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散尽,宋国边境的战场上陈尸遍野。血淋淋的残肢断腿触目惊心,厮杀得凌乱不堪的剑戟横七竖八地林立着。破布屑似的战旗、插着箭矢的死马、粉碎的战车片和死尸一样绵延无际。
夕幕晚照,彤红的太阳无言地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山野。大地摆出一副凄惨冷酷的面孔,迎着将逝的微薄的光明和温暖。
甄云慢慢苏醒过来,费力地挣开双眼,睫毛上凝结的血珠防碍住一部分视线。他勉强抬起头,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片死气沉沉的惨景。全身瘫软无力,手指一动,才发觉右手仍紧握着残损的长剑。他凝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数具尸体,手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承受过无数次重击的铠甲忽然散裂成碎片脱体掉下。立身不稳,抬脚打一个踉跄。他只得单膝跪下地,蜷起沉重的上身。背上正在凝固的伤口付又崩裂,疼痛袭来,虚弱的身躯簌簌直抖。他几次再想直腰站起都没有成功,孤独的身影蠕动在数不清的死尸中间,为本是沉寂的战场更频添无限凄凉。
阳光透过叠垒的云霞给大地投送最后一抹金黄。
甄云喘息片刻,调整一些气力,得以支撑身体摇摇晃晃地往战场外走去。他的目光迷惘地盯着前方,头脑晕眩不堪,但仍在反复地想:“主公可还活着?是哪一方胜了?”
战场附近有一条济水支流,沿着河岸往下游走,数里后便可到鲁国地界。那里山势平阔,散布着村落。甄云心想只要支撑到那边,就有获救的希望。蹒跚一里多路,不见人烟,他最终力竭昏死在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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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苏醒过来,甄云发觉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心知自己是获救了。他睁眼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土墙茅顶的农屋,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他躺着的土炕,墙角还堆放着一些锹铲之类的铜铸农具。
屋里不见主人,甄云试图坐起来,身体一动便疼痛难忍,只得作罢。他费力地朝门外高呼:“有人吗?”
一个壮年男子应声进屋,平布粗衣的农人打扮,可能是刚从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他放好农具,跨到土炕上,欣喜地道:“太好了,你终于醒来了,都已经昏迷一天一夜啦!”
农夫说的是鲁语,甄云勉强能听得懂,感激地道:“是先生救了我!甄云叩谢恩公。”他挺身便要下炕。
壮年农夫忙扶住甄云,面若受惊地道:“不,不敢称先生。壮士能够活下来,是多亏你自己体质壮。孔儿在河边发现你时,几乎当成是死人,但他还是把你背回来了。我的老父识得几味草药,给你胡乱涂了伤口,喂了几口水,想不到你能挺过来。”
甄云气虚地道:“孔儿是谁?”
农夫道:“那是我的大儿子。他听说前方已经打完了仗,想过去拾些破烂物什,才在途中救下了你。你是齐国的士兵吧?受这么重的伤,总算是打胜了仗。”
甄云急切地问道:“谁?是我们齐军胜了?”
农夫道:“是啊!纪侯的战车队打败了郑国的左路军,还追击了数十里呢。”
甄云道:“纪侯!纪侯他可还活着?”
农夫摇头道:“我也不甚清楚。今天上午,你们的军队才回来收敛尸体。那么多的残肢断头都被砍烂了,徽记更被砍得不成形,如何还能辨认得出来是谁呢?”
