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营帐内很是宽敞,中间有一张大型方桌,桌上摆放着绢制的城濮地图。四面已聚集了一班将臣,秦国大将白乙丙、齐国大将崔夭俱在其中。这两人在本国都曾会过龙破,此刻见他出现在晋军营中,一时吃惊不小。
狐偃解释道:“国使那越国地处南方,与楚国接壤。楚国依仗其武力经常侵扰越境。国使出使中原本意就是为要联合众国抵制楚国。他此来正是代表越国参战的。”
白乙丙和崔夭疑心顿释。赵衰又道:“国使智勇双全,此战有他相助便有更多胜算。”
主帅先轸手指着城濮地图对晋文公道:“两军大寨之间的西面有一座有莘山。山体中分,谷中地势敞阔而平缓,最易车乘驱驰,来日战场便是设在此处。”
狐偃道:“微臣已遣人打探清楚,楚军右师是用斗勃做主将,陈、蔡两国的军队做先锋;左师是用斗宜申做主将,率领的是郑、许两国的军队;中军都是楚国本家兵将,由成得臣自己率领。”
晋文公问道:“你们定的什么计策?真的能保必胜。”
先轸叫人拿上来一张虎皮,道:“前些日子微臣派出数队人马在附近郡县收购了百十张虎皮。作战之时可以把这些虎皮蒙在冲锋在前的战马身上威吓敌人,微臣已派人对马匹稍做训练。到时敌军的战马则会以为是真虎,定要惊慌逃窜,车阵必然大乱,我军趁势掩杀便能从容获胜。”
晋文公道:“大军分三队,进击的时间前后有序,只有百十张虎皮,怕不能取得全局胜利。”
狐偃道:“我军只需打败楚军先遣的右师,再夹攻他的左师,最后便可以集中所有兵力围剿他的主力中军。”
晋文公微一思索,道:“听起来此计是甚为可行。”
龙破伸出两跟手指抚过额头,问道:“楚军右师战败之后,若是回报了成得臣,他定会让其他两军结阵坚守,那时想要夺取全胜就难上加难了。”
先轸道:“这一点我们已经谋划过了。只待楚军右师一乱,我军便当先切断他们返逃中军的路线。另一边再遣一队人假扮成陈、蔡两国的士兵,赶到成得臣的中军阵前呐喊报喜,成得臣急功近利,不怕他不上当。”
狐偃补充道:“我们另外再用一队战车拖着树枝往北奔驰,扫起大量尘烟迷惑楚军,这样他们便会真以为我军是在败逃了。”
龙破笑赞道:“两位大夫心思缜密,用兵如神,楚军绝不是你们的对手。”两人微微谦笑。
**********
大计已定。当天下午,晋文公在有莘山下检阅军队。
一千乘彩绘发亮的战车陈列在平野上,整齐如波,连绵数里。车队后面是一万五千精兵,招展的羽旗下人人精神振烁。
主帅先轸在点将台上发令演阵。只见车乘连纵,攻则齐头并进;退则合成坚壁。精兵列队有序,穿插击杀全无丝毫纷乱。
晋文公见此情景,雄心大壮,感叹道:“有此大军天下无敌,便是楚成王亲自领兵来战,寡人又有何惧?”
