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在下。
雪已经很深。
雪地上迤逦行驶着一队人马。
二十三架镖车,二十三张锦旗,锦旗上张狂的刺着一个大大的“段”字。
段可敦看着锦旗飘飘的车马,面上却没有笑意。
段可敦今年二十岁,却已是西北诸省最出名的大镖师。
段可敦尊其父之意,自十六岁开始行走江湖,押送镖车,到今日已经有五个年头了,在这五个年头里,总共只有三次遇上盗贼。
而这三次,无一例外的是段可敦剿匪立功,大获全胜,盗贼则丢盔卸甲,得不偿失。
段可敦的身手在武林后辈中早已是佼佼者,何况凭着武林四大家之一的名头,有谁敢轻易来劫段家镖车?
段可敦有时觉得这护镖之行,已经越来越寂寞了,自己不像是在尽享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倒像是一匹拉磨的老马,每日只能中规中矩的走着同样的步伐,拉着同一盘磨石。
段可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终点已近,无风亦无雨。
将近汴京境内时,段可敦突地发现前面路上躺着一个人。
白雪皑皑的大路上,一个全身黑衣的怪人躺在路上,甚是蹊跷。段可敦隐隐觉得不对劲儿。
江湖行走六年,段可敦明白:江湖无小事。遇事要万分谨慎。段珣也曾交代过:江湖上奇人奇事多多,不可自大,走镖路上倘若遇到一些不明身份的人物,无论他是隐姓埋名的英雄和大盗,还是诈唬人的小毛贼,情愿损些钱钞,也不要轻易招惹结仇。所以段可敦总是准备些小额的银票,路上遇到类似的人物,赠送些出去,省却多少麻烦。
段可敦令车队停下,自己大声对黑衣人道:山西段可敦,今日护镖至汴京,我这里略备了小小薄礼,前面的好汉若不嫌弃,请借个道,咱们山水有相逢,来日再谢。
段可敦说完,就听到一声冷笑,一个声音低低的道:山西段家,果然是名家气度啊,可惜甘为奸佞走狗,可悲可叹。
那声音若黄莺婉转,竟然是个女子。
段可敦抱拳道:我山西段家乃是武林世家,做的是堂堂正正的镖行生意,这位英雄何出此言?
黑衣人蓦地腾空而起,如凤翔九天,鹰降碧落,姿势优美已极。
段可敦早持双锏在手,黑衣人轻轻落在他面前,仿佛触手可及。段可敦嗅到一丝淡雅的清香,一颗心却不知不觉的跳得快了。
黑衣人道:这镖难道不是汴京王太师的货么?你也是堂堂汉子,名门之后,为何要为奸相做走狗?
王太师乃是当朝有名的奸相,依仗女儿王贵妃的势力,无恶不作,人人皆欲除之而后快,段可敦亦有耳闻。看来这女子是专为劫王太师的镖车而来。
段可敦的父亲总是说:不要以为行侠仗义就是满江湖的找人斗狠争胜,老老实实的押好你的镖。什么才是行侠仗义?要我说就是老老实实做好自己本分的事情,没事儿别见天儿在江湖上转悠惹事儿,那不叫侠义,那叫痞气。
段珣的话固然有理,可那不是段可敦想要的江湖。而这位女子所行之事,却正是段可敦心目中的英雄所行之事,段可敦的钦佩之心,油然而起。
段可敦道:当然不是。在下此次所押之镖,乃是汴京府钟大侠之物,绝非奸相贼赃,还请女侠明察。奸相恶性昭彰,武林中人人得而诛之,我山西段家乃是忠义之后,绝不会自坠名头,为虎作伥。
黑衣女子听了段可敦此言,沉默不语,一双妙目,只是定定的看着段可敦。段可敦被这妙目盯着,心中有说不出的奇异之感,一颗心充满喜悦与悸动,仿佛天地间万物已失,任凭时光流转,这一刻已成定格。
段可敦呆住许久,黑衣女子终于抱拳,道:看来是我得错了消息,得罪了。段大侠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黑衣女子语毕便待离去,段可敦道:女侠留步!但请女侠留下姓名!
黑衣女子停住脚步,回首道:我乃江湖无名之辈,段大侠既非奸佞走狗,我便与段大侠无冤无仇,萍水相逢,何必通报姓名?
段可敦道:虽然萍水相逢,段某看得出姑娘乃是侠义之士,大家四海一家,段某但求一睹真容,他日若道中偶遇,也能认得,做个朋友。姑娘又何必掩头藏面,让段某心存遗憾?
黑衣女子迟疑了片刻,便爽朗一笑,解开了蒙面黑纱,露出一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端的是个美人儿。
段可敦两眼放出火花,一时呆住,仿佛被雷电击中,心中翻江倒海起来。黑衣女子笑道:好啦,你也看到了,段公子,就此别过,咱们后会有期!说罢便要离去。
段可敦忙叫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黑衣少女不答,一笑而去,留下呆头鹅似的段可敦,尤自傻傻的立在当地。
段可敦自此,无论如何也忘不了黑衣少女美丽的容颜,心念竟都在少女身上。可惜那少女惊若飞鸿,一掠而逝,竟连姓名也未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