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40:16 字数:15861
伍大智道:“苏老儿和他老婆都受了伤。俺们这两天躲在离这儿还不算远的山洞里,一直没有东西吃。他们俩好像不用吃饭似的,俺可挨不住,所以出来找些吃的。那些人好不讲理,俺明明说好是先借来吃的,又不是不还?哪知这里的人恁的小气?竟一路追过来。呸!他奶奶的!要不是俺也受了伤,早把这群狗崽子们甩得远远的了。”一副忿然受屈的样子。其间他又打了几个饱嗝,三人为弄明原委,只能强自忍受。
何晓芸听说师父受了伤,急道:“师父她老人家受了甚么伤?”伍大智搔了搔头,道:“这个俺可不大清楚。不过听苏老儿说,打中他老婆的那玩意儿有毒,这两天他们两人一直粘在一起,一会儿我摸摸你的脚,一会儿我碰碰你的手,好不亲热,倒叫俺有些不好意思!”说着呵呵直笑,随之又是一个饱嗝脱口而出。
三人心中了然,知道必是苏砚运功为妻子驱毒时被伍大智看到,他不懂武功,因而不明就理,现在却来胡言乱语。
凌峰道:“师父他们现在身在何处?伍大哥快些带我们去罢?”他才吃饱饭,实不愿动弹,但见三人均有此意,只得道:“去可是去,俺受了伤,可走不快?”何晓芸问道:“你伤在哪里?”他道:“那天先是一把刀子插在俺的腿上,后来不知甚么东西在俺的屁股上狠狠地划了一下,可疼死俺了。你们要不信,俺脱下裤子让你们看看?”说着竟真要动手脱裤子。何晓芸满脸绯红,轻啐一声,赶忙避到一边。凌峰急拦道:“伍大哥说受了伤便受了伤,绝无假话,我们当然信了,不必看了。”乔慕龙强忍笑意,道:“既然这位伍大哥身体不便,在下就给你雇一顶轿子罢?你坐在里面带路,咱们一起去找‘绝峰二仙‘两位老前辈。意下若何?”伍大智笑得合不拢嘴,伴着嗝声赞道:“还是你这公子晓事,会疼人!”三人心下暗笑。
乔慕龙结过账,给了小二几钱银子,吩咐他去雇一顶轿子。少时轿子已在外面停好,四人走出酒楼,轿夫一看,只道是何晓芸来坐,心头暗喜,庆幸接了一趟省力的买卖,哪知一脚跨上的却是四人中身材最为魁梧彪壮的人,顿时心里叫苦不迭,后悔早知若是这么个庞然大物,事先应该多要几个钱,否则太也吃亏,但事已至此,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四人一用力,将轿子抬起,慢慢地行进。不知情的人以为他们服侍主顾尽心尽力,抬得甚是平稳,殊不知实是内中的人太过沉重,四人实在是有些吃不消,想走也走不快。
伍大智几时坐过轿子,一上去就极是好奇,这儿摸摸,那儿看看,还不时地撩开轿帘,得意非常地看着凌峰三人,道:“真是舒服极了,小姑娘还不来试试?包你满意。”何晓芸脸一红,摇头道:“还是伍大哥一个人坐罢?”他也不再相让,自顾在里面享受。
他久未进食,忽然狼吞虎咽地吃了这么多东西,余嗝哪能即时便止?一路上只要他一打嗝,轿身都是一颤,颠簸起伏加剧,沉重的轿杆压得四个轿夫肩膀生疼,心里叫苦连天。
直行近十里,伍大智突然叫道:“停,就是这儿。”轿夫如逢大赦,赶紧停下脚步,稳稳地放下轿子。他跨步从里面出来,指着一堆树枝杂草道:“就是这儿了。”上前拨开杂物,果然现出一个可容一人进出的洞口,三人急跟了进去。那四个轿夫摸了摸红肿生疼的肩头,摇头苦笑,心道:“这年头挣点儿银子真不容易呀!”抬起轿子快步走了,实是怕伍大智回去时还要坐轿子,自己可决计吃不消了,宁可少挣点儿银子,也不愿再活受罪。
洞内甚是潮湿,颇有雾气,视线难清。走上近前,见丈外坐着两人,正是苏砚和吕翠英。他们闭目凝神,似是于四人的到来毫不知晓,苏砚单掌贴在妻子的脚心处,看样子正在运功驱毒。伍大智叫道:“苏老儿,你徒弟来了,还不快起来?”凌峰三人自然知道其中关键,不敢打扰,拉着伍大智回到洞外。
四人在外面静静相候。何晓芸既见到了师父,心里犹如一块儿石头落了地,遂问起当日在飞龙帮中的遭遇。伍大智道:“那天分开走以后,我们走进一间满是红衣人的屋子里,他们也不问个清楚便将刀子、剪子、石头子儿一股脑儿地扔过来,俺又不是神仙会腾云驾雾,当然躲不过,一不留神就被一把刀子插在腿上,苏老儿的老婆也被甚么东西打中了腿,苏老儿夹起俺们俩人便向外冲,也不知哪个挨千刀害了猪瘟的,对准俺的屁股就是一下。他娘的,疼死俺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屁股,犹觉疼痛未消。
凌峰道:“然后你们下山就躲在这山洞里,一直没有出来?”他摇头道:“哪有那么爽快?苏老儿夹着俺们跑下来,后面似是还有一个人追来,不过他哪儿是老苏的对手?三两下便被打跑了。后来俺们才来到这破山洞里,一连几天没吃没喝,苏老儿只顾着他老婆,俺可挨不住饿,只好一个人出来寻些吃的。不过俺可是有情有义,原打算自己吃饱后再给他们带回来些,不像他似的只会顾着老婆。”言下为自己不曾实现的英雄行径大感自豪。
