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43:15 字数:15637
凌有义几人问明去祝家的路径,驱马而行。来到祝宅门前,祝广运闻禀,带着妻子和侄子祝仲英快步迎出。众人一见面,祝广运抱拳道:“在下祝广运,久闻‘铁枪断岳‘的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凌有义还礼道:“祝兄客气了,在下其实也早就久仰‘中通拳‘的大名。如今得见高贤,深感荣幸。”祝广运谦道:“不敢当,不敢当。”他与方笛、凌月儿在少林寺前有过一面之缘,深自佩服二人的侠义心肠,遂和他们不住地寒暄,甚显亲热。最后才对恒空、恒生抱拳一揖,颇是冷淡。他虽知杀害兄长的未必便是少林中人,但终究心存芥蒂,不能诚恳以待。
祝夫人也上前与几人见过礼。祝广运拉着侄子道:“这是舍侄,我大哥的独子,日后还请诸位多加关照。”祝仲英打躬作揖道:“晚辈祝仲英,拜见凌前辈和两位大师,还有方大侠、凌姑娘。”双目自始至终一直盯着凌月儿。
凌有义看在眼中,微露不悦,念及爱女天生丽质,少年人皆有爱美之心,对她稍加关注也在情理之中,遂也不以为意,笑道:“祝贤侄系出名门,武功自也不俗,将来必可光大祝家门楣。”祝仲英心不在焉地诺诺连声,目光兀自停留在凌月儿的身上。
凌月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眉头一皱,心生厌恶,暗道:“这人好生无礼。”方笛自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十分不快,一步跨上前,挡在她的身前。祝仲英心里一痛,收住目光。祝广运夫妇并未觉察侄子的失礼之处,将众人让进府中。
大家落座,丫鬟奉上茶水。凌有义开门见山道:“先时得闻令兄被人所害,身遭不幸,心中常自感叹。恰逢今日路过此地,当然要来拜祭一下。”祝广运道:“凌先生与家兄相识么?怎的从未听家兄提起过?”凌有义道:“在下一直仰慕‘霹雳掌‘的侠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谋一面,其实神交已久!”祝广运点头道:“原来如此。”祝夫人道:“大伯不幸遭歹人毒手,我们至今也不知凶手到底是谁,否则定然放他不过。”言罢瞥了恒空二人一眼。
方笛知他们对少林仍有疑忌,一抱拳,道:“夫人且听晚辈一言。用‘万劫指‘杀害武林同道的并非少林中人。”祝家三人一怔,祝广运急问道:“少侠何出此言?敢莫是已将此事查得真切?”方笛道:“真凶虽不曾找到,但决不是少林寺的高僧。”当下将在武当山上司马万霆直承其事的情形简要地说了一遍。
见他们尚有疑惑,凌有义道:“方贤侄所言无虚。在下当时也在武当山上,事实确是如此。”恒空道:“阿弥陀佛。并非贫僧欲为少林争辩,但铁证如山,实已洗脱少林蒙受的冤屈。”恒生也微微颔首,意示他们说得不假。
这便不由得祝家三人不信。祝广运叹道:“我们中了飞龙帮的诡计,受奸人蒙蔽,冤枉了少林寺,真是惭愧。请两位大师海涵。”语气中对恒空、恒生恭敬了许多。
恒空合十道:“阿弥陀佛,正所谓不知者不罪,祝施主不必自责内疚。”凌有义也道:“大家不明真相,自免不了难辨是非,要怪就怪飞龙帮用心险恶,手段毒辣。”祝广运恨恨道:“过后我便将真相告诉神枪门等与此事有干连的几个门派,再广邀同道,非要一举灭了飞龙帮,方可消了心中的恶气。”祝夫人也道:“只可惜无人知道飞龙帮帮主的庐山真面目,不然定要将他斩作十七八段,也好祭慰大伯在天之灵。”凌有义道:“祝兄切莫鲁莽行事,须得从长计议,以策万全。”一顿又道:“我等尚身有要事,余裕无多,想先拜祭一下‘霹雳掌‘祝大哥的英灵,不知可否?”祝广运道:“家兄的灵堂在后面,几位请随我来。”与妻子头前引路,几人随后而行,祝仲英慢吞吞地走在最后。看着方笛和凌月儿比肩而行,甚是亲密,他心里醋意大生,只想扑上去把方笛压倒在地,将其痛打一顿,方可略畅胸怀,无奈自知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唯有心里发狠,刀锋般的目光直盯着他的背影。
进了灵堂,祝广运道:“这里供奉的便是家兄的灵位,几位请便。”凌有义稍整衣冠,当先上前祭拜,随后恒空、恒生、方笛、凌月儿也都一一上香拜祭。
等他们拜毕,祝广运对灵位跪倒道:“广运不才,竟一直被人蒙在鼓里,误会少林高僧。如今真相大白,原来真凶是飞龙帮里的狗贼,广运赴汤蹈火也必为你报仇雪恨。”说完“砰砰”磕了几个头,足见报仇心坚。
出了灵堂,凌有义道:“在下心愿已了,我等先行告辞了。”祝广运道:“几位才到,为何这么着急走?”祝仲英心里大急,道:“前辈何必着急离去?不如小住几天再走不迟。”凌有义笑道:“承蒙厚意,只是我等委实身有要事,实在不敢耽误了,还望见谅。”见他们去意甚坚,祝夫人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敢强留几位。日后若有闲暇,不妨来祝家小住,我等欢迎之至。”言罢,领着众人向外走。
