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写日记。
当我看到这张纸的那一刻我就有种想要远远离开的欲望。我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因为在我眼里写在纸上的字永远都凝固在落笔的那一刻,但是写字的人会随着时间改变,会变老,变成熟……无论怎样,我就是讨厌看见过去的自己,或者代表自己过去的东西。
我想活在现在。
但是我还是不得不记录下点什么东西的。时光不可信,记忆不可信,有些想法积存在心里再怎么深刻也终究会忘掉,比如说一刹那的醒悟和忏悔。
我要忏悔。
今天刚刚见完陈医生,然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面对另外一个听众我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便建议我把所有这些心里想的事情原封不动的写到纸上,也许会有利于缓解一下心理压力。但是我知道这只不过都是治标不治本而已,因为那些事情、还有当时发生的那些场景都已经深深刻在我的脑子里了,不可能再有任何力量把它们从我的记忆中清除掉了。而我不能就这样放任它们这样残是我所剩无几的理智,还有人需要我……非颐,还需要我照顾。
非颐……
我本来是可以救她的,完全可以的,只要我早一点发现她的状况,早一些跟Natalie把话说清楚就不会平白无故出现这么多事端。但是现在想起来似乎一切都不如我想的那么简单,即使没有我的存在,非颐终究还是逃脱不了那帮人的魔爪,只不过会少一些痛苦。总之,我绝对不会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我爱她,一直都爱,只不过从前没有意识到那么多,只是以为在一起就可以了。不过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已经完全想明白她在我心里究竟占有多重要的地位了。我不会再离开她半步了。
日子还要过下去,这一点我清楚得很。从那天开始我就意识到我不仅仅是在为了自己而活,即使不想承担肩上的责任我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因为我现在背负了太多人的命运。如果选择逃避,那么身边的人都会因我而受到连累。我不能像从前那样自由自在地自己一人活下去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也必须要写下这些事情,因为我的记忆现在影响的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了。所以我要在时光将它磨损之前完完整整的记录下来,以便以后的人可以不会再次重蹈我们所有的覆辙。
如果非要给所有事情找个起因,我想就应该从我太公的八十寿辰开始。那时候我还刚刚来到内地,可以算是头一回与家族里其他几家人正式的见面。太公人很好,很和善,完全是我想象中的长辈形象,而寿宴里其他几位长老我都记不太清了,也许是因为他们面孔过于严肃地关系所以没有接近的欲望。当时在座的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许何了,那也是我第一次认真地跟家族里的同龄人接触。其实在他们还没介绍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他可能是许家的另一个孩子了,因为他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许叔叔和许为了,那么好看的单眼皮真的在现在很难找到了。我记得他只是坐在那里低头不语,很缄默的样子,也没有任何理睬我的迹象。知道后来我旁边坐着的大人都走到一旁向太公敬酒我才找到机会跟他说话,而他看起来也没有我想的那么冷血,只不过有其他许家的长辈在场他总显得很僵硬。
等到午后大家都散去休息的时候,太祖母把我们几个小孩招呼到一起来到她的房间,教我们静静坐成一圈轮流看一些以前家族里的老照片。说实话我对那些记载着光荣历史的照片几乎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当时身边坐着的其他小孩现在也都不剩下几个了。陈家上一代本身就很分裂,所以在我这一代只剩下一个老三的一个独子,而严家的小孩也都早在很久之前的车祸前全部丧生,我想这也是周绍言为什么能被严家认作养子的原因---在我们整个家族所维持生存的产业中,家中没有长子就相当于自行放弃上一代打拼下来的全部基业。不过连这个传统现在看起来也因为我的存在变得可笑起来;想必百年以来,历代的族长都不可能想到今日的三公会会由一个女人来掌管吧。
然而所有事情还是应该从那天的经历开始讲起。在看过那些旧照片之后,太祖母开始一张张讲起那些相片里人与物的故事。因为正值午后,外面阳光充足天气也很好,有一两个小孩就直接跑到外面玩闹起来,但是我还是坚持坐在屋里听完太祖母讲完所有那些事情。然而也正是那些事情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彻底改变了我的世界观,和我对生命的看法。
一切都从那张照片开始。
那是一张很久的黑白照片,人物模糊不清但是保存依旧很完好,可以看出太祖母确实对这些旧物特别珍视。画面里站着三个身穿短马褂的男人,根据他们的服饰来看大约是清朝末期的拍摄的。画面最中间的男人看起来像是身份最尊贵的那个,眉宇里透露着些许威严的气势。左侧的男人头戴镶玉瓜皮帽,个头略矮一些看不清面容,而最右边的那人却是相貌极好的。如果排除当时低劣的照相技术的影响,那人绝对算得上是足以轰动一时的美男子。只可惜后来这张照片和其他一些资料都不知道丢失到哪里去了,也许是其他家的人在我出手之前就已经清理了许家的祖宅。虽然算不上是什么重要资料,但是在我眼里这东西也是有着非同寻常的价值的。