这时洞里传出一人的呵斥声:“他娘的,浑小子又在人背后说长道短。”正是苏砚的声音。听他竟也学会了一句“他娘的”,凌峰与何晓芸暗自好笑。伍大智吐了吐舌头,也不与他争辩。
苏砚夫妇走得出洞来,师徒乍一相逢,何晓芸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师父”,扑到吕翠英的怀里,道:“弟子一直挂念着您老人家。”动情之下,热泪盈眶。
吕翠英轻抚其秀发,道:“师父何尝不想念你呀?”何晓芸与她相处数年,情逾母女,如今虽仅分开几日,却无时不心念相牵,此刻骤然重逢,恍若隔世,忍不住泪水直淌下来。在场众人皆受感动,连浑不晓事的伍大智都觉得心里不大对劲儿,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才止住泣声,站在师父身边,凌峰和乔慕龙赶忙上前参见二人。苏砚道:“怎么不见笛儿和月儿?他们没逃出来么?”言语甚是急切。
凌峰便将日前在飞龙帮中大战玄武堂,方笛夜探铁牢等事情简略地说了,只是事先经过何晓芸提点,隐下受伤和疗伤的事情未说。
听过之后,夫妻二人自放下心来。吕翠英对何晓芸道:“当初‘泰山飞鹰‘从咱娘儿俩眼皮底下溜走,如今终于还是被你毙于掌下,真是报应不爽。”苏砚接着道:“晓芸才出江湖便为父母报了大仇,真是可喜可贺!咱们的徒弟就是不同凡响!哈哈!哈哈1”吕翠英一撇嘴,道:“往日你只知到处夸耀笛儿,现在见晓芸大显神威,又来讨这便宜。枉你年逾古稀,好不识羞!”苏砚微怒道:“她虽是你的弟子,我可也是她的师伯,又是无极门的掌门人,她如何不是我的弟子?真是好没道理。”见他们争吵,何晓芸等人习以为常,倒不觉如何,乔慕龙则甚觉尴尬,当下打断他们的话头,打躬道:“家父久仰两位前辈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此次诸位既相约我们乔家,便请两位前辈稍移玉步,一并前往。家父能得仰两位风范,定然欣喜不已。前辈意下如何?”苏砚摇头道:“既然笛儿他们俱都平安无恙,我们也不必去乔家了。”吕翠英怒道:“你没听说武当派的几个牛鼻子尚被关在飞龙帮?若不把他们救出来,谁能替笛儿、月儿洗脱杀害武当掌门的冤屈?你真是越老越糊涂,尽说些废话!”苏砚明知她说得有理,嘴上绝不肯认输,强硬道:“几个臭道士还不是武当派的人?他们岂会反过来帮笛儿、月儿说话?我看你才是越老越糊涂,净说些废话呢?”伍大智自从见到苏砚,喉咙早已发痒,急欲与之争辩几句而后快,当下更不犹豫,道:“苏老儿不愿意走就自管留下来喝西北风,俺们可要去吃大鱼大肉了。”也不顾忌甚么男女之嫌,拉着吕翠英便走。她回头叫道:“晓芸,峰儿,咱们走,别管那老东西!”二人无奈,只得紧随其后。
乔慕龙想不到自己的几句话竟惹出麻烦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怔了半晌,对苏砚抱拳道:“前辈还是请罢?”苏砚原想找个台阶下,闻言瞪了他一眼,道:“请便请,谁还会怕你不成?”迈步行去。乔慕龙又是一怔,接着喟然一笑,快步跟上众人。
路上何晓芸问起师父的伤势,吕翠英想自己出道以来未逢敌手,这一次竟然被暗器打中受伤,甚觉耻辱,只说伤势已愈,身体无碍,便不再言。何晓芸和凌峰看她气色红润,知其此言非虚,自然放下心来,不再追问。
到了乔家,乔万通听闻“绝峰二仙”到来,快步迎出。乔慕龙道:“爹,这两位就是江湖人称‘绝峰二仙‘的两位前辈。”他抱拳一揖,道:“在下乔万通,久仰二位前辈大名,今日有缘得见,三生有幸。”吕翠英略谦道:“乔先生客气了。我们也久仰‘太湖及时雨‘的威名,当真是如雷贯耳。”他笑道:“这是江湖朋友的抬爱,乔某愧不敢当。”乔慕龙又为他引见伍大智,乔万通道:“伍兄弟身材不凡,武功也是另有一功罢?”伍大智道:“俺可不会武功。”乔慕龙朝父亲点点头,意示果真如此,乔万通道:“伍兄弟为人爽直,令人佩服。”伍大智自出娘胎还是头一次听人说佩服自己,心怀大畅,忍不住哈哈大笑。
乔万通道:“诸位里面请。”苏砚一路上一直为刚才的事恼火,到了乔家也是一言不发,面色木然,现在却是当先迈步进去,毫不客气。吕翠英狠狠地瞪他一眼,他也犹如未见,依然我行我素。
看他旁若无人的样子,乔万通以为自己有甚失礼之处,抢上前便要致歉,乔慕龙知道其中缘由,忙轻轻地摆摆手,他忙止步,目带疑问,乔慕龙从他身边过时,低声道:“夫妻吵架,与您无关。”他便即了然,急行几步,在头前带路。
到了中厅,众人落座。乔万通道:“今日两位前辈光临寒舍,有甚不周之处,还望海涵。”抱拳一揖。
吕翠英道:“大家都是武林同道,乔先生不必客气。”苏砚冷冷道:“乔先生倒是落得清闲,却叫我的两个弟子去跑腿,真是打得好算盘呀!”众人闻言一怔。
