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这份德性,这叫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
那知一言未罢,那马又一声长嘶,霍地打了横,后蹄早向黑面虎踢出。
黑面虎那会防到,腿上早又被踢个正着,一个虎跳,跳了开去。
飞天玉狐咦了一声,连退了两步,说:“这马有些邪门!”
要知这三人个个都有一身武功,那猥琐的汉子正是当年中原一个大盗,人称白日鼠,在黑道上,轻功称得起一绝,试想再是骏马岂能踢他得中。
那周洛在白日鼠被马踢了一脚之时,也是一怔,便留了意,忽然想起先前那老人说,这终日酣睡的老道有神迹,不料他才一回头,黑面虎巳又被马踢中,但巳看得明白,竟是那老头向马吹了一口气。
周洛目光何等锐利,心下雪亮,马没邪门,老道也不是邪门,而是一种高绝的气功,他这一口气,必是比大力打出石子还要厉害,那马负痛,是以踢出后蹄,只是难解的,是那马怎会踢得那么准?
那飞天玉狐才一跳开,忽听庙外有人嚷道:“这不是来啦!”
白日鼠一瘸一拐,抢到门口,飞天玉狐也似精神一振,掉头向外看,周洛却放心了,心知这老道是非常人,有他在,那姑娘还怕甚么?但见那老道仍然酣睡如故,鼾声不绝于耳。
不大功夫,果见那姑娘向庙内走来,才在门口中一现身周洛几乎啊了一声,原来这头上梳着两条小辫子,身穿黄缎袄儿,脚着半长皮靴的姑娘,不是别人,竟是姹女金燕之女,是那黄衣少女。
周洛心下好不痛快,心想这伙入今天必要大大吃她的苦头。同时也知道这酣睡的老道,必是黄梁道人了。
那黄衣少女像没发现周洛,在门口略略一停,环扫了这伙人一眼,哼了一声,便向睡在地上的老道走去!她手上提着个大葫芦,黄澄澄,光闪闪。
白日鼠忽地斜身一跨步,横在她身前,咧嘴一笑,说:“姑娘大喜。”
黄衣少女霍地止步,一怔之下,说道:“你说甚么?”
白日鼠一拐到了她跟前,嘻嘻笑道:“我替姑娘你作个媒,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这第二句还未住口,那姑娘眉儿早挑,娇叱声中,人影一闪,白日鼠说:“慢来慢来。”当真他轻功不弱,黄衣少女一掌向他左脸打去,他竟闪身让过。
原来白日鼠早有提防,那黄衣少女却怎会把他放在眼里,她左手中又提着个大葫芦,是以这一掌打空了。
白日鼠退开七八尺远,说:“这是甚么话,你怎么打起媒人来啦,姑娘,瞧你也有一身功夫,那你自也知道五槐树、塔儿庄,庄主飞天玉狐,哈哈,那庄主要不是个风流人物,怎配称玉孤,那个姐儿不爱俊俏风流,啊哟!”
黄衣少女早气得倒竖柳眉,圆睁杏眼,身形倏地欺近!那知她纤掌这才翻出,白日鼠却早躲了开去,周洛看处明白,他身形往后一倒,却是斜刺里滚了开去,就知道白日鼠地趟功不弱。
嘴里兀自不停,说道:“再说武功,嘿嘿,别跺跺脚说他,西羌就得乱颤,便是大河南北,提起飞天玉狐,那个也得翘起大拇指儿,说句不怕骇坏你的话,当今的皇帝老宫儿,也是剑底游魂,嘿……”
黄衣少女两番未曾打中他,见他嘴里兀自不干不净,越说倒越得意,更是有气,左手将葫芦放下,呛琅一声响,拔出剑来,那剑长才两尺,先前隐在黄缎袄儿里面,是以都没瞧出,那剑才一出鞘,便见剑气如虹!
她剑术何等了得,周洛心道:“不好,要出人命,这白日鼠有几个脑袋!”
那知白日鼠倒说得兴起,嘿了一声,道:“你要不信,便去打听打听,当年他那九门提督……”
周洛听得心头一震,却听得那黑面虎犷声粗气大笑道:“好剑!”
飞天王狐却早喝道:“还不闭嘴!”
说时迟,黄衣少女身剑合一,斜斜一剑向白日鼠左方刺去!
这一剑是刺向白日鼠与飞天玉狐之间,正是离门剑的起手招式,周洛心下一急,心道:
“这白日鼠提到我爹爹,莫非他知我家的仇人是谁,离门剑何等神妙,他要是死在她的剑下……”
说时迟,那飞天玉狐早巳大喝道:“决退!”右手一扬,便见白日鼠身形飞出!原来飞天玉狐见她出手不凡,就知厉害,一劈空掌将他迫退!
白日鼠就地一滚之顷,已拔出了两柄弯刀,飞天玉狐却呵呵笑道:
“小妞儿,你出手这一剑当真不错,是谁门下,快跟大爷说了。”
那黄衣少女哼了一声,说:
“你连我这剑法也认不出,还有脸问,喂!你们究竟是做什么的?”
