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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2

作者:伴霞楼主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00

周洛大是感动,也不禁泫然而涕,心道:

“师妹啊,师妹,你虽对我情深似海,但怎能一世也不嫁人,只看师兄对我友爱之情,他实是个好人,且他不过才三十来岁,年龄也不算大,武功又已得了师傅十之七八。”

他泪眼模糊中,只见樊荣已走到她身侧,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

“师妹,别哭了,现在先不淡这些。”

丁蕙兰必是想到她爹的惨死,想到情郎竟成了她杀父的仇人,恸哭起来,就不可遏止,两肩抽动更厉害了,那眼泪从她手指中,似泉水般涌出。

一个伤心的姑娘,自是不会拒绝人家的安慰,也许她根本就未觉出樊荣抚着她的秀发,他的手渐渐滑下去了,轻轻搂住她的香肩。

周洛不愿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也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即悄悄退出了树林,这才发觉,旭日已升起老高了,心下一惊,忙赶回那崖上,心想师兄说得不错,我无论如何要躲过今天,师伯这时未返,待会也必会回来的,别撞见了他才好。

幸喜一路无阻,他再由那巨藤荡回断松上,钻入崖缝,思前想后,不由大哭一场,只是不敢出声,哭得倦了,竟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被呼唤之声惊醒,侧耳一听,又听得上面唤了两声师弟。

周洛巳听出是他大师兄的声音,一怔,心想:

“师兄怎么又回来了,莫非有何吩咐么?”

他待要爬起身来,那知他四肢百骸有如解体了—般,才要应声,忽听丁蕙兰的声音,说道;“莫非他藏在这崖下么?”

她显然正在头顶崖上,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来,周洛哪敢应声,只听樊荣道:

“这崖壁立陡峭,那能藏得了人,莫非那小子逃走了?”

便听丁蕙兰哼了一声,说道:

“我就知你不安好心,他既然脱逃,哪会不远走高飞,怎倒会藏在这里?”

樊荣说道:

“师妹,你别大声嚷嚷,他要仍藏在这崖上,所出你的声音,哪还敢出来。”

山风甚大,他说话声音不大,几乎听不清楚。

丁蕙兰又哼了一声,说道:“你别想骗我。”

樊荣道:“当真怪得很,难道他看穿了我……不会不会。”他显然在自言自语。

丁蕙兰话声中又含了怒意,说:

“你说什么?我问你,你既然撞见了他,为何却不下手将他擒住,你你你,你分明是骗我来此。”

樊荣叫屈道:“师妹,你可误会我一番好心了,我将他稳住在此,不过想由你手刃仇人。师妹,你别急,他多半是逃了,但必然也逃不多远,我们快追,待我将他擒住,那时你就明白师哥我对你的心了。”

丁蕙兰道:“好,只要你将他擒来交给我,我……”

樊荣轻声笑道:“你才答应嫁我,是不是,好,师妹,我们这就走。”

丁蕙兰只啐了一口,却没听他说话,随听脚步声响,崖上复归寂然。

周洛象跌进冰窟一般,一时间,他大师兄昨晚现身时起,至到此刻听到的言语,都复现心头,莫非……莫非他对我故示友爱,昨晚并非真心救我,不过是想骗我传他护法神拳,是以他的目的一达到,立刻即向我下毒手!

心念及此,立即回想到近两年来,他大师兄每撞见他与师妹在一起时,眼中皆流露出嫉妒之色,而且说也奇怪,无论他与师妹出游多远,大师兄也会时时出现。

周洛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莫非师傅是被他……”

他才想到这里,忽然自责道:

“周洛啊周洛,你怎可对大师兄怀疑起来,若说他是想争夺掌门人,昨晚怎会再三求他,他才接受由我传他护法神拳,就说他嫉妒我和师妹,那是师妹太美,太可爱了,且恩师对我恩如山重,对大师兄又何尝不慈爱有加,岂会叛逆弑师。”

但他虽然自责,却忽地又想起一事,他师傅丁兆雄传授四个门徒的暗器,个个不同。约在半年以前,一日樊荣突然将他唤出练打暗器。长兄若师,周洛入门较晚,丁兆雄本命樊荣督促他练功,自不以为异。周洛所使的银梭,威力甚大,他见樊荣流露出羡慕之色,便道:

“师兄,你要是喜欢,我教你如何?”

樊荣道:“好啊,师弟,我也将我这银弹教你,只是我这银弹还不及你的银梭威力大。”

周洛知师傅传他师兄弟五人个个不同的暗器,不过因材而教,各人的禀赋不同,传授也各异,但他却不知丁兆雄还要看各门徒的心性,像樊荣所使的银弹,伤人也不易致命,那银棱若传非其人,若然作起恶来,则造孽无穷。

周洛心头又是一震,师傅是死在我银梭之下,而我曾传了师兄。

但他陡又摇头,心想:“不是不是,这银梭不同他种暗器,乃由真力发出,那日我虽传了师兄的手法心法,但他始终不能领悟玄奥,最后还是颓然作罢。”

“而且,”他又想到:“说甚么师兄也不会作出这等忤逆主事,我这么想,大是不该,师兄对我友爱,我作师弟的岂能不恭,”