乔万通笑道:“苏老爷子莫要误会。在下曾带领群雄讨伐少林,可惜至今真凶未现,在下实不宜于少林高僧相见,否则断然不敢劳烦方少侠和凌姑娘。”苏砚无言以对,“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吕翠英道:“听小徒说现在飞龙帮里还关押着武当派的三个牛鼻子,他们对笛儿和月儿已冰释前嫌,须得赶快把他们救出来,方可还两个孩子清白,要是飞龙帮先下手把他们杀了,可大大的不妥。”凌峰忙道:“师父明鉴,乔前辈正是要等您和师伯来到之后便即动手。”苏砚又接口道:“那倒是,少了我们‘绝峰二仙‘,你们哪有本事去救人?”众人一惊,听他言中之意竟欲向乔万通挑衅。其实他与乔万通素未谋面,只是因为刚才被妻子奚落了一顿,心情恶劣,以至口没遮拦,抓住话柄便讥讽几句,权作发泄怒火,根本不管对象是谁。
乔万通素闻“绝峰二仙”的脾气古怪,也不计较,反而笑道:“前辈说得是。我乔家原本势单力孤,纵是加上凌贤侄与何姑娘,亦无必胜的把握。‘绝峰二仙‘武功绝世,若得以相助,大事可成矣!”听他一番话甚是谦逊,对自己又甚是恭敬,苏砚怒火立消,将不快之事抛之脑后,面现得色。余人见苏砚两次开口说话均甚无礼,而乔万通丝毫不以为意,泰然处之,不由得暗赞其胸襟广博。
乔慕龙对父亲道:“孩儿以为,要救人便当从速,免得夜长梦多。”乔万通颔首道:“既然咱们人手已齐,倒也不忙上山,大家先休息一夜,明日再去救人不迟。两位前辈意下如何?”苏砚夫妻对望一眼,均自点了点头。吕翠英念及丈夫连日为自己运功驱毒,真气不足,须得用些时间恢复元气;苏砚则顾着妻子伤势初愈,不便动武。
乔万通见他们均无异议,继续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明晚动手。现在时候不早了,大家随我到后堂用膳罢?”伍大智低声问旁边的凌峰,甚么叫用膳?凌峰告诉他就是吃饭,他大笑道:“要是再不吃饭,只听你们唠叨个没完,快把俺憋死了。”众人大笑。
何晓芸甚是好奇,问道:“你不是正午时分才吃过那么多东西?怎么又饿了?”他道:“那有甚么希奇?苏老儿几天不曾管俺饭吃,只顾着他老婆。中午吃的东西不过是充了前几天的肚皮,今天的饭却还没有吃呢?”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苏砚听他说自己只顾着老婆,颇有些赧然。
吕翠英心中甚是得意,嘴上却对伍大智斥道:“谁要你来多嘴?”他哈哈一笑,道:“好男不跟女斗,俺可懒得和你废话!”大家笑着走向后堂。
次日白天众人养精蓄锐。晚上近亥时,乔万通拿来几套夜行衣,叫大家换上。苏砚大为不悦,道:“救人便救人,穿这劳什子干么?若是被熟人看到,岂不遭人耻笑,坏了‘绝峰二仙‘的名头?”吕翠英亦道:“我们‘绝峰二仙‘要救甚么人还有救不出来的?你们要穿就穿,我们不敢苟同。”乔万通正自彷徨,伍大智过来道:“你们爱穿不穿,俺可要先来一件试试。”说着拿起一件,乔万通忙拦道:“不敢劳动伍兄弟大驾,你还是坐阵于此,也好叫我等去得安心。”他知其不会武功,去了不仅毫无益处,还要分心照顾他,甚是累赘,因此不欲让其前往。
他道:“那可不成,这里是你的家,叫我坐阵干嘛?那天在山上不知谁的刀子扎中了俺,今儿俺说甚么也得上山,找出那龟儿子,扎上他三百刀,让他知道爷爷的厉害。”见他执意不肯留下,乔万通看着苏砚踌躇道:“苏老爷子,这个……”苏砚道:“这还不简单。”一指戳在伍大智的身上,他立时全身一阵酸麻,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嘴和手脚虽都不能动,却双目圆睁地瞪着苏砚,似有千言万语要骂将出来。
乔万通命下人把他抬到后院厢房安置好,又劝苏砚夫妇穿上夜行衣,无奈他们终是不肯,只索作罢,遂将几件夜行衣放到一边,也不叫其他人换了。既是几人同去,他夫妻二人不肯穿,别人换上也没有多大用处,倒也省了这一番工夫。
随后乔家父子、苏砚夫妇、凌峰、何晓芸六人催马疾行,赶赴飞龙帮。此时正是万籁俱寂之际,飞驰的马蹄声格外清脆响亮,不知扰了多少人的好梦。
到山脚下勒马停进,把缰绳拴好,改为徒步上山。快接近关口时,凌峰道:“前面有人把守,大家小心。”众人朝前望去,果见有火光晃动。苏砚不耐烦道:“过去一股脑儿杀了便是,怕他作甚?”纵身欲上前。
乔万通忙拦道:“鲁莽行事不免打草惊蛇,非但救不到人,咱们也危险得紧。还望老爷子斟酌?”吕翠英低声责怪丈夫道:“老东西好生糊涂,浑不晓事。”苏砚怒道:“不是我糊涂,是你们胆子太小了。”此言甫毕,已跃出三四丈远。几人大急,顾不得许多,忙施展轻功跟上。
在关口处只有十几个人把守,他们突见一条人影蹿上来,大叫道:“甚么人?”他们余音未歇,苏砚已如飞箭一般欺至,不等他们举起刀剑,步法一错,使出“神龙九现”的轻功,倏间人影恍惚,出腿无形,“砰砰”之声不断,扼守关口的众人未及叫出声来已自毙命。