周洛看出她手虽是离门剑,但显然是初学乍练,不然那白日鼠早没命了,心下盘算道:“我怎生擒住他,问个明白?我正踏破铁鞋无觅处,别被她杀了。”
那白日鼠却不知厉害,嘻嘻笑道:
“美人儿,怎你倒还听不明白,你要是嫁给了我们大爷,你这—生便享福不尽!”
那黄衣少女杏眼圆睁,白日鼠话声未落,身形一晃,尚未扑到,已是剑气如虹,眨眼已将白日鼠圈住!
白日鼠往旁边一倒,立即滚动起来,两柄弯刀盘旋飞舞,封得风雨不透,周洛瞧得一怔,离门剑虽然了得,但厉害的乃是指东打西,攻前刺后,变化万千,这白日鼠施展地趟刀,背脊贴地,身后和左右不受攻击,离门剑无形中减少了—半威力,她初学乍练,必然一时胜他不得。
果见黄衣少女虽然剑似梨花朵朵,花雨缤纷,却剑剑皆被白日鼠挡开,而且肘腿盘屈滚进,还能向她攻击,厉害的是他刀刀攻下盘,迫得她不时回剑对守,但虽说如此,白日鼠却不能近得她身去,五七招后,立即有些手忙腿乱。
那黑面虎一见不好,便要上前,却见飞天玉狐一摆手,说道:
“且慢,多瞧她几手,咦,她这剑法怪得很,竟看不出是何门派?”
哪知飞天玉狐这一阻止黑面虎相助,一时间托大,那黄衣少女早看出白日鼠的弱点,一剑向脚头疾刺!
白日鼠弯刀盘旋,右手刀架开剑,左手刀斜砍脚踝,却怕伤了这美人儿,刀巳砍出,倏地—翻腕,变砍为勾,只道黄衣少女这一下非倒地被擒不可。
那知他这一刀砍出,即便不变招,也伤不得她。
变招慢得一慢,只听黄衣少女一声娇叱,剑尖之上陡然吐出五朵剑花,声声龙吟,那五朵剑花像陡然炸开来一般。一又化五,立时将白日鼠全身罩住。
说时迟,周洛一见她将离门剑的威力发挥出来,就知不好,正要抢出相救,却早听白日鼠一声惨呼,左脚齐筋巳断,飞天玉狐和黑面虎巳自左右抢到,黑面虎一拳捣出,虎虎风生!飞天玉狐左手一引,右手擒拿,便夺宝剑!两人竟是空手入白刃,显然武功都在白日鼠之上!
黄衣少女一缩身,短剑颤动,退而复进,分取两人,只见一遭银虹自她头上由左而右快如电闪,左挑飞天玉狐,右刺黑面虎!
两人也端的了得,左脚点地,齐一滑步挫腰,便已让过,但都吃了一惊!眨眨眼间,三人巳走了两个照面。
周洛见白日鼠仅是断腿,留得性命,这才放心,若在平时,他岂有不助黄衣少女的,但现下知要寻仇人,便在这几人身上,自不愿露出形藏,且知黄衣少女以前武功巳极是了得,何况现又得黄粱道人传授,这些人绝非她的敌手,是以便不动弹!
这三人一动手,那黄粱道人却仍酣睡不醒,庙外的十多个汉子巳奔了进来,把白日鼠抬过一边。
忽听黑面虎大吼—声,拳出如风,遥遥一拳捣出,相隔黄衣少女有七八尺,那知拳风竟是凌厉之极,黄衣少女身形一晃,她短剑正刺向飞天玉狐,一时便失却准头,飞天玉狐呵呵大笑,道:“撒手,小妞儿,大爷我不伤你!”倏地欺身,右手五指箕张,向她右腕拿到!
周洛惊得霍地站了起来,但他却末上前,只见黄衣少女一声冷哼,右腕缩得快,吐得更快,剑尖上早吐出五朵剑花,立将飞天玉狐的一条右臂圈住,眼看他这条右臂登时便要废了,却听黑面虎早又虎吼一声,左手拳巳连环捣出,势如狂飙!
那黄衣少女巳知他拳风威不可当,迫得撒剑跃退,三人身形一错,便巳各在一方,那飞天玉狐却早惊出一身冷汗!
但周洛却惊得发呆!原来他知黄衣少女绝不会落败,惊的是他看出黑面虎使的竟是他师门的十二神拳!
要知那十二神拳,乃是他师门的护法神拳,唯有掌门人始能得传,这黑面虎从何得到传授,这不是怪事么?
他正惊讶间,忽然短墙上飞落一人,也便是院中三人错身分开的刹那,那人长衫飘飘,儒服儒巾,周洛早看出是蓝田所见的那书生,亦即是黄梁道人的传人。
那书生飞身而下,似向周洛微微—笑,正想他这一来,飞天玉狐等人那是敌手,不料他却向飞天玉狐等人一拱手,朗朗笑道:
“原来是胡庄主,在下这侄女不知,多有得罪。”
那飞天玉狐虽然不认识这书生,但见他飘身而下的轻身功夫了得,又听他称黄衣少女是师侄,可见武功更高,那十多个汉子都惊得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飞天玉狐不愧是个头儿,面上丝毫不露惊慌之色,也一曲拳,道:
“好说,尊驾贵姓,怎识得在下?”
