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36:40 字数:18740
两条船在江心会合。丁酉一见花枝影,诧异非常,忙上前解开她的穴道,急切地问道:“枝影,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受伤罢?她呢?她在哪儿?”一连串的问题让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谁也想不到他竟会和花枝影认识,而且看样子熟稔已极。至于所说的“她”是谁,大家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花枝影无动于衷,面色木然,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她在哪儿?”说完竟闭上眼睛小憩起来。丁酉一脸沮丧,无奈地坐到一旁。大家均不知他们到底是甚么关系,无法上前解劝。看他们既似熟稔至极,又如陌路行人,清华道人几个浑然不解。
方笛和凌月儿不再去理会旁人,自顾坐在角落交心畅谈。他们分离的日子虽短,却觉得像是一别经年,初见之下,倍感亲密。他们才走过生死两茫茫,复欢聚在一起,无形中感情更深了一层。
船泊江边,五人下了船后改乘马匹,催马飞驰,不径朝南走,而绕过武当山,向东南疾行,为的是避开他们的纠缠。清华道人原拟救出方笛以后便与丁酉一起告辞而去,谁知又多救出一个花枝影来,弄得丁酉执拗不肯走,成天心不在焉的,净围着她前后团团转,照顾得极是周到,似是以前曾负她良多,现在却来将勤补过一般。可笑的是她与方笛三人还有说有笑,对丁酉总是沉默无语,不领盛情,他却也毫不介意,依然如故。饶是清华道人与他十几年相交,亦不知个中因由,只得随他去了。
方笛死里逃生,又能与佳人相伴,心情愉悦无比,每日除了运功为花枝影驱毒,余下的时间俱与凌月儿在一起,谈天说地,好不快活。丁酉和花枝影偶尔瞥见他们亲密无间,两小无猜的样子,艳羡不已,随之想到自身,暗为喟然。
算着离中秋之约只还剩下十天的光景,方笛心下焦急,怕自己如不能及时赶到会令师父担心,遂行得更急。待一众人赶到鄂东边境已是八月十二,此时花枝影体内的剧毒尽数被驱除,只是气力两虚,又加上连日马不停蹄地赶路,极显疲惫。她得知方笛二人急于回山是因为门中私事,自己不便参与,在谢过救命大恩后,告辞而去。丁酉见况,怕她在路上出甚意外,也急急忙忙的与他们别过,追将去了。清华道人摇头苦笑,自嘲一个出家人总要紧紧地跟随一个女子之后,虽非本愿,也甚不成体统,却亦无他法,只得随着去了。看着他一副无可奈何样子,方、凌两人微微莞尔。
少了闲杂人等,他们一路驰马飞奔,晓行是自然之事,夜宿可全然没有,实在困极,便下马打个盹儿而已,也正好让马匹借机略作歇息,而后继续赶路,绝不敢耽误。因时间紧迫,凌月儿未能顺便回家一趟,方笛深感歉然,向她保证待黄山比武之事一了,立即陪其回家看望父兄。她失望之余亦觉欣慰,反倒安慰他不必以此事介怀。尽管如此,到了黄山脚下已是八月十八,终是晚了三天。
二人弃马上山。既已近在咫尺,自不再行色匆匆,微展健步,寻路而上。凌月儿从未来过黄山,见这里当真风景如画,骀荡怡人,忍不住欢声笑语,指指点点。方笛虽在山上住了五年有余,却仅是待在天都峰上,未曾下来过,对山中的诸般景致亦不甚熟悉,此刻乍见山间秀色,脸上的惊喜之意毫不逊于她。
行不多时,他指着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形同直柱的山峰道:“那就是天都峰。黄山群峰中以其为最。看它直入云霄,四面陡峭险峻无比,实是造化天成,令人叹为观止。”凌月儿笑道:“倘非如此,师父二老也不会把这里当作栖身之所。高人的住处自然要非比寻常,方才与身份相配!”他突然想起一事,叮嘱道:“师父和师娘每次见面都少不了吵闹,你可别介意。”她俏然笑道:“我理会得!你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一起嬉笑着向峰下走去。
将到近前,方笛童心忽生,道:“咱们来比一比轻功,看谁先到天都峰下?”她道:“比就比,谁还怕得来?”言甫毕,身形疾动,纵出丈许,发力飞驰。他自不甘落后,忙提气直追,须臾便抢到前面。他有心试试新近练成的轻功,更不稍停,一路奔去,转眼已消失在尽头。
凌月儿的轻身功夫原比他高出不少,但自从他练成“无极神篇”中的神妙武功,内力大长,轻功早非昔比,反而远胜于她。
追了半晌,不见他的踪影,山路又是曲折向上,行之极费气力,凌月儿微感疲劳,便放慢脚步,调整内息。