大军演练完毕,先轸点派兵将。他拿起指挥上军的黑旗道:“狐毛、狐偃,齐将崔夭上前听令:任命狐毛为主将,狐偃为副将,率领上军联合崔夭的本部兵马迎击楚军左师。”
那三人得令,登上点将台领下黑旗,揖礼辞去。
先轸接着拿起指挥下军的白旗道:“栾枝、胥臣,秦将白乙丙上前听令:任命栾枝为主将、胥臣为副将,率领下军联合白乙丙的本部兵马迎击楚军右帅。”三人受旗下台。先轸又手执中军帅旗,道:“祁满上前听令。本帅任命你为中军之将,领兵与成得臣的主力对垒相持。只可结阵坚守,未得命令,不得贸然出击。”祁满领命应是。
其他还有接应的援军,断敌后路的骑兵等一一分派妥当。
魏武的胸伤早几天已经痊愈,这时也在点将台的一侧听用。他半天不见自己被分派,不由得性急,大步走到台下揖礼道:“小将愿为先锋,誓死破敌。”
先轸道:“留下将军是另有用处。从有莘山往南去有一个名叫空桑的地方,与楚国境内的连谷地面接壤。将军可以领一队精兵埋伏在此处切断楚兵败逃的归路,擒拿一干楚将。”魏武欣然接令。
众将纷纷回营备战。魏武整顿兵马,要先行赶到空桑设伏。
龙破私下来见魏武道:“将军,小使有一私事相求,只是殊感难以启齿。”
魏武豪爽地道:“国使曾经救过小将的性命,是小将的大恩人。但有所求,小将无不尽力。”
龙破抱拳道:“小使身边带着的一个心腹侍卫与成得臣的属下有灭家之仇。大战在即,他央求小使把他安置到军中做个士兵,好能多杀楚人借以报仇。”
魏武道:“这等小事何不早说。国使速叫此人前来报到。”
龙破大喜,立刻唤来翼鳞,暗自嘱咐了他几句。
翼鳞朝龙破深一揖礼,便列入晋兵之中。
龙破看着这一队雄赳赳的精兵开出寨门,不禁心潮起伏,喃喃道:“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他仰望天空,云朵如棉,阳光似水。
***********
四月五日黎明,朝阳刚从远方的山峦上探出半个红脸。
微风柔和,天白云轻,有莘山安谧而静穆地沐浴在晨光里。
突然,大地震动,众鸟高飞,山谷两边各汇聚来一股浩荡大军,兵车拥行,步履沉闷。
晋军在有莘山的北面列阵;楚军在有莘山的南面列阵,彼此三军各有对峙。车阵太过绵长,远望去像是一堵堵新建的城墙。
赵衰等晋国文臣保护着晋文公在已方大军后面的一座小山上观战。
辰时二刻,楚帅成得臣挥旗传令:左右二军先行进攻,中军随后跟上。晋国下军主将栾枝远远望见楚军右师的旗号,果然是用陈、蔡两国的军队做先锋,心下大喜,便让白乙丙领兵出战。
陈、蔡二军的主将都想立下头功,争先出车。
千轮滚滚,杀声动野,眼看双方大军交锋在即,晋兵忽然全体后撤。陈、蔡二军的主将欣然大喊道:“敌军不行了,快冲啊!”
斗勃率领的后队步兵精神大振,奋力跟进。
白乙丙领兵一直把楚军右师诱到有莘山的西北角——晋国下军主力的阵前方才停下来重新迎敌。
却见排山倒海的楚军战车就要冲上大阵,晋国下军赶快打开阵式,胥臣领着一队战车直冲出来,架车的骏马都是用虎皮蒙身,猛然奔出形如群虎下山。楚军的战马顿时吓得惊惶逃窜,嘶鸣不止。架车的士兵都把握不住缰绳,车阵全然大乱。
惊逃的马匹又冲垮了斗勃的后队阵形,践踏过处,人倒如草,血肉成泥。胥臣和白乙丙乘势掩杀,只见血腥的头颅、缺损的残肢像纷飞的乱箭一样四处激射。
栾枝领着主队战车奔袭到后方阻截住楚军的退路,一排排地屠戳斗勃的步兵。整个楚军右师瞬间便溃不成军。
斗勃带着一群残兵拼命杀出重围,往有莘山的西侧逃去。
白乙丙寻找到斗勃的身影,搭弓射出一箭。
斗勃听到后面箭风呼啸,身子前倾想要避过去。不想这支箭射得很低,他伏身不够,箭支倏然洞穿他的半边脸颊。热血直灌喉咙,呛得他闷哼一声,捂着伤处带箭逃走了。
********
成得臣坐镇中军,远望右师推进得极快,正在猜测战况如何,却看到一队陈、蔡方面的士兵在阵前不远处挥舞着旗帜,同时还振臂大喊:“右师已经得胜啦!大军快追,不要让敌人逃了啊!”