将到宅外,祝广运突然道:“在下倒忘了问两位大师,找到了少林武功秘籍的下落了么?”恒空几人怔愕不已,暗惊道:“他怎会知道这件事?”凌有义故作平静,问道:“祝兄如何得知此事的?”祝广运一见他们错愕的神态,也大是奇怪,反问道:“怎么?难道传闻是假的?”恒空知道隐瞒不住,道:“不错,确有其事。不知施主从何得知的?”祝夫人一怔,道:“近来江湖上传言飞龙帮血洗少林,掳去藏经阁里的所有武功秘籍,以致惹得江湖人士皆起觊觎之心,都想在半路将其从飞龙帮的手里劫下。现在此事已有不少人知道,几位一路上当真没有听到甚么风声?”凌有义几人暗自寻思:“想不到消息传的这么快?看来我们若要夺回秘籍归还少林更加难上加难。”念及此,俱面带忧色。
祝夫人见况道:“几位是否有甚难处?只要我们能帮得上忙,必然不遗余力。”凌有义实言相告,道:“实不相瞒,我们几人就是受少林方丈之托,前来帮忙夺回少林秘籍。想不到武林中已有许多人得知此事,且都虎视眈眈,不免担心武林会因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少林秘籍倘若落到歹人之手,必然贻害无穷。现下刻不容缓,我等告辞了。”祝广运道:“若不嫌弃,在下愿相助一臂之力。”凌有义道:“多谢祝兄一片好意,只是适逢祝家治丧,实在不敢劳动尊驾。”见如此,祝广运也就不再坚持。
把他们送到门口,大家互道“后会有期”,凌有义五人踹镫上马,便要离去。祝仲英鼓了几次勇气,终于近前对凌月儿道:“凌……姑娘,请多多保重。”她嫣然一笑,道:“多谢祝大哥。”见她笑靥如花,出言有若莺声燕语,祝仲英一时全身俱酥,嗫嚅道:“谢……谢甚么?”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兀自回味无穷,悠然神往。
祝夫人看其怔怔发呆,轻唤了一声,他登时惊醒,却见已是人去留香,不禁倍感心空无物,喟叹一声,心神不属的缓步入内。
祝夫人看着他进去的身影,对丈夫道:“仲英这孩子自从少林寺一役之后,一直魂不守舍似的,也不知为了甚么?”祝广运道:“是么?我倒没有看出来。”稍顿道:“大概是因为他爹新亡未久,一时难以心情平静,所以看似与以往有些不同。”祝夫人不置可否,叹道:“若是昆英那孩子健在,有个哥哥管着仲英,闲时能和他谈谈心,总胜于咱们叔婶二人丝毫不明白他的心事,也不知该如何管教的好?”祝广运叹道:“仲英真算是命苦。大嫂乃是女中豪杰,可惜英年早逝;昆英幼年夭折;大哥又不幸遭人暗算身亡。好好的一个家,只剩下仲英孤零零的一个人,确实可怜。”祝夫人道:“咱们今后须更待他好些,免得他心里难受,觉得孤独。不过也要好好管教,千万别让他走上邪路,不然以后咱们死了也没有脸面去见大伯。”他点头称是,甚是感慨。
凌有义、恒空、恒生、方笛和凌月儿五人着急赶路,错过了宿头,眼见星斗满天,人困马乏,便在一片杏子林里歇脚。
半夜睡梦中忽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纷沓而来,五人齐被惊醒。恒空道:“来人步履沉重,武功平常得紧。”凌有义道:“大家不必理会,咱们以静制动。”几人一点头,佯睡不起。
须臾果有六人赶至。一见凌有义几人,当先一人道:“男的杀了,女的带走,马匹牵了去。”余人低声称是,持刀上前。
耳听着他们走近,凌有义叫道:“动手。”几人“噌”地跃起,拳打脚踢,三两下将来人点穴制住。站在远处当先发号施令的那人见势头不对,拔腿就跑。方笛飞身一纵,一把抓住其肩头,发力向后一甩,将他摔到同伴的身旁。
这人顾不得疼痛,磕头如同捣蒜,连声求饶:“各位大王爷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几位,真是罪该万死!还请高抬贵手,饶过小的一回,小的回去必为几位供上长生牌位,求菩萨保佑爷爷们长命百岁,多福多寿。”凌有义听得不耐烦,喝道:“废话少说,我且问你,你等是何方人士?打家劫舍伤了多少人命?如从实招来,或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倘有半句假话,定要取了尔等的性命。”那人见有一线生机,忙道:“小人决不敢有半句谎言,否则爷爷只管割了小人的脑袋便是了。”方笛斥道:“有话便说,莫要罗嗦。”他赶忙道:“小人叫马九州,本是关东人士,怎奈无力过活,唯有与几个朋友出来做些没本儿的买卖,一路上看到软弱可欺之人便动手劫财,委实不曾伤过人命。”凌月儿奇道:“你们的武功如此差劲儿,难道不怕遇上厉害的人么?”他道:“姑奶奶有所不知,我们见到面目良善,弱不禁风之人这才敢下手,假若对方长得凶神恶煞,膀大腰圆之辈,我们也只好避开,不敢招惹,所以从关东到这里路途虽遥,其实未做成几宗买卖。”几人听他管凌月儿叫姑奶奶,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恒空道:“阿弥陀佛。原来你等是欺善怕恶之辈,忒也卑鄙无耻。”马九州毫不着恼,反而赔着笑脸道:“佛爷爷说得是。我们确是卑鄙无耻,早就该死。”凌月儿见此人说话恁的不知耻辱,叱道:“既然你都说自己该死,我便成全了你。”拔剑出鞘,抵住他的喉咙。