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8-8-8 13:44:02 字数:18488
凤莲突然叫道:“笛儿,快站起来!娘以前是怎么教你的?做人要有骨气,是好男儿就站起来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能因为一己之私便歹恶不分,向奸狡小人低头?为娘辛辛苦苦地把你养大,难道就为了让你做个不仁不义的人么?你……”雷百鸣怕她再说下去会更坚定方笛的心意,耽误了大事,急忙连点其身上两处穴道,使之开口难言。
方笛耳中听着母亲用心良苦地训斥,心里波涛起伏:“少林高僧是不能杀的,娘也绝不能不救,难道真是孝义难以两全?娘说得对,好男儿便当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决不能向恶人低头,否则枉我生得堂堂七尺之躯。”念及此,一股豪气骤然而生,激得真气鼓动,气随意走,一股热流游走诸脉,瞬时将经脉中滞阻之处打通。他内息一畅,全身力道顿复,伸手一扣,抓紧米云亭锁住自己咽喉的手臂,猝然发力,向外一甩。
米云亭哪料到他遽尔间会恢复气力?这一下猝不及防,直被摔将出去,幸而他轻功了得,慌乱中猛提内息,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落地时还打了个趔趄,方才没有直摔在地上,但神态也甚是狼狈,站定后惊诧不已。雷百鸣突见此变故,也是大吃一惊。
方笛借机一纵而起,更不稍待,飞身直逼雷百鸣。见其来势凶猛,雷百鸣临危不乱,一掌抵在凤莲的后心,大叫道:“再敢进前半步,休怪我手下无情。”方笛自然知道他只须内力一吐,母亲绝无生望,急忙气往下沉,“嗵”的一声落在其丈外,怒喝道:“你敢?”米云亭忌惮他武功深湛,不敢单独进攻,欺身至雷百鸣的旁边,答道:“要是不听我们的话,你娘可就离鬼门关不远了?”方笛心思一转,暗想:“现下还是救娘要紧。不如先假意应承下来,日后再想办法把娘救走。何必在这里和他们逞甚么英豪?”想通此节,面色一缓,道:“两位说得对,少林和尚的死活原与我没甚么相干,到底是娘要紧得多。”二人见他回心转意,相视一笑。米云亭道:“小兄弟果然明白事理,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所为。”雷百鸣道:“既是如此,我们就等候阁下的好消息了。事成之后,保你母子团圆,一生荣华富贵。”凤莲听在耳中,焦急无比,奈何穴道被封,身不能动,口不能言,汗水涔涔淌下,唯恐儿子一念之差会做出遗臭万年的事来。
方笛看见母亲的表情,以为甚是痛苦,便对米、雷二人道:“答应你们的事我自会办妥,不过可不许为难我娘,让她受半点委屈,不然我绝不放过你们。”米云亭道:“这个你只管放心,令堂有我们来照顾,决不会让她受甚么委屈的。”方笛道:“那还不赶快将我娘的穴道解开,多说甚么?”雷百鸣心想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武功,解开穴道也决跑不了,淡淡一笑道:“那还不容易。”伸手在她的后背轻拍两下,穴道立被解开。凤莲自知万难逃不出两个歹人的手心,虽得自由,也不移步向儿子走去,只是泣道:“儿呀!你可不能因为娘就去做对不起良心的事啊!不然娘就是死了也绝不会原谅你的。”方笛自然知道娘的心意,目噙泪花,道:“您放心罢,孩儿决不会辜负了你对我的养育之恩和谆谆教诲。您……您多保重。”跪下向母亲磕了三个头,起身便欲离去。
他未走出两步,只听娘在后面说道:“笛儿,你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只要你能做到这一点,娘也就安心了。你也多多保重!为娘……去了!”他闻言大惊,回身看去,见一道鲜血从她的嘴角流下,歪身躺倒,竟已咬舌自尽。
方笛倏忽脑中“嗡”的一声响,心下恍若空白,直如天塌了一般,惟有一念在心头萦绕:“娘死了。娘真的死了么?不,决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茫然若痴,悲愤骤生,难以自抑,双目如焰,直逼向米、雷二人,怒吼一声:“还我娘来。”长啸一声,响彻云霄,接着势如猛虎般地扑了过去。
二人听到凤莲一说“为娘去了”,便知不妙,欲待阻拦,还是慢了一步。见到她咬舌自尽身亡,二人再难以此要挟方笛,又知他武功高强,忙提气戒备,防其盛怒之下势不可挡,尽管如此,乍见他果然疯了似地扑将上来,兀自一惊,全力发招抵挡。
方笛悲愤已极,出招哪有顾忌?身在半空,双掌各自由内向外划个浑圆,全身的劲道尽数运到两掌上,一股气势磅礴的掌力似狂风巨浪般袭涌而至,直向二人压去,正是集结无极门内功精华的那招“风云际会”。
雷百鸣和米云亭早闻他的大名,虽从未与之交过手,也早闻他的厉害,见这一掌浑厚无伦,饶是雷百鸣素以内功见长,也不敢直当其锋,二人提气后纵,一齐向后跃去。方笛的这一掌不仅力道雄厚无比,速度亦是奇快,未等他们身形跃起,掌力带动的气浪已经狂涌而来,其势无坚不摧。