成得臣再登车遥望,但见晋军正向北方奔逃,行车带起的烟尘遮天避日。他心喜地道:“晋国下军果然已经败退。”他急忙催促左师全力前进。
斗宜申率领左师冲到晋军上军的阵前,狐偃指挥一队战车抵上来厮杀。楚军车乘众多,排成一线往前冲锋,势不可挡。
绵延的两方车阵像海波一样激撞在一起,闪亮的兵器如同无数跳跃的水花在刹那间融汇,形成了一股血染的滔天巨浪。车厢被撞毁的碎屑、人马被绞碎的骨肉都像沸腾的熔岩一般爆发。
战况越来越激烈,狐偃见楚军势大,不敢缠斗太久,再冲击数合便回车退走,大阵随之后移。
斗宜申以为晋军已经溃败,挥军直追。
忽然左侧鼓声大作,先轸引着一队精兵从半腰里直插过来,将楚军截做两段。狐毛、狐偃率领上军主力转身反击,两边夹攻,郑许两国的军队即刻崩溃。
斗宜申招架不住,凭借武艺单车杀出,汇合残余的后军想要逃往中军。刚行不远,却见前方杀出一支人马,打着齐国大旗,拦住了他们的退路。
来者正是齐将崔夭,他舞戟直取斗宜申,大叫道:“束手就擒,饶你不死!”
斗宜申闷声不吭地架车绕到敌车的侧边,挥矛戳去,攻势带风。崔夭挡住,使戟横扫,兵击处锵鸣铿然。
斗宜申精神已衰,不能发挥出全部实力,只是在勉强抵抗。奈何军心涣散得更厉害,士兵都丢下车马兵器向山上逃去。他突然避开崔夭的攻击,一个跨步跳下了车,也混在其中爬山而遁。因为手长脚长,竟像猿猴般跑得比谁都快。
***********
晋国中军在谷口处结成半圆的阵形,背倚大寨,紧守阵心。阵形外围是两排战车,马首接车尾,横向连结。车上士兵持盾擎矛,耸立如扎满荆棘的栏墙。战车以内是三列弓箭手,搭弦摸箭,俱都严阵以待。再往里就是手持长戟的精英步兵。
这个阵势可以说是坚如铁桶,滴水不漏。
先轸本来是坐镇中军,却为援助后军不得不分兵截击。临走之前他严厉叮嘱守将祁满道:“坚守住中军大阵,不管敌人如何挑衅邀战,你都不许出阵较量。”
祁满抱拳道:“元帅放心,末将领会。”
当时龙破恰在中军助战,先轸又嘱托了他方才安心离开。
楚军元帅成得臣虽然求胜心切,但想到楚成王嘱咐的话语,却也十分持重。他得知左右二师都已击溃晋军追逐而去,这里才命令中军向前推进。
两国中军正面对垒,成得臣派出小将军成大心到晋军阵前挑战。祁满守着先轸的严令,坚守不出。
但听“咚咚咚……!”楚军阵里鼓声如雨点。成大心手提一根精铜打造的方天画戟,在晋军阵前纵马驰骋耀武扬威,口里叫喊道:“晋人都是缩头乌龟么?连出来见一见你家小爷爷也不敢?”
祁满听士兵传报,叫阵的只是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少年,便忍耐不住了。他提起长柄大刀道:“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能耐?简直不知高低!看本将出去把他生擒了来祭旗。”
龙破在旁急忙劝道:“将军稍安勿躁,敌人这是在激你出战,你千万不可中计。”
祁满一直把龙破看做个不相干的外人,如何能听得进去他的话,挥刀道:“国使不是我军中人,又不懂战事,还是不要多言。”
龙破讨得没趣,不再言语,只在心里暗暗冷笑。
晋军阵内响起一通鼓声,阵门大开,祁满舞着长刀杀了出来。
成大心迎上前,抡起画戟往祁满头上狠砸。祁满侧身避过,勒马停住转手一刀砍向成大心的面部。成大心全不闪避,挺戟横刺,招式使得极为流畅快捷。
那画戟又重又长,势如雷电一般,祁满如不退让,大刀未及砍上敌人,倒会先被刺下马来。他中途变招,挥刀砍上那画戟的支叉间。刀戟相抵,两人都不敢贸然撤招,稳住架势较起力来。一个少年威猛,一个中年浑厚,一时不相上下。
斗越椒站在楚军门旗下面,望见成大心不能取胜,便架车出阵,手持弓箭窥得真切,“嗖”地一箭射中祁满头盔上的红缨。
祁满遭袭,大吃一惊,撤刀急走,但他不敢退回本阵,害怕冲动了大军,只能往有莘山的东面奔去。
成大心待要追赶祁满,却听斗越椒大叫道:“不要管那败将,先破敌人的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