崖顶再未闻声,想着想着,倦意又袭了上来,本来他巳力竭神疲,心神皆紧张悲愤过度,他再迷迷糊糊地睡去。

这一睡,直到太阳巳落下山了,才醒了转来,同时体力也复了多半,只是饥渴难当。

他见天色已晚了,想翻上崖去,又怕师伯师妹还在上面,皆因他师伯白头翁必巳返回,若与师妹会合了,必然仍会在上面寻找他。再者他虽不相信师兄会是弑师之人,但无论如何,心中,已生了疑惑。

他强忍饥渴,昨日被擒之后,他本已不存生望,但现下已逃出,那求生的本能,倒反而更强烈了。而且他家仇未报,弑师的仇人未寻获,他怎能死?死,也要死得清白啊!

不多一会,天黑了,新月已升,这一日中,他真正在又紧张,又疲倦的状态中,竟未听出崖下的水声,此时才听出隐隐有水声传来。

他两日来滴水未曾入口,更加失血过多,口渴可想而知,这水声入耳,他哪还再忍得住,而且他想到从这悬崖上溜下,较为安全,皆因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会藏在崖壁之下,也不知能下得去,但周洛却知道,心想这崖有藤萝不少,且都粗大,自忖凭他的轻身功夫,下去必不太难。

也是那水声对他诱惑太大了,那管厉害,即刻钻出崖缝,解下那巨藤,向下溜去。

那巨藤只得十来丈长短,到了尽头,幸喜下面藤萝也不少,这么溜完一根,又换一根,下面的水声也更大了,且巳能看出白茫茫的水面。

周洛估量溜下已有七八十丈了,见下面仍有数十丈高,心中也有些骇然,若是在白天,他决然不敢下来的。

但他此刻看明了,心下虽是骇然,便要想再回到上面去,也是不能了。

他又继续往下溜,再又下到四五十丈,忽觉脚尖点着实地,低头一看,原米足踏在崖壁一块突出的石上,石虽不大,却可存身,他己感到力竭,正可缓一口气。

这夜,天空万里无垠,月色也更明,探头一看,才发现相距水面不到三丈,原来水面上有一层茫茫的雾气,适才下溜之时,不敢分神,是以到底了也不知道。

他放眼一望,水面甚宽,原来是个大潭,至少也有数里方圆,但听水声贯耳,可见亦不是个死潭,他凝神有时,才见水面十数丈外,即波平如镜,近崖处,却波浪翻涌,水流湍急。忽然发现水流中,有物在蠕动,像一条长长的暗红色之物,在逆流闪动,像一条巨大的水蛇,在水中游动一般。

周洛一怔,方想凝眸瞧得清楚些,忽听哗啦一声水响,那水珠陡然问向上喷起数丈,就在这刹那间,脖子上一紧,他一声哦唷还未喊出口,已一头向水中栽落。

周洛脖子被缠,自是气促,张大了嘴,那水直向他肚里灌去!

却在这瞬间,脖子上陡然更紧了,两眼一眨,险险地要晕了过去,哪知他身躯却突然飞出水面,叭哒一声,他已落在岸上,同时脖子上也松了!

周洛有一身武功,气功又已精纯,他透出了一口气,立即跃起身来,恰见一条红影向前缩去。

那时快如石火电光,只见那红影缩处,站定一个女子。

那女子先开口道:“咦!你是人是鬼?”她说着,怯生生退了一步。

周洛却惊得呆了,世间竟有这么绝色的女子!

他眼力倍于常人,不然现下他岂能分得出红黑,是以这姑娘相距有两三丈远,他也看得真切。

只见她绿发覆云,粉脸似芍药笼烟,眉黛春山,眼横秋水,惊得张着嘴儿,不比樱桃更大,编贝微露,月光下更见晶莹。

周洛一面瞧,心下好生难过,他也曾自命英俊倜傥,在师妹丁蕙兰的眼中,以往被许为浊世佳公子。而今,他却被人当作鬼物,但他并不怨这姑娘,皆因他知自己满脸是纵横的鞭痕,满面血污,而且破衣如缕,巳不能蔽体!

想到自己衣不蔽体,忙不迭往下蹲去,在这么个天仙般的姑娘面前,这般模样,岂不亵渎了她。

他一面向阴暗处缩,一面叹道;

“姑娘,我是人,你呢?你是人,还是仙姑?”

那姑娘哟了一声,抬起左手——那莹肌似王的手,在胸脯儿拍了两拍,说:

“原来你是人啊,差点儿没骇了我。”

她声音真好听,玉润珠圆,像百啭的黄鹂。

周洛只缩退两步,巳到了那突出的大石之下,月光照不到他,才心安了些,其实他何尝心安,心头没来由的怦怦在跳。

那姑娘说着,却咯咯一声笑了,说:

“你不是鬼,我也不是仙姑,别怕啊,我不难为你,谁教你偷瞧我练功夫呢,瞧,刚才把你骇坏啦,你跌得痛不痛啊?”