正这时,方笛飞奔回来,面有异色,道:“峰下有十几个衣着各异的人守候在那里,其中有几个人依稀有些面熟,似是照过面。依我看,必是武当派的人乔装的。”她惊道:“他们怎会先到了?”他道:“不对,内中没有真玉,应该是另一批人。”她问道:“被他们发现了么?”他摇头道:“那倒没有。”她沉吟道:“师父他们现下一定在峰顶等着咱们,如不能及时上去,他们多半会下山来迎,到时与武当派的人一言不合非得动手不可?咱们能不能躲开他们的视线,另觅旁道上山?待和师父会合,再作计较?”方笛叹道:“天都峰三面的峭壁平滑,无法攀登,只有正面的这一条路可行。还是再谋他法罢?”她蹙眉沉思片刻,道:“武当派的剑阵威力非凡,这里虽只十几个人,咱们也未必对付得了?何况为免误会愈来愈深,还是不动手为宜。干脆再使一次‘调虎离山‘之计,一人把他们引开,另一人上山报信,加上师父师娘几个人,应该能制住这些道士,然后咱们再慢慢地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一遍,希望他们能明辨是非。”他迟疑道:“只怕他们不会相信你我之言。”她俊眉一翘,道:“信不信在他们,反正咱们于心无愧。出家人便能不讲道理么?”方笛道:“也只好如此了。我去把他们引开,你上山报信。山势险峻,你千万小心!”她点头道:“你也要小心!不到万不得已,莫要出手伤人。”他应了一声,拉住凌月儿的手,施展轻功,飞似地朝峰下疾去。她觉得风声呼呼,擦耳而过,两旁的树木急速后退,亲历其轻功竟快极至斯,心中更定。殊不知方笛怕她的脚步跟不上,只使出“神龙九现”的七分功力,不然定会让她更加咋舌不已。
天都峰下的众人正是武当派的道士。自那日发现方笛和凌月儿被人救走,真意坐守武当,真性和真法、真玉各带六名弟子下山追查,他们分批下山会合,先在武当山脚下找寻线索,后来分头行事。真玉带领弟子向北查寻;真性和真法各走一边,朝南行去。过了月余,真性和真法碰巧会合,细细琢磨此事,真性见多识广,想起方笛那天所用的武功似是江湖上传说的“绝峰二仙”一路,遂与师弟带同众弟子奔黄山而来。鄂境州府郡县甚多,为免有甚遗漏,所到之处皆细细搜找,以致耗时过多,来到此处直用了三个月,仅比方笛二人早到半日。
来到天都峰下,众道止步。真性寻思:“天都峰险绝无对,我和真法师弟自可施展轻功上去,众弟子可万万没有这等修为。方笛他们若在峰顶,我二人只怕不是对手,何况还有‘绝峰二仙‘伺守一旁,上去可说是绝无胜算。剑阵徒具威力,此时可全无用处!该当怎生是好?”逡巡不定。真法脾气急躁,一个劲儿地催促上山,他只是不允。
真性权衡良久,暗有计议,道:“强行上山反会失去地利,为人所制。你们先在此等候,待我先上去打探一下,只要那二人在峰顶,咱们便在这里死守。他们粮食一尽,挨不住时自会下来,以逸待劳,当能擒获他们。真法师弟,你可有异议?”他怕其耐不住性子而坏了大事,故意有此一问。
见师兄这么说,他心里纵有千百个不乐意,却也不敢违拗,道:“三师兄说如何便如何,只要能抓住两个小贼,真法绝无二话。”闷闷不乐地坐到一边。真性遂放下心来。
方笛拉着凌月儿已至近前,在群道看不到的地方停下。她隐身在山石背后,方笛一跃而出,朗声道:“各位道长别来无恙,在下方笛有礼了。”他气息充沛,声若洪钟,众道闻之一惊。
真性原本正要上山,突见他现身,亦是大惊,目光忙四下一扫,见左近并无异况,稍稍放心。真法大喜过望,道:“三师兄,不用费那么多事,这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拔剑在手,喝道:“小子,还不束手就擒。”余下的弟子亦早抽剑在手,只等真性一声令下便上前动手。
真性喝住师弟,对方笛道:“阁下的胆量着实叫人佩服。贫道只问你一句话,还望坦诚直言。”他正色道:“在下向无虚言。道长有话尽管直言。”真性威然道:“我掌门师兄是不是被你们杀害的?”方笛不假思索,大声道:“不是。”说得极其坚定。
群道尽皆动容,真法怒道:“事已至此,抵赖何用?接招罢?”飞身直刺。真性阻拦不及,又怕他吃亏,急叫道:“各归本位。”众弟子移步换位,六人站定,守在他的两侧,布好“玄武七星阵”。另六人亦守一方,只是中间空出真法的位置,正是“白虎七星阵”。
见一剑当面搠来,方笛也不招架,双足发力,倏忽飘后丈许开外。真法还待出手连击,真性急喝道:“快入本位,不得擅离。”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方笛的对手,一跃而起,落足之处正当其位。
真性的目光何等锐利,一见方笛刚才避剑的身法,知其武功又大有长进,微自诧异,严守以待,不敢妄动。
方笛欲把他们引开,好让凌月儿上山,谁知真性为人谨慎小心,不肯趁势追击,反严守阵脚。他心思急转,想怎样才能将众道引离此地?忽的一笑,暗骂道:“他们不就是为了来抓我么?那还用想甚么计策?”向后纵出,叫道:“在下自知敌不过武当剑阵,告辞了。”一抱拳,转身朝山下疾奔而去。
