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早出晚归,大家都逐渐习惯了,就当放养了,只有祁静好还在心里偷偷牵挂着,想它出门在做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就连弹琴的时候也心不在焉。真绣看出公主的心事,便劝道:“公主,鸟儿在天上飞,咱们就算跟出去也跟不上呀。且把心放宽,等它回来吧。”祁静好勉强一笑,也只好定下心来,等白鸟回家。
白鸟连续十天飞出去,归来时一日比一日沮丧,即使夜色已深,身心疲倦,也依然难以入眠,不是对着池塘发呆,就是蹲在树上远眺,泫然欲泣,欲语无言。这一夜它飞上刳覃府最高树的顶端,环顾四方,天地茫茫,长夜漫漫,月色清冷,寒露深重,树木池塘尽皆无声。夜风吹过,白鸟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缩起头来,直到风尾远去,才敢挺起脖子环顾,即使四周万籁俱寂,仍犹有余悸。白鸟呆了半晌,发现又有风要吹来,当即吓得张开翅膀,滑下树梢,向祁静好的大屋飞去。
祁静好担心白鸟,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入睡,突然凉意袭来,当即从浅眠中惊醒了。她睁开眼睛,想要唤人点上灯,看是何方妖怪,当她侧过头,脸颊感受到柔软冰凉的羽毛触感,方知是白鸟。白鸟正往薄被里钻,试图紧挨着祁静好睡下,无奈身体太大,愣是将薄被边缘拱出了一个小洞口。虽然时值夏末,但白鸟还是打了个寒战,头直接塞进祁静好的胸前。祁静好想白鸟应该是在外面挨了冻要进来取暖,便打算让出薄被,再叫下人取来新被。
未等祁静好出声,白鸟已经等不急,全身一个抖动,躯体忽忽变小,眨眼间已经缩成麻雀大小,体形绝类相思鸟,头上还留着一小撮羽冠,全身莹白,左顾右盼,煞是可爱。祁静好差点没惊呼出声,急忙用手掩住,睁大眼睛看着小白鸟,难以置信。既然化身小鸟,白鸟就蹦蹦跳跳凑近祁静好的脸颊,全身凑上蹭了蹭。祁静好不禁痒,轻笑出声,伸出手抚摩着白鸟。白鸟埋进祁静好胸前,得了温暖,心满意足地蹲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祁静好却有些失眠了。
祁静好想到的不是别的,正是数月前的春分在帝都重阙现身的白色神鸟。虽然并未亲见,但传说早已风传万里大地,沸沸扬扬,细节描摹得活灵活现,再由天□热闹的含梓转述,连足不出户的祁静好都清楚知道当时有多少人被卷飞到天上了,还听到了人们愤恨戊王涂的幸运,叹息苍天昏昧的怨言。
刨去不实的传言,一万种版本的故事里总有些共同的地方,传说帝都重阙当日乌云遮天,狂风怒号,群鬼乱啼,幸有神鸟现身,救了重阙上下数万条性命。只是神鸟当时为祥云遮掩,无人得见全貌,仅窥见神鸟通体纯白,尾羽摇摆,金爪修长,躯体庞大,腹部有一道长长的伤痕。而白鸟腹部有一道长长的疑为鬼神所伤的伤口,金喙金爪,头冠尾羽一应俱全,无不和传说中的神鸟相吻合。
神鸟在东南方向消失得无影无踪,戊王涂派出的各路精锐连日追赶,一路打听,却始终无人见过大鸟行迹,而与此同时白鸟正好落在她家。再结合亲眼得见白鸟缩小至麻雀大小的神迹,祁静好已经确信,现在正依偎在自己身边酣睡的白鸟就是传闻尘嚣直上的神鸟。
听说神话中最着名的神鸟凤凰不落无宝之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虽然不知道白鸟是何种神鸟,但它来到刳覃府至今,始终未曾啼叫一声,颇有神鸟惜声的风骨,想来也不会随随便便落木而栖。幸而人们都没想到神鸟可以自由变化大小,早已隐匿,所以至今遍寻不见。若让他人知道神鸟就藏身在刳覃府里,戊王涂可能会要求刳覃族交出大鸟,更甚者会疑心刳少宰及族人有反意,到时泼天祸事就近在眼前!祁静好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她不想失去白鸟,更不想族人遭遇灭族之难,无论如何都必须保守这个秘密。
祁静好神色复杂地注视着白鸟,又喜又忧,喜的是神鸟降临,意味这里是一块福地;忧的是白鸟这阵子经常外出,不知道有没有现出真形,引来有心人追踪而来,为刳覃一族招致灾祸。明天一定要好好嘱咐白鸟,让它别在人前变化大小了,祁静好这样想着,终究难以抵挡困意,轻轻挨着白鸟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东方既白,祁静好终究不能睡稳,睁开眼睛,担心地望向枕边,白鸟已经醒了过来,正眨着蓝眼睛目不转睛盯着自己,还维持着相思鸟的模样。祁静好捧起白鸟,放在胸前,开始跟它说:“乖鸟儿,你这几天出去有没有变大呢?”白鸟摇了摇头。祁静好松了一口气,又谆谆叮嘱它以后千万别在别人的面前变大变小。白鸟歪着脑袋,看到祁静好有些担心的模样,随即点点头。
“你赶紧变回来吧,不要让含梓、真绣她们看到了。”
白鸟倒也听话,竖起翅膀,翘起尾巴,全身一阵乱抖,羽毛乱颤,呼呼变大,眨眼间就恢复原来的大小了,优雅地立着长颈,挺直双腿,完全看不出刚才探头探脑、又憨又机灵的模样,只有那双眼睛保持一贯的清亮湛蓝。看到白鸟前后判若两鸟的变化,祁静好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吃过早餐后,白鸟蹲在祁静好的大屋走廊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大家都很惊奇,它今儿是怎么了,居然不出去玩了。祁静好猜测白鸟可能是放弃了什么,来到它的身边坐下,问道:“你再也不出去了吗?”白鸟歪着头,像是不太理解祁静好的话。“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住下吗?”白鸟点点头,凑了过来,坐在祁静好的腿上,脖子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帮忙梳理身上的羽毛。祁静好便小心为它理顺羽毛,白鸟满足地从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声。
“你有名字吗?”