马九州直吓得魂飞魄散,哀求道:“姑奶奶若能饶了小人的性命,永世不忘大恩。”凌有义道:“此等贼子留不得。月儿退开,没的脏了你的手。”欲上前动手。恒生心下不忍,急拦道:“阿弥陀佛。这几位施主虽然心存歹念,但到底也没有害到咱们甚么,不如饶过他们一次罢?”凌有义不便强拂其意,闻言委决不下。方笛对恒生道:“大师明鉴,若留下他的狗命,不知又有多少善良之人会被他们算计。为除后患,还是杀了的好,算是替天行道。”恒生一怔,心里不断地琢磨:“歹人不除,良善遭难。方少侠说得对么?我佛视众生平等,旨在导人为善,但现在看来,佛法虽然无边,却也不能一下子将所有的坏人尽数教化过来,岂不是要有许多好人都会无辜受难?不过佛门弟子应以慈悲为怀,‘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杀戒是万万开不得的。怎样才是两全之策呢?”凝眉筹思。
看他默然无语,只道他已无异议,方笛近前便欲动手。马九州眼见自己的性命就要丧在这伙“恶人”的手里,心知要想活命只有从这老和尚身上下手,当即扑到恒生的脚下,苦苦哀求道:“佛爷爷救命。小人上有老母高堂,下有妻儿,我若死了,她们也活不成。佛爷爷大发慈悲,饶过小人一命。”声音哽咽,泪如泉涌,看似有情有义,实则是贪生怕死。
恒生原本心有所思,料不到他会突然扑到自己的脚下,竟没有躲开。见他说得可怜,心生恻隐,便要向凌有义几人替他讨个饶。方笛不等他开口,抢先道:“大师莫听他胡说,纯粹是花言巧语。”举步上前要结果了他。
恒空亦是佛门弟子,全不似师弟那样迂腐,不过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杀生,也着实不忍,心中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救马九州?
马九州看情势不妙,慢慢地抽出压在身下的钢刀,不等方笛走近,倏然跳起,将刀架在恒生的颈上,喝道:“你们别逼我,不然杀了他。”本来恒生与他的武功可说是有天壤之别,纵是偷袭也决不能得手,但此时恒生正心乱如麻,见他跳起来,全未想到是要偷袭自己,待钢刀横在颈上,才憬然醒悟,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并未得罪施主,为何要如此?”这时有马蹄声传来,众人全神贯注地看着眼前的情势,谁也没有听到。
马九州横下一条心来,叫道:“少说废话,要是不放过我,你就等着做刀下鬼罢?”众人怕他伤到恒生,急出言喝止。
倏然一道飞物破空之声,马九州惨叫一声,一柄寒光袭人的长剑插进他的后心,立时倒地毙命。众人朝他身后望去,只见远处一女子纵马奔来,借着月光,依稀可见她身穿紫罗轻衫,腰盘丝带,相貌俊美,不过二十七八的样子,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方笛和恒空、恒生均不识得来人,凌有义父女二人则面露喜色地迎了上去,抱拳道:“卓女侠,一向别来可好?”那女子下马收起长剑,还礼笑道:“凌老爷子,承蒙挂怀,燕飞素来安好。月儿,几年不见,你这小妮子可越长越标志了!”凌月儿微含羞意,道:“女侠一见面便要取笑人!”听她自报家门,方笛知她必是传授凌月儿“流云剑法”的卓燕飞女侠,上前打躬施礼道:“晚辈方笛,参见卓女侠。”她问道:“你难道便是在少林寺前力挫飞龙帮两位护法的方笛方少侠?”他谦道:“不敢当,正是晚辈。”卓燕飞仔细地打量他一番,叹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随后又道:“别说甚么前辈后辈的,我比你和月儿大不了多少,你们若愿意便叫我一声姊姊;如不愿意,直呼其名也就是了。”方笛和凌月儿愕然,齐看向凌有义,却见他摇头道:“不可,不可。卓姑娘虽与小女他们年岁相近,但江湖辈份岂可乱了?”卓燕飞略显不悦,道:“我与他们又不是同门同派,有甚么辈份可讲?再说我还没有老到让人叫前辈的地步罢?”凌有义知道她性格直爽,为人毫不做作,若不依她,只怕会惹恼了她,反而不美,只得无奈地笑道:“卓姑娘心胸宽宏,非常人可比,委实令人敬佩!在下愧所不及。”见父亲再无异议,凌月儿笑着挽住卓燕飞的手臂,叫道:“卓姊姊。”她喜盈盈地应道:“哎,好妹妹。”方笛见况,也叫了一声“姊姊”,她照样笑逐颜开地答应着。三人顿时倍感亲近。
见他们自顾欢喜,却把少林两位高僧冷落在一旁,凌有义忙为卓燕飞和他们引见。三人见过礼,恒生微有愠色,指着已死去的马九州问她道:“阿弥陀佛。敢问女施主,这位施主与你有何仇何怨?为甚要施此辣手?”她奇道:“他们拦路抢劫,要加害大师你,难道不该杀?”恒生道:“施主谬然,他虽有害人之心,却并未当真伤了贫僧的性命,至多算是心生魔障,不曾造成杀业。施主怎可不问青红皂白便夺去他的性命?如此岂是我佛普渡众生,教化渡人之意?”卓燕飞心道:“老和尚好不晓事,我救了他的命,反倒落了一身不是,真是好人难做?”怫然道:“实不相瞒,他们这一伙共有十五个人,净干些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强抢弱女的勾当,至今遭他们毒手的平民百姓不下二十人之众,我从一月前发现他们的踪迹,一路追将过来。这些人虽武功不济,却着实狡猾,屡次逃脱,东藏西躲,只让我杀了九个恶贼,余下的这六个今日方才遭到因果报应已是太迟了,须留他们不得。”此言甫毕,剑光一闪,寒星点点,先时被点中穴道的那五个贼人胸中的“膻中穴”一阵剧痛,随即全身痉挛,口吐白沫,双眼翻白,须臾亦神游阴曹地府去了。
