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非颐下课之后急匆匆地赶回公寓楼,不停跳动的右眼皮带给她极其不详的预感。回到房间后发现自己的床位果然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张床垫突兀地摆放在中间。
过了几分钟孟然突然出现在宿舍门口,看到穆非颐呆呆站在床铺面前的僵硬姿态假装咳嗽了一声。
“中午的时候那个小女生又来了,还给你办了退宿”,她十分敏锐地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期许着从穆非颐的表情中搜索到答案。
穆非颐怔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恩”了一声。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拉衣柜的抽屉发现里面也是干干净净,不禁有些失神地坐到床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孟然走到她面前,声音冷冽地问道,“你跟那人,关系不一般吧?”
穆非颐抬头望了一眼孟然严肃的表情,忽然间笑了一下。她知道孟然嘴里的[不一般]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回避这个问题。
“或许吧……”,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目光微微波动,“我要到她家住几天”
孟然啧了一声,“但愿只是住几天”,她把“几天”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口气无不讽刺。
“如果是值得珍惜的人,就不要再逃避了。如果不是……”,孟然眼珠一转,“欢迎你再回来”。
穆非颐垂下头无声地勾起嘴角,即使生活中遇到再多麻烦,一看到孟然的乐天表情都会重振精神。能有这么一个了解自己一切的患难好友也算一大幸事了。
“那……我走了,你好好吃饭……还有,不要欺负灵柯”,穆非颐提起背包挂在肩上,目光温和地望着对方。
“搞什么,好像永别一样,明明还会再见啊……”,还没等她说完穆非颐就踏出门外。
“喂!什么叫欺负灵柯!!我从来都不欺负她诶……!!”,孟然的清脆嗓音从楼道尽头远远传来,穆非颐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会。
贾近辰的司机准时出现在校园门口,穆非颐抿抿嘴坐到后排。贾近辰今天会放学晚一些所以留给她一份备用钥匙。她凭着模糊的记忆依稀摸回到原来住的那个房间,半躺在床上开始复习课本。
模模糊糊听到门推开的声音她并没有过多理会,大脑里的全部空间全部被精密复杂的计算步骤所霸占,直到人站到跟前才反应过来。
“啊……”,穆非颐看着美丽少女的俊颜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吃饭了么?”
“还没”
“那我们出去吃”
一连几天两个人见面的对话都仅限于此,害得穆非颐不得不频频摸头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我们不要出去吃了”,穆非颐放慢脚步,郑重地对着贾近辰说道。对方似乎没太听进去她的建议,恍惚地“哦”了一声。
“我是说,以后我们晚饭不再饭店吃,在家里做”,两个人走出餐厅,沿着河畔的小路慢慢踱步回家。穆非颐目光坚定地望着美丽少女的侧脸,拉着她的手腕朝着附近一家超市走去。
穆非颐充分发挥了她勤俭持家的优秀品质,连续跑了两趟超市才把食材炊具买齐,第二天晚上就开始在闲得发霉的厨房里开火。
切菜的时候贾近辰进来转了一圈,随手拿起盘里的一个苹果啃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这么贤惠”,她盯着穆非颐手中上下纷飞的菜刀赞叹道。
穆非颐轻笑了一声,“是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立刻住口。
“恩?”,贾近辰挑眉,穆非颐赶紧转身看着饭锅。
“没什么”
两个人静静坐在厨房一隅的巨大餐桌上吃饭,整个空间里回响着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贾近辰似乎不太有胃口,饭吃了一半就站起身来。
