管。

自此,方笛每日为花枝影驱毒。她所中的毒比恒云方丈要重得多,毒气又极为分散,着实不容易逼出。如“手阙阴心包络经、足阙阴肝经、手太阳小肠经”三经上的穴道较少,每经至多用一天的工夫即能驱净;而似“足太阴脾经、足少阴肾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五经上的穴道较多,欲驱尽剧毒少则需两天的光景,多则三四天方可;至于穴道最多的“足太阳膀胱经”,却要近十天才能尽数驱净剧毒。“奇经八脉”多数与“十二经脉”相连接,为防驱毒时因经络太过错综杂乱而出甚偏差,唯有待“十二经脉”中的剧毒驱净后,方可再运功逼出“奇经八脉”内的余毒。

一路南行,非止一日。眼看已将出中州地界,方笛大感焦急,如今他将花枝影体内十一处经脉的阴阳奇毒驱除了干净,只剩下“足太阳膀胱经”的一百三十四处穴道和“奇经八脉”中尚有残毒,情知若一直耗到驱净她全身的剧毒,自己早已身在武当山了,哪还能逃得走?如现在想办法脱了身,她势必因余毒未清,终而毒发身亡,何去何从,犹豫未决。加上真玉等人看管极严,绝无可乘之机,便一天天地拖了下来。他见花枝影的身体日胜一日,神智愈发清明,口能言,足能行,与常人无异,也欣慰不已。

一日来到豫鄂交界处的丹江口,此处离武当山已是不远。真玉寻思走旱路会快些,但不若行水路安全,略作沉吟,决定坐船渡过汉江。

大家备足干粮,卖掉马车,花几两银子雇了一条船。那艄公见七个装束各异的男人竟与几个美貌的女子同乘,方笛又被绑得像粽子一般,不知这伙人到底是何来路,行为举止如此奇怪,甚感诧异,不过既有银子可赚,自也不多言。

起锚行船,真玉和六名弟子分散在前后船舷,方笛和凤凰寨五女坐在船舱内。花枝影感激方笛的救命之恩,看他被绑得甚是辛苦,于心不忍,悄声道:“方少侠,不如我帮你松一松罢?”他微一苦笑,道:“多些寨主关心,在下心领了。道长不会同意的。”她道:“不要紧,我悄悄地松就是了。”他摇头道:“不用了,免得他们瞎起甚么疑心。”她轻叹一声,只索作罢。

一侍女问道:“对了,少侠你怎么会和武当派架上梁子?”他喟然道:“含冤莫白,不说也罢。”花枝影心中早有此疑问,追问道:“讲讲也不妨啊?说不定我们能帮得上甚么忙?”他不愿拂众人之意,便一五一十的将武当山上发生的情形低声说了。她们听完自然深信不疑,为其大感不平,纷纷斥责武当派不辨是非,冤枉好人。

突然听到外面的真玉一冷笑,道:“是非黑白自有公论,岂可因一人信口雌黄而掩住天下人的耳目?”几人知道适才一番言语被他听见了,故有此说,于是不再谈论此事。

方笛道:“花寨主,最近你感觉身体如何?”她道;“骤寒骤热的情形已有好几天没有发作了,只是内中虚弱,气力未复。”他道:“寨主切不可大意,你体内尚有少许残毒未曾逼出,如不及早行事,只怕又会散入旁的经脉,咱们便前功尽弃了。”她淡淡一笑,压低声音道:“过了汉江便离武当山极近了,少侠再不图脱身之计,悔之晚矣!”他亦声音极低地道:“在下岂甘含冤就戮?但一者是他们看得太牢,没有机会;二是寨主你剧毒未去,我若撒手不管,心下怎能安然?”众女甚是感动。

花枝影迟疑道:“残毒还有多少?”方笛道:“十之一二而已。”她又问道:“可足以致命?”他沉吟道:“应该不至于。不过救治不及对身体大是不妥,说不定会因此武功尽废。”她稍一怔,毅然轻声道:“少侠乃人中龙凤,不可枉送性命,我们助你及早逃脱罢?”余人愕然。一侍女忍不住低声道:“要是他走了,寨主你身体里的剧毒怎么办?”花枝影一瞪她,那侍女不敢再说甚么。

方笛道:“放心罢,不将你们寨主的伤医好,我不会走的。”他与花枝影相处的时日虽然短暂,不知怎的,对其深有好感,此言绝非虚情假意,夸夸其谈。

花枝影忙道:“莫听她们胡说。你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一顿又道:“对了,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哪?她怎么不来救你?”他深感懔忧,暗自思道:“月儿怎么会还不来救我呢?难道她和我娘又出了甚么意外?”心乱如麻,茫然不语。看他这副满怀心事的样子,她便不再问,船舱里顿时安静下来。

正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清唱声,其音高亢嘹亮,穿云彻水,词曰:“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余音袅袅,一曲终了。曲调词文无不深示此人怅然孤寂,又潜蕴浓浓情思的心境,实乃黯然销魂者也。

凤凰寨四侍女由衷为其深邃黯淡的曲调所陶醉,方笛和花枝影均是心中一震,齐暗惊道:“这声音怎么恁的熟悉,难道是他?”船舱外的真玉在歌声甫起之时便四下张望,见极远处的江心隐约有一艘小船,声音似是从那里发出的,心道:“此人隔江而歌,清晰入耳,功力着实不俗。到底是甚么人?不会是来救方笛的罢?可得小心戒备,别临到武当山却功亏一篑。”转而对弟子道:“大家小心,别中了人家的圈套。”他们忙抽剑在手,伫立守候。艄公见此情势,大吃一惊,惴栗不安,以为他们要凭着手里明晃晃的家伙把船劫去,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下跪在船板上,磕头哀求道:“小的一家四口就指着这条船活命,大爷手下留情啊!最多这些银子小的不要了,权当白送你们过江。”说着把那几两银子掏出来放在船板上。

