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伤这一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引向了花紫玉的父亲,花镜先。
花镜先白面微须,虽然已近知天命之年,依然风度翩翩,十分的风神俊秀。兼之衣着讲究,保养得当,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往常与花紫玉站在一起,不像父子,倒像是兄弟二人。
然而今日这一留心,众人才发现花镜先已与往日不同,他口唇泛白,原本珠圆玉润的皮肤苍黄皱缩,十分的憔悴。
花镜先苦笑道:想不到今日后悔当初的人居然这么多。
赵华伤道:花先生也后悔了么?
花镜先道: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赵华伤道:是你杀了段可敦。
花镜先道:你果然不负“捕神”的名头。
赵华伤道:是你的信写得太好,你本该明白,象段可敦那样的武林人士,本不该写那样长,那样文采斐然的一封信。
花镜先道:我已经尽力改变了,一个人养成的习惯,改起来实非易事,我也是无可奈何。
赵华伤道:我听说花先生曾经中过举人,也曾想为官济人。
花镜先道:不错。可惜我花家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先父重武轻文,我最终还是未偿所愿。
赵华伤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花先生实为了花紫玉。
花镜先道:不错。我原以为,玉儿他与卓修涵的死有关。当日,玉儿谎称冰丝剑遗忘在了林府,要回林府取剑,我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赵华伤道:所以你杀了段可敦,仿冒他的笔迹写下了遗书,想要洗清花紫玉的罪名。
花镜先道:玉儿还年轻,不能因为只做错一件事,便毁了自己的一生。更何况林姑娘的终身也已托付于他,我只是不想让这两个十分优秀的年轻人无辜牺牲。
赵华伤道:可是段可敦也是一个十分优秀的年轻人。
花镜先道:你可曾为人父母?为人父母者,常常眼睛里只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何况此时此刻,牺牲一个人,总比牺牲两个人好些。
赵华伤正欲再说,突然听到段珣的声音。
段珣道:你是一个父亲,我也是一个父亲。
花镜先道:我明白。
段珣道:你的儿子是独子,我的墩儿是长子,我十八岁上有了他,对他的喜爱之情,更甚过我自己的生命。
花镜先道:可怜天下父母心。
段珣道:我们认识多久了?
花镜先道:你认识我的时候,我的玉儿还未出生。
段珣道:不错,二十多年了,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花镜先道:我们一起做过不少少年时的荒唐事,也做过不少利佑江湖的大事。
段珣道:我却想不到今日你会对我儿子做下这样的事情。
花镜先长叹了一声,不再回话。
段珣缓缓抽出腰间的四棱锏,看着花镜先,道:我们从未比试过武功,想不到今日不得不领略一次花家霸王枪的风采。
花镜先道:我愧对于你,本来不该还手的。
段珣道:你只要赢过我手中的双锏,咱们的恩仇也便了了。
花镜先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花镜先语音未落,双手一抡,已将花家霸王枪抡起,带起了一阵凌厉的枪风,以至于站在他们身边的人,都觉得气息逼人。段珣没有硬接,身形一闪,已从铁枪抡起的圆弧外滑了过去。
花镜先虽然看似儒雅文弱,使的枪法却霸道无比,大开大合,只攻不守,枪枪指向段珣的要害,一会儿工夫,花镜先已经攻出四十多招。那段珣毫不示弱,竭力反击。
花家霸王枪,一丈三尺多长,重达八十多斤,枪锋破空,威力无边;段家四棱锏,由天下至硬的金属所锻造,再由段珣这样的硬功夫高手使出,亦是霸气十足,二人斗得风雨不透,看得人心驰神摇,肝胆俱惊。
突听一声大喝:住手!众人循声望去,却原来竟是姜左阳。
姜左阳大吼道:今日的死人还不够多么?二位为何还不清醒?汴京府总捕头姜左阳在此!你二人速速停止争斗,随我回汴京府了结此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杀人之事,须由官府定夺,岂是你们自己私斗来解决的?
