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会想到,刘将军府里,会有这样幽深僻静之处。刘老将军的居所,竟是这样隐蔽阴暗。赵,姜二人走进房内,陡然觉得遍体生凉,寒气砭人。
虽已近夏,室内却是凉气深重。阴暗的屋子里生着火,刘老将军蜷缩在床上,又披着皮裘,好似在度隆冬,二人不免诧异。
姜左阳道:刘老将军身体可好些么?
刘老将军道:这位想必是姜大人吧?
姜左阳道:正是。
刘老将军:多谢姜大人相问。我如今老了,只愿身体不要一日差似一日,便算得好些了。二位不必在意,有什么要问我的,只管问来。
赵华伤道:老刘将军还记得卓铁衣此人么?
刘老将军道:虽然许多人许多事,我都不再记得起来。不过,我却忘不了他。卓铁衣是我在军中的好友,是家父的副将,英勇非常。不过,十多年前,他就去职还乡了。
赵华伤道:倘若我没有猜错,卓铁衣并非自愿去职还乡,而是因为军中发生了一些变故。
刘老将军颔首道:不错,人生真是难测难料。
赵华伤道:刘老将军还记得卓铁衣为何会去职么?
刘老将军道:记得,再清楚不过。
赵华伤道:是为何事?
刘老将军道:滴泪剑。
赵华伤道:是为了刘家的滴泪剑?
刘老将军道:正是。
赵华伤道:此话怎讲?
刘老将军道:卓铁衣正是为了我刘家的滴泪剑,未能执行家父的军令,险些贻误了战机。
赵华伤不语,等着刘老将军继续说下去。
刘老将军道:当日敌军攻打甚急,家父却碰到一个最强劲的敌人--叶碎来军中寻仇。卓铁衣不听家父的命令,未去前线接应大军,却死守着家父的滴泪剑,与叶碎族人相斗,以致我军险些失利。
赵华伤道:老将军说的叶碎,可是大盗叶碎。
刘老将军叹道: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叶碎虽名为大盗,但我大宋夺人国土,实乃真正的盗贼。
赵华伤道:令尊何以与叶碎有仇?
刘老将军道:仇有国仇,家仇之分。家父与叶碎素无怨恨,只是家父身为将军,难免要听令于国家,叶碎的族人,拥边关而自重,危急大宋,家父不得已,只好歼灭其族人,夺其土地。叶碎等若干人落网而逃,却潜入中原,做起了大盗,打家劫舍,收敛金银,就为与家父一搏,夺回其族人的土地。
赵华伤道:却与滴泪剑何干?
刘老将军道:滴泪剑乃是家父的独门兵器,素不离身。但两军交战,使用短剑,却讨不了便宜。所以在战场上,家父乃是另用其他兵器,而将滴泪剑留在军营中。叶碎知道,滴泪剑在手,他不可能从家父手中取胜。于是那日,有探子告知叶碎,宋军要与敌军有一场大战,家父会领军作战,叶碎便携其族人,潜入军营,伺机盗取滴泪剑。卓将军彼时留守军中,家父早命令他三鼓之后,接应援助大军。但是鼓声之后,卓铁衣却没有来。家父当时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担心卓铁衣是否已遇害,怒的是倘若卓铁衣没有遇害,那么违抗军令,乃是死罪,何以卓铁衣如此大胆。好在敌军当时已败,路上并未派人伏击。我们终于安全返回大营。
赵华伤道:卓铁衣遇上了叶碎?
刘老将军道:不错,叶碎来袭,卓铁衣知道,叶碎一旦盗得滴泪剑,第一件事,就会去找家父报仇,所以他无论如何要守住滴泪剑,为了守住那柄剑,卓将军几乎丧命。
姜左阳道:卓将军果然是忠义之士。
姜左阳说完,斜着眼睛看了看赵华伤,摇了摇头,好似在说赵华伤与卓铁衣无法可比。赵华伤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多嘴。
刘老将军道:待我们回转时,已近黄昏。大营中遍地是尸体,卓铁衣立在尸堆之中,怀中死死抱 着滴泪剑,浑身浴血,血流从盔甲里,象箭一般的射出来,被西坠的金乌映照着,大营里好像全是他的血,满地满身。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流那么多的血。那一刻,我以为他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刘老将军闭上了眼睛,仿佛想要忘却当年恶战之景象:残阳胜血,死伤遍地。
半晌,刘老将军又道:那时我们才明白卓铁衣所以未能前来接应的原因。他所遭遇的战争,并不逊于我们的惨烈。可惜他伤得太重,已经无法继续留在军中,家父也只好忍痛割爱,将他遣返原籍,养伤治病。
赵华伤道:此后刘老将军可曾再见过卓铁衣?
刘老将军道:我此后一直随家父在边疆作战,何曾有机会回到中原?更何况当日,卓铁衣虽然苦战,却还是丢失了滴泪剑。后来发现,他苦苦守卫的那柄剑,只是滴泪剑的剑鞘,而滴泪剑早已被盗。
赵华伤道:叶碎终究还是盗得了滴泪剑?
刘老将军道:叶碎之后便江湖匿迹,从未出现过,也从未有人再见过滴泪剑。我曾暗中派人追寻滴泪剑的下落,却始终无果。世人还道滴泪剑仍在我刘家,其实早已经失落十多年了。当年卓将军立下誓言,寻不到滴泪剑,便永不与家父再见。如今誓言犹在耳,家父人却已作古,争不叫人心痛。其实滴泪剑再好,也不过是一堆铜铁罢了,卓将军何必如此耿耿于心?
赵华伤道:刘老将军可知,卓将军还乡两年之后,便已失踪?
刘老将军缓缓摇首道:卓将军离开军营后,我们就再也未见过,何以他竟至失踪?
赵华伤道:非但卓将军失踪,卓将军的二位公子及儿媳,长孙,皆遭人杀害,迄今还未有任何线索,刘老将军对此有何见解?
刘老将军道:若要问我,我以为 —
刘老将军刚说到此,突有一箭挟风飞来,直刺向刘老将军的面门,三人皆措手不及。姜左阳连忙拔剑而起,赵华伤却比她更快,向前一步挡在刘老将军面前,飞快的伸手一握,便握住了箭身。姜左阳见赵华伤拦住了飞箭,刚舒了一口气,突然发觉刚刚还病卧在床上的老将军已经不见,正自诧异,突然听得赵华伤大呼一声:留神!赵华伤声音未落,已经一把将姜左阳抱住,迅速的转了个身,这时,姜左阳才发现,刘老将军刚才正站在自己身后,如今他的双掌都击在赵华伤的背上,倘若刚才不是赵华伤抱住自己,转身以后背接了刘老将军这一掌,这双掌便都是打在自己身上。这双掌的功力必定不弱,姜左阳看见赵华伤的脸色苍白,抱住自己的身子渐渐发软,正一点一点的向地上滑落。
这一变电光火石,容不得姜左阳思忖,姜左阳连忙一手抱住赵华伤,一手挥剑刺向仍立在赵华伤身后的刘老将军。
姜左阳这一剑不过是想要逼开刘老将军,并未想到会刺中他,却轻易地刺入刘老将军的胸中,血水如箭的飞射出来,姜左阳陡然想起刘老将军刚刚说过的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流那么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