甄云双目呆滞,心道:“完了!主公定已阵亡。我真无能,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他伤感地闭上眼,默默悲思。
农夫见状,不知怎么安慰,只得起身轻语道:“你好生休息,不要多想,伤会好得快些。我出去了,有事叫一声便可。”他出了屋,关紧木栏门。
屋里的光线暗淡下来。甄云一个人禁不住悲戚出声,哀悼纪侯,脑海里浮现一幕幕十多年来自己所经历的人生大事。
甄云从小丧母,父亲只是一个内宫侍卫,识字不多,却千方百计地让他读书习文,为更好地教导他,竟不曾再娶。在甄云十五岁的时候,纪国发生一次内乱,判军攻进了侯府。他的父亲挺身而出,保护着纪侯杀出重围,自己却身中数十剑壮烈惨死。
内乱平定后,纪侯追拜甄云的父亲为大夫,使甄氏成为纪国的世袭之臣。不久,甄云进入军队当差,初时不过是步军的一个士队长。后来他勤奋练武,英勇杀敌,立下了几件奇功,开始有所建树。特别是在上一年的一次战役中,他身先士卒,不但砍下了敌方大将的首级,更在无意中救出了陷入困境的战车队主将虚靖。两人合作杀敌,所向披靡,此战才得以制胜。战后封赏,他被提升为战车队的副将。
那一年,甄云已有十八岁,纪侯便亲自为他做媒,将纪都首富戚纲的三女儿——十六岁的戚香儿许配于他。婚后,他与娇妻恩爱和睦,才过一年便育有一子。时至今年初春,齐桓公率师伐郑,因为纪国是齐国的附庸,所以纪侯定要亲自随军出征。他也只得辞别娇妻和刚及满月的幼子,远赴战场为国尽忠。
冥思半天,甄云想到此次决战,心疑地道:“虚大哥为何不及时出击营救主公?难道他没有注意到主公陷入重围吗?”他回忆起与虚靖交往的旧事。
虚氏家族是纪国的世臣,虚家子孙历代都在朝中身居要职。虚靖年轻有为,军功着著,声名正是如日中天。昨年他得到甄云相救,感激涕零,便与甄云结拜为兄弟。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纪侯对他们寄予厚望,此次决战更不惜以军中主力相托,不想他本人却未及等到胜利便先以战死,怎不叫人大感痛心。
甄云心情郁结地躺着,渐渐昏沉欲睡,体温骤升,额头沁汗。
农夫再进屋来察看甄云的伤势,一见他这般模样,大惊失色,连声喊人。
几个人慌慌张张地进了屋。一位白发老丈审视了病情,立即叫兄弟似的的两少年打来清水,揉取湿布敷在甄云的头上,自己则赶到厨房去煎药。另有一个妇人也跟着忙去了。农夫守在土炕旁边不停地为甄云擦汗降温。
折腾了一夜,到次日清晨,甄云服药后才褪下高烧,病情稍微好转。农夫一家人放下心来,各自回房休息。
一个多月悄然过去,甄云仍留在农家里养伤。他身上大面积的外伤已然愈合脱疤。内伤虽然并不严重,但康复缓慢,他只得多待些时日。
这些天里,甄云得到农夫一家人的细心照料。他可以走动以后,想要帮他们多做些农活来报恩,农夫却坚决不让他下地。不得已,他就跟着白发老丈研制药材,学会识别许多味草药,闲时教受农夫的两个儿子孔和田学文习字,一时怡然无忧。
这天上午,农夫全家都去地里干活去了。甄云一个人溜达到农舍右侧的小河边,看着徐流的河水,心有所思:“不知虚大哥近况如何?他能打败郑军,定是经过一番苦战。……唉!只恨我未能救出主公,此战虽胜犹败啊!……我应该回去了,香儿在家不知我还活着,定已肝肠寸断,我若再耽搁下去,就太对不起她们母子了。”他决心一定,当即回转农舍,带了些干粮便出了门。
最后,甄云转身跪向农舍正房,稽首叩拜,心道:“救命大恩,日后必当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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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都西面三十里外有一座边城,是战车队的驻地。
甄云风尘仆仆地赶进城里,但见人车如流,熙熙攘攘,驻兵和市民神情安逸,全无战时紧张戒备的气氛。
穿过闹市,甄云绕到了后城门的东区宽巷。这里有一座军用驿馆,甄云被提升为副将时日不长,还未曾进驻过此地,今天是第一次亲临。
驿馆正门前,有两个执戟的士兵站岗。甄云一身布衣,唯有做小民模样,上前抱拳道:“两位将士,辛苦了。”
两个士兵见眼前搭话的人是农人打扮,本想不予理睬。再细看甄云,虽然穿的是平布粗衣,但身材高大、相貌堂堂,举止间流露出一股非凡之气势,他们又不敢轻视了。
左岗士兵便问道:“壮士有何贵干?”
甄云道:“请问班师回国不久的虚将军可还安好?”
听说是找虚将军的,两个士兵对望一眼,神情恭敬起来。右岗的那个忙躬腰道:“虚将军平安无事,已回纪都去了。”
左岗士兵问道:“壮士是谁?与虚将军是何关系?”