真法大急,叫道:“快追。”当先纵出。群道岂能让他从眼前溜走?亦急起直赶。方笛施展轻功,故意向旁边的一条小道下去,免得被他们发现凌月儿。
真性和真法俱是武当派的高手,轻功造诣甚是了得,几个起纵便将十二个弟子落在后面。追出里许,真性蓦的心念一动,急收脚步,返身转而上山,路遇堕后的弟子,吩咐道:“多加小心。”未及他们反应过来,已掠出数丈,远远去了。真法只顾着追人,于师兄返身上山浑不知觉。
回到天都峰下,一人正向峰上攀登,真性喝道:“还不束手就擒,莫怪贫道得罪了?”此人自是凌月儿,她不料真性会突然回转,情知若不依言下去,他也不消攀上来,只须发一枚暗器,自己身在峭壁,哪有闪避的余地?好在才爬上数丈,于是抓牢陡壁,慢慢地下移,暗自筹思脱身之策。离地面有一丈多高,一个凌空倒翻,身轻如燕,稳稳地落在地上。真性见她小小年纪身手干净利落,暗赞有加。
她笑吟吟地迎上来,道:“道长果然机智过人,我这一招‘调虎离山‘竟尔瞒不过您。佩服,佩服。”他淡淡一笑,道:“姑娘谬赞了。为了给真如师兄报仇雪恨,贫道不得不多个心眼儿。”她道:“武当掌门决计不是我们害的。道长当真不信么?”真性道:“当日的情形已是明证,任谁也推脱不得。”她正色道:“我们与贵派掌门素未谋面,为何要加害于他?再者当时身在武当山,我们胆敢这样做,岂不异于送死?您难道当真看不出这里面的诸多破绽么?”她这番言语正是真性一直所存的疑虑,闻言心内极是矛盾,沉吟片刻,道:“话虽有理,安知你们不是受人指使?”凌月儿不怒反笑,道:“素闻武当掌门为人光明磊落,大公无私,一直为武林中人敬仰,谁会不知好歹,敢生加害之心?道长看我像是大奸大恶之徒么?”噎得他哑口无言。
为使其分散心神,自己好寻机脱身,她又道:“前些日子我们遇到真玉道长了。”他一惊,只道师弟已遭毒手,关切之下,声音微颤,道:“你们把他怎样了?”凌月儿笑道:“放心罢,真玉道长毫发无损,只是被我们逃走了,他定然气得怒发冲冠,懊悔之极。”真性看她不似作伪,稍自坦然,正欲开口细问,却见两条人影先后而至,正是方笛和真法。原来方笛行到半途,算着凌月儿应该已上到山腰,随即到岔道折而上山,真法紧追其后。
一见凌月儿和真性都在峰下,方笛大奇,脚下不停,回头看去,果见身后只有真法一人紧追不舍,那些小道士武功不济,落得无影无踪倒也不足为怪,真性是何时抽身返回的却全然不知,暗骂自己粗心大意,以致功亏一篑。
方笛一个飞身站在凌月儿的身边,真性亦喝住师弟。经过一番跋涉,方笛尚自气定神闲,浑无疲劳之意,这份修为着实令二道自愧弗如。
方、凌二人对望一眼,暗自道:“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或可出手将其制住,如等到小道士都赶上来再摆个甚么剑阵,可大大的不妙。”她道:“动手。”方笛会意,欺身趋近真性,双掌骤忽而至。凌月儿也出剑攻向真法。
真性明知方笛的武功非凡,但自重身份,决不屑持剑对其双掌,遂赤手对之,心想只待众弟子一到,布成“七星剑阵”,自可将二人手到擒来。面对方笛势若风雷的攻势,他沉着应战,使出武当绝学“太极拳”,气沉丹田,虚灵顶劲,松肩沉肘,涵胸拔背,身若绵绵无力,缓而舒展,双掌左右开合,正是一式“揽雀尾”。迎掌将至,体内气转如车轮滚滚不断,腰若车轴韧而有劲,左脚后撤,双手前后展开,顺势一带,侧身将这道刚猛无俦的掌力泄到一边,使的是太极拳中的一招“白鹤亮翅”。
方笛的掌力将及其身,忽觉双掌一滑,不知怎的,掌劲尽数落空,心惊道:“这是甚么武功?看似绵软无劲,全身其实丝毫不受力。”一怔间,掌力已尽,急欲收身撤掌,真性的左肩突然靠来,一股柔和至极的力道扑面送来。方笛前力初尽,后力未续,正是劲道的断续不济之时,登时胸口一紧,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这股大力倒飞出去,幸而他功力深厚,身在空中气息急转,力向下沉,当即稳稳地站住,未现狼狈之态。落地后忙微调内息,发现并未受内伤,心下方定。面对真性使的这路古怪拳法,自己从未见过的,颇有骇意。
交手即受微挫,他哪还敢大意?施展出新近学会的“奇门九掌”,扑身再上。有了前车之鉴,心里打定主意,发掌出招时决不全力施为,自身总留存四五分的力道,免得重蹈覆辙,再行吃亏。正因如此,发招的威力不免打了折扣,劲力大减。
真性精研“太极拳”数十年,深谙其中玄妙。既知方笛神功了得,自然一出手即以此拳法对之。他怀藏八卦,步踏五行,严守太极拳中“八门五步”之法,心存“彼不动,己不动;彼微动,己先动。似松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的要诀,拳势时如春风拂柳,柔若无形,时如长江大河,力道滔滔不绝,以柔克刚,泄其力而蓄己劲,其力一尽,己力已足,陡然发劲,攻其无防。饶是方笛心有准备,还是几次险些着道,暗中对这套拳法更多一分敬佩。