乔万通、吕翠英等人与苏砚相距不过五六丈远,但等他们飞身而至,把守的那些人已尽皆倒地身亡,其间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乔慕龙忍不住赞道:“前辈的武功真是出神入化,人所难测!”苏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笑道:“那也算不得甚么。”吕翠英在旁边冷笑一声,他权作没听见。
乔万通叮嘱道:“里面一定戒备森严,大家须多加小心,切莫走散了。”众人点头称是。苏砚刚被乔慕龙称赞武功好,心中欢喜,自也无异议。
避开巡夜的人,穿过朱雀堂来到铁牢前,牢门口有两个拿钢刀的人,忽见进来这么多陌生人,大喝道:“来者何人?”凌峰和乔慕龙同时抢出,一招间便点中其穴道,身手甚干净利落。站定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瞥了一眼何晓芸,微有得色。
苏砚想起适才乔慕龙对自己的称赞,也走到他身边,拍着其肩膀道:“你的功夫也不错啊!”算是以报还报。乔慕龙谦道:“前辈谬赞了。”又偷偷地看了何晓芸一眼,见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凌峰,顿生黯然,心下怏怏。
吕翠英看凌峰站在一旁颇为尴尬,也上前道:“峰儿不愧是我的弟子,功夫着实不错!”苏砚“哼”了一声,转身要进铁狱,回头才看见牢房外的铁门被上了锁,无法进去,一怔之下,对着铁锁筹思办法。
乔慕龙在看守的两人身上搜索片刻,终于摸出了钥匙,上前把门打开,苏砚当先进去。
来到里面,见真性三个人被关在铁栅里。吕翠英道:“你们三个牛……小道士果然还在。我等是来救你们的。”她本想说“牛鼻子”,又觉当面如此称呼似有不妥,急改口叫“小道士”。
真性喜道:“多谢前辈和各位。这位是……”看着乔万通和乔慕龙甚是眼生,目带疑问。
乔万通赶紧上前抱拳道:“在下乔万通,这是犬子乔慕龙。我等得知几位有难,特随‘绝峰二仙‘两位老前辈和凌贤侄、何姑娘前来相助道长脱困。”真性三人稽首道:“久仰乔先生大名,失敬,失敬。”吕翠英道:“闲话少说,先将他们救出去。”乔慕龙用得来的钥匙一一试过,却无法打开铁栅门上的大铜锁。
真玉道:“公子的钥匙可是从看守的那人身上得到的?”他道:“正是。”真玉道:“这些钥匙不管用,能打开此门的钥匙在燕难敌身上。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苏砚看了看铁栅,道:“当真别无他法?”伸手握住铁栅,内力灌注双臂,用力向外一分,那铁栅却丝毫不动。他再加几分力道,亦复如是,不禁大急,连催三次内力,仍不奏效,只得知难而退,缓收内力,自言自语道:“看来当真别无他法了。”也不敢看别人,深怕遭人讥笑,暗自好生不解:“我这一分之力便是金锭也掰开了,怎么丝毫奈何不得它?真是奇怪。”众人见以他的内力尚不能破门而入,自己也就不必上前再试了。
真性道:“前辈不必白费气力了。这铁栅系精钢所铸,宝刀宝剑都未必能见功,实是坚固之极。”苏砚闻言心道:“原来如此,倒不是我的功力不济,而是它太过坚硬。”念及此,突然怒道:“你既知道是精钢所铸,为何不早说出来?枉费我半天的气力,真是岂有此理!”忿忿不已。
真法被关数日,较之平日更为急躁,亦怒道:“是你自己要试的,谁又拦得了?”真性忙喝道:“师弟休得无理。”转而对苏砚道:“前辈教训得是,贫道确有不到之处,请多见谅。”苏砚也不想深究,挥挥手道:“算了,算了。”乔万通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去找燕难敌把钥匙偷来,先把道长救出来是正经。”吕翠英道:“听说姓燕的剑法了得,还是我们‘绝峰二仙‘去罢?”乔万通知他们武功绝顶,但怕二人会胡闹误事,拦道:“不敢劳烦两位前辈,在下去一趟罢?”凌峰道:“燕难敌乃江湖剑道第一高手,乔前辈一人去只怕危险,还是多两个人一起去罢?”真性道:“众位的好意贫道等心领了。燕难敌武功绝伦,若要从他的身上拿走钥匙实是千难万难,诸位不必为贫道等甘冒大险。”稍顿道:“我武当将遭大难,几位如能施之援手,感激不尽。我等虽死无憾。”乔万通道:“道长只管放心,方贤侄和凌姑娘前两日已快马赶赴少林,相信两派联手,飞龙帮难有作为。现在救道长出来最是要紧。”三道心怀大慰,默默祷告,祈求武当派遇难呈祥。
乔万通又道:“何姑娘的武功内外兼修,深得两位老前辈的真传,不若屈驾陪乔某走一遭罢?”言语中既赞了何晓芸,又捧了苏砚夫妇,大家也知她武功确实非同小可,自无异议。
何晓芸道:“那咱们即刻便去。”乔万通一点头,道:“这里交给几位了,我们去去就回。”和她出了铁牢。