因为它记录着青渡三公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次登场。
照片里的那三个人的确就是三公会的三位创始人,从左到右一次是许之清,贾丞昴和严五爷,巧茗。直到如今对于这个人物我总抱有一种特殊的态度;虽然三公里面各个都是背景复杂,但也没人能像严五爷这样从最底层的戏子起家,一路做着赶马帮的拼命活计在皇城脚下形成独踞一方的实力。当然巧茗也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作为看遍事态炎凉的人来说,以一个艺名闯荡天下无疑不体现出他对这场现世闹剧的不屑之意。而最最重要的是,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家族内部争斗之中,他的以三公遗老的身份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的决策几乎挽救了当初一个国家的命运。不过那也都是后话了,最重要的是那张照片记录着青渡三公平生无数传奇经历中最为奇特的一次,也记录着一些完全不为人知的秘密。
按照太祖母的原话,三公会是在道光二年接下了一家钱庄的生意要把一批上等货色的黄金和等价财物从渤海的出海口一路运到南海。由于当时这趟走马的货物过于贵重,贾丞昴和巧茗都亲自代表最高头领带船出海,然而就在船队刚刚进入南海的领域时突然遇到了倭寇的袭击。虽然以两人和手下人的身手完全能打得过那些外夷匪徒,为了避免无端的损失他们还是决定要从后方绕远路航行到目的地,结果一绕就绕进了一场完全没有预警的风暴之中。
具体的细节我现在肯定是无从得知了,但是就他们后来所记叙上所记录的伤亡人数来看当时的情况一定是极为严峻。在那场风暴潮过后船队里的几拨人马彻底相互丢失了联系,而贾丞昴所带的那几支队伍歪打正着被卷到了不知何处的一座海岛旁边得以幸存下来。登陆后的几天一行人就把孤岛上的所有资源搜刮了个遍,迫不得已之下贾丞昴就把所有人马分成三组,一队留守在海岸看着剩余的货物,一队顺着风向寻找返回到原路,而剩下的人都跟着他进入到岛内腹地碰运气,看看是否能找到食物来拖延等待时间。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在丛林里竟然发现了人活动的痕迹,具体说是一个规模较小的村落。尽管双方语言上有些障碍,但是稍作沟通之后岛村上的人还是相当恳切地接纳了他们,于是一行人就暂时在村里的民舍中住了下来。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就在第二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所有人就被村民用火把棍棒从房屋里驱逐了出来,完全是一幅想要拼命的架势。贾丞昴连忙镇定地召集起慌乱的众人做好防守阵型,另一面派人从船上取下黄金银两与村民进行交易。村民显然不知道这些金属块的价值,但是也在他的一番劝说加比划之下撤消了对他们的围攻。
不过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在经过一次围攻之后贾丞昴原以为局势会至少平静一段时间,然而在之后的每天清晨一行人还是会被村民从民居里轰出来殴打,而每一次都是完全翻脸不认人的仇视和敌对态度。就在众人纷纷暗中策划杀光村子里的所有人的时候,贾丞昴敏感地察觉到了村子里一些异常的东西。就在这种诡异的微循环中他发现这里人的生活几乎每一天都是完全相同的模式,似乎时间在这里被定格成永恒一般从来没有前进过。于是在这种奇怪现象的牵引下他用了几天的时间走访了村子的每户人家,却惊奇地发现这里竟然一个老年人也没有,儿童也是极为少见。而最为令他不解的是所有他曾经拜访过的人家在他再次遇见的时候都表现出不认识他的样子,纷纷对他退避三舍。最终他终于意识到这里的村民可能患有一种极为稀奇的失忆症,只能保存大约不到一天的记忆。而且根据他们日常使用的生活用具来看,这里人的平均寿命都应该会在三位数以上。
得到这个结论以后贾丞昴自然内心十分惊异,但是当他赶到村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他之前派出去的那只小队成功地把严五爷和许之清的人马都带了过来,却刚巧遇上岛村居民最为猛烈地一次攻击。其他几人当然不知道其中玄机,情急之下只好兵刃相接。一时间岛民死伤无数,几乎无一幸存。
面对自己的兄弟贾丞昴选择了闭口不言,在收回散失的黄金后又跟着船队踏上了返航的路途。在临走之前几个人在海岸上拍了这张相片,却也成为了他们此生唯一一张合影。因为在后来局势动乱的日子里,几家人由于当年的那个秘密好几次反目成仇,将整个三公会推向分崩离析的危急关头。而至于那个秘密,其实至今我也说不清楚那应该是什么,而且我也不想深入探究下去。按照太祖母所讲述的版本,那个可以抹去人的记忆的东西被替换成某种珍贵的矿产,而青渡三公正是因为这些珍贵的“矿产”险些挑起整个家族,甚至整个民族的纷争。但是就在三公会溃不成军的纷扰状况下仍然有一个人坚持理智和人性承担了这一切。在其他两位元老相继去世之后严五爷立刻带人放火烧光了那个小岛,而在之后的几年大概也是沉入到海底了。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唯独秘密是永远不会被淹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