刚才不知她怎么将他拉上岸的,那一跌,早迸裂了几处伤口,但被她这么一问,周洛立即不觉痛了,忙道:“不痛,不痛,咦,原来姑娘是在练功夫!”

他同时已看得明白,先前那缩回的红影,巳在她手中托着,原来是一叠似红绸之物,也明白先前水中所见蠕动的红影正是此物,将自己拉落水中,又提上岸来的,也是此物,便因看得明白,不由大吃一惊!

皆因那红绸折叠在她手中,只薄薄地一叠,可见柔软之极,而水流湍急,若非她的真力能透达尖端,岂能逆水游展,周洛也自愧不能,而且她飞绸缠颈,周洛连从何而来也未看出,可见她这飞绸招术神化奇绝!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简直不相信她这么娇弱绝色的姑.娘,会有这么神奇的武功,莫非,莫非她当真是个仙子!

忽见那姑娘嘴儿一撅,说:

“你这人原来不老实,你伤口都流出血来啦,还说不痛,刚才我要不是见你伤得这么重,你偷瞧我练功夫,我才不饶你。”

周洛忙道:

“姑娘,我当真没骗你,先前倒是痛的,适才被你关心相问,姑娘的话就象仙丹一样,不知怎的立即就不痛啦。”

那姑娘忽然又咯咯一笑,道:

“嗳唷,我的声音原来还能止痛,今儿我倒才听说。”

周洛话才出口,他虽说的是真话,但登时觉得会被人认为轻薄,心中正惶恐,不料这姑娘不但不责怪,反而好笑。她这笑声好甜啊,可见她又纯洁,又天真。

周洛的胆子也大了,站了起来,只是仍不敢走出那阴暗处。

他凄然长叹,道:“姑娘,今晚我虽无意中撞见姑娘练功,却怪不得你误会,而我不过是旧创迸裂,你巳生出恻隐之心,比起我这些日来所受的冤屈误会,和那挞楚创伤,实在微乎其微,你适才关切相问,顿令我知人间尚有温暖,我哪还会感到痛苦。”

他生怕这姑娘误会他出言相薄,是以忙忙解释,且亦是心中所感。

那姑娘道:“当真你伤得可怜,是什么人这么狠心啊?”

周洛幽幽轻叹,道:“姑娘,在下身负奇冤,说来话长,不敢有污尊听,但求姑娘指明出山之路,我即感激不尽。”

那姑娘目中流露出仁慈同情的柔波,道:“你能自崖上下来,可见你武功也是不弱的,那伤你之人必也更强了,你是怕他追来是不是……”

她忽然住口不往下说,周洛忙道:“姑娘猜得不错,在下实惊扰了姑娘。”

那姑娘竟也会轻轻一叹,道:

“若是往日,我倒也不怕的,必替你医好伤再走,但我们这里近日陡然会有事故,若是留你,反而有危险了。好,你去吧,你从这里去,沿岸往东,就可出山了。”

周洛心道:

这姑娘不但美若天仙,武功好,心更仁慈。他忙道了谢,但忽然想起自己衣不蔽体,怎能在她面前走出,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那姑娘道:“咦,你怎么又不走了?”

周洛不好意思说明真相,忙道:

“我……我想在这里歇歇再走。”心想他在这里,那姑娘必不会练功夫了,待她一走,自己再上路也不迟。

那知这姑娘不但不走,反而走到水边,凝视着那湍急的流水。

周洛心中一动,莫非她要练功夫?她不是不愿被别人瞧见么?

那姑娘直似在一瞬间,巳忘了周洛的存在一般,霍地右臂一扬,只听泼剌一声响,红影闪处,并不见有水花飞起,却见水中已有暗红色的影子在天矫盘曲钻动,宛若水中有条游龙一般!

周洛倒抽了口凉气,难怪先前她飞绸缠颈,自己丝毫不能闪躲了,现下他不是眼也不瞬地瞧着她的么,又是近在面前,竟不知她手中红绸是如何入水的,心道:

“难怪她明知自己在此,她也不避讳了,武功显然深不可测,是以并不将自己放在心上。”

他又惊又奇,一时呆呆地出起神来,皆因他恬苍一派,领袖天下武林,这时看来,却浅薄之极,且不料与括苍近在数百里之中,有这般奇人竟也不知。

只见那姑娘右臂在不停抖动,那水中红影也更见夭矫,周洛估量自己便是以护法神拳的功力,要像她这般透达那软软的红绸尖端,也不能如此逆着急流盘曲伸缩。

一时间,他心中凉透。原来他自以为武功已不弱了,满怀自信,只道一朝能访得仇人,即可报得血海深仇,不料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忽然又想到一事,他每次问起不共戴天的仇人,他师傅都不告诉他,只命他勤练武功,后来更不惜废长立幼,传他护法神拳,可见师傅知他家的仇人武功高绝,不然绝不会那么慎重。更记得一日他尽传了护法神拳,他再又叩问仇人是谁,他师傅仍是黯淡摇头,只说他自有安排,命他不要焦急,显然是仍无把握。

周洛以往想不及此,是他以为天下武功,无出括苍之右,现见到这个女子,才陡然间一一想了起来。

心道:“我那仇人要是也像她这般武功神化莫测,我的血海深仇不是难报了么?”