凌有义几人见她竟能以剑尖点穴,兵不血刃而致敌身亡,功力确是不俗,心里暗赞。恒生一脸惶恐,道:“施主你……你下手忒也狠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卓燕飞见他当众指责自己,蹙目凝眉,肃然道:“此等恶贼若是不除,不知有多少善良软弱的人要身受其害,大师一味地勘不破,这么多年的修行可全都白费了。”恒空也道:“女施主说得不错,‘蛇蝎缠身应还招,我佛慈悲亦惩恶‘,师弟,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恒生暝思半晌,忽而道:“阿弥陀佛。贫僧终于明白了。施主杀了他们,其实是省得他们再多造孽业,可以早日投胎转世。但愿他们来世能做个好人,长命百岁。善哉,善哉。”说完盘膝坐下,对这六人的尸身念起了渡亡经。凌有义几人听他竟还祝愿六个贼人来世长命百岁,不由得暗笑。卓燕飞此时才看出他是心地纯朴,不谙世事的老僧,怒气顿消,反倒觉得他甚是可爱,遂生好感。
少顷,一篇经文诵毕,他起身合十道:“阿弥陀佛。尘归尘,土归土,臭皮囊埋与不埋没有甚么分别。你们好生安息罢!”转身和众人坐到一起。
此时不过是丑时三刻,赶路为时尚早,大家也都睡不着了,就生起篝火,围作一团闲聊起来。卓燕飞问道:“凌老爷子,您久居家中,甚少在江湖上露面,如今怎的这么闲在,有工夫出来游山玩水?”凌有义叹道:“姑娘取笑了。我等哪里是来游山玩水?其实是身负大事啊!”他深知卓燕飞的为人,便毫不隐瞒地将近来发生的事情如实地告诉了她。
她听后大惊,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只顾着追拿这几个狗贼,浑不知武林中竟发生了这般大事。”凌有义知她天生一副侠义心肠,剑法更臻化境,若能得其相助,便又多了一份希望。想到此,对她道:“卓姑娘一向以仁义为怀,路见不平必定拔刀相助,不知此次可否助我等一臂之力?”纵是他不出言相求,卓燕飞既得知此事,也必鼎力相助,闻言更不犹豫,道:“不劳几位多说,既遇上这等事,燕飞自然义不容辞。”几人大喜。
凌有义又道:“本来我们以为少林秘籍被劫一事并无外人得知,岂料到消息不胫而走,现在闹得人人皆知,只怕一场武林浩劫便要自此而生。”喟然长叹。
卓燕飞道:“只要咱们先将秘笈劫下,送回少林,一场浩劫自会消弭于无形。”恒空道:“此事说来容易,其实千难万难。”卓燕飞笑道:“那怕甚么?有凌老爷子一对铁枪;方少侠的盖世神功;两位高僧的少林绝学;再加上我和月儿,再难的事情也会迎刃而解。”说到这里,她问方笛道:“倒忘了请教方兄弟的的师承门派?也好让我长长见识。”他忙道:“姊姊言重了。小弟拜在无极门下,家师便是‘绝峰二仙‘中的苏老先生。”卓燕飞点头道:“难怪你小小年纪便闯下那么大的名头,原来是‘绝峰二仙‘的门下,那就难怪了。”凌月儿插嘴道:“不光他是,我也是无极门的弟子。”卓燕飞奇道:“小妮子又来胡说,你怎会拜入无极门中?”方笛道:“姊姊明鉴,月儿确已被家师收入门墙,现在她是我的师妹。”卓燕飞道:“那两位高人武功绝顶,放眼当今武林,莫有能与之匹敌者。只是听说他们性格怪癖,从不收徒,你们既能有此机缘,那是几世修来的福气。”言下之意颇为羡慕。过了一会儿,她又对凌月儿笑道:“早知如此,我也不用自作多情地把剑法传给你了。”方笛和凌月儿一怔,心想此事她曾叮嘱不让别人得知,但现下她却自己说了出来,一时不解其意,向其看去。卓燕飞轻轻一笑,并不多言。
凌有义不知道这件事,欲询问究竟。卓燕飞无意隐瞒,如实地将私传剑法给凌月儿的事说了。听罢,他回想一阵,道:“对了,对了,那一年月儿刚刚十三岁,原来背地里竟已学会卓姑娘的精妙剑法,真瞒得我好严呀!哈哈!难怪自那次作寿以后月儿非缠着让我给买一把宝剑?我还以为是小孩儿贪玩,想不到真是用来练剑法的。”卓燕飞道:“您可莫要怪月儿,是我不让她将此事告诉别人的。”他笑道:“卓姑娘剑法了得,月儿能得以传授是她的福份,此等好事何必隐瞒?”她也笑道:“凌家双枪独步武林,月儿可算是家学渊源,我哪敢班门弄斧?只是见她伶俐可爱,一时技痒,随便教了她一套剑法,自然要瞒着别人,省得贻笑大方。”凌有义道:“姑娘好会说笑?”又叹道:“其实峰儿和月儿都有些体格单薄,膂力不足,习练这一对沉重的双枪本不适合,现在他们能拜在高人们下,我也了去了一番心事。”凌月儿知道父亲是怕家传的绝学失传,灵机一动,便想脱口而出道:“不如把双枪传授给笛哥罢?”话到嘴边忽又想道:“爹爹多半不愿意让家传的武功流落外姓人手中,我若唐突出口,不免令他为难,于笛哥的脸上也不好看。”欲言又止。