二人在路上抓住一飞龙帮的人,带到僻静处询问燕难敌的所在,而后将其打晕,径直去了。不消一刻就找到那里,只见屋子里灯光晃动,显是他还没有睡下。乔万通轻声道:“你在此留守,我先去试试,如果有甚意外,再大声地叫你。”何晓芸点头道:“前辈小心。”言罢,躲到一隐蔽的所在。
乔万通悄无声息地来到燕难敌的窗外,看里面似是只有一个人,纵身蹿入,随之内中一人叫道:“甚么人?”二人打在一起。
何晓芸躲在远处偷偷窥探。见屋里两人赤手空拳地斗在一起,烛光被带得忽明忽暗,打得甚是激烈。过不多久,一人低声叫了声“啊”,“扑通”倒在地上,慌乱中她哪里分辨得出这人是不是乔万通?情急之下,飞身而出。还未抢到屋门前,乔万通已面带喜色地跃了出来,对她道:“拿到了,走。”何晓芸看他安然无恙,又拿到了钥匙,心下甚喜,随其返回了铁牢。
众人见他们顷刻即返,微有笑意,知道大功告成,尽皆大喜。乔万通道:“亏得燕难敌酒醉酣然,身边又没有长剑,乔某才轻易得手,未费周章。”遂用得来的钥匙打开铁牢。真性三人得以死里逃生,心知大恩不言谢,也不说甚么客套话,只深深一揖。众人情知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多言,一路疾出,翻梁跃脊,下得山去。
到了山脚下,吕翠英与何晓芸乘一匹马;乔慕龙和凌峰骑一匹;真法、真玉同乘一匹;乔万通、苏砚、真性各骑一匹。夜幕中纵马急催,飞驰而去。
到了乔家已过四更天。众人正要入内,真性抱拳道:“诸位明鉴,武当适逢大难,我等身为武当弟子,焉能安心于此?如今实不敢耽搁,就此告辞。救命大恩来日再报,后会有期。”乔万通见他们去意极坚,知道确也不宜挽留,便道:“既然如此,乔某也不敢阻拦三位道长,但愿重逢之时武当已渡过劫难。这里的马匹道长只管骑去,咱们后会有期。”真性三人道:“各位保重。”翻身上马。苏砚纵前道:“要是再敢为难我的两个徒儿,定然放你们不过。”真性道:“方少侠和凌姑娘义薄云天,贫道等皆是明事理的人,决计不敢再对他们两位无礼,前辈放心。诸位请了。”三道一抱拳,驾马绝尘而去。苏砚忽而想起甚么,叫道:“别忘了叫笛儿他们小心点儿。”三人却已去得远了,未曾听到。
众人进宅。苏砚解开伍大智的穴道。他血脉一畅,大骂道:“好你个龟儿子,竟敢这般整治俺,是不是不想活了?”苏砚骗他道:“在山上遇到那个扔飞刀扎你的人,我们把他绑在树上,在他的腿上直插了三百刀方才罢手,算是为你报了仇。还不知足么?”他咧嘴笑道:“这还差不多,俺就饶过你这一次。”苏砚哈哈一乐,不再理他,回到了正堂,与乔万通等人坐在一起,商量事宜。
乔万通道:“今日事成,俱是仰仗各位之力,乔某不胜感激。”吕翠英道:“救那三个小道士既关乎笛儿和月儿的的清白,自是我们份内之事,用不着言谢。”苏砚道:“不错,不错。此间的事情既已了结,我们几人也该告辞了。”乔万通道:“苏老爷子为何这么着急要走,莫非是嫌敝处招呼不周?”他道:“我那两个好徒儿此去甚为凶险,我这个做师父的哪里放得下心?明日我等便赶往武当。”吕翠英也甚是挂念二人,自无二话。闻听此言,乔慕龙瞥了一眼何晓芸,心下郁郁。
乔万通道:“既是如此,在下也不敢强行挽留。实不相瞒,乔某原也打算奔赴武当一趟,无奈这里尚有些事情未能处理妥当,故暂时无法与众位同行。”乔慕龙对着父亲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苏砚道:“你可莫要误会,我们去武当只是为了找两个徒儿,至于甚么武当派、飞龙帮,我们可一概不理。”乔万通一怔,随即想到其脾气古怪,不可以常理揣度,一笑道:“思念爱徒乃人之常情。到时苏老爷子若愿意帮助武当派,他们自是感激不尽,如您一时心情欠佳,不愿意过问这些闲事,自也谁都说不得甚么。”苏砚笑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时候已然不早,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凌峰功力较浅,又劳累了一夜,倒头便睡。苏砚夫妇与何晓芸功力深厚,知道转眼即到启程之时,并不睡下,静坐养神,以求驱走倦意,固本培元。
天才大亮,众人用过早饭便要告辞,苏砚忽道:“伍大智那傻小子哪?难道还没起来?”于是一人来到后院厢房,还未进屋,只听得一阵雷鸣般的鼾声从里面传出。
苏砚在门外大叫道:“睡得跟死猪似的,还不快快滚起来?”连嚷了三遍,内中没有动静,他推门进入,见伍大智果然仍酣然大睡,近前用手指朝其肋下一捅,他“噌”的一下坐起,形如僵尸骤然复活,倒吓了苏砚一跳。
伍大智睡眼惺忪的没看清捉弄自己的是谁,骂道:“哪个龟儿子捉弄你爷爷我?”苏砚笑道:“是祖宗我作弄你。”他斥道:“昨晚便折腾了俺一宿,现在又不让睡觉,老不死的不想叫人活了?”苏砚照着他的肥臀就是一脚,笑道:“再不起来我们就都走了?”他睡得正香之时被人吵醒,心下烦闷,道:“走便走,叫我作甚?这里又有吃又有喝,好过跟你们成天的四处乱窜。”苏砚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你留下罢?我们可先走了。”转身向外走去。伍大智忙叫道:“老东西好生小气。算了,算了,俺若当真留在这里,成天也没个人与俺吵上一架,岂不憋死俺了?”翻身跳下床,跟着走了出去。苏砚这才面露喜色。