黄衣少女气得跺脚,道:
“师叔,这般人欺负我,嘴里不干不净。”
书生朗朗一笑,道: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怎说不干不净,去罢,师叔我自会替你做主。”
黄衣少女气得脸也红了,说:
“师叔,你……”忽地一跺脚,转身在墙边解下马匹,立即跃马冲出庙去!
书生朗朗大笑,道:
“女孩儿家总是腼腆,各位见笑了。”
庙中各人都惊奇万分,周洛更是惊愕:显然那白日鼠的话他己听得,怎么他非但不恼,竟会说出这种话来?飞天玉狐本来心中正七上八下,也是惊得目瞪口呆!
却见那书生笑盈盈,向飞天玉狐说道:
“西羌之地,提起你胡庄主,便三尺孩童也认得,在下如何不识,只可惜无缘识荆,今日幸会,在下黄奇有礼了。”说着,又一拱手。
飞天玉狐一抱拳,道: “原来是黄兄,过奖了。”
周洛这时,方知书生的姓名,心想:“他明知这飞天玉狐不是好人,怎倒以礼相待?”
正奇怪间,却听书生道:
“胡庄主,不瞒你说,适才这位兄台之言,在下已听得明白,我这位侄女自幼丧父,在下又是飘泊江湖,带在身边,大是个累赘,胡庄主英雄了得,又是一表人材,既本嫌我这侄女丑陋,愿结秦晋之好,在下求之不得。”
他此言—出,周洛不由气往上撞,心想他师兄临终以这黄衣少女相托,若怕累赘,不管她也罢了,怎么将她嫁给匪人,岂不误她终身?
周洛心下大是不平,暗道:
“那老前辈也曾托我照顾,放着我在,岂容你这般断送她终身。”
那飞天玉狐早是大喜过望,又听书生赞他,更是得意忘了形,惊疑之心去得干干净净,大笑呵呵,道:“既承黄兄不弃,今后你我多多亲近。”
那黄奇竟像迫不及待,又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便今晚成亲如何?”
周洛气破了胆,暗里哼了一声,却听那飞天玉狐道:“黄兄吩咐,敢不遵命。”
那黄奇笑盈盈,道:“如此,今晚在下便送我那侄女前来,事不宜迟,便请庄主返庄准备一切,不过么……”
那飞天玉狐已是喜得口也合不拢来,像是怕那书生变卦,忙上前道:
“黄兄但有吩咐,我无有不遵。”
书生点点头,道:
“一者敝师兄临终之时,托孤于我,他只有这点骨血,若不风光风光,难慰敝师兄在天之灵,二来庄主是个响当当,有头有脸的人物,若然草率了,你我面上都不好看。”
飞天玉狐呵呵笑道:
“应该应该,我这就回去安排,专等黄兄送亲前来。”
书生一拱手,道:
“庄主请,这半日时光,可紧迫得很,你我是一言为定。”
飞天玉孤身后那十多个汉子,早上前一阵恭喜,那知飞天玉狐却喝道:
“你等还在此做甚,还不赶快办事。”
随分派各人,除命两人赶紧回庄准备酒筵,拾掇洞房之外,余外诸人立即快马加鞭,分头遍请数十里内有头有脸的人前来,然后才向黄奇告别,喜滋滋上马而去。
那黄奇待这些人出庙去了,忽地朗朗长笑,转过身来,向周洛道:
“周老弟,今天你可来得巧啦。”
周洛一怔,原来他早认出了,他心里气愤之极,哼了一声,道:
“不错,是我,当真是巧得很。”
那黄奇大笑道:
“怎么着,周老弟,你不高兴?今天是我那师侄女于归之期,大喜之日,想我那师兄也曾托你三事,是以不但我了了心愿,便周老弟你,不也一朝都了了么?”
这黄奇不提老人所托三事还则罢了,他一提起,周洛心中怒火又升,哼了一声,道:
“在下虽是武林末学,年纪又轻,但老人家所托三事,却也不敢忘记一件。”
那黄奇朗朗大笑,道:
“周老弟一诺千金,可敬得很,可见我那死去的师兄,眼光倒是不错。”
周洛道:“在下倒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书生道:“好得很,周老弟,且同我到舍下一行。”说着就来携周洛的手。
周洛本待不去,忽然想道:“我岂能眼看那黄衣少女下嫁匪人,既要设法阻止,自该与那黄衣少女一见。”
想到那黄衣少女巳知飞天玉狐等人皆是匪类,这才更是气极而去,今要设法阻止,唯有从她身上着手,教她远走高飞,要知这书生的武功已是他亲目所见,要想反对,明着休想能够。他心中想罢,便道:“好,在下正要向她道贺。”
黄奇看着他,大笑道:“这就是了,周老弟,这就跟我走。”
周洛忽然想到地上酣睡的老道,看时,仍然鼾声不绝,心想,这黄奇可恶,但这老道若当真是黄梁道人,我怎可失之交臂。”
便道:“不敢请问,这位道爷可是令师黄梁老前辈么?”