凌有义见女儿嘴唇一动,却及时止住,忙问道:“你要说甚么?”她心念一转,道:“爹爹别担心,等大哥学会了无极门的绝世武功,肯定能将凌家双枪发扬光大的。”凌有义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鬼丫头,爹爹的心事你也知道!”对她的话深以为然,心下甚为宽慰。
凌月儿吐了一下舌头,笑道:“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是您的女儿呢?”众人见她娇态可人,微自莞尔。方笛见她的脸庞在篝火的映衬下红霞隐然,娇媚倍增,不由得看得痴了。
凌有义看着女儿道:“既然学会了卓姑娘的精妙剑法,当勤加苦练,别堕了‘紫云飞剑‘的威风?”她笑道:“月儿几时叫您失望过?”凌有义又道:“为父老了,今后的事情全靠你们自己了。”卓燕飞道:“您说得哪里话?其实您现在方当盛年,焉能妄自菲薄?想当年‘双枪伏五虎‘,江湖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此时言老岂不令人心寒?”恒空、恒生皆知这件江湖旧事,登时目现钦佩之意。
凌有义笑道:“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么?”凌月儿和方笛不知道此事,急欲询问。凌有义道:“人在江湖,谁还没有过轰轰烈烈的事情,若成天将这些事挂在嘴边,那成了甚么人?”见他执意不肯说,二人甚是失望。
卓燕飞看他确是不愿多言当年之事,自己也不便赘述,道:“老爷子当年的英姿雄风自不必说了,您现在正是鼎盛之时,怎么反会意志消沉?”闻听此言,凌有义胸中豪气顿生,朗声道:“不错,我才五十有多,怎能算老?当年既能伏虎,今日自可降龙。”神情慷慨亢奋,如同一下子年轻了十几岁似的,只可惜此时无酒,否则非要痛饮上三大碗才叫助兴。几人听他一句豪言壮语,精神大振,对此行霎时信心十足。方笛浮想着他“双枪伏五虎”的威风雄姿,悠然神往,敬意满怀。
不久,东方渐露出鱼肚白,几人这时才颇感倦意,无奈天将大亮,不宜再在杏林中休憩,遂强打起精神,纵身上马,出了树林便催马飞驰。
两日来在路上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几人安心赶路。傍晚在一家客栈打尖投宿。用膳时,凌月儿低声道:“我总觉得有人暗中跟着咱们,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其事?”卓燕飞道:“我这两天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心里一直不甚踏实。”恒空和恒生闻言微现忧色。
凌有义道:“或许是连日奔波,你们心神疲惫,才致有些神情恍惚。”卓燕飞一笑,不置可否。凌月儿道:“只怕未必如此。”方笛劝道:“你莫要胡思乱想了。反正大家在一起,又怕得谁来?且自安心罢?”她笑着点点头,心道:“现在空自猜想也是无用,倒不如路上小心在意些,别着了人家的道才是正经。”饭后各自进房安寝。
翌日清晨,几人继续赶路。走到一山脚下,见许多人鬼鬼祟祟地向山上走,不禁心生疑惑。几个人稍作商议,决定去看个究竟。他们下马上山,缓步行进,途中又见到几个负伤的人相互搀扶着仓皇地逃下山去,凌有义等人更觉奇怪,逐渐加快脚步。
此山并不甚高,片刻间即临近顶峰。一阵“乒乒乓乓”的打斗声冲耳而来,几人面色一变,快步趋近,老远地望见众多的人胡乱打作一片,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殒命之人,甚是凄惨。凌有义、卓燕飞、恒空、恒生、方笛和凌月儿俱是侠义之辈,不忍见这些人继续杀戮,赶忙施展轻功,飞身齐至。
打斗甚是激烈,谁也没有注意他们的到来,数十人犹自拼杀不休。卓燕飞气运丹田,喝道:“都给我住手。”声音清脆震耳。在场的众人一齐停下手来,疑惑、不屑、轻蔑、愤怒、惊惧等各种目光朝他们几人望过来。
凌有义等见适才打斗的都是年轻人,自己无一识得,而地上的死者均作客商打扮,旁边有几个挑担的木箱,显是客商的东西。见此情形,只道这伙年轻人是劫财害命的强盗,不由得义愤填膺,对他们怒目而视,暗生除强扶弱之心。
人群中一人越众而出,奔到方笛、凌月儿的面前,抱拳道:“在下吴俊杰,昔日与两位在少林寺前曾有一面之缘,两位的侠胆英姿至今令人记忆犹新,着实敬佩不已。”方笛和凌月儿这才想起他就是在讨伐少林一事中“断魂刀”掌门吴飞之子吴俊杰,忙还礼道:“请恕我等眼拙,一时未能认出阁下,多多见谅。”吴俊杰不认识凌有义和卓燕飞,对二人只略一拱手,抬头用目光冷冷一扫恒空、恒生二人,戒备之心愈重。
凌有义和卓燕飞见他对自己甚是怠慢,暗为不满,只是自重身份,不便发作,微生愠色。方笛见况,欲为吴俊杰引见二人,这时却又有两个年轻人争先跨步上前与方、凌二人抱拳见礼,听完他们自报家门,方笛、凌月儿记起他们分别是“八卦掌”的大弟子赵坎离和“神枪门”掌门侯长岭的儿子侯瑞,自己当日在少林寺曾与他们会过面,只是印象不深,猛然难以认得出。此时那数十人已分别站在吴俊杰等三人的身后,原来都是这三个门派的弟子。