“我饱了”,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客厅响起了电视的喧闹声,穆非颐干净利落地把餐具洗净回到房间。为了方便她学习贾近辰特地在她的屋里安放了一张桌子和台灯,整个房间看起来简直完美无缺。所以每每当她进入到卧室里都会暗自对自己的好命唏嘘不已。
一旁的闹钟指针拨过十一点整,发出轻轻的“咯哒”一声。就在此时贾近辰突兀地开门而入,直直地倒在她的床上。
穆非颐看到这一幕也心领神会地关上灯,洗漱完毕后也爬到床上躺好。平日里她和美丽少女还是住各自的房间,只有对方心情不好之时才会跑来跟她一块睡,这时一个月以来总结的经验。
“难道又要考试了?”,她口气轻松地问道,虽然贾近辰看起来行为古怪,内心里还是个很单纯的孩子。
既然都住在一起了,就尝试着接触吧,穆非颐总是如此暗示自己,反而是对方现在不肯坦诚相待。
“不是……”,贾近辰拿开脸上盖着的毛绒熊玩偶,拖着长音回答到。穆非颐越过她的身体想要关上床头灯,却被她一把拉住:
“我父母要回来了”
穆非颐疑惑地望着她,两个人距离近得都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微微起伏。
“那……”
“我不会让他们来的”,贾近辰语气坚定,“但我还是想去见见他们”
穆非颐点点头,翻身躺回自己的位置。黑暗中的任何声音都变得异常清晰。
“跟我一起去吧,恩?”,贾近辰眨眨眼,右手紧紧握了一下穆非颐的肩膀。
“这恐怕不太合适,毕竟是家庭聚会……”,她犹豫地小声说道,却被对方唐突打断:
“必须去!”
“好吧”
穆非颐苦笑着扶了扶额头,跟贾近辰争辩简直是毫无胜算,似乎她天生就注定要屈服于美丽少女的淫威之下。
贾近辰愉快地扬起嘴角,索性挪到穆非颐身旁。“真乖~”,说完啄了一下对方的脸颊。
身下的人突然僵住不动,一想到穆非颐的脸红表情她不禁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星期六的早晨贾近辰就开车拉着穆非颐来到城外的高档别墅区,周围一片森林湖泊环绕,空气质量好得不像话,竟然还能在湿地上看到野鸭和天鹅。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湖泊西岸的私家车道,贾近辰以一个极其拉风的甩尾动作把车停到路边。穆非颐暗暗握紧车门把手,似乎还是对美丽少女的车技表示怀疑,毕竟一张全是英文的外国实习驾照并不能缓解她的担忧。
应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皮肤白净,五官漂亮流畅,不由得让穆非颐有些看呆。贾近辰看了看男孩,又看了看她的惊讶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他是我弟弟”,贾近辰闷闷说道。贾赤羽松开门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随即进到房内。擦肩而过时穆非颐还与他对望了两秒。
“他们两个出去了,大概今晚之前不会回来了”,男孩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门厅,语调有些奇怪。
穆非颐谨慎地瞥了贾赤羽几眼,又对比了一下美丽少女的长相,的确十分相像,站在一起如同两个做工精致的小瓷人一样赏心悦目。
贾赤羽拉过贾近辰低声耳语,时不时还干笑几声,弄得穆非颐在一旁有些不自在。
“靠北啦!你睁大眼看看清楚再说话!非颐是女的!”,贾近辰突然推开弟弟一脸怒气地吼道,嘴里吐出些穆非颐听不懂的奇怪语言。
贾赤羽一脸无辜地望向她,灵动的大眼睛好像要把穆非颐摄进去一样。贾近辰没好气地推着她不断向前走去,三个人来到玻璃阳台外侧的网球场。
“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哪……”,贾赤羽双手叉腰望着姐姐一脸认真地做着热身,“我可不陪你打喔~”
贾近辰白了他一眼,“谁要你啦!拿两副拍子来”
贾赤羽听话地递给对方两只球拍又步履轻盈地飘回房内,穆非颐注视着这一幕不禁皱眉,她缓缓踱步到美丽少女面前,迟疑地接过拍子。
“你弟弟他,是哪里人啊……口音好像很奇怪……”
贾近辰撩了撩垂在额前的发丝,好不在意地回应道,“我们一家都是台湾的,但是这家伙一直在美国上学,所以说话怪声怪气的”
