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卓家,乃是武学世家,已承嗣百年有余。自太祖开国之日起,就历代出仕为武官,为朝廷开疆辟土,攘外平夷,立下汗马功劳。然而近年来,因人丁见衰,卓家才渐渐式微,及至卓修涟的父亲卓原这一代,已未在官中任职,而是经营镖局商铺。卓父只有一个弟弟:卓宜。卓宜还未有后代,卓原也只有二子:长子卓修涵与次子卓修涟。
两日前,卓原夫妇在家中被害,卓家的百年老宅,也被一把不明之火,烧了个精光。火烟散尽,在废墟中找到卓原夫妇二人的尸身时,二人早已被烧得是面目全非。洛阳府衙经过详查,发现卓原夫妇在三天前就已遣散家仆,并将卓家所经营的几家商铺与一家镖局,委托给弟弟卓宜代为经营。而卓家仅剩的二儿子卓修涟,也并未在火灾中罹难,而是在当晚留宿在其学馆老师王璟学家中。官府由此推测,卓氏夫妇的死因为自杀。推测理由即为:卓家长子卓修涵为仇人所杀,卓原夫妇伤心过度,不愿苟存于世,即将家产委托给其弟卓宜,遣散家仆,焚毁老屋而自杀。
尸体虽然烧得面目模糊,根据尸身勉强还可辨认的体貌特征,卓原的弟弟卓宜认出,的确是卓原夫妇的尸身。
经仵作鉴定,卓氏夫妇的伤口,乃是剑伤。虽然卓氏夫妇素日所用的武器不是剑 (卓原用的是长枪,而卓夫人程孤云则是使用双刀),现场却发现了一柄长剑。剑是市场上随处可买得到的普通长剑,卓氏夫妇的伤口也与这边剑相吻合,可以断定就是受此剑所伤。可能夫妇二人便是用此剑相继自杀。
卓原的二儿子卓修涟,深夜昏倒在学馆老师王璟学的门前,好似受了极大地惊吓,至今还在昏沉之中,尚难以问讯。但可以推测,卓修涟可能发觉父母怀有自杀的念头,却无力挽救,才受惊至此。
洛阳府衙本打算不了了之,奈何卓家乃西京名家,如今虽然凋零,却仍是有些旧友和同门,甚是关切卓家的案情。东京汴梁府亦特派了总捕头姜左阳前来相助查案,所以想要迅速结案,却未能如愿。
就在大家对卓家的惨案众说纷纭之时,有一个人心头却疑窦丛生。
这个人就是卓修涟的老师,王璟学。
卓修涟当晚虽然留宿在王家,可是并非早有安排,而是在王家父子俱已睡下之后的深夜里,卓修涟才来敲门。待到王璟学起床开门时,只是发现卓修涟昏厥在自家门前。因为当时已是深夜,王璟学只得将卓修涟暂留在家中休憩,打算明日清晨,就去通知卓家。结果次日却听到卓原夫妇身亡的消息。此前卓原夫妇并未向王璟学提及任何希望王璟学能够帮忙照顾儿子的话语,虽然想象到可能打算自杀的人,未必能够考虑周全,可是自己的亲弟弟卓宜还在,商铺镖局都已托付给弟弟,却要将儿子托付给他人,岂非舍近而求远?再者,身为父母,将心比心,虽然长子已殁,可是二儿子卓修涟仍在,为何要将自家百年老宅,焚烧一空,而不是留给儿子?其中奥妙,着实难猜。
王璟学虽不是江湖人,也不懂什么江湖事,但还是觉得这件事情十分的蹊跷。
王璟学正盼着卓修涟早日从昏睡中醒来,慢慢问他当夜情形,或许会有所得。卓原夫妇究竟是自杀,还是为人所害?若他二人果真是为人所害,还应再次禀明洛阳府衙,及早将凶手缉拿归案。
王璟学看了看熟睡中的卓修涟,想了想,对王月希道:“你去请个大夫过来,他昏睡这几日,不知是否因受到惊吓,引起了狂躁之症。”王月希依言离去。
王月希是王璟学的独子,幼年便丧母,父子俩相依为命。他与卓修涟年龄相仿,脾气相投,是一众同门里,相处的最好的。卓修涟虽然出身于武学世家,却更喜舞文弄墨,个性亦懦弱,从不多言多语,更不敢与人争斗。平日里若是师兄弟间有人恃强欺凌他,都是王月希替他打抱不平。如今卓修涟突逢不幸,王月希甚为同情。也极想早日了解真相,帮卓修涟一伸不平。奈何卓修涟不言不语,一时也无法可想。
大夫来时,卓修涟已经醒来,只是仍然呆呆的躺着,显然仍未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卓修涟的身体并未见异常,大夫不过开了两剂定神药物,接过谢金,便离去了。
王月希问父亲:“他怎样了?”王璟学摇了摇头。
王月希便走到卓修涟身旁,轻声问道:“卓兄弟,你怎样啦?”