真性也是暗暗心惊,自忖沉浸“太极拳”多年,以此对敌从未输过,现下已将“泄”字诀发挥至极,想不到方笛的“无极神功”雄浑深厚,刚猛至矣,掌法迅疾无双,自己竟不能将其发过来的劲力尽数泄去,每一招自身都要实受一二分的掌力,心知长此下去难免受伤,甚感焦虑。本来若使出“转”字诀当能引开其掌力,却怕他得窥奥妙,到时只须看准时机,借势而行,内力急催,源源不断,自己被他的劲力带动,旋转不休,直到精疲力尽为止,那便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儿了。好在武当派的功夫以绵绵悠长而闻名,倘只求自保倒是绰绰有余。
“奇门九掌”威力无穷,却极耗内力,过了二十余招,方笛怕自己稍后不支,路数一变,改用“困龙擒拿手”,近身搏斗,以快打慢。
真性看他变化武功,招招扣骨拿穴,极是凌厉,也不惊慌,身如静松,处之泰然,以慢制快,守住“沾、粘、连、随”四字诀,“单鞭、玉女穿梭、高探马、野马分鬃”等招数连绵而出,自身不使半分力道,只借力打力,引其力回击其身,此乃“四两拨千斤”之理。方笛几次险被自己的招数击中,仗着功力深厚,及时应变,也未遇险厄。二人互有忌惮,皆不敢尽出全力,一时打成了平手。
再说凌月儿出剑急攻,真法以武当派的“追风掌”招架。此掌法与“太极拳”不同,讲究以动制动,出掌快捷。她的“流云剑法”应敌而变,敌快则快,敌慢则慢,寻破绽处骤然出剑,大有出其不意之功。真法对方、凌二人恨之入骨,却决不屑对女子猛下杀手,出招尚留三分余地,只求制服她而已,假若对手是方笛,必定一上来便狠下杀手。
她的武功远逊于真法,现力求制敌,不得不尽力而施,连使“流云剑法”中的精妙招数,甚么“八仙论剑、觅影寻踪、朝花夕拾”等急疾而至,一柄长剑形若龙蛇,银光四纵,将周身护得极严,偶尔倏出一剑,往往逼得他倒退几步。
眼前剑光错落,真法一身的武功全无用武之地,直憋得胸中似是被甚么东西堵住一般,愈来愈难受,面色渐而转红,忍无可忍,霍然一声暴叫,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见他形若发狂,凌月儿心生惧意,剑势立缓。
真法怎能错过良机?一招“捕风捉影”抓向其肩头。她挥剑竖削,逼其撤掌收招,随之长剑斜刺,手腕轻抖,剑尖当即化作万点寒光,虚实难辨,委实厉害,正是一招“百鸟朝凤”。
他不待凌月儿这一招使全,腾空而起,跃过其头顶,不等她回身变招,足尖疾点在其背上的“神道、天宗”两穴上。凌月儿的剑使半招,无暇闪避,背上一麻,四肢即时僵硬如木,动弹不得。
真法适才被憋得郁闷难当,狂躁之下,脑下几近空白,一招得手,身形站稳更不停歇,返身双掌齐至。凌月儿听到身后强劲的风声,苦于穴道被点,不能躲闪,忙运真气护在后心,准备拼尽全力受他一掌,心中却也知道与之功力差得太远,决计抵挡不住,但此时又焉有二法?
方笛和真性刚才都被他的一声大吼惊觉,同时招式一缓,朝这边看来,正见凌月儿身将受厄,大急之下齐声叫道:“不可。”此言甫出,二人的身形一前一后掠出,奈何与之相距太远,根本救之不及。
真法听闻二人的喝声,立时惊醒,却为时已晚,掌离她的背心不过尺许,势所难收。忽而一物破空飞来,劲风飕飕,势疾无比。他的双掌距凌月儿后背只逾二寸之时,肋下一痛,全身力道立失,双掌在她的背心一拂而过,毫发无伤。仓促间骤起变故,方笛急收飞步,与真性心下一松。他们内功精湛,耳目聪慧,一起朝暗器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个人从天都峰的峭壁上一跃而下,飘然落地。
未及看清来人是谁,方笛早奔到凌月儿的身边,解开她的穴道,道:“还不快去谢谢救命恩人?”向来人一瞥,二人皆大喜过望,她急奔过去,叫道:“大哥,你怎么来了?”方笛也健步上前,道:“大哥,别来无恙。”原来其中一人竟是凌峰。
他握着两人的手,笑道:“亏你们还记得我这个大哥!”然后指着旁边的妙龄少女道:“方兄弟,你可认识她么?”方笛见她眉目清扬,容颜娇好,颇不弱于凌月儿的天香国色,端详片刻,觉得似是隐隐有一些面善,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你是晓芸妹子。”她抿嘴一笑,道:“原来笛哥你还记得我?”原是正是何峋的遗女何晓芸。那时上山分别之时她还未满十岁,现今已年近二八,容貌大变,出落得亭亭玉立,方笛乍见之下认不出来自也不足为奇。
凌月儿早听他说起过何晓芸的事,对其不幸的遭遇深感同情,思量那暗器绝非大哥所发,便拉着何晓芸的手,道:“多些晓芸妹子救我一命,请受我一礼!”她忙道:“月儿姊姊不必多礼,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凌峰笑道:“对呀,大家总是那么客气,岂不是生分了?”三人闻言,顿觉相互间亲密了不少。