他忽又在心中长叹道:“我的仇人唯师傅知道,现今他老人家一死,我是更无从寻访了。”想到今生也许难望报仇雪恨,他止不住又泪如泉涌。

就在这瞬间,忽听水潭那面有人呵呵笑道:

“丹凤,一年不见,你这手功夫又精进不少了!”

这话声入耳,周洛心头已是一震!

周洛忽然想起面前这潭面宽有数里,早又大惊,皆因相隔这远,这人话声入耳,竟能令他心头一震,可见功夫!

这姑娘已一声欢呼,说:“九公,你今儿才来呀,我等你几天啦!”

忽见她身形纵起,—直往那水面落去,水面同时哗一声响。水波一分,她投在水中的红绸,突然涌出,托在她脚下,有似扁舟飞渡一般,向潭中疾射而去,眨眼已消逝于烟波深处。

周洛见那红绸涌出水面之时,展开约有五七尺宽,—头仍握在那少女手中,一头在前上卷,宛若彩舟一般,知她的真力不但始终透达尖端,而且若非用劲奇巧,怎能如此。他几乎要喝起彩来,陡听潭那面又传来长笑之声,仍是那姑娘称他九公之人的声音,却没听那姑娘言语。

一会,那长笑之声也寂然了,周洛发了半天愣。今晚所见的,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人世间真有这样绝色的女子,这样神奇的武功?但分明所见又是真实的,不由他不信。

这姑娘走了,那水声像突然大了起来,哗啦啦震耳欲聋,原来他先前惊疑过度,竟连那水声也有似无闻。

周洛向水面一看,只见远处虽是波平如镜,但近崖处,水流翻翻滚滚,汹涌澎湃,这才知那姑娘为何会来此练功之故。

他望着那烟波深处,呆呆地望了好久,是希望那姑娘再出现么?是啊,只要再看她一眼也是好的,但那姑娘像从天上而来,已回升天上去了般,再也不出现了。

周洛叹了口气,见他月下的影子越缩越短,知时已午夜了,再要不走,天明可就不能脱身了。

当下忙到潭边喝了水,舒服多了。照姑娘指示的出山之路,沿岸走去,那知转过前面一个突出的岸角,竟是已无着脚之处,那湍急的水流,冲激在陡峭的崖壁上,飞溅起一两丈高的浪花,声势也更加震耳。

周洛一怔,那姑娘明明说顺流而下,即可出山,怎么却无道路?

他忽然心中一动,心道:“是了,她能在水面上来去自如,是以以为我也和她一般,能踏波而行。现今前无去路,这来怎好?”

他向崖壁上一看,只见那崖壁不但陡峭,而且生满了苔藓,自忖便施展壁虎功,也休想能过得去。

周洛心中一急,忙退了回去。不料那上流头却有路可通,虽有好些处和前头一般,突出的悬崖也直落水中,但最宽处,也不过数丈,凭他的轻身功夫,过去却也不难,心想这水流有去处,自也有源流,顺流而上,还怕找不到出山之路么?

周洛也不多想,即刻向上流头奔去。他心中着急,也不辨东西南北,哪知走了若有五六里地,忽见那水流已不湍急,而且突见面前开朗了,现出一个林子,同时阵阵幽香扑鼻!

就在他微觉有异之顷,忽听有人朗朗而歌,歌道: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花树,又折桃花当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须花下眠;

花前花下日复日,酒醉酒醒年复年。

不愿鞠躬车马前,但愿者死花酒间;

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

记得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歌声越来越近,其声朗朗,调也悠长,闻歌而知雅意。周洛心道:‘原来这里还有隐逸之士。”同时也才发现面前乃是一个桃林。江南春早,桃花已然盛开,难怪适才有阵阵幽香扑鼻了。

那歌声虽越来越近,但相距仍有十数丈远。周洛心想:“我何不前去请他指示道路?”

周洛迈步入得桃林,分明适才那歌声不远,那知走了约有一盏茶的工夫,仍未见人。正微觉诧异间,忽闻身后又有歌声传来,歌道:

“人生天地常如客,何独关乡定是家;争似区区陡所遇,年年月下看桃花。”

周洛心道:“原来我走过了头,要不然就是他在林中漫游,适才走过了。”

忙回身一拧,但这桃林甚密,每隔五七尺,就有—株桃花,这次分明闻声更近,哪知他绕过十余株桃树,竟是又不见人。

他这次步下甚快,已将轻身功夫施展开来,正心生奇诧,忽听左后又有歌声传来,歌道:

“柴门虽设未尝关,闲看幽情自往还:

月锁桃林夜清心,是非不到烟水间。”

周洛大吃—惊,皆因这歌声分明与先前同是一人,但却是自左后远处传来,估量也在半里之外。

忽然想起初时所得的歌词,心想:“莫非他不是人,当真是桃花仙么?”但他随即哑然失笑,心说:“神鬼之说,不过在警世劝善,仙道无恁,我非愚夫愚妇,怎么今晚先以为那姑娘是仙姑,今又当这人是神仙子,想必这人乃侠隐之流倒真。”

哪知这时周洛却又发现了奇事,原来他忽然发现面前几株桃树之后,闪亮着一片寒光。他定睛一看,竟是身在林边,那寒光乃是潭水映着月色。

周洛出林一看,敢情竟是他入林之处,同时一眼巳看出,潭那面,白云缥缈中,矗立着百仞高崖,亦即是今晚他溜下的悬崖,这才知自己是绕到潭这面来了,登时心中怦怦,先前那位姑娘不是向这面来的么?

