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的毛怎么这么难梳?用的又是小梅从网上淘回来的山寨洗涤剂吧?”帅妍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包包的长毛梳开以后,已经被满屋子飞扬的狗毛弄得快要窒息了。
“别人是矽肺,我是狗毛肺啊……”
“大姐,解明子今天上午打了电话来,你给包包梳完毛以后,有时间的话就去北郊边上的豆腐渣大厦门口找她,可能是有什么需要帮忙。”妈妈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之后,就套上了运动服,匆匆忙忙地跑到楼下去健身了。自从她听说绿地产生的什么负离子有保健作用以后,每天都一定要到下面的树荫下面大口呼吸至少三十分钟以上。但是其实帅妍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陶醉的小梅——那个地方虽然是绿地,可正位于某垃圾堆的下风向。
“包包,走了,今天去的地方有点远,我们搭车过去吧。”
刚梳完毛的包包,在地上打了个滚,摇摇身子站了起来。茶色头发黑眼睛的美貌少女把手在屁股上蹭了蹭,一摇一摆地跟着她出了门。
上公交车的时候帅妍腾不开爪子,只能一手拿着自己的月卡,一手搂着自己的提包,艰难地用胳肢窝递给包包一张一块钱。她把月卡冲司机出示了一下,往座位走去了。包包在她身后愣愣地盯着自己手里的一块钱,最后也学着帅妍的样把钱向司机挥了挥,要往里面走。帅妍黑着脸,在司机和乘客的诧异目光中把她拎回投币箱旁边,把她手里的一块钱抢下来丢进去。
“果然不应该每次出门都骑单车带她的……”帅妍愤愤地想。
豆腐渣大厦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楼房,帅妍刚一下车就看见牙和解明子站在大厦门口,围在一座巨大的黑东西旁边忙来忙去。“明子!牙!”她喊了一声,那两人也看见了她,站起身来对着她挥手。
“刚好,包包也来了。能不能帮我个忙,这东西实在很难弄回去……”牙歉意地说。
帅妍连连摆手:“不不,你这太客气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这个罩着套子的黑东西,牙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一架二手钢琴。我在网上看到这家主人搬家所以要廉价转让,觉得挺划算的,所以想弄回来。”
“钢琴啊……”帅妍把罩布掀起来摸了摸,琴有点旧了,按键有点发黄。但是牙拍了拍琴的顶部说:“还是很划算的,音刚刚调好,也没有怎么变。”
“是一部好琴呢。”解明子摸着这钢琴说,脸上掩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帅妍忽然想起以前解明子跟自己说过,在她还没出事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弹一手好钢琴。看着在面前喜气洋洋摸着琴的解明子,她笑着咳嗽一声道:“没问题,来我们帮你弄回去。实在不行把救助站那帮煞星也叫来。”
“真是太感谢了。之前我让覆盆子帮我雇了一辆卡车,等会儿就到。到时候得麻烦你们帮我把这扛上去。”牙说。
话音刚落,就听见后面有人按喇叭。帅妍回头,看见一部蓝白色的小卡车停在后面,覆盆子正在窗口向她们挥舞着小手绢。
“我要有钢琴了。我要有钢琴了。”解明子大概是过于兴奋,一直在念叨这句话。帅妍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她的肩膀:“嗯,是的,所以以后可以在家里练习了。”
“每次明子学琴都要走很远的路,盲道不太方便,我觉得果然还是自己家里有部琴比较好。”牙说。
但是这部琴极其地沉重,帅妍跟牙挽起袖子,忽略掉包包这个基本等于零的战斗力还有覆盆子这种从不干体力活的、微弱到可以不计的有生力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这琴夯上了卡车。就在帅妍瘫在后座上纳凉的时候,包包在一边握着小拳头说:“大姐果然是金刚芭比呢汪!大姐好厉害!”
