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瑶从黑暗中醒了过来,发现四肢已经被架上镣铐,躺在一张铺着貂皮的矮床上。床边立着一盏青铜孔雀灯,两步远有一扇山河梨花木雕屏风将帐篷内部休憩场所和办公场所隔了开来,怎么看也不属于阶下之囚该呆的地方。
这里住的是什么人?阿瑶可不认为自己认识夏人军队的高官,不禁惊疑起来,该不会那帮中原人看上她的美色,想要行苟且之事。与其受辱,不如咬舌自尽。一念至此,阿瑶果断要咬断自己的舌头。
“且慢!”那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阿瑶抬头一看,赫然是李星海。李星海此时穿着夏人的服装,端着一碗飘着浓浓草药味的汤,脸上犹带余悸,快步走来,坐在床边上温言道:“阿瑶姑娘,怎可如此轻生?来,把解毒药喝了。”说着,舀了一勺药汤送到阿瑶嘴边。
阿瑶没有接受,冷冷地说:“你不是该回中原了么?”
李星海无奈地笑笑:“阿瑶姑娘请吃药,若不服药,你就会毒发身亡,到时候就不怕利牙姑娘伤心吗?”
提起利牙,阿瑶心中刺痛,抿嘴道:“我和她已经断绝关系了,利牙以前有多喜欢我,现在就会有多讨厌我。”
李星海却摇头道:“非也。阿瑶姑娘就没有想到这三个多月来,你能在我们大夏军营里连连得手来去自如,是异常匪夷所思的事情吗?阿瑶姑娘的身手确实举世罕匹,但在高手云集的军营里,就算是天下第一高手来也要脱层皮,何况阿瑶姑娘你呢?”
阿瑶想要反驳,心尖却先颤抖起来,只好抿嘴一语不发。
“传说南方之地的山鬼,并非外地人所认为的青面獠牙之鬼,而是没有获得天庭正式册封的山神,容仪俊美,喜爱香花异草,常与禽兽作伴,傲啸山林……或许利牙姑娘正是这样的一位山神呢?”
不是的,利牙不可能是山神——阿瑶虽然想这样说,却感到自己的反驳很无力,与其说出来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说,何况利牙的一切迹象确实很符合李星海所言。
看出阿瑶的不以为然,李星海说道:“就算不是为了赶过来救你的利牙姑娘,以姑娘你对我们大夏人的仇恨,留下这条命多杀几个我们的人也好吧?”
阿瑶意动,皱着眉头将药服下,说:“有你这么劝人的吗?”
李星海笑道:“能让你服药,说什么话都行。”他一面舀药汤,一面说:“刚刚收到家里来的信,妹妹的病情已有起色,辅以诸多药物根治绝症,再疗养一两年便可和常人无异。这都多亏了阿瑶姑娘和利牙姑娘,在下甚为感激,一直铭记在心。幸好我在军队里还有些面子,才得以救下阿瑶姑娘,报此大恩。”
“你是什么人?”
李星海微微一笑道:“在下只是不幸被军队拉来做活的一介读书人。”阿瑶挑眉道:“你不是商人么?”“在下早些年也经商,现在已经把活交给分家的舅舅,不算说谎吧。”阿瑶不信,但又无可奈何,李星海能够说动军队留下她一命,可见其身份非同小可,岂是一介商人或读书人可比。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一想起李星海当初对自己的容貌大加赞美,阿瑶心里就怪怪的,下意识向边上挪了挪位置。
李星海哑然失笑,也不在意,只觉得无比可爱。阿瑶一面警惕地注视李星海,一面想着他的话,忽然心里一跳,如果利牙一直跟着自己,发现她被抓了,肯定会前来相救。那么——
注意到阿瑶的神色突变,李星海带着怜悯说:“太迟了,阿瑶姑娘,利牙姑娘一定会来救你的。”阿瑶猛然醒悟,原来如此,李星海不害怕她,但他忌惮利牙,夏人军队一定已经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留着她一命,好引诱利牙自投罗网。利牙一去,他们就不再害怕僚人的刺客了。怎么会这样!阿瑶又悔又恨,只恨不能摔碎镣铐,阻止利牙。她瞪着李星海,咬牙道:“放我走。”
李星海摇摇头:“不行,我好歹也是军队里的人,不能擅自放走战俘,何况是像你这么危险的刺客呢?而且,阿瑶姑娘就这么肯定利牙姑娘会死?”
“什么意思?”
“如果利牙姑娘真的是山神的话,她怎么会轻易死在人类的手上呢?我看她的速度和力量,不像是凡人,就算是武林一流高手也没有这么厉害。”
且不论利牙是不是山神,可利牙的速度常人望尘莫及倒是真的,再加上她的直觉又那么厉害,阿瑶一想也是,少少按下心来,可只要她一日在此,利牙肯定会天天来报到。阿瑶又担心起来。
可是为什么李星海会这么笃定利牙不会死呢?不对,如果利牙不死,李星海应该会坐立不安才是,可是他眼下笑吟吟地坐在床边很有耐心的劝她服药,还一本正经跟她分析利牙不会死的理由,天下哪有这么捧着诱饵不希望鱼儿上钩的人?简直、简直在说,希望利牙能救走她似的。阿瑶抬起眼,疑惑地瞥向李星海:“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星海笑了:“阿瑶姑娘果然聪明,在下虽然不能放走你,但也不能阻止山鬼救走你吧。”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瑶姑娘,你对我们大夏和僚人的战争,是怎么看的呢?”
阿瑶没有马上回答,李星海在黑森林的时候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她当时的回答是:“你们夏人为什么要打我们僚人?如果你们不来,我们也不会跟你们打仗!”那时候李星海就没再问下去,反而岔开话题讲起北边蛮族建立的国家的故事,那些北方人现在也成了夏人的一部分。现在想来,李星海是希望僚人也能成为夏人的一部分吧。阿瑶别过头:“你想听我的真心话?”
“对。”
“我希望从来没有过战争。”
李星海有些意外,沉吟片刻道:“不知道阿瑶姑娘去了的家人会是哪位?在下愿意代为祭奠。”
阿瑶没有回头,但李星海可以想见到她此刻眼睛里肯定闪烁着泪光,而且还在倔强地不让泪珠掉下,不禁默然。片刻,他悠悠说道:“与其希望不曾存在的事情,还不如想办法解决已经发生的事情。阿瑶姑娘不希望停止我们之间无谓的打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