黄奇微笑点头,道:“不错,正是他老人家,周老弟,你放心,今晚便由他老人家主持婚礼,还怕见不到么?”
周洛闻言又是一怔,这黄粱道人分明一直酣睡未醒,怎说由他主婚,难道是他老糊涂了。
任事都由他这徒弟做主。又想:“哼,便是黄梁道人做主,今天说什么也要阻止,绝不能断送了那黄衣姑娘。”
周洛更不言语,随在黄奇身后,出得庙来,那知黄奇向城内走去,而先前那黄衣少女跃马去时,却分明是向城外去的?
心下疑惑,心想:“且看他带我去何处?”一直走过了两条街,巳到贵德城热闹的处所,商家店铺鳞次栉比,黄奇直向一家估衣店走去,周洛暗想:“莫非他在这里落脚。”
只见店主迎了出来,说:“客人请进,小店羌汉衣装,无所不备。”
黄奇道:“正要买套汉装衣衫。”回头向周洛招手道:“周老弟快来。”
原来周洛因是衣不蔽体,又破烂又肮脏,简直连个乞儿也不如,是以远远便站定了,且听两人谈话,知此间不是黄奇所居,便不愿走近,待听黄奇出声呼唤,只得上前。
黄奇指着周洛,向那店主说道:
“便是我这位兄弟穿用,店家,只管取最好的来,颜色且要鲜明些。”
店家道:“莫非是要吉服么?”
黄奇道:“正是吉服。”
周洛心下正不齿其为人,怎肯接受他买的衣衫,忙道:
“且慢,在下无功不受禄,萍水相逢,怎敢便领重赐。”
黄奇呵呵笑道:
“周老弟武林俊杰,怎倒这般不爽快。”周洛始终沉着脸,道:
“哼,我武林中人,讲究的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重的是仁义,可不重衣衫。”
黄奇被他出言讥讽,竟无半点恼意,反而哈哈大笑道:
“周老弟说得虽是,但今晚可是吉日良辰,人有不同,再说么,周老弟,你这般衣衫褴褛,又怎能入庄。”
一言将周洛提醒,心想:
“不错,我虽可助那黄衣少女事前远走高飞,但白日鼠等人分明与我血海深仇有关,我仍要入庄一探,当真这般模样,实不便前往,现今好不容易有了些端倪,我岂能放过,倒不必为小节而坏了大事。”
想罢,便道:“既如此,在下多谢,只是粗布衣裳便罢。
黄奇道:“这却不可,粗布衣裳,对我那侄女面上,却不好。”
周洛不愿再说,这时店主早捧了一套衣物,大概他巳看清,周洛赤着一双泥脚,是以连鞋袜具全。黄奇算了银两,取过那一包衣物,这才带周洛出城。
行了两里多地,来到一条小河边,周洛老远便瞧见河边有数间茅屋,黄衣少女所骑的那匹马,正拴在屋边树上。便知到了地头。一会到了门前,周洛正盘算向那黄衣少女如何言语,那黄奇已在叫道:
“庄蓉侄女,你瞧这是谁来啦,贵客临门,还不快出迎接。”
那知连叫了数声,也未闻黄衣少女应声,周洛这时才知那黄衣少女名叫庄蓉,心道:
“你这般误她终身,她还会睬你么?”
黄奇已含笑转身,道:
“周老弟请稍待,我这侄女多半是害臊,待我命她前来迎接。”
说着,巳推门进室去了。
约过了一盏热茶功夫,黄奇才再出来,果然身后跟定庄蓉,她目光与周洛一接触,立即垂下头去,而且脸蛋儿红了,当真像是不胜羞涩。
黄奇哈哈大笑,道:
“这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况你爹爹有命,而今是千里有缘。”
那庄蓉兀自不抬头,半晌才叫了声:“周大哥,请进。”
周洛察声观色,大是诧异!怎么她只是羞,没半点恼,难道这黄奇入内一会功夫,竟已将她说服了?
当下也不言语,昂然而入。只见那几间茅屋虽甚简陋,但甚整洁,那黄奇一指桌上衣包,向庄蓉说道:
“他的衣物全在这里了,你非世俗女儿,这里又无庸仆,说不得,只得由你侍候他沐浴更衣。”随转向周洛道:
“周老弟,今晚便是良辰吉期,要办的事多得很,我要失陪了。”
周洛巴不得他走,忙冷冷地道:“请便”。
黄奇微微含笑,即刻作别而去,屋中只剩下周洛和庄蓉两人,她兀自低着头抓弄着衣角,远远站在屋角。
周洛听了听,确知那黄奇已去远了,心想:“现下事不宜迟,我不要说,怎对得起她死去的爹爹对我的一番恩德。”
但她固是羞赧不胜,周洛却也不好意思启齿,两人沉默了半响,周洛忍不住了,才鼓起勇气说道:“庄姑娘,你当真答应了婚事。”
那庄蓉像是不自觉地望了他一眼,两人四目相对,她脸儿早又飞红,转身向里,说道:
“师叔之命,我敢不遵?”