方笛转身对真性二人道:“在下抚心自问,绝未做过有违天理之事,众位道长不明所以,一味地纠缠不休,难道当真以为我们是好欺之人?”他念及真法险些伤了凌月儿,怒火难息,说话声色俱厉。
真性已将师弟肋下被封的穴道解开,闻听此言,答道:“若说不是你等所为,可有明证?”方笛昂然道:“没有。”一顿继而道:“不管你们信不信,在下身有要事,须立即上山,无暇奉陪了。”真性自知拦不住他们四个人,淡淡道:“那也随得你,贫道师徒只在这里静候大驾便了。”他们初来此时已把天都峰前后遍寻了一番,知只有这一条下山的路道,倒不怕他跑掉,直欲死守。
凌月儿道:“原来道长早已设计得周详,想来个以逸待劳?”真性道:“不敢。本来凭着两位在少林寺的所作所为,贫道理应信得过你们之言,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实不敢自专。如果二位真是清白蒙冤,便当光明磊落地随我上武当山,将此事在众人面前分说个清楚,大家握手言和,也省得像现在这般不清不楚的,见了面就是动刀动枪,惹得在江湖上落下笑柄。不知意下若何?”二人知道除此以外确无善法,暗暗点头。方笛面色趋缓,道:“道长言之有理。不过我们确实现下身有要事,不若待此间事情一了,我们随您一起上武当山怎样?”真法因刚才殊非本愿的险些害了凌月儿的性命,微感不安,故而一直忍言不语,此时见师兄要放他们走,心里大急,叫道:“不成,谁会信你们这番骗人的鬼话?你们在山上躲一辈子,难道我们便要在这里守一世么?”真性拦道:“师弟休得胡言。”转而对二人道:“贫道信得过两位是守信之人,不过这个时间么……?”凌月儿道:“三日之内我们一定下来随道长上武当。”真性一抱拳,道:“好,两位请。”言罢席地而坐,闭目养神,再无言语。真法见况,不敢执着,也坐了下来,却不闭目,而是怒气冲冲地瞪著方、凌二人,心里大有不甘。
方笛四人不去理会他们,一起施展轻功向峰上攀去。如今以武功而论,方笛与何晓芸当在伯仲之间;凌月儿修炼“无极神功”第一层颇有小成,功力比其兄犹强半分;凌峰年岁最长,武功在这里反倒是最弱的。初时四人齐头并进,须臾过后,凌峰稍微堕后,又行不多久,凌月儿亦自有些力乏,攀登的速度渐缓。
方笛和何晓芸比肩而行。他有心看看何晓芸的功力达至何等境界,一笑道:“晓芸,咱们来比一比谁上得快?”她几年来一直只与师父一人为伴,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全用来练功夫,十分枯燥无味,此刻一下来了这么多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其中更有思念已久的笛哥,心境自是极佳,当下笑道:“比就比,我还会怕你么?”手足发力,抢上七八尺高。他也不示弱,发力急追。
四人约莫攀到半山腰的时候,峰下真性和真法的十二个弟子才气喘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见师父果然在这里,均自大喜,忙跑上前叙说原委。
原来他们虽与真法一起追下山,但功力与之太过悬殊,远远地被落在后面。方笛和真法在中途绕岔道转而上山他们皆不知晓,径自一路向下狂追,直到了山脚下仍不见他们的踪影,只得复转上山,但为时已晚,方笛和凌月儿已上了天都峰。
真法本就对他们有责怪之意,正没出气处,又听他们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哪像是修道之人的样子?大喝道:“行了,都给我坐下罢?”他素来脾气暴躁,武当低一辈的弟子对其皆恭敬有加,心有惧意,现下被他一声大喝,都吓得不敢再说,纷纷坐了下来。真性暗自摇头,叹师弟性情急躁,原也非道家弟子清静无为,虚怀若谷的本色,倒像极江湖中横刀立马,劫富济贫的豪侠。
方笛与何晓芸发力疾上,顷刻间便将凌家兄妹落出十数丈,为防他们出甚意外,二人停下来等候。二人五六年没有见面,分别时都还只是小孩子,现今重逢已是成年,几年来的殷殷思念早化作满腹的话要说,但忽然二人独处,不知怎的,心下颇感羞涩,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方笛才张口道:“你这几年过得还好么?”她轻轻地点点头,反问道:“你呢?”他道:“也还不错,只是自从下了山就一直不太顺,总也免不了与人动手,真是烦也烦死了。”言及此,自然想起近日来的诸多不顺,暗自喟然。