再看她一眼的念头,又在心头升起。周洛绝非是好色之徒,况他劫后余生,正在逃命之时,别说无邪念,连爱慕也不是,而是今晚他面对那姑娘之时,立觉这些日来的危苦悲伤,减轻了大半,心神立即平静了下来。他油然而生再见她之念,乃是在她面前,感到了人世的温暖。

这念头一起,即刻又返身入林,心道:“她既是向这里来,那么适才长歌之人,必也是那姑娘的什么人了。”

他向桃林中疾走,约莫走了有两盏茶的功夫,不但没有半个人影,连歌声巳不再闻了。

周洛不禁又生惊奇,心想:“莫非这桃林中有甚蹊跷么?”忽见一两丈外,有白影一闪现出了个白衣女子的背影。

周洛心头一怔,以为即是那位姑娘,正要开口,忽然想起她不是穿白衣。

就在这刹那间,那白衣女子倏地一弹指,手臂还未放下,她身边巳多了一人,亦是个白衣女子,显然是被她弹指招来的。

周洛一见这两个女子行迹诡谲,就知认错人了。忽地想起先前那姑娘向他说过,若不是此间近日便有事故,必要为他疗伤,心想:

“她所说的事故,莫非是指有人向她们寻仇,这两个白衣女子便是她的仇家么?”

要知武林中人夜袭,招呼同伴,自是不敢出声,所以弹指呼应,是以周洛一见便知这两个白衣女子是那姑娘敌对二人,不由豪气陡生。那姑娘在他心中无异仙人,心想这两个白衣女子既是前来寻仇,绝不是好人,我岂能袖手?其实他心中是在想:

“我要替她擒住这两个白衣女子,她必定高兴。”

他心中先已喜欢了,能为她赴汤蹈火,怎不高兴。

只有那两个白衣女子交头接耳,在说甚么,周洛悄悄掩了过去,就听一个说道:

“妹妹,这林中有些古怪,你觉得了么?”另一个道:

“当真怪得很,我们先前从高处看来,这桃林方圆不足一里,怎么寻了半个多时辰,也未见人,而且清清楚楚见那桃花庵在这桃林掩映之中,不见人也罢了,怎连房屋也寻不到。

那姊姊冷哼一声,说道:“陶六如果然有些鬼门道。”

那妹妹轻轻啊了一声,道:“姊姊,适才他在林中长歌,转来转去,莫非已发观了我们,故意诱我们在林中乱转。”

周洛听得明白,心说:“那长歌之人叫陶六如,不知是那姑娘的何人?”

只听那姊姊道:“哼,恼得我火起,我们便一把火烧了他这桃林。”

那妹妹道:“不可,姊姊,听师傅说,陶六如借物伤人的功夫已神化不测,他妹妹陶丹凤,武功也不在我们之下。”

周洛没来由的心中大喜,心道:“她与那长歌之人果是兄妹。”现下巳确知这两人果是为那陶丹凤兄妹而来,他那还等待,正要扑出,忽听那姊姊说道:

“哼,陶丹凤丫头的那块金蚕罗,我还不放在心上,倒是陶六如的借物打力,却要小心对付,不过此来未探明那火龙珠的下落,我不愿露面罢了,你以为我怕他们么?”

周洛正要明白这两个白衣女子为何而来,忙止住势子。陡听那妹妹说道:

“是啊,就是我们雪山一派的冰魄遁形,陶六如的借物打力功夫再神奇,也奈何我们不得。我猜测师傅那么说,不过是怕我们趁他闭关之时,偷偷前来罢了。”

周洛心道:“想来她们所说的火龙珠,是陶丹凤兄妹的宝物,这两人想来偷盗。”

他已明白了一切,立即沉声喝道:“好大胆,你们竟敢觊舰他人之物。”

他身在话先,两臂向外疾翻,立向两个白衣女子的背心点去,他还想这偷盗罪不应死,我将两人擒住,岂不得那姑娘欢心。

哪知他两手相距两个白衣女子的背心,巳不到三寸,陡然眼前闪过冰魄寒光般,砭肤耀眼,他两指不但点空,而且顿失两个女子所在!

周洛暗道不好!冲前一步,赶紧旋转身躯,变指为掌。两掌分向左右拍出,变招之快,快如闪电,果然两个女子是在身后,这两掌劈个正著。

周洛心中一紧,他有生以来何尝伤过人,况且这两个白衣女子和他无仇。待要收掌,那还来得及,只见两个白衣女子已被他劈飞出去!