王璟学也道:“修涟,可以跟我们说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卓修涟不说话,眼神痴呆地盯着屋顶,任凭怎么问,总是一言不发。
看着卓修涟的样子,王月希叹了口气,道:“唉,真可怜啊。”
王璟学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家破人亡的孩子。
王璟学把心中的疑问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始终不能释怀,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同门师弟,曾经官任汴京府总捕头,如今却在隐居的赵华伤。
那赵华伤曾经在洛阳任职,后来擢升为汴京府的总捕头,是个有名的神捕。
赵华伤如今已过了而立之年,却还是茕茕孑立,一个人过着单身汉的逍遥日子。
赵华伤不娶妻,并不是找不到老婆,而是 因为赵华伤觉得很麻烦。
正是因为觉得麻烦,赵华伤才辞掉汴京府总捕头的职位,一门心思在江湖里接案子,安安心心的一味办案。
官场逢迎,是个巨大的负担,太占用赵华伤自己的时间。
人生何其短暂,为什么要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呢?
虽然派头没有以前大了,收入也没有以前多,没有以前稳定,可是赵华伤乐得心安。
心安处,则身安处。佛不是这么说么?
况且一个人若是能够一门心思的做自己爱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倘若这个人又因为一门心思的做自己爱做的事情,结果做出了成绩,获得了荣誉,则更是幸运中的大幸运。
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有这样的幸运呢?
赵华伤就是这样一个被幸运砸中了脑袋的人。
他喜欢解迷,勘查疑案,抓获真凶,这既是赵华伤最大的爱好,可能也是他唯一的爱好。
赵华伤是个高个子,大眼睛的男子,当他瞪着眼睛盯着罪犯的时候,常常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威慑力。他虽非习武出身,但在公门任职多年,杂七杂八的防身之术也学了不少,如果面临凶犯,即便不能当场擒获,总不至在办案中殉职。他查案时,不固守成法,独辟蹊径,常常出人意料的解开迷案,竟得了“捕神”之号。
除了人生的享受懂得比较少,赵华伤的人生几近完美。
他不讲究衣服的质地,也不在乎所谓的款式,只要穿得上身,干干净净的就好。
他也不在意食物的好歹,什么鲁菜,川菜,淮扬菜,只要有辣椒,就是味道好,常常是吃一碗牛肉面亦觉如赴盛宴。
人生中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何必再为这种小事,多生枝节?这就是他的人生格言。
只是他的脾气极怪,且盲目自大,又常常不给人面子,所以也得罪过不少人。
他只接手疑难的案子,越是疑难,越是无解,他就越是感兴趣。对于他认为不值得浪费时间的案子,绝对不会过问。因此,倘若王璟学单单以同门情谊去求他来办卓家的案子,或者花钱请他办案,都可能惨遭回绝。
对付这样的一个别扭角色,只能以案情复杂难解来吸引他,让他欲罢不能。
王璟学眯着小眼睛,想了半天,突然嘿嘿坏笑,坐在书桌前,挥笔手书了一封书函。
“贤弟近日安好否?可曾听闻西京近发之卓氏命案否?洛阳名家,武学之后,一宿毙命,死无全尸。兹事体大,朝野皆惊。而今西京人皆道:追凶者莫过姜左阳也!兄为弟不平,忆弟当年,雄姿英发,名满京华,惜乎今之洛阳府,人人皆知左阳而不知有弟也。奈何!
兄知弟闲云野鹤,高风亮节,无意于尘事久矣。然则,凶手奸残,官府无策,无辜丧命,幼子何托?若弟能体恤下情,拨冗追凶,使凶手归案,真相大白,是洛阳百姓重见弟神威之日也,兄翘首以待。”
王璟学写完之后,自己又摇头晃脑的读了一遍,就派人把信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