周洛心中怒火陡升,道:
“那飞天玉狐等人一看便知不是好人,乃是匪类,分明是在中原立脚不住,才投到西羌,你师叔虽然有命,但他只为了一已之私,又负了令尊重托,此事关系庄姑娘你的终身,怎可唯命是听?”
那庄蓉忽地转身过来,睁大了眼晴,望着他,道:
“你说什么?飞天玉狐?啊!原来尔还不知……”
周洛在怒火头上,见她提到飞天玉狐,竟也无半点恼意,更是怒上加怒,心道:
“原来竟是她心甘情愿,她既然自甘堕落,我不事多是吗?当下冷冷笑道:
“在下虽然年轻,阅人不多,嘿嘿,但也知道贤愚,罢了,姑娘既然是心甘情愿,就当我适才的话没说也罢。”
那庄蓉咦了一声,兀自瞪眼望着他,周洛却已抓起桌上衣包,道:
“你师叔说得不错,今天是你大喜之日,我要不沐浴更衣,岂不丢了你们的脸。”
庄蓉满面疑惑之色,欲言又止,显然她有话说,但又不好意思启齿,见他提着衣包走来,忙道:“周大哥要沐浴,请随我来。”
随带他到后屋后,庄蓉要提桶替他打水,周洛早一把夺过桶来,道:
“不敢劳动姑娘,在下自有手脚。”
他从来对人都是谦谦有礼,不知怎地今朝变了个人似的,他看也不看庄蓉一眼,提桶自往河里打水去了。
周洛到得河边,心想:
“我何必再费事提水返去沐浴,不如我在河边隐蔽之处沐浴更衣。”
心念及此,即弃桶沿上流走去,走出了约有半里之遥,三把两把扯去破衣,跃入河中。他前些时所受之伤,只伤及皮肉,这些日来早巳不医自愈,待他洗去尘垢血污,身上竟连一个疤痕都找不到了。上岸穿好衣衫,顿见容光焕发,又是个翩翩佳公子。
周洛心想,此时时光尚早,返去没的找气,不如在此睡他一觉,好在晚间行事。
原来他在洗澡这阵功夫,巳打定主意,想庄蓉的爹爹传他离门剑之时,便曾言道:他只有这点骨肉,重托周洛好生看顾。现在他在离门剑上才到火候,老人之言,言尚在耳,今日虽说是她心甘情愿,自甘堕落,但怎能负了死者。
是以,周洛前思后想,便想到釜底抽薪之法,心想在婚礼之前,先手刃了飞天玉狐,那岂不干脆。
他打定了主意,本想早早赶去的,只可惜不知飞天玉狐的庄子在何处?只好按捺下性子,待晚间与他们一道前往。
周洛在草地倒头便睡,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候。
他一跃而起,心说:“糟,要是他们巳走了,岂不误了大事。”急忙奔回茅屋。那江边全是一丛丛比人还高的荆棘,隐藏在内,实难彼人发现,那黄奇与庄蓉便想寻他,亦是不易,是以心下甚急。
眨眨眼间,他已见到那茅屋,忽听黄奇的声音朗朗笑道:
“你急什么,这不是来啦,周老弟快来,我们该走啦。”
周洛已到了屋前,只见庄蓉站在门前,见他奔来,立即露出欣喜之状,身上巳换过了汉装,遍身罗绮,真是明艳照人。
周洛心下恶感又生,心道:“先前还只怪黄奇自私背信,不料她也这般无耻。”原来那庄蓉欣喜露于颜色,周洛更增反感。
那黄奇上上下下打量周洛,道:“当真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裳,好个俊俏郎君。”
忒是作怪,庄蓉瞟了他一眼,登时脸上红透,唇边笑意更浓。
黄奇接着说道:“我们也该动身啦。”
庄蓉不抬头,道:“师叔,师祖呢?”
黄奇道:“难道你还不知他老人家的性情,哈哈,我知道啦,你是怕他老人家误了时刻,是也不是,你放心,他老人家说什么也替你主婚的。”
庄蓉啐了一口,跺了跺脚儿,腰枝儿一扭,巳转过身去,说:“师叔,你……”
黄奇哈哈大笑,道:“师叔我为老不尊,是么?走啦,我们倒是别误了时刻是真,人家早替我们准备酒筵了。周老弟,请。”
他嘴里虽说请,却当先走了出去,奔的是正南。
周洛没好气,也不理庄蓉,跟着追了上去,似听庄蓉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定他身后。三人展开飞行功夫,自是快得很,那黄奇暗暗留心周洛脚下,见他远非以往所见时的轻功夫,暗自点头赞叹,更想一试,道:
“周老弟,你瞧,时候可真不早了,来来来,你我赶他一程。”
周洛倒巴不得早点到达,好伺机下手。他心中不快,只说了个请字,只见黄奇一撩衣衫,身形快如离弦疾拏。那西羌之地,甚是荒凉,天色虽未黑尽,路上却早无人影,周洛也将须弥遁形的轻身功夫施展开来,恰似脚不沾尘。
黄奇一口气奔出了五七里地,回头一看,见周洛行的潇洒,连衣角也未撩起,只在身后相距不过三五步,倒把庄蓉丢得远远地,忽地脚下一停,朗朗笑道:
“久仰须弥遁形轻功无俦,今日我可开眼了。”
周洛闻言一怔,心道:“辛梅传我这神妙的轻功,他怎知道?”继而一想:“是了,他知辛梅的出身来历,自然也识得这神妙的轻功。”便道:
“过奖了,先生不是说要赶路么?怎又停步不前。”
黄奇向左前面一指,道:
“那灯光之处,便是飞天玉狐所在,只在眼前便是,周老弟,现下我有一言请教。”
周洛道:“请讲。”
“黄奇微微一笑,道:
“周老弟,看来今日你对找大是不满,是不是?”