雷、米二人只觉身子一沉,竟被袭来的气浪压制得纵不起来,不免惊慌失措,事出无奈,唯有拼尽全力,出掌相迎。
方笛陡遇丧母之痛,心乱如麻,几近疯狂,只知道要用最厉害的武功杀死眼前这两个人,而使出来的招数是甚么却全然不知,宛若身不由己,其实已是全力施为了。
双方力道一撞,雷百鸣、米云亭觉得他的掌力如同洪涛巨浪似的,在这股大力的攻击下,合二人之力勉强可以支持,脚下的土地可有些吃不消,“嗵”的一声,下陷四尺有余,没于腰际,心口痛楚难当,郁闷无比,双臂酸麻不堪,直垂下来,再无力举起。二人大骇至极,委实料想不到他的武功修为竟高到如此地步,自己二人合力亦险些不支。
方笛一击而中,自己也感到胸腹中有些憋闷,正是由于穴道解开未久,真气不能运畅自如,而适才又出招太猛,气息飞转,劲道急涌而出,使得真气有些接济不上,以致露出些许空隙,雷、米二人的掌力趁机侵入,震得他煞是难受,但未受内伤。他报仇心切,盛怒之下不顾自身的安危,一招才过,心一发狠,飞身又是一招“雷震九霄”,朝两人头顶击来。
雷百鸣和米云亭身陷土中,尚未及跳出,又见其一掌迎头打来,吓得觳觫不已,深知若强行跃出,正好将头顶送到人家的掌下,等于自寻死路,欲待举掌一拼,无奈使尽吃奶的力气也不能稍抬手臂,自知无幸,只有甘等就戮。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大喝道:“休伤我飞龙帮的人。”一人不知从哪里纵出,双掌直击向方笛的腰间,力道极猛。方笛此刻头上脚下正凌空下击,闻听身后的叫声,暗吃一惊,心知不妙,仓促之间哪里躲闪得开?直觉得腰际一阵至寒至燥的力道袭来,一击而中,疼痛欲折,身体横飞出去,扑倒在地。他知道来人必是石腊,暗道:“吾命休矣!”雷百鸣和米云亭死里逃生,睁眼见救命恩人面蒙黑布,不知是何许人也,顾不得跳出土坑便谢道:“多些阁下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石腊微一点头,并不搭言,缓步走向方笛,压低声音道:“臭小子,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走到离他七八尺处,正欲出手,一条人影忽从头顶的树梢滑过,出言讥笑道:“好不要脸,只会欺负身受重伤之人,呸!”言甫毕,连跃几个树顶,向远处疾去。
石腊闻言大怒道:“狗贼休得猖狂,看我不要了你这卑鄙小人的狗命。”他知道那人轻功了得,较之自己尤强,稍有耽搁即很有可能追赶不上,当即对雷、米二人说了一声:“这小子交给你们了,给我宰了他。”说着纵身而起,追将过去。
雷百鸣、米云亭跳出土坑,听石腊说罢,齐应道:“英雄只管放心去罢。”话未说完他已去得远了。二人对视一看,暗自琢磨这两个神秘人是谁?仔细回想他们说话的语调,心里蓦然一动,不约而同地道:“是左右两位护法。”他们却不明白石腊和燕难敌之间为甚么会相互敌对,似有极深的怨恨,思索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来,索性不再理会。二人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方笛,回想刚才的死里逃生,忍不住仰头大笑。
畅怀笑罢,雷百鸣对米云亭道:“刚才要不是石护法救命,你我二人都要死在这小子的手下了,若不将他千刀万剐,难消心头之恨。”米云亭道:“这次虽没有按照帮主的意思办成事,但若能杀了这小子,也算是为帮主去了一心腹大患。”雷百鸣点头道:“那是自然。这小子屡次坏我们的大事,帮主恨他入骨,这一次也不过是想借他之手除去恒空、恒生两个老秃驴,事成之后当然不会放过他,难道还真会给他甚么荣华富贵?哈哈!”米云亭极其费力地抬起左手,捏了捏右臂,发现整条胳膊都肿了起来,一碰极疼,却不愿说出来,深怕遭雷百鸣耻笑,骂道:“小子的武功倒还过得去,刚才那一下直震得我手臂酸软,现在还是一点劲儿都没有。”雷百鸣捏了捏自己的手臂,亦是略为肿胀,也不明说出来,狠狠道:“可不是,这小贼着实可恶,真是死有余辜。”二人缓缓向方笛走去,准备动手。
方笛被石腊的“九焰玄冰掌”打中,体内的真气已乱作一团,四下游走,根本无法控制,加上极冷极热的毒气在身体里横行无忌和伤势的剧痛难忍,身上的痛楚可想而知。自从摔落在地上,他脸胸朝下,一直一动不动,佯作昏迷,其实是在暗中调理真气,心知能及早地恢复一分气力便多一分生望。
他在调息运气的时候心无旁骛,听不到旁人的话语,忽而觉有一股杀气朝自己移来,立时惊觉,耳听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临近,他虽受伤极重,但为求活命,唯有尽力一试,遂将残存的内力尽数运到两掌上,身体犹自纹丝不动,以诱敌深入,再予以迎头痛击。
雷百鸣和米云亭看他的样子似已昏厥过去,生死未卜,心下安然,放心大胆地走了过去。来到离他只有三尺的地方,两人运气于腿,抬腿便要朝他的死穴踢过去。方笛欻然翻起,双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在他们的小腹上。