她安慰道:“其实我不知道有多羡慕能像你那样,可以出去行走江湖,见见世面,好过终日待在山中,那才叫闷哪!”他笑道:“山里又有甚么不好的?难道师娘不疼你么?”她忙道:“师父待我好得很。不过爹和娘的大仇还没有得报,我也不能总待在山里,理应出去寻找仇人的踪迹,为何家报仇雪恨。唉!也不知道那两个狗贼会躲在哪里?真是可惜上回叫他们跑了。”其言深感遗憾。
方笛听她提及“泰山双飞鹰”,心道:“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我新近才遇到过那两个狗贼,否则她若心情太过激动,现在身在高峰峭壁之上可不是好玩的。”打定主意等到了峰顶再告诉她。
她蓦然问道:“笛哥,以后你会帮我报仇么?”他当即想起当年初上黄山之时,她也曾这样问过,那时自己尚且义无反顾地答应下来,此时焉有二话?毅然道:“我一定替你杀了他们,为何家报仇。”不料她却极是坚毅地道:“不,只要能帮我找到他们就行了,我要亲手杀了那两个狗贼。”方笛一愕,只觉她陡然间似是变作了另外一个人,浑不像数年前那性情柔弱,楚楚可怜的何晓芸,不禁深感诧愕,懵懵不解。
殊不知事可变人,当年她年岁幼小便身逢大难,心性已与寻常的同岁人大异。。其后一直与师父隐居在九华山,苦练武功,虽然吕翠英对她疼爱有加,视如己出,却终究代替不了父母双亲的舐犊之情。每到圆月当空,她倍感思念父母,时时在梦中与之相见,醒来时枕边已是浸湿一片,五六年来,此情愈甚。随着武功的渐长,她的性格也坚强了许多,思亲之情逐而化作对仇人的恨意,长存不消,因而乍出一言,让方笛错愕不已。
不多时,凌月儿和凌峰赶将了上来。方笛回过神,对她道:“放心,我一定助你完成心愿。”何晓芸微微一笑,道:“那我就先谢谢笛哥你了。”轻声一笑,向上攀去。
方笛觉得与她久别重逢后似是陌生了许多,自己也不知道是为甚么,一时怔怔出神。凌月儿恰好攀到他身边,见况停了下来,她功力不够,施展轻功时不能张嘴说话,只能以目代口,意示询问。
他微笑道:“用不用我帮你?下面没有水,再作双飞燕可大大的不妥。”她冁尔一笑,手足加力,超过了他。
方笛看着她的身影,轻轻一笑。待凌峰临近,道:“大哥别着急,再过一会便到了。”凌峰点了点头,暗自惊异:“我现在攀登上山全凭着一口真气,若途中张口说话,真气不免散泄,危险万分。方兄弟怎恁得了的,竟能悠然自得的说话?这份功力着实叫人佩服不已。”遂暗里加劲,进身而上。
未消盏茶的光景已上到峰顶。方笛目光所及,一草一木倍感亲切万分,想起下山数月间的各种遭遇,感慨不已。凌家兄妹回身朝悬崖下望去,惊得瞠目结舌,实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竟能攀上这深入云端的险峰。
何晓芸当前引路,三人随后。行间凌月儿问其兄道:“大哥,你怎么会来这儿的?”他道:“自你走后,数月来杳无音讯,爹爹牵挂不已,深怕你们出了甚么意外,便命我来找寻。试问我怎会知道你们在哪里?索性直奔黄山。幸而在这里遇到苏前辈伉俪和晓芸姑娘,还有伍大哥,才得知你已拜苏前辈为师,而且方兄弟尚有中秋黄山之约。蒙前辈不弃,允许我暂时留下等候。但见直至今日你们犹自未归,便与晓芸姑娘奉命下山来察看,料不到在天都峰下便遇到了你们,正可省了一番气力。”转眼来到屋前,方笛抢步进去,见师父和师娘端坐正中,旁边站着一个面黑如炭的魁梧大汉,正是伍大智。他快步上前,伏身跪地,道:“弟子参见师父、师娘。”连磕了几个响头。
苏砚一笑,起身去扶他,同时双臂发力,欲试探他近几个月来功力是否有长进。方笛只觉一股强猛无俦的力道由下而上掀来,知道师父在试探自己的功夫,忙力往下沉,身体顿时重逾数百斤,才稍起即是一坠。苏砚一有察觉,急催加内力,双臂一托,劲力透臂陡发,立将他逼得身不由己地站将起来,并且余劲不断,他立足未定又向后仰跌过去,急中生智,双腿发劲,凌空一个倒翻,落地才站稳,神情甚显狼狈。伍大智虽不明所以,但看他一进门就莫名其妙地翻个筋斗,煞是利落好看,忍不住拍掌叫好。
苏砚哈哈大笑道:“嗯,不错,功夫大有长进,不枉为师的一番心血。”甚是得意。吕翠英撇了撇嘴,显是对他的话不屑一顾。何晓芸三人这时才陆续走进屋内。
苏砚指着凌月儿道:“老婆子,她就是我新近收的弟子月儿,你看怎么样?”大有炫耀之意。吕翠英把她叫到身前,仔细端详一番,叹道:“小姑娘长得真是标致,难怪笛儿为你这么神魂颠倒的,倒也值得!”方笛和凌月儿脸上都是一红,忸怩不语。伍大智看着二人的窘态“嘿嘿”傻笑。何晓芸站在师父的身后默默无言,凝眸出神。
苏砚大笑道:“这下可将老婆子比下去了罢?我有两个聪明伶俐的徒弟,你却只有一个晓芸。哈哈!不消比武,你已是输给我了。哈哈!”神态得意非凡。伍大智大是不屑,斥道:“呸,神气个屁。”苏砚奈何他不得,只能轻咳一声,装作没听见。方笛几人暗自好笑。
吕翠英冷笑道:“那可未必。”接着对凌峰道:“看你根骨还不错,我便收你为徒罢?”她武功既高,平素又狂妄惯了,这话说得全是一厢情愿,也不管人家是否同意,颇有点强迫的味道。苏砚一愕,想不到她出此一招。