周洛哼了一声道:
“先生与庄姑娘的令尊,有师兄弟之亲,今由先生做主,在下怎敢不满?”
黄奇呵呵一笑,道:
“你叫我先生,只怕心里却正骂我自私背信,受人之托,不能忠人之事是真。”
周洛侧目而视,他今日实是忍无可忍,被他说出心思,那还能再掩饰,不由哼了一声。
黄奇兀自笑道:“好,可见周老弟是个信人,受人之托,便无反悔。”
周洛道:“在下虽人微言轻,却还不敢失信。”
黄奇再又朗朗而笑,道:
“好,我那师兄果然眼光不错,但不知周老弟可还能记得他所托的三件事。”
周洛道:“休说才三五月,便是十年八载,在下也记得清楚。”
黄奇道:“妙极妙极,那一二两件,周老弟可说都巳办到了,只是那第三件?”
周洛道:“老前辈只有这点骨血,便他老人家不嘱托我,在下也应照顾庄姑娘,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也不能眼见误她终生。”
黄奇呵呵一笑,道:“周老弟,你错啦,我那师兄将庄姑娘托付与你,乃是托她终身,他非仅是要你照顾她终生。”
周洛一怔,道:“你说怎的?”
只见庄蓉喘吁吁奔近了来,黄奇笑呵呵,道:
“便是我这侄女,今日终身有托了,走啦。”
说着,掉头又奔了下去,周洛听他话中有因,却又似解非解,见他眨眼己走出十数丈远去了,忙与庄蓉随后赶去。
夜幕渐垂,那灯光之处更近了,也更明亮,一会到了个庄园,只见大门口张灯结彩,内里灯火更是明如白昼,但奇怪的是不见一人。
黄奇当先入内,了无半点惊讶,周洛跟进一看,不料门内亦不见一人,院子那面,厅门大开,内里两排彩灯,更见璀灿,亦是阒无人迹。
周洛正奇诧间,抬头蓦见厅中供着神位,香烟缭绕,红烛高烧,上面写着:“周氏堂上历代高曾祖考之神位”,红纸仍新。
他心下奇道:“若非那飞天玉狐也是姓周?”但继而想记起今日在庙中之时,分明听黄奇称他姓胡,这却不是怪事么?
忽听黄奇向厅中说道:“师傅,娇客来啦,你老人家该醒了。”
一言甫落,便听厅中有人大大打了个哈欠,说道:“睡觉乾坤大,梦中日月长,好睡,好睡。”
随见那神台上的绣帘一掀,钻出一人,正是今日周洛在庙中所见的老道。
周洛知道是黄粱道人,此刻他虽对这三人都不快,但黄梁道人乃当今武林尊长,世外奇人,他岂敢失礼,忙躬身施礼道:“小子拜见仙长。”
他口中虽然拜见,但只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
那黄梁粱人坐在地上,将头摇了两摇,立将披面的白发抛到脑后,现出一张红喷喷的脸来,说:“怎么,良辰到了,好好好,好一个娇客,倒也配得上我这蓉儿。”
周洛先在黄奇说娇客之时,尚未留心,这时听黄粱道人又再口称娇客,而且目光炯炯地盯在他面上,便怔住了,不由回头一看,只道是身后有人,那知身后除了庄蓉在门外害羞低头之外,并无他人。
陡听黄奇朗朗笑道:“周老弟,你便是娇客,还望怎的?”
此言一出,周洛大吃一惊说:“我!”
黄奇道:“除了周老弟你,谁还能配我这侄女儿,当真你以为会把她嫁给飞天玉狐这贼子么?”
周洛睁大了眼,一时目瞪口呆,望望黄奇,目光才落到庄蓉身上,只见庄蓉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面有惶急之色,像是生怕他不答应一般,待一与周洛目光接触,便又低下头去。
周洛心道:“难道这是真的?我没听错么?”刹那间,今日自黄奇在庙中现身时起的情景,都上了心头,果觉有甚多令人怀疑之处,尤其是适才在途中的一番言语,分明话中有因,但他今日又为何要允婚于飞天玉狐呢?”