二人哪料到他会突然出手?不及防范,各中一掌。他们也算是反应敏捷,尽管小腹中招,脚下却不饶人,一起踹在方笛的胸口上。三人均被击中,同时向后跌去,一起摔了个倒栽葱。
方笛的伤势极重,为了自保而全力发掌,劲道绝非一般人所能承受,况且又是打在二人的小腹处,自然卓见功效。须知人的小腹甚是柔弱,此处不仅有诸多的穴道,对练武之人来说最为重要的丹田也在这里,因而决不容人轻易触之。现下被方笛打了个冷不防,他们自是禁受不住,顿时腹如刀绞,气血上涌,暂时无法站起。米云亭的功力较之雷百鸣稍弱,竟自昏厥过去。
再说方笛,他一击中二人,胸口也同时中招。重伤之后,内力本已所剩无几,又强行凝聚攻敌,自身极是虚弱,怎禁得起二人的脚力?摔倒在地后连喷数口鲜血,直欲昏晕过去,他在恍惚间想道:“若是就此倒下,势不免被飞龙帮的狗贼杀害。此先姑且不论,我如死了,娘的尸身谁来埋葬?她老人家一生命苦,幸而临死之时尚有我这个儿子在身边,倘不能将她埋葬,任之弃尸荒野,岂不令她在九泉之下寒心?若如此,实乃大不孝。”想到这里,心意转而坚强,支持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柔和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煞是舒服。他静静地躺着,仰望着浮云在蔚蓝的天空上缓缓移动,不由得想了和娘在一起的诸多往事,心中不胜悲怆,泪水情不自禁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打湿了一片。
正当他沉醉在现实的悲痛和回忆的甜蜜中时,米云亭的几声呻吟惊醒了他。方笛心道:“这两个煞神要是不走,于我可是大有威胁,不如趁着他们现在动弹不了先结果了二人,而后再将娘埋葬了。”此念一出,便要站起来,谁知才稍微一动,全身剧痛无比,似是要散架一般,胸口和后腰尤其厉害,直疼得他汗水如雨,牙关紧咬,痛楚不堪。
过了好一会儿,身上的疼痛稍减,他心里不住地给自己鼓气:“站起来。一定要站起来。像娘说的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是让那两个狗贼先站起来,我只有死路一条。那样既对不起娘,也对不起月儿,还有师父。我一定要站起来!”一咬牙,心一横,竟而忍着剧痛,慢慢支撑着站了起来,不过毕竟内外伤势皆太重,强行站起后不住地打晃,偌大的身躯好像根本就不是自己的,只是一种附属品,全凭着坚强的意志才不会令其倒下。
他慢慢地挨到雷百鸣和米云亭的跟前,见他们也是一脸的痛苦,想是受伤亦不轻,心里大觉痛快。他自知此时身体极是虚弱无力,若无刀剑,万难将这二人杀死,偏生他们三人谁也不使用兵刃,身边哪来的利器?看着二人,想了半晌也无善法,极是着急。
雷百鸣睁眼看见面前的方笛,悚然大惊,暗叫道:“此番落到这小魔头的手里,吾命休矣!”他躺在地上,脸上痛苦中兀带三分倨傲,冷冷道:“姓方的,要杀要剐随便你,老子好歹也是一条汉子,绝不会皱一皱眉头。”由于他的小腹中掌,丹田中的真气被打得四处游散,无法凝聚,所以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气势自也弱了不少。
方笛心道:“废话,要是能杀了你我早就杀了,还用得着你这狗贼罗嗦?现在可要撑住了,要是露了馅,我和娘俱都死无葬身之地。韩信当年尚能忍受胯下之辱,我今日先按下杀母大仇,来日方长,将来必手刃此二贼,以慰娘在天之灵。”故作平淡道:“要杀你还不容易?不过本少爷从不杀无力抵抗之人。今日且先放你们走,日后定会上门讨教。你们回去后还是先准备好棺材罢?”雷百鸣喜怒参半,出言叱道:“好大口气?我雷某偏偏不信这个邪,你有种便现在杀了我们,否则今后再遇到,谁死谁活可难说得紧?”语气稍为缓和。
方笛一抱拳,道:“如此最好。还望到时两位不吝赐教,方某必定全力以赴,以了断今日这段梁子。请罢?”作了个请走的手势。他看似轻松,其实已自支持不住,额头汗水如雨,焦急不堪,盼着他们快点儿离去。
雷百鸣现下又何尝不是气虚力弱?有心要走,也是行之无力,正欲挣扎着起身之时,心里忽道:“这小子怎么会不杀我们?难道他真是伤重至斯,有心无力么?”想到此,慢慢地站起来,尽量不让其看出自己受伤之重,道:“雷某现在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阁下用不着容让。来来来,你我不必耽搁,这会儿便来作个了断。”说完,凝目看着他。