白鸟茫然地转过头,想了半天,结果却发现了一个很沮丧的事实,摇了摇头。祁静好抱住白鸟:“那么,我来为你取名字好不好?”白鸟很高兴,眼睛眨也不眨,非常期待地注视着祁静好。“清空这个名字怎么样?”祁静好这样问着,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了。白鸟非常满意地点头,离开祁静好的怀里,张开翅膀飞上天空连转了三圈,以示庆祝。祁静好仰望着白鸟盘旋,说不出的开心,白鸟真的不会离开这里了。
从此以后白鸟就安下心来,再也不飞出刳覃府,只在院子里散步,偶尔在林间穿梭,和小鸟们作伴。白鸟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同类,总是好奇地蹿入原本玩得开开心心的鸟群中。小鸟们起初不习惯,总是被吓飞走,但看到这个外来客并无恶意,方才放心地飞了回来,试探着亲近它,发现白鸟很是平易近人,就厮混到一块了。白鸟感到很新奇,看麻雀总是蹦蹦跳跳的,就学着蹦蹦跳跳,看鸭子走路总是大摇大摆,就摇摆着走路,看到鹅在水上悠游,就跟在它们后面划拉长腿,弯曲起脖子游动。
含梓看傻了眼:“公主,这鸟是不是没有自尊心啊?”
祁静好正有趣地看着白鸟模仿啄木鸟啄树,听到含梓这么一问,差点没笑出声,干咳两声说:“它只是好玩吧。说起来,含梓,你以前见过这样的鸟儿吗?”
“没有。”非常干脆的回答。再看向真绣等人,大家都连连摇头。含梓甚至还指出了白鸟的奇怪之处:“你看哪有鸟儿长这么长的尾巴的?也不怕被咬住,小心摔倒!”
轰隆一声,白鸟听见含梓的嘲笑,不小心用了点力气,树木应声而倒,发出响声,沙尘飞扬,群鸟惊散,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白鸟气呼呼地张开翅膀扇动,叫来一帮小鸟,交头接耳了一会儿后,小鸟们就很听话地飞了过来,往含梓身上一通乱啄。含梓气得大叫,知道是白鸟搞的鬼,叫小丫头拿来大竹扫帚,赶走小鸟后,就向白鸟追了过去。白鸟飞到树上,很是得意地清理自己的羽毛,搔首弄姿,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含梓也不着急,冷笑道:“我看你还敢不敢下来吃饭。”于是就拄着扫帚站在树下不走了。白鸟一愣,想起自己的晚餐可是由他们准备的,踌躇起来,可怜巴巴地望向祁静好。
祁静好于是出来打圆场,让他们互相道歉和好,再赶紧叫来奴隶清理倒掉的可怜大树。
夜晚,祁静好便和白鸟相依偎,有些不能对人说的话,她都低声跟白鸟说了。白鸟觉得很新奇,便目不转睛地听着,像是从未想过人类会有那么多的烦恼。
“清空以前都去过哪些地方呢?外面是什么样子呢?虽然我听含梓、真绣她们说过外面的世界,但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总觉得不真切呢。”说着,祁静好很是羡慕地抚摩着白鸟:“我要是一只鸟儿就好了,到时候我也能和你一样飞到外面,看看外面的世界。说起来,我将来嫁人的话,恐怕也会过着和现在一样的生活,也不能老是让你呆在院子里啊。你总是呆在这样狭小的院子里,会不会觉得闷得慌呢?”
白鸟眨了眨眼睛,摇摇头,又往祁静好脸上蹭蹭,像是在安慰。祁静好轻笑出声,倾诉心事后,一直郁结在胸膛的烦闷情绪纾解了许多,心情非常舒畅,便顺势抱着白鸟安然入睡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虽然是过渡章节,不过也不能偷工减料啊,群众就当看白鸟卖萌了。
白鸟终于认清现实,开始萌生留在人间的认命想法,不过要说祁静好如愿以偿,还是有点早了……但,我给学姐的待遇之好,连苏相宜都没有过!下一章或者下下一章就知道了(握拳
顺道说一下,我这周很悲催的上了活力更新榜,要求更两万一千字。不出意外的话,到月底这小说就完结了。直到完结前,应该每天都会更新吧OT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