临行前乔万通命人端出百两白银,道:“众位一路上必要花费不少,些许银两不成敬意,还望笑纳。”苏砚毫不客气,将银子往怀里一揣,道:“多谢了。”乔慕龙抱拳道:“各位还请多多珍重,一路平安。”一顿又道:“何姑娘,请多保重。”见他单单提及自己,何晓芸一怔,面色微红,忙还一礼,道:“多谢乔大哥关心。”几人一揖作别。苏砚夫妻、何晓芸、凌峰、伍大智五人踹镫上马,挥鞭向西行去。
且说方笛和凌月儿一路上快马加鞭,未有耽搁,不一日已到少林寺山门前。二人把马拴好,向知客僧禀明身份,他忙进去通传。
少时,恒空、恒生、恒见、恒清四人迎了出来,一见二人,合十见礼。大家既是旧识,自不免一阵寒暄,然后将他们让了进去。
进到方丈室,恒云从蒲团上站起,对二人合十道:“阿弥陀佛,上次一别,两位无恙否?”方笛和凌月儿还礼道:“晚辈一向安好,叫方丈大师费心了。”凌月儿心想事不宜迟,遂将此行的缘由详细地道来。众僧听罢大惊,恒云问道:“施主此话可无虚言?”她郑重道:“方丈明鉴,晚辈绝无虚言。”恒云沉吟道:“如此看来,此事乃是关乎武林兴衰的一件大事,几位师弟以为该当若何?”恒清道:“飞龙帮不过是近二三十年才兴起的一个帮派,根基浅薄,论实力决计敌不过武当派,为何他们却恁的大胆,竟欲一举剿灭武当派?”方笛道:“武当派的众位道长误会我二人杀害了真如道长,真性等三位道长奉命下山来追拿我们,以致山上实力大减,飞龙帮正是要借此良机,趁虚而入。”恒空道:“少林武当乃是中原武林两大门派,一向被人视作泰山北斗。前者群雄围困少林,贫僧虽不敢断言是飞龙帮故意设计陷害,但他们派人来挑拨离间,意欲令群雄同仇敌忾,与少林为难,其实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此次飞龙帮又全力对付武当派,多半便是为了独霸武林。”几人听得暗自点头。恒生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着实不明白飞龙帮为甚非要独霸武林。
方笛道:“闻听大师一席话,真令晚辈茅塞顿开。”恒空道:“阿弥陀佛,少侠言重了。贫僧无凭无据,也不过是妄自猜测罢了。”恒云道:“其实恒空师弟说的也不无道理。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想一统江湖,想像作皇帝的那样一人独尊,但是到头来没有一人能够实现这个愿望,最后反倒弄得身败名裂,惨淡收场,后人不知以此为诫,反而屡屡有人重蹈覆辙,其结果自也不消多言了?善哉,善哉。”恒见道:“今日之事关系整个武林的安危,还望方丈早作定夺。”凌月儿也道:“武当大难迫在眉睫,请方丈念在大家都是武林一脉,援助武当。”恒云道:“少林武当皆是武林中的的名门正派,又同是出家人,一方有难,互作支援,本是义不容辞之事,更兼之为使中原武林不致堕入魔道之手,我佛门弟子亦责无旁贷。”见他同意相助武当派,方、凌二人大是欢喜。
恒见问道:“不知方丈要派何人下山?”他略作思索,道:“救助武当固然重要,少林亦不可有失。老衲便和恒空、恒生两位师弟带领十八棍僧一同前赴武当,恒见师弟和恒清师弟驻守少林。不知各位意下如此?”众僧并无异议。
方笛和凌月儿心里暗暗嘀咕:“飞龙帮的高手尽皆出动,武当派决无能力抵挡,少林寺却只去二十余人,未免有如以卵击石罢?”恒清似是看出他们的顾虑,解释道:“两位莫要以为方丈暗藏私心,只顾着本寺的安危。十八棍僧乃是本寺的护寺武僧,江湖中人称之为‘十八罗汉‘,他们每人皆可以一当十,更有一套‘降魔罗汉棍阵‘,足能镇慑百十强敌。至于贫僧的这三位师兄,单就武功而论,在江湖上倒还有些声望,比贫僧和恒见师兄要稍胜一筹。”方笛道:“诸位大师莫怪。晚辈适才只是怕人去得少了无济于事,既闻大师此言,哪还敢再有他想?”他与凌月儿不知道十八棍僧个个武艺了得,每人的武功都不弱于寻常门派的掌门或是教主,恒云三人在少林寺中更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此行二十一人可说是精锐之师。而留下的众僧中,“恒”字辈里只有恒见和恒清武功精湛,低辈的弟子中虽亦有功夫不凡者,但只在少数,余下的或是只会些粗浅的武功,或是干脆参禅念经,不谙武学一道。恒云如此安排,对武当可算是仁至义尽了。