方笛一惊,暗想:“狗贼真是恁的了得?被我的无极神功打中小腹竟能这么快恢复气力?不对,应该不会。他莫不是在以退为进,虚张声势?此时我可不能露出半点儿破绽,不然真要命丧于此了。”故作一笑,道:“既然想寻死就放马过来罢?我不会叫你们失望的。”雷百鸣闻言又是暗自一惊,琢磨道:“石护法的‘九焰玄冰掌‘威力无穷,独步武林,无人能敌。这小子受了一掌后毫无中了阴阳奇毒的症状,还能站得起来,武功实在可畏可怖。如今我的真气无法凝聚,他只消还剩有半分功力,我二人便难以活命。虽说是兵行险着,但若把命送在这里可颇为不值,不如先行离去,待功力恢复再来找他算帐。哼!终究非要了他的命才行。”一念及此,笑道:“看你步履蹒跚,多半已经精疲力竭,雷某虽非名门正派中人,却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今日权且饶你一命,他日再会,雷某绝不会手下留情。请了。”言中虽有示弱之意,不过说得极是狡猾,显得冠冕堂皇,隐然有反客为主之意。
方笛正巴不得他们能先走,听罢心里一喜,脸色却一如往常,“哼”了一声,道:“阁下说得不用这么光明磊落,我方笛不会领情。”雷百鸣不再理会他,唤醒米云亭。两人的手臂都酸麻肿胀不堪,米云亭煞是费力地站起来,正待喝骂几句,雷百鸣拦住他,然后对方笛恶声恶气地道:“咱们来日方长。”朝米云亭使个眼色,他自是会意,不再言语。二人双臂直垂,踉踉跄跄地离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影,方笛一个劲儿地鼓励自己:“站住了,别倒下,只要挨到他们离去就没事了。”在二人的背影消失在深处的一瞬间,终于支持不住,身体一软,栽倒在地。
他见不远处便是娘的尸体,顿时悲从心头起,紧咬着下唇,极力想不让自己哭出来,奈何泪水已潸然而下。他忍着钻心的剧痛,拖着重伤的身躯,边哭边爬了过去,泪水滴洒一路。二人相距不过两三丈远近,他却觉得明明近在咫尺,又犹如远在天涯,可望而不可及,既使如此,也决不放弃,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地向前爬,这短短的一段路直用了许久才爬到。
来到母亲的身边,见她的面容甚是安详,嘴角的血水犹自鲜红,他轻轻地拭去母亲嘴角的鲜血,心道:“娘是怕我一念之差做出遗恨终身的事情,故以死成全。此恩此情,来世我便做牛做马也不能报答她老人家的万一。”想到这里,不由得悲伤之意更甚,情难自禁,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一口气没有接济上来,后腰处一阵奇寒刺骨,继而又是一阵炙热难挨,他知道是“九焰玄冰掌”的毒性发作,苦于自己伤势极重,无法凝聚真气抵抗,只能任由阴阳奇毒在体内横行无忌。
在两毒轮番夹攻之下,他的脸色忽青忽红,一会儿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一会儿红光满面,汗水如雨,由此可见痛楚之深,简直生不如死。如此数个回合之后,再难支撑得住,大叫一声,昏倒在母亲的身边,就此人事不省。
方笛躺在一张床上,醒来觉得头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地看到身边守着一人,依稀便是凌月儿,一把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月儿,我娘……她……她被飞龙帮的狗贼害死了!”“凌月儿”安慰道:“别伤心,你多休息一会罢?”声音甚粗,竟是男人的声音。
方笛吓了一跳,赶忙用力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见面前站的是一个年轻人,颇有些面善,迟疑道:“你……你是……?”那人笑道:“怎么,恩公难道不认识我了?”方笛更加摸不着头脑,问道:“尊驾缘何以恩公相称?请恕在下眼拙,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那人道:“敝姓陈,字显扬。日前在洛阳城中被恶霸周老虎欺负,多亏恩公你和一位姑娘搭救,不然在下早已被打死了。恩公可还记得此事?”方笛遂想起这回事,道:“原来是你呀?”想起适才自己将他误认作凌月儿,颇感赧然。稍待才问道:“这儿是哪儿?我……我怎么会在这里?”陈显扬道:“自从那次得了周老虎的五十两银子,我也不再跑小买卖了,多凑了些本钱,开了这间‘显扬客栈‘.七天前,我和两个伙计出去购买一些东西,在树林里见到恩公和一个妇人倒在那里,自是忙上前察看,发现那妇人已然死去,而恩公只是昏迷,便叫伙计帮忙,用马把恩公驮回了客栈。谢天谢地,今天你终于醒了过来。”他一惊,道:“你是说我已经昏迷了七天?”陈显扬点点头,道:“对了,恩公的病说来奇怪,七天里每日都会发作,且愈来愈频繁。初时每日发作一次,其后渐渐地多起来,时至昨天,一日之内竟发作了三次。每次发作之时,全身忽冷忽热,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挨不住,真是难为恩公要受这般罪!这几天里我也曾请了不少的大夫,却没有人能看出恩公是害了甚么病。唉!都是些庸医!”方笛甚是感动,道:“有劳费心了,不过普通大夫是看不了我这病的。”顿了顿,又追问道:“你刚才说把我从树林里驮回来,那和我在一起的妇人呢?”