凌峰大喜,嘴唇微动,正要开口拜谢,心里忽道:“我是凌家双枪的传人,不经爹爹允许就拜入他人门下,似是不太妥当。还是等禀明爹爹之后再说罢?”欲婉言暂拒,抬头正看见何晓芸清秀白皙的脸庞,心中一动:“若当真能拜入无极门下,武功大长自不待言,而且可与晓芸姑娘日日在一起,那可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况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下趁着前辈兴之所至能列入无极门门墙,实乃天赐良缘,日后恐怕未必再有这样的机缘。不如先行拜师,以后再向爹爹慢慢地解释好了。”诸念不过转瞬间,心意已决,上前道:“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跪下行拜师大礼。方笛、凌月儿和伍大智均面露喜色,代他欢喜;何晓芸心里亦是微微一动;唯苏砚暗中怀着十万个不乐意,眼巴巴地看着。
待他礼毕,吕翠英转头对丈夫笑道:“怎样,你也看看我这新收的徒弟如何?”苏砚重重的“哼”了一声,不去理她,对方笛道:“你们为甚么来迟了?快把这几个月来的际遇说来听听?”见丈夫被挤兑得无言以对,吕翠英暗自欢喜。
方笛将一路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唯独隐去“灵犀通心术”一节,盖因此神功须男女同练,其中深蕴情意绵绵,说出来不免尴尬。又怕师父责怪月儿尚未将本门的武功学好便好高骛远,另涉旁门,故此不提及此话。
众人面面相觑,万万想不到他二人在短短的数月间竟经历了这许多风浪,听到惊险处俱为动容。何晓芸除了惊诧,内心深处反倒甚是羡慕凌月儿,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甚么。
苏砚得知他们在少林寺大显神威时,抚掌笑道:“我的弟子果是高人一等!飞龙帮又怎的?两个护法连我的小徒儿都打不过,可笑之至!”吕翠英以为他是有意说给自己听,斜睨道:“你徒儿的武功倒是不错,晓芸的功夫可也不是花拳绣腿,是龙是凤要等明日比过才知道,现在胡吹甚么大气?”见他们两个时时地争吵,似是小孩子一般,凌家兄妹暗觉好笑。
苏砚心境甚佳,并不与妻子争辩,继续询问。方笛讲到跌落山涧时,道:“说来奇怪,‘飞龙八怪‘明明不是我们杀的,飞龙帮却将这笔帐记到我们的头上,真是岂有此理?”苏砚嗔怒道:“飞龙帮的狗崽子都是大糊涂虫,那个甚么‘飞龙八怪‘本是我杀的,他们怎的稀里糊涂地把这笔帐记到你们身上?当真是岂有此理!”方笛和凌月儿惊道:“甚么?‘飞龙八怪‘是师父您杀的?”苏砚道:“那有甚么可奇怪?八个人围攻我的两个小徒儿,天理难容,杀了有何不该?”方、凌二人心道:“飞龙帮虽不明真相,一味地纠缠我们,倒也不无道理。既是师父杀的人,和我们自己动手杀人也没多大分别。”心下豁然。随后方笛继续讲述一路上的经历。
当得知方笛已找到其母,大家俱为之欢喜不已。但说到峰下尚有武当派的道士守候时,苏砚夫妻二人勃然大怒,起身要下山将他们打发掉。方笛深知这样只会把双方的误会越弄越深,况且自己也答应真性随其回武当,安能食言?忙拦道:“是非曲直自有公道,弟子二人三日后自会随他们一起去武当山,将此事分说个明白,到时他们若再不相信,我们当然也不会自甘就戮。”凌月儿亦道:“您二老若下山与他们交手,传到江湖上,大家都会说您二老以大欺小,在自家门前耍威风。”听闻此言,二人方罢动武之念,气咻咻地坐下,愤愤不平。
方笛最后才将巧云的事告诉何晓芸。得知素来疼爱自己的二娘竟已因病逝去,她自是伤心欲绝,泫然泪下。凌月儿和吕翠英忙在一旁柔声安慰。凌峰也想近前宽慰她几句,碍着此时人多,欲行又止。方笛见况,后悔不该告诉她这件事,至于遇到“泰山飞鹰”的事便更加不敢说了。
众人无语。直过了半晌,苏砚才又问起方笛二人的武功进展,他们自是如实道来。听说方笛已练成“奇门九掌”和“神龙九现”,即叫他当场演练。吕翠英不愿惹窥私之嫌,占这个便宜,起身带着两个弟子去了另一间屋里。
苏砚等几人来到屋外,方笛将自己学会的掌法和轻功演示一遍。看罢,苏砚道:“你只凭着自己的悟性便能领悟到这个地步已殊属不易,但有些招式的劲道使得不太对,临敌之时不免威力大减。”当下将不足处一一指出,详加解释。伍大智看得索然无味,自行回屋去了。
暮霭渐重。苏砚已将他掌法和轻功中的错误之处尽数纠正过来,兀自督促他习练不歇,以求熟稔精纯,并且趁机考教凌月儿的武功进展。这时一阵饭菜的香气飘然而至,苏砚师徒三人方才感觉到肚中饥肠辘辘,便停下手来。方笛取出“无极神篇”原物璧还给师父,他接过收好,道:“幸好‘无极神篇‘丝毫无损,不然非打你们的屁股不行。”二人一笑,随之一起进屋去用饭了。