群道被弄得啼笑皆非,知道他误会了,真玉将银子放在其手里,安慰道:“施主不必惊慌,在下等只是要过江,决无他意,银子你收好罢?”艄公接过银子,看着他们手里的利剑,犹自半信半疑。真玉笑道:“放心罢,我们是怕有人来捣乱,误了行程。与你却无干,只管行船罢?”他这才稍稍放心,起身继续摆渡,其间时不时地向身后偷看一眼,唯恐被人暗算。

众道不再理他,关视着眼前事况的发展。约莫盏茶的光景,江心的小船慢慢驶到近前。细加辨认,看清其上除了一名艄公在驶船,还站着两个人,一道一俗,皆是中年模样,神态甚是悠闲。

直至两船相距不逾数丈,那作俗装打扮的人抱拳道:“前面的可是武当派的道长么?”真玉一惊,心道:“竟然知道我们是武当派的,来者不善呀?”不敢怠慢,朗声道:“正是,贫道真玉稽首了。敢问两位是何方高士?”那道士也打个稽首,道:“在下清华道人,这位是‘麒麟书生‘丁酉,今特来拜会道长。”船舱内的方笛和花枝影齐心道:“果然是他。”抬头互见对方面色有异,不知所念者相同。

真玉心里打个突,暗道:“这两人的名头不小,手下的功夫自必也甚了得。我与他们素无往来,今日贸然现身,定有诡异。”嘴里却道:“久仰,久仰。早闻大名,今日方得一见,荣幸之至。”丁酉道:“道长太客气了。其实我们能拜会武当派的高手,才是倍感荣幸。”边说边用余光扫视着他们的船。

真玉微一顿,道:“两位如何有此雅兴,泛舟水上,畅喉一歌?”清华道人笑道:“泛舟江上倒有我一份,畅喉一歌可不关在下的事。”丁酉亦笑道:“让道长见笑了。区区不才素有尘念挂怀,适才见江水莽莽,轻舟摇曳,颇有感触,便附庸风雅地歌唱一词,其实贻笑大方了。”真玉道:“丁兄太谦了。不知雅兴已尽,还有甚么旁的事?”丁酉哈哈一笑,道:“道长明察秋毫,佩服,佩服。我们原有一事相求,可否上船详谈?”一抬手,意欲邀他上船。

他自忖身负重任,现下敌友未分,绝不能以身犯险,道:“这里没有外人,丁兄有话不妨明言。”二人知他心有顾忌,清华道人“哼”了一声,道:“原来道长是信不过我们呀?”他忙道:“不敢,道兄误会了。”丁酉道:“既然如此,我们上道长你的船也是一样。”二人身形微动,便要跃过来。

真玉忙拦道:“两位且慢。大家都是武林中人,原没有诸多顾忌,怎奈我们的船只窄小,实容不下两位,有话只管明言,贫道还有要事在身,不能耽搁。”对二人的疑心愈深。

丁酉见他戒心甚重,不再强求,笑道:“道长不必多虑,在下只是想问一问贵船的舱里躲的是甚么人而已?”真玉不料他开门见山,一愕道:“里面是甚么人似乎都与两位没关系罢?”言语已颇为严峻。

清华道人道:“不错,是甚么人确和我们没关系,不过大家既然是武林一脉,明知有不公不平之事,自是谁也不能袖手。”真玉沉声道:“这里又有甚么不公不平的事?要你们来多管闲事?”说着觉得船体微微一晃,并未在意,只是冷目瞧着二人。

两人相视会心的一笑。丁酉大声道:“武当派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大帮派,却也不能不辨是非,冤枉好人,企图只手遮天罢?”真玉恼道:“我武当派行事光明磊落,江湖上尽人皆知。丁施主何出此言?”其手下几名弟子的脸上也都有忿忿之意。

清华道人不似丁酉那样爱绕弯子,道:“既然行事光明磊落,为何要活擒方笛方少侠?”真玉虽早猜到他们是为方笛而来,但乍闻之下,兀自愕然,稍定心神,道:“他与我武当派有重大过节,势必生擒活捉不可。”丁酉追问道:“敢问是甚么过节?”真玉一皱眉,暗道:“枉你还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却胡乱打听别派的隐私,一点规矩都不懂。”面带愠色道:“此中情由不足为外人道来。”清华道人“嘿嘿”一乐,道:“堂堂一派掌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杀害,其下弟子浑然搞不清谁是真正的凶手,只会混淆是非,冤枉良善,此中情由确也不必为外人道来?”真玉和六名弟子尽皆惊诧失色,料想不到派中这等首要机密的大事竟已为人所知,心下惶惶不安。良久,真玉才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丁酉见他们甚是彷徨,暗中偷乐。道:“实不相瞒,我们也是近日才知道的。若说是谁告诉的,想必道长也猜到了几分。”他心中豁然一亮,道:“是那位姓凌的姑娘。”丁酉笑着点点头。真玉继而道:“那么两位必是受其所托,来救人的了?”言下已深含敌意,手按剑柄,只要他们动手抢人,立即挥剑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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