陈显扬道:“那时我想她必定和恩公有渊源,本想一起驮回来,又怕被官府知道,惹上官司,不敢带回来,就叫两个伙计寻个僻静处掘坑把她埋了。不知恩公与她有何关系?”此言又勾起他的伤心事,黯然道:“她是我娘。”沉寂半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强笑道:“多谢陈大哥帮忙把我娘埋了,方笛这厢谢过了。”言毕欲起身行礼,陈显扬甚是惶恐,忙拦住他道:“恩公切切不可如此,没的折杀在下了!”方笛无力争执,只得躺下问道:“不知大哥将我娘埋在了哪里?日后也好去祭拜。”陈显扬道:“恩公放心,等你身体痊愈,我自会带你去的。”方笛见他对自己可算是仁至义尽,心下过意不去,道:“我比陈大哥小得多,你只管叫我方兄弟便是了,千万别成天把‘恩公‘两个字挂在嘴边,我实在是不敢当。”陈显扬忙摆手摇头道:“这可万万行不得。恩公救我一命,恩同再造,我陈显扬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放肆。”方笛看他执意不肯,又要支持着起来,道:“大哥若是不肯,在下委实不敢打扰了,这就告辞了。”陈显扬赶紧拦道:“好好好,既然恩公你不嫌弃,显扬就不客气了。方兄弟。”方笛应道:“陈大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霎时觉得亲近了许多,不似适才那样生分。
陈显扬又道:“兄弟你不要想别的,还是安心养病罢?”方笛也觉得体内的“九焰玄冰掌”之毒有些蠢蠢欲动,似有要发作之势,不愿让他为自己担心,道:“让大哥一说倒真觉得有些倦了,我想先睡上一会儿。你也去休息休息罢?”陈显扬为他盖好被子,叮嘱道:“有事只管叫我。”转身出去。
方笛待他一走,急忙坐起来运功,欲用“无极神功”将毒逼出来。岂料一提内息,丹田中竟空空如也,自己苦练数年积蓄的“先天无极真气”已无影无踪,不免大惊失色,心道:“我是不是武功已然尽失?先前也曾中过石腊的‘九焰玄冰掌‘呀?虽然极是厉害,却也不至于让我内力全失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琢磨半晌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心中沮丧已极,暗想:“飞龙帮视我为死敌,处心积虑地想杀掉我,若在往日自然不惧,现今我功力已失,和失去双手双脚的废人有甚么区别?再要遇上飞龙帮的人只有任人宰割了。唉!娘的大仇未报,日后我又凭甚么去报仇?如不能手刃那两个狗贼,到了阴世哪有脸见娘?如此当真是枉为人子,还不如死了的干净。”此念一生,顿感心灰意冷。
倏忽一股寒意从后腰升起,他打个寒噤,心道:“不好。”知道这正是“九焰玄冰掌”发作的征兆,不过他也清楚自己此时无力抵抗,加上已萌死志,索性任由其便,倒头躺下,将被子盖好,暗道:“反正我也不想活了,寒毒要能将我冻死最好,倒省了一番功夫。如此死法虽不及自刎或以头撞墙来得痛快,而且倍受煎熬,但也不要紧,权作是对我这个不孝子的惩罚罢?只是太也对不起月儿的一片痴情,希望她不要怪我。”闭目苦挨,惟盼一死了之。
寒毒渐入各条经脉,愈来愈冷,全身直如冻僵,几不可耐。正在这当儿,热毒如期而至,身上的寒意立消,转而炙热难挨。不一会儿,体内的血液如欲沸腾,着实似是到了地狱,身入油锅之中一般。他静静地忍受着剧毒的折磨,紧咬着双唇,强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昔日在悬崖上也曾被石腊的“九焰玄冰掌”偷袭过,不过那时伤势不重,其后运功便将剧毒逼了出来。此次后腰却是被“九焰玄冰掌”结结实实地打中,且事先毫无防备,阴阳剧毒直侵诸穴,而后的七天中他又一直昏迷,无法凝聚真气来驱毒,已致中毒日深,终于功力尽失。幸好“无极神功”有护体的本能,在他昏迷的时候不须导引,自行护住心脉,才得以保全了性命,如其不然,早已命归黄泉。只是奇毒厉害无比,要是不能及时驱除,再拖延下去,亦有性命之忧。
傍晚时分,他才饱受完煎熬。陈显扬端着刚熬好的米粥推门进来,见到床榻上一片狼藉,铺盖的物件全都湿透了,这几日来他已司空见惯,毫不惊奇,忙叫伙计换过铺盖。原来适才阴阳剧毒轮流发作之时,方笛的身体忽冷忽热,热的时候如就鼎镬,大汗淋漓;冷的时候似身在冰窖,全身颤抖不已,冰寒无比,以致才出的汗水在寒气的逼迫下立即化作一层薄冰,覆盖在身体和铺盖上。如此暑去寒来,冷走热还,周而复始,床榻上的铺盖哪有不湿的道理?这番景象陈显扬屡见不鲜,当然不会介意,还亲自服侍他吃下粥水,又安慰了半晌,使其安心地睡了才走。