当晚四男三女分作两屋睡下。除了伍大智躺下便鼾声大作,余人皆是各怀心事,夜不能寐。
翌日一早,众人聚在屋后的空地上。苏砚夫妇端坐一侧,小酌清茶,甚是悠闲,想到几年来的心愿将了,终于能互比个高下,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大有迫不及待之色。
见人已到齐,苏砚道:“老婆子,咱们盼这一天也盼了五六年了,今日终于能见个分晓,你说让他们比几场罢?”似是成竹在胸,稳操胜券。
吕翠英道:“还比上几场?只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赢便是赢,输便是输,谁也赖不得!”又叮嘱何晓芸道:“芸儿你可要为师父争口气,别枉费了我的一番心血,知道么?”她点头道:“弟子知道。”缓步走出,俏立正中。
苏砚一点头,方笛会意,健步上前,与何晓芸对面而立。见她双眼微红,知是因昨日伤心哭泣所致,轻声问道:“晓芸,你……没事罢?”她淡淡一笑,道:“没事的。”他才稍放心。
吕翠英夫妻二人急切中夹杂着兴奋的心情自不待言;凌月儿和凌峰知他们武功绝伦,虽是切磋较艺,稍一大意则必有损伤,暗中捏了把汗;伍大智眼巴巴地要看一场好戏,竟尔沉默无语,不发寸言,其实心痒难搔,亦急不可待。
秋风阵阵,直吹得几人的衣衫簌簌作响,地上枯黄的树叶盘旋飞舞,甚显苍凉之意。何晓芸一抱拳,道:“笛哥,请多指教。”他还礼道:“芸妹不必客气,请。”四目一对,心中均是一动。
何晓芸知道他决不会先行发招,身形闪动,抢上前一招“花开富贵”朝他胸下击来。方笛觉察出她的劲力浑厚,一招即把自己胸下腹上的十三处穴道尽数罩住,不敢怠慢,急侧身一让,挥掌向其手腕切去,岂料她双掌倏分,化作剑指,点向他肋下,极是迅猛。
方笛收掌自救不及,只得急提气息,身若闪电,退出丈半,险些一招落败,心里愕然不定,忖道:“这是甚么武功?师父怎么没教过?难道师娘与师父学的武功不同?”一连串的疑问疾闪而过,惶惶不解。
凌月儿看到惊险处,忍不住“啊”了一声,神态关切之极。苏砚自觉方笛有七八分的胜算,本在轻呷茶水,乍见险情,大惊之下,嘴里的茶水“噗”的一下喷在地上。伍大智笑道:“怎的不噎死你?”众人听他这揶揄之言,都忍俊不禁。吕翠英对他挑大拇指,赞道:“骂得好。”他更是得意非凡。苏砚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叫道:“不用再比了。你这老婆子甚是惫赖,晓芸用的不是无极门的武功,作不得数。”方、何二人忙停下手来。
吕翠英道:“我既是无极门的传人,创出的武功自然是无极门的武功,谁说作不得数?怨只怨你太过懒惰,这么多年也没创出甚么武功来,只会死守着老一套,不懂得标新立异。哼!这下服我了罢?”苏砚斥道:“呸,呸,呸,甚么标新立异,全是邪魔歪道,怎敌得过无极门正宗的武功?笛儿加把劲儿,可别净想着甚么怜香惜玉,丢了为师的脸。”二人闻言,面上一红,暗怪他说话不知分寸。
吕翠英亦道:“芸儿,你可别因为过去的交情就手下留情。动手罢?”二人只得再打斗在一起。未交手时方笛以为她和自己所学的并无二致,怎料到她一上来便是奇招,猝不及防,险些落败,如今小心在意,自也不会轻易着道。何晓芸初时心里也是暗暗奇怪,不明白他为甚么连这一招“花开富贵”都抵挡不住,现在才知道自己使用的这套“神花破”原来是师父自创的,并非无极门中的武功,他根本就见所未见,故而陡遇之下有些慌乱。
当年苏砚的师父在传艺之时,嫌“困龙擒拿手”过于狠辣,不适于女子习练,故未曾传给吕翠英。后来苏、吕二人结成夫妻,心里互不服气,时常要切磋一番。她自视甚高,决不屑低头向苏砚求教,所以一直都不会“困龙擒拿手”。为此她立志要创出一套可以胜过“困龙擒拿手”的武功,于是经常背着丈夫偷偷地钻研。许是因为二人除了比武便是吵嘴,难得静下心来,因而未获成功。直至她带何晓芸去九华山居住,这才安心探研,一日在山间漫步,偶见山野落花缤纷,随风而舞,时缓时疾,百态千姿,顿时心中憬悟,终于创出了这套“神花破”的武功。此路功夫包含了无极门武功中的腿法、轻功、掌法,又兼有擒拿、点穴之功,当真不同凡响。待何晓芸内功一成,即把这套武功传授给她,也是为了在今日比武时有出其不意之功而为。
与何晓芸动手过招,方笛怎能使用狠辣凌厉的“困龙擒拿手”?当下以师父昨天指点过的“奇门九掌”对之。
何晓芸数年来一直跟随在师父的身边,经她详加指点,早已将无极门的各路武功练得纯熟无比,较之方笛自行参悟“无极神篇”的所学,自是强出许多。他昨日虽经苏砚传授半晌,将武功中练错的地方纠正过来,终究修炼的时日尚短,未能融会贯通,论招式的应变颇不及何晓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