恒见道:“方丈既选定人手,宜当从速启程,省得让飞龙帮占了先机,功败垂成。”恒云点头道:“此刻才是晌午,大家快去准备行装,即刻下山。”恒清道:“寺中没有马匹,不如先派人去采购,其后师兄各位再乘马前去。”恒云稍一犹豫,凌月儿道:“早一刻下山便多一分胜算。马匹可以到附近的市集再买,然后径直奔赴武当,岂不省了一番工夫?”恒云点头道:“言之有理,咱们准备动身。”方丈既有令谕,自人人遵从,分头去做准备。恒空去通知十八棍僧,恒生则去向帐房执事僧人领些银两,作为买马和盘缠之用。
少顷众僧即准备就绪,整装待发。恒云着意叮嘱恒见和恒清道:“藏经阁是少林重地,万万不得有失,你们要好生看管。”二人合十道:“谨遵方丈法旨。”方笛和凌月儿向留寺僧众抱拳环揖,道别辞行,二人各牵自己的马匹,随恒云一行人步行离开了少林寺。
山脚下不远处的市集果然有马贩卖马,不过他仓促间只能凑出十匹马,远远不够,恒云无法,只能命人先行买下来。少林僧众加上方笛二人共有二十三人之多,而坐骑才十二匹,难以乘坐。
凌月儿笑道:“现在仅有这些马匹,只要将就些,倒也使得。”恒生问道:“小施主有何高见?”她道:“方丈大师独骑一匹;您和恒空大师乘一匹;余下的十八位也是两人合乘一匹,这样刚好十一匹马。”众人顿时全明白了她的意思,均自点头称是。
恒生疑虑道:“那只剩下一匹马了,施主和方少侠怎么办?”她双颊飞红,忸怩不语。方笛忙上前道:“只剩下一匹马,晚辈二人也顾不得甚么了,唯有同乘一匹。”恒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贫僧脑筋转得慢,少侠莫怪。”见他一副少不经事的样子,众人心里暗笑,即令恒云也莞尔一笑。
众人上马,快马向西行去。方笛和凌月儿同乘一匹,若与众僧偕行不免显得不伦不类,且也不好意思,故而与之拉开距离,远远地堕在后面。
凌月儿坐在前面,手握缰绳,催马行进。方笛坐在她的后面,双手无处可放,只能握住她的两臂。随着马儿地颠簸,二人愈贴愈近。他有佳人在怀,芳泽微闻,心中大荡。又见她柳腰纤巧,青丝乌亮,掩盖不及之处露出羊脂玉颈,立生心猿意马,脱口轻声叫道:“月儿……”意乱情迷之际,竟甚么也说不出来了。
凌月儿坐在他的前面,本就如同被其抱在怀中一般,自始便颇觉羞涩,这时忽听他动情地叫自己的名字,亦撩拨得心生涟漪,面含粉晕,更增娇艳动人之态。
突然一人迎面飞奔而来,叫道:“两位小施主,贫僧有一言相告。”二人蓦地惊觉,急忙收缰勒马,待看清来人是恒生,忙翻鞍下马。想起适才动情之状,都微觉脸上一红,低头不敢于其目光相对。
恒生看着他们的样子茫然不解,冥思苦想自己是否有不妥之处,还是无意中得罪了二人?过了半晌,方笛看他蹙眉沉思,怔怔不语,忍不住问道:“大师不是说有事相告么?不知是甚么事情?”他既想不出自己行事有甚不当,便不再去想,闻言合十道:“贫僧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小施主见谅。阿弥陀佛。”二人一愕,不明白他此话是甚么意思,正欲相询,他又道:“贫僧刚刚忽然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两位施主岂能一马同乘?因而特来告知。”两人有些哭笑不得,万万想不到他狂奔回来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方笛道:“大师明鉴,咱们的马匹不够,晚辈终不能一路跑去武当山罢?假若果真如此,到武当山遇见飞龙帮的人也不用打了,只累也累死我了。”凌月儿听他揶揄之言,“噗嗤”一声笑出来。
恒生犹豫道:“这个……”绞尽脑汁筹思万全之策,霍然面露喜色,道:“不如方少侠与恒空师兄同乘一匹,贫僧不怕辛劳,一路跑着去便是了。”见他说得郑重,二人更是啼笑皆非。方笛笑道:“晚辈怎能忍心让大师受此奔波之苦,自己却跨马前行?这样于情于理也讲不通呀?”恒生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若不受尽磨难,焉能得成正果?区区奔波之苦又算得甚么?”方笛道:“难道大师忘了这位月儿姑娘曾问过您,在佛祖的眼中可分男女?您也说佛祖视众生皆为平等。为何此时又一意执着,徒自担忧呢?”恒生一怔,遂想起在与她初次相会之时确有这一番言语,讷讷道:“话虽如此。不过……路上行人众多,让他们看到终是……有些不妥,贫僧想他们或许……多半不懂得我佛门大道,恐怕于二位的声名有碍。”见他虽极是迂腐,但心性纯朴,对自己二人显然又甚是关心,方笛和凌月儿暗暗感动。
凌月儿轻声吟道:“心无其心,物无其物。钱财是空,声名是空,诸相皆空,空空亦空。”方笛在一旁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恒生则面色大变,凝神冥想须臾,大笑道:“哈哈!贫僧终于明白了!阿弥陀佛。”对凌月儿合十礼敬道:“施主小小年纪便深谙佛理,着实令人敬佩万分!贫僧枉自修行几十年却难通玄妙,真是惭愧。”言语神态极是虔诚。