一夜无事。方笛醒来已是次日正午时分,听得外面声音嘈杂,显是客栈里吃饭住店的人很多,生意着实不错。他肚中也有些饿了,极是费力地坐起来,觉得身上柔弱无力,宛如虚脱一般,脚一着地便险些摔倒,急忙扶住床边。这时陈显扬跑将进来,推开门便道:“方兄弟,你快躲起来。外面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人正在找你。”方笛见他神色恐慌,知道来者不善,问道:“他们长得甚么模样?穿着怎样??”他把门关严,凑上前道:“他们长得倒也平常,不过穿的衣服大是古怪。那年轻的小白脸是一身红,稍老一些的穿着一身青。常人哪有这样的打扮?”方笛一惊,急又问道:“这二人的衣衫上是否都绣着一条银龙?”他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正是如此。”方笛登时剑眉竖起,恨恨道:“家母便是因为这两个狗贼而丧命的。他们是来杀我的。”陈显扬吓了一跳,急忙道:“他们把客人都吓走了,正在一间房一间房的搜查呢!兄弟你身体未愈,现下可报不了仇,不如先躲一躲罢?若是被他们发现可不妙。”目光四下一扫,要给他找个暂时躲藏的地方。
方笛本想冲去与他们拼了,转而又是一念:“娘已经入土为安,我的心愿已了,况且现在神功尽失,形同废人,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没甚么趣味。其实我出去送了命倒不打紧,只是怕会连累陈大哥,使我死了还要落个不义之名。”想到这儿,道:“好,陈大哥,你让我躲到哪里?”陈显扬见屋子里除了桌椅便是床榻,焉有容身之地?当下便欲带他去别的地方躲藏,此时外面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渐渐临近,方笛听得出来人是武功高手,心知必是雷百鸣、米云亭二人,忙低声道:“他们来了。”陈显扬情急之下瞥见床上的被子,急道:“快躺下。”然后一拉被子将他全罩在里面,自己也赶忙脱鞋上床,钻进被子里半躺半坐。他听脚步声已到了门口,压低声音道:“方兄弟,你切不可作声。”话音才落,门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从外面走进两个人,正是雷百鸣和米云亭。
陈显扬故作惊讶,道:“你们……你们是甚么人?”二人对他不屑一顾,目光在屋里扫视一遍,最后定在了隆起的被子上。米云亭问他道:“被子里是甚么人?”他以为被人看出了破绽,吓得心“怦怦”乱跳,脸上颇为镇定,道:“‘点翠楼‘的红玉姑娘。怎么?两位对她也有兴趣?”说着拍拍被子里的方笛,安慰道:“宝贝儿别怕,这两位大爷也是同道中人,将来他们要是去了‘点翠楼‘,你可一定要好好伺候呀!”方笛不敢露出头来,便捏着嗓子“嗯”了一声。
雷百鸣已人近中年,平时只专心为帮主办事和苦练武功,素不喜女色一道,而米云亭正当年轻鼎盛之时,对女色自是钟爱。闻言一笑,走上前道:“那在下可先要一睹红玉姑娘的芳颜了。”伸手竟要掀开被子。陈显扬急中生智,佯怒道:“公子也太不懂规矩了,要找姑娘就去‘点翠楼‘,怎能在这里横刀夺爱,坏了我们的好事?”不由自主地将被角抓得紧紧的,深怕他真的掀开。
米云亭想不到他会突然发怒,微微一怔,笑道:“兄弟忒也小家子气,看一看又有何妨?”上前便欲动手掀被子。陈显扬死死地抓住被角,大骂道:“好不要脸,光身子的女人有甚么好看的?”声音很大,想把手下的伙计引来,到时人多势众自不用怕他们了。哪知客栈里的伙计一见雷百鸣和米云亭来势汹汹的样子,早就躲了起来,这当儿谁会来自找晦气?
雷百鸣只想早些找到方笛,不愿多惹是非,于是不耐烦道:“米堂主何必与这种人纠缠,还是找人要紧。”青龙堂在飞龙帮中为四堂之首,他是该堂堂主,职位比朱雀堂堂主米云亭要高,只仅次于帮主和左右护法。米云亭不便公然违拗他的意思,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在这一瞬间,他的目光扫到了床下的鞋,微觉不妥,回身还没走出两步,忽道:“好呀,差点儿让你们瞒过去。”雷百鸣不解其意,问道:“你说甚么?”米云亭看着床榻下的两双鞋,冷冷道:“红玉姑娘穿得是男人的鞋么?”陈显扬心中大悚,暗骂自己糊涂,适才慌乱中竟忘了把方笛的鞋藏起来,以致被人看出破绽。但此刻为时已晚,米、雷二人齐跨到跟前,喝道:“姓方的,还不快出来?你也忒不长进,竟然躲在被子里装女人,真是可笑。”他们忌惮其武功了得,如今不知他的底细,不敢贸然进前动手。
方笛情知再躲也是枉然,当即自行掀开被子,缓缓坐起,淡淡一笑,道:“大爷我和陈大哥情深意重,每日都要促膝长谈,说累了自然要躺一会儿,休息片刻。不想一场美梦被你们两个混账东西搅了,真他妈的禽兽不如!”一见到二人他便想起丧母之痛,怒火陡生,情不自禁地骂将起来,竟还破天荒地学伍大智说了一个“他妈的”。
雷百鸣见他气定神闲,但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知道重伤兀未痊愈,遂一掌朝他的肩膀按来,道:“骂得痛快么?”方笛伤势既重,功力又失,动作自然拙滞,哪逼得开他这一掌?自被打中,却不甚疼。原来雷百鸣只是要试探一下,看看他是否真的伤重难动。须知功力深湛之士体内气息充盈,若遇外力,不须心调意导,自会生出反抗之力,而寻常的人则不会有这样的反应。雷百鸣一试之下果然便知分晓,自然放下心来,对米云亭一使眼色,道:“动手。”陈显扬急忙挡在方笛的身前,叫道:“不许伤害方兄弟。”话音甫落,只觉白光一闪,心口剧痛,大叫一声,伏床惨死。却是米云亭嫌他碍手碍脚,趁其说话时手腕微动,甩出一枚两端尖利的银枣核,即时要了他的性命。