“台湾人……”,穆非颐嘴里喃喃重复道,“那你真的听不出来诶……”美丽少女一口标准,甚至有些京味的普通话从来都没让她起疑过。
两个人堪堪打了十几分钟,开始时贾近辰还很耐心地教她打球的姿势和动作,到后来就彻底被穆非颐贫瘠的运动细胞所击败了。
“你倒是跑起来嘛!站着不动怎么可能接到球啊!!”,贾近辰站在球场的一端大声喊到,手中的球拍来回晃动。
“抱歉……我实在对这些运动不在行……”,穆非颐摇摇晃晃走向球场中心,挥挥手示意自己打不下去了。贾近辰也快步走近,一把拿开头上的遮阳帽,淡金色的发丝因为刚烫过而微微卷起。
穆非颐感觉眼睛突然刺痛起来,以为是直视阳光的缘故所以伸手去揉,结果一阵头晕目眩,砰的一声倒在地上。
“诶!诶!你怎么了!?!”,贾近辰焦急地站在穆非颐上方呼喊,显然被她的突然晕倒吓到了。贾赤羽听见了外面的喊叫声也跑了出来,看到穆非颐倒在地上不禁哑然失笑。
“早说过跟你打球不是正常人能忍受的事情了……竟然还晕倒……”,贾赤羽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道,手上还拿着一个魔方。
贾近辰甩给他一记眼刀,“闭嘴!帮我把她扶起来。”
正当两个人弯下腰准备拉起晕倒在地的人时,穆非颐皱皱眉头,突然睁开眼来,迷茫地看着面前摇晃的两颗硕大的脑袋。
刚刚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甚至模模糊糊还听到有人不停喊着“非颐,非颐!”。只是突然间大脑好像短路一样,瞬间失去对身体的控制。然而现在望着这两张好奇关切的面孔背后的蓝天背景,她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尴尬地蹦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
“你确定你……没事吗?”,贾近辰绕着她前前后后仔细打量。穆非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手肘和膝盖关节处明显作痛,火辣辣地刺激着她的皮肤神经。
她自然地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向玻璃阳台走去,试图以矫健的步伐姿态证明自己的完好无损。贾近辰带着她来到会客厅坐好,贾赤羽则窝在一个奇形怪状的沙发上继续玩魔方。
似乎注意到了旁边的不断注视,贾赤羽举起手中的小方块冲着穆非颐问道,“你也会吗?”,穆非颐苦笑着摇摇头,看着男孩立刻返回到自己的游戏中。
贾近辰拿着两瓶维生素饮料向两个人走来,看到弟弟投入的样子不屑地撇撇嘴。
“幼稚”
“你说什么?”,贾赤羽声音陡然提高八度,再一看他无比迷惑的单纯表情穆非颐才发现原来是真的听不懂。
“I said, that Rubik cubes're childish, naive......get it?? ”,贾近辰立即拿英语解释了一遍,同时伸手递给穆非颐一瓶水。
“well, so does cabbage doll”,贾赤羽面无表情地回击,穆非颐暗笑的同时刚好看到美丽少女由白转青的的脸庞,不过她确实看到过贾近辰卧室里摆了不少圆白菜娃娃。
三个人就这样坐在宽大的红色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前方几米处的电视嗡嗡作响却没人理会。穆非颐偶然发现了贾赤羽的象棋收藏,一时兴起摆开了棋盘。
“Damn it!”,男孩望着穆非颐的bishop迫近他的king,不由得咒骂起来。穆非颐看到对方败局已定,并没有立即走出最后一步,而是玩味地举着棋子欣赏起来。
“……真高级”,面对着微缩的精致象牙雕像她感慨良多,想了半天只吐出三个字。
贾赤羽闻声望去,看着穆非颐的认真姿态似乎想到什么,随口问道:
“你跟我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穆非颐一楞,手指轻颤着把棋子放回原位,“没什么关系”。思考了一会她又补充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没再去看对方的惊诧表情,穆非颐感觉自己跌入了一个诡异的旋涡之中。
她们两个之间丝丝缕缕的牵绊,连她自己也搞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