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随之一人驾马先至,正是恒空,其后众人自是少林僧众。原来恒空驰马行到半途忽觉身后有异动,回头看时,恒生已离马向后飞奔去了,不知何故,赶忙勒马驻足,其余僧众自也停了下来,等候片刻不见他回转,只得掉转马头,一路寻了回来。
见是他们,方笛忙道:“恒生大师专心与晚辈二人探讨佛学,以致误了行程,众位大师见谅。”见三人俱都平安无恙,众僧自然放下心来。恒生不言不语,心里不住琢磨着凌月儿说的话,愈品愈觉玄理深奥,对其拜服已极。沉思中他时而微露笑容,时而皱眉苦想,众僧皆深知其人,丝毫不以为怪。
恒云怕太过耽搁,误了大事,说道:“师弟快些上马,咱们须加紧赶路。”恒生心神不属地点了点头,翻身上了恒空的马匹,兀自品味着凌月儿的那几句话。
众僧扬鞭催马,飞驰而去。待他们走得远了,方、凌二人才上马前行。想起适才的事,觉得煞是好笑。方笛问道:“你刚才和恒生大师说得是甚么,我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呀?”凌月儿笑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明白,不过看大师的样子好像恰好被我言中关键,巧合罢了。”他又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凌月儿道:“我爹爹书房里的书籍繁多,我有时便去翻看,刚才说的就是佛经里的话。”方笛赞道:“你知道得可真多!”她嫣然一笑,娇嗔道:“又来取笑人!”不过能被心上人称赞,心中着实受用。
众人急行赶路,未出两日,坐骑已凑齐全。当下快马加鞭,晓行夜宿,径直南下。只数日的光景便赶到了武当山脚下。当下弃马步行,走上山去。
沿途青松翠柏,鸟语花香,一切都透着祥和宁静,未见有何异常,众人知道并未来晚,心头大宽。方笛和凌月儿故地重游,回想前番的境遇,不胜感慨。
到了玉虚观前,恒云对知客道人合十道:“老衲是少林方丈恒云。因有要事,特来拜见武当真意道长,请道长帮忙通传。”知客道人打个稽首,道:“众位大师稍候,小道进去通禀。”转身入内。
众人静静相候。方笛二人想到又要见武当派的道士,心下惴惴不安。一会儿真意就带领十多个小道士迎了出来。恒云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恒云,特来拜会真意道长。”真意还礼道:“大师言重了,贫道愧不敢当。久闻方丈大师一向深居简出,不知今日缘何有空来武当一叙?”恒云道:“阿弥陀佛,老衲所来正有要事,只是来得唐突,道长莫怪?”真意笑道:“大师客气了。”稽首与众僧见礼。待他们礼毕,方笛和凌月儿才上前抱拳道:“真意道长,别来无恙?”真意初时只顾招呼少林僧众,未曾注意站在最后的方、凌二人,此时乍见,怒恨陡生,“噌”的拔出长剑,喝道:“你们两个小贼还敢来我武当山?”挥剑欲刺。
恒云身形一动,挡在二人身前,阻拦道:“道长稍安勿躁,个中缘由还请听老衲来解释。”真意瞪着二人,道:“大师有所不知,这两人面似忠厚,实则阴险狡诈。我掌门真如师兄便是被他们害死的。贫道斗胆请大师让开,有甚话待我先杀了他们再说。”言毕挺剑直上。
恒云有若未见,犹自凝立不动。方笛和凌月儿怕真意误伤了他,齐叫道:“大师小心。”身形同时闪出,一左一右,分攻向其两侧。
真意未防备他们同时出手,自顾不暇,若想挥剑逼开二人亦所不及,当即向后一纵,让出丈远,叫道:“两人一齐上么?贫道却也不惧。”方笛忙道:“道长别误会,我们来到此处决无寻衅之意,只是想请少林众位高僧作个明证,将此事分说个明白。”真意怒道:“证据确凿,还有甚么可说的?”持剑又欲上前。
恒云站到他们中间,道:“阿弥陀佛。道长还请静下心来听老衲一言。”少林方丈在武林中的地位何等尊崇,真意不便再拂他之意,只得道:“方丈大师有话请讲。”恒云道:“方少侠和这位凌姑娘不远千里而来,其实是为了救武当于大难中的。倘若他们当真是杀害贵派掌门的凶手,何必如此?老衲自忖相人有术,敢断言他们乃是品行端正之人,决非杀害真如道长的凶手。虽然真凶至今未现,还请道长与他们尽释前嫌,携手抗敌,以保武当基业。”真意惊道:“大师何出此言?”恒云道:“此地不宜详谈,不如先进去再说?”真意看着方笛二人,稍一犹豫,道:“贫道怠慢了,众位里面请。”一行人由他引路,进了玉虚观。
来到真武大殿,真意命人赐座备茶。“恒”字辈三人当先坐下,方笛和凌月儿坐在他们下首,十八棍僧居末。
众人落座后,真意也不看方、凌二人,问恒云道:“大师适才所言不知是甚么意思?”恒云道:“老衲一时也不能详尽,还是请方少侠来说罢?”真意轻轻一哼,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