方笛悲愤交加,大叫道:“陈大哥。”冷目凝眉,寒光如电,看着雷、米二人,沉声道:“好,好,咱们今日便新账旧帐一起来个了断。”轻轻地将陈显扬的身体放平在床上,看着他的面容,悲从心生,自言自语道:“当日虽救你一命,不想今日却因我而死,委实对不起你。如不能为你报仇,我方笛也无颜活在世上。”情不自禁的热泪盈眶。
雷百鸣道:“要来寻死就快点儿,别对着死人惺惺作态了。”方笛一擦眼角的泪水,旁若无人地下床穿好鞋,起身一站,觉得腿上飘浮无力,不禁打个趔趄,幸好及时地抓住床沿,才不致摔倒。二人见况,忍不住哈哈大笑。
方笛似是毫不在意,站稳后道:“你们是一起上还是单个来?方某决不皱一皱眉头。”米云亭道:“不用吹甚么大气?你中了我家石护法的‘九焰玄冰掌‘,现下功力已失,以为我们会怕你么?”雷百鸣有心为帮主建个头功,喝道:“不用废话了。姓方的,接招罢?”他前遭被方笛打伤,对其恨之入骨,不欲一招毙了他的性命,想让他先吃些零碎的苦头再说,所以并未全力而发。
方笛已存必死之心,更无丝毫忌讳,非但不躲闪,反而迎头扑上。米云亭撤步让到一边。雷百鸣既知其底细,见他来势汹汹也不惊慌,错步变招,侧身让开,右手顺势一带,左掌打在他的后心。方笛身体一震,不由自主地飞向门口,“扑通”摔在地上,心头一热,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伤势更重了一层。
雷百鸣飞身赶上,双掌蓄力,下击向他的胸口,却倏然从门外探进一把折扇,力道和方位拿捏得恰到好处,从旁切下,正迎向雷百鸣右手腕处的“外关穴”,他仓促间哪能料到旁边会有人出手相助方笛?前冲之势又猛,变招闪避不及,只觉手腕一麻,右臂力道顿失,亏得反应机敏,左掌向近在咫尺的门框一推,身体借一阻之力立时站住。他怕来人再施偷袭,身形甫定,急一提气,倒纵出去,回到了屋子正中,喝道:“甚么人敢偷袭雷某?”左手在右腕的“外关穴”上推拿,须臾即解开了穴道。
门外有人哈哈一笑,接连走出三人,一俗一道和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方笛一见来人,喜道:“丁前辈,道长,花寨主,原来是……你们,多谢救命之恩!”这三个人正是丁酉、清华道人和凤凰寨寨主花枝影。
三人急忙扶起他。花枝影问道:“方少侠,你怎会身受重伤?”他苦笑道:“此事说来话长,现在不便多言。”转目怒视雷、米二人,愤然道:“你们无缘无故地害死我娘和陈大哥,我方笛此番倘若侥幸不死,他日必手刃尔等狗贼。”丁酉三人愕然,大致已明白他们之间有甚过节,再一看穿着,知道这两人是飞龙帮的堂主。清华道人问道:“两位敢莫是飞龙帮青龙堂堂主雷百鸣和朱雀堂堂主米云亭?”雷、米二人不知他们是甚么来路,自恃武功了得,未把他们看在眼里,雷百鸣傲然道:“是又怎么样?阁下等又是何许人也?”语气甚是轻蔑。
丁酉道:“这位是清华道长,这位姑娘是凤凰寨寨主花枝影,在下的贱名实在不值一提,‘麒麟书生‘是也。”雷百鸣和米云亭心下一凛,他们没听说过花枝影的名号,另外两人的大名却是知道的,暗自琢磨:“眼看便能杀了方笛这小子,却没来由地冒出几个人来捣乱,真是可恼可怒。难道今日又要功败垂成?哼!‘麒麟书生‘和清华道人的名头倒是不小,只是不知手底下有没有真功夫?不如试探一下?”雷百鸣冷笑道:“‘麒麟书生‘的大名倒是有所耳闻,不过今日一见才知是个暗里偷袭的小人,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听过他的奚落之言,丁酉反唇相讥道:“如果在下是小人,那么两位趁人之危,欺负身受重伤的方少侠,这又算是甚么?只怕远远还不如在下呢!”雷百鸣登时为之语塞,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米云亭看了他一眼,对三人道:“几位的名头倒是不小,也不知是不是假冒的?废话少说,先让在下领教一下罢?”猱身便上,朝丁酉而来。
丁酉不慌不忙,挥扇使出“麒麟八打”接过攻势,口中叫道:“道长快带方少侠走。”清华道人叮嘱道:“丁兄小心。”搀扶着方笛便要离去。雷百鸣叫道:“把那小子留下。”纵身趋近清华道人,想逼其就范。花枝影急道:“道长先走。”飞步上前,一挥琵琶,拦住雷百鸣的去路,与之缠斗在一起。清华道人知道救方笛要紧,不敢耽搁,搀着他快步向外走去。
米云亭深怕若让方笛走掉,自己二人会受到帮主的重罚,右手急忙扣住几枚金针,寻个空当一甩手,朝清华道人的背后飞来。
清华道人和方笛都感觉到身后有风声,知道是米云亭发暗器偷袭,清华道人正要拉着方笛躲避,方笛不愿连累他受伤,奋力一推,将其推开二尺,随后“嗖嗖嗖”几声轻响,数枚金针尽打在自己的肩头,忍不住“哎呀”一声。清华道人被他推了个猝不及防,闻声赶快回身察看,见他已受伤,忙将其扶到一边,把金针拔下,推宫过血,解开金针所封的穴道。