方笛将“铁枪断岳”和“紫云飞剑”为三人引见,吴俊杰、赵坎离、侯瑞一惊,料想不到眼前这两人竟是闻名遐迩的名耆高手,慌忙重新见礼,口称前辈,甚是恭敬。但对恒空、恒生二人始终极是冷淡,不加理睬。二僧虽不知为甚,却也并不多加计较,犹若不知。
卓燕飞性格直爽,指着地上躺的死人问道:“你们也算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何胆敢图财害命,在这里为非作歹?”三人面色微微一变,吴俊杰眼珠一转,笑道:“女侠误会了。这伙人才是真正的强盗,他们杀人越货后又乔装打扮,企图掩人耳目,我等虽然不才,却自幼蒙师长教诲,知道凡事应以侠义为先,既遇上了这等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听他说完,赵坎离和侯瑞赶忙连声附和。
凌有义和卓燕飞皆久历江湖,鉴言辨色,知道他所言不实,只是不明真相,无法点破。凌月儿目光锐利,看见许多死者的伤口处都隐约露出内衬的红衫,心知有异,笑盈盈地上前道:“倒要看看这伙胆大妄为的强人是何方神圣?”吴俊杰急忙拦道:“姑娘且慢。这些歹人不足一哂,没的污了姑娘的慧眼。”方笛近前笑道:“看看又有何妨?”吴俊杰、赵坎离、侯瑞三人知道他武功非凡,即便三人合力也万万不是其对手,不敢阻拦,由他去了。
方笛连着查看了几具尸体,见他们内衬红衣的胸襟处均绣着飞龙,显然都是飞龙帮的人,再一瞥旁边的几担木箱,猜想里面必是被掳去的少林武功秘籍,不禁大喜过望,朗声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哈哈哈哈!”直笑得凌有义、卓燕飞、恒空、恒云四人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惟凌月儿明白他言下之意,心头亦忭然大喜。吴俊杰三人脸色微变,又忌惮眼前这几人武功了得,不敢轻举妄动。
方笛起身对吴俊杰三人道:“诸位仁兄果然好眼力,这些人确是不问自取的强盗,而且还大有来头,你们想必已在此等候他们多时了罢?”三人一怔,赵坎离强笑道:“方少侠说笑了,我等怎会知道他们是甚么人?只是恰巧遇上,见他们鬼鬼祟祟的,绝非善类,这才仗义出手的。”卓燕飞“哼”了一声,道:“好一个仗义出手!难道你们三派自相残杀也是仗义出手么?”赵坎离立时为之语塞。吴俊杰道:“女侠谬然,我们同仇敌忾,立志为亲人和师长报仇,乃是同道中人,怎会自相残杀?”侯瑞也忙道:“不错,刚才我们是在切磋武艺,何谈自相残杀?”三人均知眼下重要的是要保住那几担木箱,而后才能计较其他,所以暂时化敌为友,一致对外。
凌月儿道:“这么说你们并不是为了抢夺人家的东西了?”侯瑞道:“那是当然。”她又道:“既是如此,这里有卓女侠、少林两位高僧和我爹爹主持大局便是了,他们都是德高望重之人,自会处置好此事,你们只管放心去罢?”三人闻言,怒容一闪即逝。吴俊杰道:“几个小小强人哪儿敢劳烦大驾?我们自会处理好的,多谢诸位的好意了。”双目的余光直盯着木箱,唯恐凌有义等人突然出手抢夺。
方笛见他们执意隐瞒,冷笑道:“少林寺的武功秘籍确实叫人眼红,不过它可烫手得很哪!不是甚么人都能拿得了的?”除了凌月儿,余人尽皆动容。吴俊杰等更大是奇怪,实不知他是怎么知道此事的。凌有义、卓燕飞、少林二僧惊喜之下直怀疑是自己听错了,恒空颤声问道:“少侠是说这木箱中装的是少林秘籍?”方笛先不答话,附身撕开一具尸体胸前的衣襟,露出内中红衣上飞龙帮的标志,道:“大师请看,他们正是飞龙帮的人。木箱里不是少林寺的武功秘籍又会是甚么?”他话言未了,吴俊杰、赵坎离、侯瑞三人同时扑到木箱旁边,他们的同门也见机甚快,“唰”地一下跟上排开,挡在他们的面前,一众人牢牢地守住几个木箱。
方笛见势一笑,并不急攻上前,反而退到凌有义等人的旁边,道:“你们的胃口倒是不小,竟敢强吞少林寺的东西,这份胆量在下佩服得紧!”凌月儿道:“原来你们早就居心叵测,真是枉居名门正派。试问就算你们今日能拿走这些秘籍,凭你们的武功敢担保不会再被别人抢去么?到时别说无缘练成甚么少林神功,自己的性命能否保住也是未知之数?”吴俊杰等人情知她说得在理,但要把这块儿来之不易的肥肉平白地拱手送人,心里着实不甘。半晌,赵坎离道:“你们说那么多废话还不是想自己独吞这些秘籍?岂不把我们都当成了傻子?”凌有义道:“阁下不要以己之心度他人之腹。我等虽不敢自居侠义之辈,却也绝非见利起意之人。少林寺的恒空大师和恒生大师就在此处,你们理应物归原主,将这些少林秘籍完璧归赵才是正理,焉能妄起觊觎之心?”恒空合十道:“阿弥陀佛,众位施主明鉴,此间的武学秘籍俱属我少林寺所有。前者不慎为歹人盗去,贫僧奉方丈法谕,又蒙凌老先生等诸位侠肝义胆,拔刀相助,一起前来追讨。如施主能以将秘籍赐还少林,敝寺上下齐感大德。”恒生也合十道:“物归原主乃天经地义之事,企盼众位施主赐还秘籍,以广积福缘。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吴俊杰等人在少林寺前曾见过恒空、恒生,知他二人确是少林高僧,并非假冒,嘴上兀自强硬:“谁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和尚?