段,花二人听得姜左阳的话,不过顿了一顿,依旧斗在一处。
花镜先仗着霸王枪霸道,也使出险招,霍地塌身,“马龙扫地”,刷!刷!刷!一连三枪,向段珣下盘直扫过去。段珣虽然人长得牛高马大,却灵巧之极,身形如猩猿跳掷,一起一落,花镜先枪枪在他的脚底扫过,碰也没有碰着。花镜先刚一长身,正变招,段珣瞬息之间,就一连攻了五锏,花镜先给迫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竟无暇去挡他的兵刃。但花镜先在枪法上浸淫了几十年,自是非同小可,他一看段珣打法,就知道他是以快制慢,用最迅捷的锏法来迫自己防守,使自己不能利用霸王枪的所长。他冷笑一声,忽然凝身不动,一杆枪霍霍地四面展开,众人眼前,登时涌出一圈银虹,回环飞舞。段珣的双锏是短兵刃,一碰着便会给他削断,因此根本递不进去。而他却在银虹中耿耿注视,寻暇抵隙找花镜先的破绽。 酣斗声中,段珣抽锏后退,花镜先大喝一声,挺枪刺出,枪如蛟龙,向段珣背后戳来。段珣忽地回转朝臣,闪电般地举起双锏一撩,只听得呛啷一声,和花镜先的长枪碰个正着,
众人皆惊叫一声,以为这番段珣定难幸免,不料响声过后,突然非常沉寂,既无金铁交鸣之声,甚至连脚步声也听不到。
原来段珣这回身一锏,便搭着了花镜先的枪身,花镜先用力一抽,只
觉自己的长枪竟似给粘着一样,抽不出来!花镜先自是行家,知道若硬要抽回长枪,必定给段珣如影附形,连绵不断地直攻过来,无可奈何,只好和他斗内功,苦苦缠迫!这种斗法,真是武林罕见。小院里静得连绣花针跌在地上都能听出声来。过了片刻,只听得花镜先发出微微的喘息之声,而段珣的额上也开始沁出汗珠,看来两位武林高手就要生死立判,无法解救。
姜左阳见二人仍不停手,气得咬牙顿足,横下一条心,把腰间的长剑抽出,就要冲入战团。姜左阳哪里知道,二人如今是生死相搏,各自都拼上了性命,在这样凌厉的枪风锏影之下,谁先住手,只有死路一条。这时姜左阳突然发现双臂被人从身后紧紧握住,动弹不得。回首一看,正是赵华伤。
姜左阳怒道:你做什么?放手!
赵华伤道:你找死么?这二人乃是当今天下少有的高手,你贸贸然冲进去,顷刻就死了,你不明白么?
姜左阳道:那又怎么样?你能想出什么法子阻止他们私斗滥杀么?
二人正说到此,林烈孚就出了手。
眼前的局势下,除了林烈孚,已经不可能有人能将二人分开。
林烈孚终于使出冰丝神剑。
那是一把晶莹剔透的小剑,仿佛真的是冰水冻成,不堪轻触。
但是就是这样一把小剑,轻易地拨开了长枪巨锏。
优雅、轻灵,清幽、飘逸,却隐隐透着威猛之气。
姜左阳第一次看到这样美妙的剑法。
玉剑舞动,如蝉翼轻轻展开,亮翅翱翔。
八十多斤的银枪重器,有如纸片,就这样被玉剑剖成片片碎银。
剑冷如霜。
血热胜酒。
剑网如烟火劫。
段珣和花镜先的汗水大滴大滴的落下。
这剑网简直令二人看不透、穿不过,甚至呼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剑网忽然都没了。
千万点剑锋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剑。
剑快而急、准。
花镜先发觉时,已避不开。
剑至咽喉。
林烈孚武林盟主的名号,并非虚名。
花镜先和段珣终于停了下来。
林烈孚怀抱着林慧路的尸身,片刻之间消失在远处。
白发人送黑发人,死生都寂寞。
然而姜左阳和赵华伤刚刚放下的心,突然又沉了下去。
段珣和花镜先虽然停了下来,却并未活下来。
二人的脸色已成灰黑,立在当地,竟已是死了。
姜左阳突然又惊叫道:你快看!
赵华伤循声看去,却看到花紫玉喉头的血痕。
花镜先,段珣,花紫玉,原来皆已毕命,一时间尸横遍地。
显然是林烈孚下了毒手。
赵华伤和姜左阳相顾无言,静默无语。
做捕头许多年来,二人早已见过不少生死之事,可是今日之惨烈仍然让二人心惊。
姜左阳道:为什么?为什么他把所有的人都杀了?
赵华伤不答,心知林慧路的死重创了林烈孚的心神脑智,所以精神失常,杀人泄愤。
林烈孚的武功精绝天下,如今又神智全失,不知道怎样才能让林烈孚伏法。赵华伤的眉头纠结成一团,再也舒展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