甄云原想表明身份,求见守城将军问个清楚,但看到自己的一身打扮又深觉不合时宜,便想道:“还是尽快赶回纪都,既能与家人团聚,又可会见大哥。”他朝两个士兵微一揖礼,道:“多谢两位赐告。”不理两个士兵疑惑的神情,径自离去。
走在寂静的宽巷,甄云思道:“这一路上听百姓传闻,郑侯已经乞盟,天下总算安定下来。可怜主公看不到今日的盛况。但望以后各国少惹是非,齐公也不必领着我们四处征伐了。”
出了巷口,甄云长呼一口气,突然心生警兆。他猛地回头察看,见到不远处的墙角迅速缩回一个鬼祟的头影。忐忑不安的心思油然而生,他快步走向后城门要速速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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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在官道上,被人跟踪的感觉时隐时现。时至正午,距离纪都还有十多里路程,前方有一座小镇可供歇脚。甄云决定在镇上休息片刻,也好仔细探察是何人紧蹑不舍。
小镇两边各有六七户人家。午间的街道,行人寂寥,一眼可以望尽头尾。
镇子中心的大榆树下坐着几个农夫,旁边是一座小食铺。
甄云进入食铺,见里面竟已坐着不少食客。北角是三个农夫,捧着大碗面只顾吃喝;靠难墙的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悠闲地抿着茶,他们脚下放着一对箩筐,上面盖着麻布。屋中心还空着一张座子。
食铺里只有一个青年伙计,长得高大结实,见到来客,马上笑脸相迎。
甄云身无分文,只是想借地歇歇脚,吃点干粮。他不等青年伙计开口,先说道:“在下只想借地方小坐,不知贵店能否行个方便?”说完心里只怕这青年伙计会推他出去。
不想,那青年伙计连声道:“请,请,请。”举手引座。
甄云欣然在空桌前坐下,正准备取出干粮食用,倏觉周围情形有些不对头。那青年伙计站在他的身后,当门而立,突然大喝一声:“杀!”南北两边的食客齐齐发难攻向甄云。三个农夫立身掏出短匕,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蹭蹭从桌底的箩筐内各抽出一把长剑,都朝他身上袭来。
事出一瞬,待甄云醒悟过来,已是锋锐迫体。他掀起方桌挡住前方刺来的长剑,脚踢后凳阻住侧边扎来的短匕,就势向门口扑逃。
青年伙计早已算知甄云的意图,他从门缝里抽出一把短剑,疾刺甄云的面门。甄云仰身避开,顺势一脚踹飞青年伙计,再往屋外冲去。两道寒光贴门框劈来,竟是那榆树下坐着的农夫。甄云暴怒大喝,翻身后退,却已无路可逃,两把长剑架上了他的脖颈,数把短匕指住了他的腰眼。他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暗算我?”
一个大汉凝声道:“甄将军,得罪了。我们只是奉命行事。所谓何因,到了地头你自然知晓。”说罢,他用剑柄狠砸甄云的后脑。甄云头一歪,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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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然醒来时,甄云感到头疼欲裂,他呻吟几下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牢中,双手戴着沉重的锁镣。石牢的地面冰冷潮湿,铺着一些凌乱的干草,牢外的廊道隐隐有火光照耀。
甄云心魂未定,想不出是何人要加害他。心道:“此人殊不简单,敢在我纪国做此布置随地拿人。”他爬起身,双手抓着铜栏门,向外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快出来!”
空荡荡的石牢内响起轰然回音,显得格外阴森。半晌无人应话,甄云丧气地躺回地上,挂念起家中妻儿的安危。
纷沓而至的脚步声传来,把甄云从昏冥中惊醒。他靠近栏门,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为首之人的面貌:脸形消瘦,尖颏细眼。他惊呆了,心道:“是他!虚大哥的心腹家将昌明。”
这昌明实际是虚靖的叔舅,原为一介平民。他有一个貌美的堂妹,被虚靖的父亲看中,便厚出彩礼将其聘为继室。他因势得利,也就进了虚府当差。再因为他行事机灵,善于谀奉,所以很快得到虚靖的赏识,视他为心腹家将。
“啊!如此这般,我是被虚大哥捉拿的。他为何要害我呢?难道是因为上月决战他延误军机,见死不救……不,不会是这样的。他不发令出击,只是为了要等到最佳时机罢了,他绝不可能弃主公于不顾。”甄云心念电转,冷汗涔涔直下。
昌明尖峭的声音在甄云耳边响起:“甄将军,小将得罪!相信你已认出我是谁了。”
甄云厉声道:“昌明,你为何要挟持我?你胆敢犯上不敬,图谋不轨?”
昌明阴笑道:“图谋不轨?甄云,你猜也猜得到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也算你命大,竟能在上次战役中侥幸逃生。本来以虚将军的职权,除掉你只是早晚的一件小事,我们全不必如此费工夫劳动干戈,但目前形势紧急,你一到纪都,总会产生许多不利的影响,会对虚将军造成大麻烦,所以只能先委屈你几天,待将军心意坚定后,便可痛痛快快地送你走。”
“哈哈哈!”甄云怒笑道:“他何必如此,他是朝中重臣,威名远扬,我一个区区副将能有什么不利于他的?况且我与他是结拜兄弟,私交非同一般,岂会背义而为。他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
昌明冷哼一声,道:“常言道:功高盖主。甄云,甄副将军你岂会不懂?你救他于先,后又忠他于前,堂堂一军主将怎可以落人下名,你死得在理啊!”
听了这番话,甄云的耳内嗡嗡直响,心智一片颓唐。
昌明道:“甄副将军,你安心在此修养,静静地过几天好日子吧!”他冷笑着和数名卫兵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