丁酉也是点穴的高手,目光敏锐,趁着米云亭发金针的瞬间,看出其右肋下露出的破绽,折扇长驱直入,如风似电,连点其右肋下的三处穴道,而后单掌抵住其后心,对雷百鸣喝道:“再不住手就替姓米的收尸罢?”雷百鸣一怔,攻势稍滞,花枝影顺势进招,若不是他功力深厚,变招迅疾,琵琶的弦轸险些戳中他的穴道。躲过这一险招,他掌力忽长,一招“开门见山”将花枝影逼开,自身飘然后退,站定道:“好,放了米堂主,你们走罢?”他看出丁酉或花枝影的武功均较自己颇为不及,自忖若想取胜也需数百招后才能见分晓,假使他二人联手,自己则胜算无多。况且对方的清华道人尚未出手,看样子也决非庸手,两下权衡,己方实是难操胜算,因而当机立断,停手罢斗,容忍让步。
丁酉道:“此话当真?出尔反尔可不是大丈夫所为?”雷百鸣怒道:“雷某虽然不才,好歹在江湖上还有些声望,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决不自食其言。阁下之言未免太小看人了。”江湖中人把名声看得极重,杀人放火纵然惹人痛恨,言而无信更会叫人看不起,但有一次之失,便终生成为他人的口实,再无颜面立足江湖。丁酉知道他固然不是甚么好人,却也相信其绝不会轻易触犯江湖大忌,惹人耻笑,于是微微一笑,道:“雷堂主言重了。”解开了米云亭的穴道,抱拳道:“得罪了。”他瞪了丁酉一眼,片言不出,快步走到雷百鸣的身旁,不敢与之目光相对,面有愧色。
方笛可说是花枝影的救命恩人,她一直心存感激,现下眼见他伤得如此之重,气愤难当,哪肯轻易放过雷、米二人?厉声道:“不成,哪能这么容易便放过两个狗贼?想活着出去先要过我这关。”一横琵琶,大有誓不罢休之势。
丁酉阻拦道:“影妹,咱们既然已说了放他们走,便不能反悔。方少侠伤得不轻,还应以救他为重。”花枝影道:“你适才没听方少侠说么?他的娘亲和一位大哥都是被这两个人害死的。少侠曾对我有过救命之恩,如今适逢此事,我焉能袖手旁观?”方笛的穴道已被清华道人解开,将他们的话听得真切,知道花枝影对自己有报恩之心,甚是感动,琢磨道:“雷、米二人于我有害母杀友之仇,倘若不能亲手报仇雪恨,忒也无用之至。娘和陈大哥在九泉之下有知,也定然不喜。”站起来对她抱拳道:“多些花寨主一番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飞龙帮的这两个狗贼于我有深仇大恨,如不能亲自手刃二贼,实是愧对家母益友。还请寨主成全?”闻听此言,她确也不便再强行出头,看着雷、米二人道:“既然如此,便多让你们活几天,到时先准备好后事再来领教方少侠的‘无极神功‘罢?省得死无葬身之地。”语锋咄咄逼人。
二人大现怒色。雷百鸣道:“今日你们人多势众,我二人认栽了。他日有缘再见,定当领教姑娘的高招。”对米云亭使个眼色,二人并肩向外走去,路过方笛跟前时,雷百鸣低声对他道:“改日再来领教领教阁下的‘无极神功‘.哈哈!哈哈!”大笑着离去。
确信他们已走得远了,三人进屋把门关好,丁酉问道:“少侠何以孤身一人,落到如此地步?”方笛叹道:“此事真是说来话长。不过我是晚辈,还前几位前辈千万莫以少侠相称,晚辈委实担当不起。”丁酉道:“少侠此言差矣!令师在江湖上辈份极高,你身为他老人家的弟子,我们至多和你平辈,哪敢自居前辈?”花枝影和清华道人也是此说。
方笛见他们执意如此,便也不再争辩,心道:“你们愿意叫少侠便少侠,反正我还得管你们叫前辈。否则岂不乱了长幼之序?”遂将别来的诸般情形详而述之。三人得悉飞龙帮的种种阴谋诡计,皆大感惊愕。
当说到巧遇卓燕飞时,丁酉和花枝影都是一震,急追问道:“少侠知道她如今在哪里么?”方笛见他们陡然间神情大异,甚感奇怪,道:“现在在哪里我可不知道,不过一定和凌伯伯他们在一起。”丁酉一笑,知道与之相会已为期不远,欣慰有加。花枝影也是淡淡一笑,眉宇间却微现一丝幽怨。二人各怀心事,不再言语。
清华道人虽然一直与他们在一起,也只是知道丁、花二人过去曾是师兄妹,其他的一无所知。他寻思这些事多半触及儿女私情,自己一个出家人实不便多加过问,故而从不向丁酉问起这些隐情。这会儿见他们的神情有异,也暗自不解,不知道二人与“紫云飞剑”有甚瓜葛或过节。看大家都默不作声,他道:“飞龙帮的事我们在路上也有些耳闻,而且还见过两拨儿飞龙帮的人佯装偷运秘籍,不过在半路均被江湖中人劫下。谁知他们打开一看,箱子里装的全是圣贤书,哪有少林秘籍的影子?那些人还为此大打出手,自相残杀,真是愚蠢之极!”方笛一惊,道:“照道长这么说,我们遇到的那一拨儿也是假的了?”清华道人捋髯道:“看来多半如此。”方笛沉吟道:“他们干嘛一次接一次地用障眼法?真的秘籍到底在哪儿呢?”清华道人道:“他们准是要以此来掩人耳目,其实暗渡陈仓,少林秘籍如今恐怕正平平安安地运往飞龙帮呢!江湖中黑白两道不明真相,竟还为一批批的假秘籍打得你死我活。难道一场武林浩劫真要自此而始么?”言罢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