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知走后,范禁吴发觉这小小的牢房内,似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变化往往并非一蹴而就。
自细微处,变化其实早就渐渐显露端倪,只是你并未察觉,并未留意,或者故意视若不见。
及至变化认真到来,你才醒悟。
这变化的开始,就是那个痴呆的老人看了范禁吴一样。
老人的眼神亮如雪,再无一丝痴呆的形容。
而那个整日快乐热心的少年竟似已昏睡过去。
范禁吴道:你并没有痴呆?
痴呆老人道:我当然没有。
范禁吴道:你究竟是何人?
痴呆老人道: 我就是刘飞羽。
范禁吴大惊道:你就是天际神龙刘飞羽?你何以会在此处?
刘飞羽道:世人皆以为我已赋闲养老,谁知我已在这个小小牢房中困守多年。
范禁吴道:刘将军为何要困守在此?倘若刘将军想要出去,难道还有人拦得住刘将军不成?
刘飞羽看了看范禁吴,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妙的表情,这表情范禁吴看不懂,也道不明。
刘飞羽道:若是范少爷想要出去,难道又有人能拦得住你么?
范禁吴道:这里有吃有喝,我何必着急出去。
刘飞羽道:此处再好,恐怕我还是要尽快赶范少爷出去。
范禁吴道:这又是为何?
刘飞羽道:因为我要请范少爷帮我一个大忙。
范禁吴笑道:与人帮忙就如同借钱给人,是件极为可耻之事,常常会陷他人于尴尬处境。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肯帮人忙。我这个人,一向只知道占人好处,还从来不知道怎么帮人。别说一个大忙,一个小忙已经远非我力所能及。
刘飞羽道森然一笑,在范禁吴的背上轻拍了拍,道:同是天涯沦落人,既然你我有缘相逢,我相信范少爷一定会帮老朽这个小忙。范少爷又何必谦虚至此。
范禁吴道:不过我甚是好奇,刘将军神功盖世,居然会要我来帮忙,究竟是何事?
刘飞羽见四下无人,那个少年仍在昏睡,便掀开墙角处的砖石,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方形包裹来。
范禁吴道:刘将军居然能在这牢里藏了财宝,真有远见卓识。
刘飞羽道:这不是财宝,却要比财宝跟珍贵十分,这便是我们刘家的滴泪剑。
范禁吴道:滴泪剑居然被你藏在这牢房里?
刘飞羽道:不错。我隐藏身份多年,自然不能将滴泪剑带在身上。
范禁吴道:今日刘将军是要将这柄剑送与我么?这我怎么敢当?
他口里说着怎么敢当,却伸出两手去接这滴泪剑。
刘飞羽道:我要你拿了这柄滴泪剑,顷刻去找我的儿子,把剑交给他。
范禁吴道:他会相信我么?
刘飞羽道:这柄滴泪剑从未离过我身,见了此剑,他定会相信你。
范禁吴道:刘老将军为何如此相信我?我向来是败家子一个,又嗜好赌博,如今我身无分文,万一,一不留心,将老刘将军的神剑卖了,却不去见刘小将军,刘老将军的一片机心,岂不是枉费了?
刘飞羽一笑道:不仅我相信你,我的儿子也会相信你。
范禁吴道:此话怎讲?
刘飞羽笑道:刚才,我拍了你一下,你可有什么感觉?
范禁吴道:刘将军只是拍我一下,又不是给我按摩,我哪里会有什么感觉?
刘飞羽道:你摸摸肋下三寸之处,瞧瞧有什么异常没有?
范禁吴道:我若偏不摸,便又如何?
刘飞羽道:你不摸也是一样。被我刘家的点穴法点中,七日之内,若无人解,必是死状惨烈。我劝范少爷还是尽早去找我儿子解穴比较好。
范禁吴道:原来不仅是因为有信物滴泪剑,刘老将军还在我身上施了独门功夫,所以刘小将军一定会相信我,而刘老将军的口信一定会被带到?
刘飞羽道:正是。
范禁吴道:刘老将军可知,我这人天生是头倔驴,有时候脑子不甚灵光。倘若我宁可死了,也不肯给你带信儿,便又如何?
刘飞羽道:范少爷若是如此冥顽不灵的那种人,为何却要隐瞒武功,落拓江湖,躲到监牢里来?
范禁吴道:此话怎讲?
刘飞羽道:范遥山范老爷子的功夫,我见识过。范少爷瞒得了别人,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依我看来,范少爷尽得令尊的真传,恐怕如今天下,能胜过范少爷的极为寥寥。范少爷如今屈尊在此,必是心怀奇志,隐忍未发,又怎会为了这区区一柄滴泪剑,坏了大事?
范禁吴笑道:刘将军抬举我了。
刘飞羽道:范少爷如此年轻,内力却雄厚内敛,果然英雄出少年。若非是我,恐怕再没有人敢点范少爷的穴道。
范禁吴苦笑道:刘将军一出手便点了我的死穴,定了我只剩七日的命运,还要夸我功夫好,究竟刘将军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刘飞羽道:我说的话,皆是真心。范少爷的功夫,自然是真的好。我隐忍在此多年,就是为了等着这一天,碰到一位如范少爷这样功夫好,有志向的人。如今你我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一点小小的心愿,还望范少爷成全。
范禁吴道:刘将军却为何在自己不逃出这牢狱?这监牢之中,难道还会有人的武功能比刘将军更为深厚么?
刘飞羽叹了口气,指着昏睡的少年,道:我若也走了,很快就有人会通报上去,那这个人幕后的那些人,就会提前动手,到时候大家都无路可走。
范禁吴道:这个人是谁?看上去很和气的一个年轻人。
刘飞羽道:这个看上去纯真善良的年轻人,是我所知道武功最诡异,品性最可怕的人。我装疯在牢里这些年,他就在这里等着,从来不着急。我时时刻刻感到,有一条蛇,睡里梦里盯着我,嘶嘶的吐着蛇信。我知道等到有一天,我熬不住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扑到我身上,将我撕碎。可是我挺过来了,终于等到你来。我这点穴之法,可以让他昏睡一天一夜。这一段时间,倘若你能有一匹好马,从洛阳到汴京,几个时辰就可以到。等他醒来,范少爷已见到我儿,大事可成,我便是死了,又有何憾?
范禁吴道:幕后的人?
刘飞羽道:不错,那些如同影子一样的人。我相信范少爷一定见过。
范禁吴不语,也不说见过,也不说没见。
刘飞羽颔首道:我猜便是如此。范少爷,你若不能把这口信带到,可就枉费范老爷子和我的一片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