是不是也想独吞少林秘籍?”他们心知己方单打独斗绝非他六人的对手,好在此时并非比武论剑,用不着守甚么江湖规矩,大可以一拥而上,以十敌一,胜算颇大。想通此节,众人贪心大盛,决意坚守秘籍,随之纷纷亮出兵刃,准备大战一场。这便如同一伙爱财之人面对一个巨大的宝藏,每个人均知道进去之后必有一场殊死搏斗,自己未必能活着出,却都心存侥幸,希望自己能是最后的胜利者,可以独吞所有的财宝,但结果往往是送了性命。习武之人见到绝顶的武功秘籍亦复如是,甚至更有过之。须知每当此时,最大的敌人不是眼前的竞争对手,而是心中的贪婪,许多人都明白其中的关键,又有几个人能战胜自己的这个敌人?多半会置之死地而后生,最终导致人财两空,悲惨收场。
恒空、恒生二人是得道高僧,闻听此言并不着恼,只是道:“施主莫要误会,贫僧二人的身份自有凌老先生、卓女侠、方少侠、凌姑娘可以证明,绝非假冒。还请施主网开一面,成全少林。”吴俊杰道:“即便你们真是少林寺的,咱们还有上次的那笔帐没有算清,杀人凶手也不知到底是不是少林寺的?再说恒云方丈曾答应查出真凶,以洗少林冤屈,现在几个月过去了,也不见你们有个交代,是当真查不出呢?还是有意包庇?这当中可难说得紧。”赵坎离接着道:“这批秘籍是我们从飞龙帮的手里劫下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能凭你们一句话便轻易地还了去?岂不太便宜你们了?”侯瑞也道:“少林寺欠我们几笔血债未偿,就算暂时压下这些秘籍不还也在情理之中罢?”他们说罢,三个门派的弟子齐声附和,声音嘈杂不堪。
凌有义怒气暗生,丹田发力,沉声道:“少林冤屈之事已然真相大白,凌某愿以性命担保,杀害各位亲长的决非少林中人。”声若洪钟,自将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
赵坎离道:“真相大白?我们怎么不知道?‘铁枪断岳‘在江湖上可是掷地有声的人物,别为了图一时嘴上之快,堕了一世的英名,到时可别后……”不等他说完,凌有义已是怒不可遏,双目精光迸射,横扫众人,他们只觉全身一颤,不由自主地打个寒噤,赶忙侧头避开其如刀似剑的目光。赵坎离被他的目光一扫,寒意陡生,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卓燕飞生性耿直爽快,听完自是大怒,“噌”地拔剑在手,运气及腕,轻轻一抖,龙吟之声通彻贯耳,喝斥道:“凌老爷子当年闯荡江湖时还没有你们呢!他的话在武林中谁人不信?凭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也配对他品头论足?真是不知甚么叫狂妄无知?若不老老实实地献出秘籍,今日休想活着下得山去。”说得声色俱厉,一时倒吓得他们不敢再胡言乱语。
凌有义怒火稍息,正色道:“凌某在江湖上人微言轻,好歹不是乘人之危的无耻小人。你们再不交出少林秘籍,休怪我等得罪了。”方笛知道自己曾在少林寺前大显神威,力慑众人,说出的话也该有些分量,斜睨众人道:“在下不才,仅涉入江湖数月,倒也懂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的道理。各位俱久在名门,何以不懂此理?再要一味地纠缠,说不得,在下也只有献丑了。”吴俊杰等人都见识过他的神功,自知远非其敌,再加上凌有义几人也非易与之辈,心下不免有些动摇,各派门下弟子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当如何。
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远处遽然有一人道:“方笛,你要不想让自己的娘见阎王就跟我来。”话音未落,一条人影不知从哪里纵出,飞似地急奔下山。
方笛心头大震:“难道娘有危险?是飞龙帮干的么?”既知娘有危险,哪还顾得上甚么少林秘籍?不容细想,施展“神龙九现”的绝顶轻功朝山下追去。凌月儿急叫道:“笛哥,等等我。”拔步追去。
凌有义心系爱女,身形微动便要去追,忽地想道:“方贤侄武功绝世,月儿聪颖灵慧,二人在一起不致有甚危险。眼下夺回少林秘籍才是正经事,做人切不可因小私而忘大义。”此念甫生,便即止步,对凌月儿的背影叫道:“多加小心。”她飞步急奔中未能听见,身形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
吴俊杰、赵坎离、侯瑞等人最忌惮的便是方笛,见他去了,更不耽搁,众人“呼啦”围将上来,把凌有义、卓燕飞、恒空、恒生四人困在当中,双方剑拔弩张,其势一触即发。
方笛闻听母亲有危难,毫无他想,急向说话那人追过去。“神龙九现”本是一等一的轻功,但他毕竟修炼时日尚短,仅有五六分的火候,纵然发力直追,距离那人也始终有十五六丈远近,幸而他内力充盈,飞驰良久也未现疲惫。