周洛啊了一声,还以为她两人必已伤在他掌下了,好生后悔,哪知他两掌一撤,陡地又见一片冰魄寒光直逼面前而来,倒像是他撤掌带回的一般,那光并不强烈,但奇怪两眼难睁,而且寒气砭肤。

早见面前俏生生站着那两个白衣女子,除了头上青丝之外,浑身上下皆白森森,连脸上亦无半点血色,两人的眼珠也更显得漆一般黑,定定地望著他。

这两个白衣少女面目都十分俏丽,尤其较矮的一个,虽在惊惧之下蓦可里一见,亦觉她那消逸绝俗之美,得未曾见,简直与那陶丹凤难分轩轾,只是那陶丹凤美如春花,而这女子却冷得怕人。

这乃是周洛在刹那间的感觉,他竟不想想,两人分明被他两掌劈出,怎生会收掌已在面前,也是他一见这两个白衣少女都异乎寻常的美,心中敌意消了多半,说:

“我没伤着你们么?”

那年长的白衣女冷笑一声,说道:“你也配,你是何人?”

年轻一个忽然咯咯大笑,说:“姊姊,这人莫不是个傻蛋,凭他这点功夫,也以为伤得了我们。”

周洛面上一红,原来他适才想擒住这两个女子讨好陶丹凤,是以施展出括苍绝学,先前他暴身点穴,看似不奇,其实皆藏有两手后着,点穴是虚,擒拿是实,只要对方闪避,那后着的两手擒拿,立即如影随形,若是武功稍差的人,休想能逃出手去。周洛在他两指点空之时,已觉出人家的武功在他之上了,但他心地善良,在眼看将两人劈出之时,心生后悔,他话出口之时,实是尚未转过念来。

周洛红着脸退了一步。他自尊心大觉损伤,又羞又恼,却听年长一个白衣少女巳又冷笑道:“原来是小要饭的,你也敢来管我姊妹之事。”年幼的一个突然啊了一声,说:“姊姊,我明白了,他必是那老要饭的徒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不将他看在眼里,周洛心中更是火起!

忽听那姊姊说:“我猜也是,那就饶他不得!”

周洛心中怒道:“你们敢小看我。”嘴里也怒喝道:“呸,我周洛顶天立地,谁是小要饭的?”霍地一挺胸,那知他双掌才在胸前一错,陡然间,先前所见的冰魄寒光再现,两个自衣少女身形再隐!

周洛这次看得明白,两个自衣少女四只长袖一拂,眼前顿见冰魄寒光浮动,其实那是两人身形不见,而是眼前除了白森森寒光闪动之外,任甚么也看不见了。

就在这刹那间,忽听有人大喝道:

“小娃娃,谁要你多事!”同时白光浮动中,一个说:

“现在我们不便现身,姊姊快走。”一个说:“但却烧他不得。”

周洛就知不好,但连人影也不见,怎能躲避,只本能地旋身暴退,陡然间左臂一麻,顿觉左半边身子奇寒僵木。那眼前的冰魄寒光,也在这瞬消逝无形,两个白衣少女巳去得无影无踪!

周洛巳知受了暗算。只见那奇寒在迅速蔓延,忽觉背心被人重重击了一掌,陡觉身子被人夹起,但他眼前一黑,神思渐渐模糊起来,好象腾云驾雾一般。

他知觉并未全失,心知是被人夹起飞奔。不—会,被人重重地扔在地上,奇怪竟不觉疼痛。

而且在这一掷之下,丹田陡地升起一股暖气,人也更清醒了,只是那暖气微弱,竟不能冲开巨阙穴,四肢仍然奇寒僵木,动弹不得。

周洛被人一掷,是面朝下,背朝上,是以他神智虽较清醒了,但却不知身在何处,早听一人怒道:

“那来这臭小子,坏了我老化子的大事!”这人怒骂之声,有若平地一声雷。周洛心头一震,而且知是骂他。

忽听一人笑道:“人算不如天算,九公何必发怒。”

周洛心中一动,莫非这就是先前呼唤那姑娘的九公。

他费了老大的劲,才将头稍稍侧了过来,巳看得明白。只见一个身高有七尺的驼背老人,绕颊短须根根见肉,白如银丝,红喷喷的一张长脸,身躯甚是魁梧,想来这人便是九公。周洛心想:他要不是驼背,只怕身高不止八尺,心知夹他来此的亦是他了。他今晚本是一番好意,倒不知怎会坏了他的事?

恕听风声微动,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九公,当真追不上了。”是她,是陶丹凤,便是再隔上十年,他也听得出是天仙化人的丹凤姑娘的声音,可惜他闻声而不见人。

她一言来落,忽然咦了一声,说:“这不是他么?”

周洛见那九公一瞪眼,说:“你认识这臭小子。”

那陶丹凤道:“九公,他怎么啦?”

九公更是次胡子瞪眼,道:

“怎么了?要不是那两个女娃娃硬说这臭小子是我的徒弟,我才不管哩。但仍迟了一步,你没瞧他中了冰蚕寒毒么?”