却听黄奇呵呵一笑,道:
“周老弟,我要不说,你也不会明白,这婚姻大事,实是草率不得的,但是我师父世外之人,我亦四海为家,更是身无长物,但要不风光风光,又怎能对得起我那死去的师兄,岂不委屈了我这侄女儿,是以今引飞天玉狐贼性不改,我便将计就计。”
周洛此时才明白过来,胸中脑怒顿消,但惶恐又生,忙道:
“先生既知婚姻人事草率不得,晚辈事前毫不知晓,此事万不可行。”
这瞬间,他心头早浮现了两个倩影,想到辛梅对他何等痴情,往日凡与自己相识的女子,她都视如仇敌,别说这一两月的相处,他两人巳生情愫,而她人虽古怪刁辣,却也有可爱之处,何况两人共了那多患难,若然今日与庄蓉婚配了,她不知要怎么悲伤失意,最怕是她恼怒起来,这庄蓉早晚必要命丧在她手中。
这也罢了,偏生他这番下冰窟与那陶丹凤相遇,两人裸身相处了一日,人家是个清白女儿身,若不娶她,她岂不羞忿,就算她从此不嫁人,只怕也无颜再活在世上,那时岂不是我杀了她,更何况以她之德,以她之容,以及性情的温柔娴静,无人能及。
周洛立即想到二人,但如何能说得出口。那黄梁道人坐在地上,兀自未站起身来,忽地一瞪眼,喝道:“好小子,你竟不知好歹,我这蓉儿难道配不上你。”
周洛忙道:“老前辈息怒,庄姑娘天人,只有小子配不上的,但小子有不得已的苦衷。”
黄奇道:“师傅息怒,让我来问他。”
黄梁道人说:“你问他,你问他,若然有半个不字,先教训他一顿。”
黄奇说:“是,你若人家且饮酒,周老弟必会听话,你请放心。”
黄梁道人忽又打了个哈欠,道:
“是,我忙了半天,竟连酒也忘了喝啦,蓉儿拿酒来。”
庄蓉低着头,凄凄楚楚地说道:
“祖师爷,酒早给你老人家准备好啦,那厅角不是?”
黄梁道人打了个呵呵,说:
“还是蓉儿最有孝心。”回头又向周洛喝道:
“小子,我蓉儿嫁了你,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便宜了你,你敢还不知好歹。”
庄蓉正缓步走向屋角,屋角摆着一张八仙桌子,七盘八碗,热气腾腾,像是摆好没多一会,上座之傍,放着个酒葫芦,正是今日周洛见庄蓉所携的。
周洛虽在惶急之时,心下也不由忖道:
“忒是作怪,这倒像黄奇与庄蓉早来布置的一般,黄梁道人又说忙了半日,他忙些什么,莫非与那飞天玉狐等一个不见有关?”
他心下在想,不由又向厅外瞧了瞧,天巳黑尽了,灯火也更明亮,那院中仍是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黄梁道人巳然入座,庄蓉在旁替他斟酒,黄奇这才说道:
“好,周老弟,你有什么苦衷,且说来听听。”
周洛欲言又止者再,只是陶丹凤与辛梅两人和他的关系,实无法启齿,而且他与两人又无婚约,便是说出,也难说服他们。当下一声浩叹,道:
“先生有所不知,在下尚在幼年之时,即家遭惨变,父母兄弟,全被杀死,后蒙恩师将我救回括苍,传与一身武功,但迄今仇人是谁尚且不知,常言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岂有大仇未报,即婚配之理。”
黄奇点头道:“周老弟,就只这一件事么?”
周洛凄然道:“再有,我恩师将我救回括苍,不但传与一身武功,且为了助我能报这血海深仇,竟以掌门传我,授我护法十二神拳,不料在传位之日,恩师竟被人暗杀而亡,在下更蒙不白之冤,恩师对我恩重如山,在下蒙冤不足惜,但这杀师之仇,在下若不报得,何能生于天地之间。”
黄奇再又点头,道:“可见老弟忠义,心性仁厚,令人好生佩服。”
周洛多时未曾提到师仇家恨,是以越说越是悲愤,早是热泪盈眶,道:“先生请想,弟之师仇未报,家恨未雪,弟若婚配,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为武林所不容么?”
黄奇微微叹了口气,更有一声叹息,倍常凄惋,原来是庄容听得也垂下泪来,只黄梁道人不住价喝酒,似是充耳不闻。
那黄奇一声叹之后,说道:
“老弟原来有这般苦衷,这可是怪你不得。”
周洛虽是悲愤填膺,但听黄奇恁地言语,不由也心里一宽,想道:
“你等也是侠义道中人,难道还会道我做不孝不义之事么?”
却听黄奇接着说道:“老弟,现下我问你一句,要是你报了仇,雪了冤……”
周洛不待他说下去,忙道:“那时我禀过师伯,必有以报。”
黄奇忽地哈哈大笑,道:
“你这是说雪冤报仇之后,老弟你父母虽巳作古,不能承命,师父又巳去世,有你师伯在,故尔禀命而后,方能完婚?”
周洛道:
“正是,在下生也不辰,现今的尊长,唯有师伯一人。自该禀明。”
他心中却想:“我家仇人是谁,尚且不得而知,恩师冤情,又岂能一时即白,就算两件血仇都了,师伯他老人家侠踪无定,何处寻去,现下当着庄姑娘的面前,我若拒婚,未免给她太难堪了,且黄梁道长和这黄奇,也不会答应。”
三件皆是难题,要都办到,不知要待何年何月。他想到此处,更是放宽了心。
那知黄奇又微微一笑,道:“老弟,令师伯可便是白头翁么?”