时候不久,追到一片密林中。前面那人似是有些功力不支,步伐渐慢,方笛与其愈来愈近。两人相距不过数丈之时,方笛发力一纵,向前扑去,双掌直逼其后心,大喝道:“哪里走!”那人转身回手一甩,点点金光朝他扑面而来。方笛前扑之势正急,身在半空无从借力,眼见一片金光逼近,体内真气急转,身形一拧,凌空向旁闪开二尺有余,怎奈金光覆盖极广,倏觉左肋下连疼两下,全身顿失力道,身体直堕,“扑通”摔在地上,他顾不得疼痛,细看肋下,见两枚金针正中“足太阴脾经”上的“大横,腹哀”两穴,赶忙将针拔出,右手在左肋下推宫过血,急速将穴道解开。
前面那人见已得手,收住脚步,回身对他道:“怎么样?知道我米云亭的厉害了罢?”方笛这才看清他的衣着,听其说完此言,知道眼前这人就是飞龙帮朱雀堂的堂主,暗叫“不好”,情知中了圈套,厉声问道:“我娘在哪儿?你们把她怎样了?”米云亭哈哈一笑,轻轻击了击掌,从密林深处走出两个人,前面一人赫然便是凤莲,后面押解的那人身穿青衫,面目端正,身材魁梧,正是飞龙帮青龙堂的堂主雷百鸣,江湖人称“撼天雷”。
方笛大叫道:“娘,孩儿在这里。”凤莲手被反绑,听到儿子的叫声,快步走近,定睛见果然是他,惊喜交加,叫道:“笛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趋步还要近前,雷百鸣一指点中她背后的穴道,立即动弹不了,口中急道:“笛儿快走。他们都不是好人,不要管娘。”方笛被封的穴道刚刚解开,经脉一时难以通畅自如,强自支撑地站起来,对米云亭冷冷道:“你们要待怎样?”雷百鸣道:“既然如此,咱们便有话直说,不必绕甚么弯子?”米云亭点头道:“姓方的,你多次得罪我飞龙帮,坏了我们帮主的大事,幸好帮主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不计前嫌,有意叫你将功赎罪,将来送你个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不知你识不识抬举?”方笛道:“不管怎样,你们先把我娘放了,否则休想让我为你们办任何事。”雷百鸣道:“打得好如意算盘呀!放了她,你还会听话么?”方笛怕他们害了母亲的性命,压住怒火道:“好,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的事,要我干甚么,说罢?”米云亭笑道:“这可对不住之至了,要你办的决计不是侠义之事,至于是不是伤天害理也难说得紧?”方笛知道他们要自己做的决不是甚么好事,只是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看了看娘,心下一酸,对米、雷二人道:“有话你们就直说?”雷百鸣道:“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少林的武功秘籍被我飞龙帮得去,此事在江湖上已是尽人皆知,不少的人竟然斗胆包天,妄想动些歪脑筋,想打飞龙帮的主意,实则自寻死路!余人也还罢了,少林寺的那几个老和尚确实有些缠人。飞龙帮虽然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却也没必要去自寻烦恼,故而想有劳阁下帮忙,把恒空、恒生那两个老秃驴杀了。不知意下若何?”方笛大吃一惊,万万想不到他们竟要借自己之手来杀害少林两位大师,嗔目而视,叱道:“做你们的春秋大梦罢?恒空、恒生两位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在江湖上受众人景仰,谁敢那么大胆去伤害他们?只有那些无胆匪类才痴心妄想借他人之手伤害两位大师,真是好不要脸!”一脸的轻蔑和不屑。
米云亭冷笑道:“去不去自也随得你,难道连你娘都不顾了么?”雷百鸣道:“自古有云:‘百善孝为先‘.你枉为人子,连娘的安危都不放在心上,这难道是你们侠义之道的所为么?”凤莲明白他们叫儿子去杀的人是得道高僧,深恐儿子一念之差会铸成大错,大声道:“笛儿,你爹有满腹的才学,可惜英年早逝,没来得及教给你甚么。为娘只粗识得几个字,没有读过圣贤书,不懂得甚么大道理。你可曾记得,在小的时候为娘便告诉你做人要堂堂正正,凡事不能违背良心,否则连禽兽都不如,你……你知道该怎么做了。”眼中已噙满泪水。方笛岂能不明白娘的言中之意?摇头哽咽道:“娘,孩儿不能……”情不自禁地移步上前。
雷百鸣怕他趁机出手,急忙用手掌抵住凤莲的后心,厉声道:“别过来,要不然小心你娘的性命。”他蓦然惊醒,赶忙止步,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狠狠道:“你要胆敢伤害我娘半根汗毛,管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米云亭道:“少林寺的老秃驴与你有何相干,杀了又有何妨?你娘可是你的至亲之人,血肉相连。孰重孰轻,还望你想清楚。”雷百鸣看方笛有些意动,手掌微微发力,一股劲道透入凤莲的体内,四下游走。她身无武功,无法以内力与之抗衡,觉得一道炙热的气息游走周身,似一只小老鼠在体内上窜下跳,奇痒无比,苦楚难挨,忍不住呻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