陶丹凤忽然笑道:“恭喜九公,原来你也收徒弟啦,让我瞧瞧他。”

周洛忽见一双玉手伸了过来,扳着他的肩头,将他身子翻过,正是那陶丹凤。

他不是盼望能再看她一眼么,现下不但再看到她了,而且和她相距不到三尺,而且,是她的玉手将他翻转来的。

同时他已看得明白,身在一堆乱石之中,那乱石玲珑嵯蛾,四周拱立,宛若一间石室,头顶一株巨大的桃树,枝枒密结,成了天然的华盖,树下一个文士倚树而坐,笑盈盈地望着那九公。

九公咯了一声,说:“好哇,你这女娃娃也来气我,谁说我收徒弟了?”

忽听那文士笑道:“九公,我瞧他倒好,你要是真有心收徒,这少年资质却好,禀赋真是少见。”

陶丹凤在周洛脸上望了一阵,说:“当真他中了冰蚕寒毒,嗳,好险好险!”

周洛不知冰蚕寒毒是什么,兀自在心中难过,今晚陶丹凤一见便当他是鬼,那两个白衣少女说他是小要饭的,这九公又是骂他是臭小子,想到往日自己何等英姿飒爽,怎么不难过?尤其是当着这位天仙化人般的陶丹凤面前,直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心想:

“为何我偏在这么狼狈之时见到她,我宁可不见她。”他闭上了眼睛。

陡听那文士笑道:“九公一见丹凤,多大的气也消啦。”

只见那九公一咧嘴道:“着哇,我就喜欢她这份淘气。”

陶丹凤却—撅嘴,说:“难道我就是淘气好么。”

九公呵呵大笑,道:“我喜欢你多着啦,你酿的桃花春好,替我作的那几色小菜儿更妙。”

那文士也哈哈笑道:“九公既这么喜欢她,何不收她作个徒弟?”

陶丹凤嘴儿撅得更高了,说:“哥啊,我这个笨手笨脚的丫头,那配作多九公的徒弟,别人会说啦!多九公打着灯笼火把找,找来找去,找了这么个不中用的徒儿,你不怕九公丢脸么?”

多九公呵呵大笑,说:“好哇,你这不是打蛇随棍上么?凤丫头这张嘴更厉害得紧,这些年来,我多九公的两手功夫,不是早被你这丫头骗去了么?哪年不挖空心思,传你一两样绝招儿,我多九公真要收了徒弟,也学不了你这么多呢,你倒还不满足,当真要跟我作小要饭的。”

那文士朗朗大笑,陶丹凤也噗嗤一声,说:“作你的徒弟,可不一定要饭啊。”

多九公忽然面容一肃,道:“其实我知你们的心意,是想我将十二神拳传你这丫头。”

那文士道:“九公既然猜着了,何不成全我这妹子。”

周洛闻言一愕:“这不是我门中的护法神拳么,怎么这位多九公……咦!莫非他与我门中大有渊源?”

但继而又想:绝不会是,那文士自是先前两个白衣少女。口中所说的陶六如,虽知他必有惊人武功,却未曾见,但这陶丹凤姑娘的武功,却是亲目所视,仅凭她那块红绸上神妙,巳远在自己之上,自忖我门中的神拳亦非其敌,怎么她却看得这么慎重?

周洛好生不解,陶丹凤已抢上前去,向多九公盈盈下拜,道:

“多谢九公,那么你答应传我啦?”

多九公道:“你这丫头别高兴在头里,起来听我说。”

陶丹凤却赖着不起身,说:

“你要是不答应,我啊,我是不起起身的。”

多九公忽然叹道:“我要不说明,你们也不明白。你这丫头以为我秘技自珍么?你真要我传神拳,不知我会有多高兴呢,可惜你是个女孩儿,纯阴之体,怎能练纯阳之功。不瞒你们说,我这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寻我能传这十二神拳之人,奈何天下之大,亿万中人,竟找不到一个。”

陶六如道:“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九公闲散、淡泊,不愿收徒,是以担心九公绝世武功失传,那时岂不可惜,原来是这缘故。”

多九公道:“我要是如你所说,怎么每年来此一次,传这丫头武功?你错了,我更不配当这绝世武功四个字,你可知世上还有高出我百十倍的武功么?”

陶六如霍地站了起来,陶丹凤亦惊得不自觉起身,两人怔怔地望着多九公。周洛更是惊讶之极,皆因这多九公说时甚是严肃,显然所说不假。

那陶六如已道:“九公,当真世上有这样人物?”

多九公道:“犹只是说世上还有高出我百十倍的武功,可没说人啊。此事说来话长,来来来,你们坐下,听我从头到尾说来。”

他先席地而坐,陶六如兄妹才引挨身坐下,多九公忽道:

“且慢,我等先搜搜这桃林。”

两人即知多九公要说出一个天大的秘密,周洛只见三人身形微晃,顿失踪迹。他眼巴巴望着四外,不到一盏茶工夫,三人已返身回来,周洛忙闭上眼。

只听多九公道:“此事我本来早该告诉你们了,只为找不到—个神拳的传人,故而稳忍至今。今晚我要再不说明,你们还真以为我秘技自珍了。其实我怕此事传扬开去,立即引起武林中人的争夺。”

忽听陶六如道:“九公,难道你不怕他。”

周洛微微睁开眼,只见陶六如手中多了一把折扇,正指着他。

多九公道:“你是说这臭小子么,若不是我以神拳导引真阳,替他护着丹田,他中了冰蚕寒毒,此时那还有命在,但也不过仅能暂保性命,知觉已无,他岂能听得到我等谈话。”

陶丹凤啊呀一声,说:“九公,难道他不能活了吗?”