周洛道:“正是敝师伯。”
黄奇忽地一拍掌,道:“那可巧极啦,令师伯恰好待会便到。”
周洛一怔,不由退了一步,道:“先生怎讲,敝师伯也在西羌。”
黄奇掀眉长笑,道:
“老弟,这可是再巧也没有啦。你说的这三件事,竟能一个时辰之内,尽皆办到!”
周洛听得心头一震,急道:“你说什么?”
黄奇道:
“不瞒你说:老弟,你家的仇人便在此处,更巧的是,令师伯追踪杀你恩师之人,也快到了,那时你雪了冤,报了仇,又有了令师伯前来做主,这不是巧得很么?”
周洛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但见黄奇说得慎重,绝非戏言,登时血脉贲张,道:
“先生所说果真!”
黄奇忽地左手一摆,右袖霍地拂出,厅中四盏大彩灯,立时都灭。随听他压低声音说道:“老弟噤声,你瞧这是谁来了。”
一言甫落,只见一团白影越墙而入,快得出奇,却又是轻飘飘落在院中。
来人浑身皆白,白发白髯,连面皮也是雪白,身穿一件齐膝的白衣,下面白袜齐膝,白色万字靴,他飞身而入,恰似一团飞絮一般。
来的正是白头翁,那周洛的师伯。
周洛哪敢出声,要知他虽已从陶丹凤处,得知师伯亦怀疑他有冤情,但现下真象莫白,且在数月之前,他逃难括苍的时,他师伯不也会将他擒回么?这时白头翁若知他在此,哪还能有自由之身,是以他一见师伯前来,哪敢出声。
黄奇巳在他耳边说道:
“老弟,你在厅中等侯,待会你就一切都明白了。”
白头翁飞落院中,大概见灯火通明,却阒无一人,心下有些惊疑,随高声说道:
“黄兄何在,白头翁已遵命前来。”
周洛才知师伯是黄奇约来的,好生狐疑,心中忐忑,忖道:
“他这是捣什么鬼,莫非他早有安排?”
黄奇大笑而出,道:“你这老儿嚷什么,我巳等侯多时了。”
白头翁一见黄奇,便将手一拱,道:
“黄兄仗义相助,我白头翁铭感不已,不知孽徒何在?”
周洛大吃一惊,原来白头翁这“孽徒”两字出口,目光顿射精芒,可见他心头之恨,心想:“这不是指我?还能有谁?”不自觉回头去望,他是想瞧清楚厅后门窗何在,若然师伯真个是为他而来,好赶快逃走。
却听黄奇呵呵笑道:“别急别急,人便在此。”
说着,向身后一指,正是指定厅中,周洛登时一身冷汗,心道:“这……这黄奇端的是打甚主意,莫非这些皆是在作弄我?”
他眼角不由扫过厅角,昏暗中,只见黄梁道人兀自喝个不停,庄蓉也仍站在他身边,只是看不清她的面容。
早听白头翁怒道:“让我先宰了这孽徒,再向黄兄致谢。”
周洛听得心下更惊,忙看时,只见他师伯白头翁巳向厅中抢来!周洛那敢怠慢,慌忙纵身后退,那知他身后像有一堵无形的墙壁一般,背上立被托住,竟是退不得半步,随听有人说道:“小子,你不做亏心事,惊怎地,乖乖地看个明白。”
这刹那间,只见院中的黄奇,已伸手一拦,道:
“白头翁,且慢,我们可得先说个明白,那笔交易,事后你可不能反悔。”
白头翁忙道:
“黄兄说那里话,别说令师黄梁道长有命,我敢不遵从,何况这是他天大的造化,我白头翁只有惑激不尽的,何劳再三叮咛。”
黄奇却道:“好,其实我倒不是担心你变卦,而是怕那女娃娃出头,听说你那师弟在日,已有婚约,是不是?”
周洛心下大奇,想道:“他们这是说什么?”
只见白头翁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黄兄还提她则甚,我门户不幸,出了这个孽徒,她已失身与他,还提甚么。”
黄奇道:“白翁既如此说,今后我们是亲家啦,可要多亲多近。”
白头翁道:“黄兄,我数千里追踪至此,便为清理门户,还请即将孽徒交与我。”
黄奇点头道:“好。”随回头叫道:“蓉儿何在?”
一条人影自周洛身前飞出,正是庄蓉,趋前向白头翁行下礼去。
白头翁道:“姑娘请起。”他左手一拂髯,右手一摆,以长辈自居,受了她一礼。
黄奇道:“蓉儿,时候不早了,快去将他带来,你师伯也等得不耐了。”
庄蓉道:“是。”躬身退了一步,即返身入厅。
周洛心中惴惴,适才他想逃走,明白是黄粱道人阻止了他,这位道长已是神仙中人,若他不让自己出厅,要想逃走,可比登天还难,且听他师伯与黄奇的言语,又有些不像是指他,是以见庄蓉奔进厅来,便硬着头皮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