这一声啊呀,流露出对他关切之情,周洛心头顿觉暖洋洋的。同时却又骇然,他先前一中了白衣少女的冰蚕寒毒,立即僵木,怎不知道厉害,知道这多九公所说不假,但他现现下除了四肢尚奇寒僵木之外,甚是清醒,怎么说他没有知觉?而且先前丹田升起的那股暖气,不知不觉,巳冲开了巨阙穴,任督二脉也如冰河解冻了般,分明体内寒毒即可化解了。

周洛见陶丹凤这么关心他,心感之极,本想出声教她放心,这一心觉有异,便忙住口,心想:“偷听他人说话,原是不该,但适才听他们所言,不过是武林掌故,本无秘密可言,并非隐私,想来也是无妨。”他好奇心甚炽,心知只一出声,即不能听下去了,是以反而大气也不敢出。

只听多九公道:“我若连冰蚕寒毒也不能解,何必苦苦寻找传人,只要我用神拳之功导引纯阳真火,我自身的功力也立生反应,是以不自觉地解化了寒毒。”

心念一动,他立将体内的纯阳真火催动,果然任督二脉中,热流也加速起来,瞬巳布满全身,四肢登时无僵木之感了,但他不敢动弹,一面运功,一面凝神而听。

只见多九公点了点头,道:

“正是另有缘故,也即是为了我适才所况比我高百十倍的武功,现下确知没人,让我从头说起:

这已是距今四十多年的事了,想来你们也听先辈传说过,有一部武林宝典《上天梯》吗?”

陶六如道:“九公可是说修真了道的道家经典么?”

多九公道:“你只说对了一半,是,也不是。”

陶丹凤道:“九公,你快说啦!这与你苦苦寻找传人有何关连?又是又不是,真糊涂死人。”

九公道:“难怪你这丫头一点不知,这一二十年来,早没人提起啦,要知这部《上天梯》,用以修真了道,自是道家的经典,但用以修练武功,就是武学宝笈了。”

陶六如点头道:“九公此言我倒解得,其实仙道亦武功,武功本仙道。”

多九公一拍掌,道:“陶老弟见只果然高人一等,足见高明。本来天下哪来神仙,传说中的羽化登仙,乃是武功的出神入化,武功到了化境,不是能来去无踪,世人不明,便神乎其说,我们且不谈这些。这一部《上天梯》,乃武林宝典,始于吴采鸾仙姑,樊云翘仙姑续其后,又经崔少玄,唐广真,益注其精奥,最后到了七真子孙不二的手中,更集其大成,是以又名《女子上天梯》,其实修道不分男女,先天玄微,男女何当有别?”

陶丹凤要开口发问,陶六如忙将地止住,多九公巳继续说道:

“本来这部《上天梯》流传已久,只因全当它是一部道书,忽略了过去。要知修道之人,道重秉性,与我武林中人大是不同,这才是真正的武功仙道唯一不同之处。是以先年这几位奇女子,武功皆到了化境,但也达到了无性无我的境界,是以无人知晓。这便说到四十年前之事了,那时我与括苍派掌门人谷云樵相交莫逆,一日间游于雪山,偶得此书于—古洞之中。当时我两人都以道书视之,全不在意。不料忽然大雪封山,我两人被困洞中,日日无聊,有一天,谷云樵在外眺望,是我独自偶然翻阅,忽然翻到一处,上面写道:‘敛息凝神处,东方生炁来,万缘都不著,一气复归台。’“我当时心中一动,这不是修练内功的绝窍么?而且从这简简单单的四句中,定有无上奥秘。我那时修练内功已有数十年,却始终不能练到圆浑光灼的境界,莫非……”

多九公才说到这里,陶六如忽道:

“当真这简单歌诀中,有无穷的玄极?”

多九公道:

“正因它甚简单易懂,也最易被忽略。我当时有所领悟,甚是兴奋,即刻奔出洞去,想唤来谷云樵,才知大雪巳霁,谷云樵巳攀登峰顶,我大声叫嚷,将这发现说出。

哪知道谷云樵尚未落到洞口,我面前突然出现了个白衣女子,脸上白得无半点血色。”

陶六如惊道:“想是雪山派的妙化夫人,九公遇见她,大是不妙!”

多九公道:“我一猜便也知是她,而立知来意,必是她听到了我适才的言语,前来争夺这部《上天梯》,果然她要我立即交出。这雪山一派中,从无一个男子,但掌门人却偏以夫人自称,武功更是奇特,若然这妙化夫人好言好语,虽说武功无男女之别,但这宝典既是又名《女子上天梯》,可见由女子修练,更加适宜,我送她何妨。但她当时冷面冷语,出口更是不逊,不由我心中有气。谷云樵恰好赶到,他也知我面前这女子是谁,我两人的话语他也听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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