“闭嘴。”帅妍有气无力地捏住了她的肉脸。
卡车缓缓地发动了,牙坐在帅妍身边,默默地擦着汗,看着前面解明子和覆盆子两人兴奋地谈论关于钢琴的问题,脸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忽然,牙转过头来,低声地对帅妍说:“大姐,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随便问。”帅妍道。
“你们人类的医院,如果要捐献眼角膜的话,应该是一个什么程序呢?”
“捐献角膜?”帅妍楞了一下。“应该是要签志愿书……还有其他什么的。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牙笑了一下,看了前面的解明子一眼,平静地说:“你知道的,大姐,我们狗嘛,寿命肯定没有你们人类长。如果我在明子之前走了,重新找适配的导盲犬是很难的,可能要花很长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明子该怎么办?这几年我也有查阅资料,了解情况,像明子这样的角膜损伤,只要换了角膜就可以复健了。我是想,在我走了以后,如果我的眼睛能继续替她看世界,那么我才能安心啊。”
“什么……”帅妍听到这话以后,全身似乎是被雷劈了般一颤。
“本来就是的啊。”牙说话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似乎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一样。“不仅每只狗,就是连每个人都是必然有迎接死亡的一天的。”
“你们……还是有寿命的啊……”帅妍感觉自己吐字都艰难了。
牙点点头,温柔地看着帅妍,说:“我的生命里,只有明子一个人。我是为她而生,真真正正的一世一人,守护她是我的天职。如果到了必须离开的那天的话,我希望我能在她剩余的人生里,继续以另外一种形式守护她。但是我想要大姐你帮我保守秘密,到时候只说有人
无偿捐献了角膜就好,这是我送给明子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那……”帅妍再一次说不出话来,只觉得眼睛酸酸的,“可是,你是狗……她是人……角膜怎么可以……”
牙笑了,说:“在我维持人形的时候取下的角膜,是可以用的。之前我在导盲犬训练基地已经有姐妹这么做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决定采用这个办法。”
“就是说……已经有导盲犬死后把自己的角膜送给主人了……?”
“是的。”牙说。“大姐,对于我们狗来说,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所有,就是自己的主人。能一辈子守护着这唯一一个自己所爱的人,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所以在大限到来的时候,我们通常都能够很坦然地面对死亡,因为一生虽然很短,可是已经幸福而没有遗憾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帅妍颤抖着说,“可是你们已经可以变成人了,不是吗?”
“这件事情连我们自己都觉得奇妙。”牙摇摇头说,“我们跟你们一样,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能力,也不知道这种能力的来龙去脉。至于我们去世以后会变成什么,再往后会怎么样,我们也并不清楚。”
“不要,不要这样。”帅妍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重复这几个字。
“大姐,你只答应我这一件事情就行。”牙握住了她的手,诚恳地说,“在人类社会里,我最熟的就只有你了。你能帮我这个忙吗?我是说,如果那一天来临了,你能帮我实现我最后的愿望。”
“哦,哦……”帅妍呆呆地看着她。
啊,仿佛在昨天才认识她呀。那个优雅的、穿着黑裙子的姐姐,慌慌张张地跑上楼要借电话打120。解明子坐在一边,怀恋地描述着她们两人相识时候的情景。倔强而不肯妥协差点被开除的、新毕业的导盲犬,父母车祸导致自己失明、钢琴梦破灭了的女孩儿,就这样相依为命,度过了这么多年的时光。
“喂,牙,别走……”帅妍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说出了这句话。牙还是带着微笑看着她,在说这个话题的时候,语气里似乎就是自己明天将要远行,在交待她一些注意事项罢了。
“我不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害怕死亡?”牙摇摇头。“不过是自然现象,一辈又一辈,仅此而已。”
“虽然是这么说,可是……”
“大姐,你能答应我吗?”
“好……答应你。”
“谢谢你。”牙真挚地说,“还有,谢谢你这么多年来,对所有的小狗以诚相待。不管是我们小区里的,还是流浪站的,还是其他的小狗。真的谢谢你。”
帅妍木然地点点头。
“我已经攒了一些钱。”牙继续说,“明子最近得到了一些假期,我准备带她去很多地方旅游
一趟。明子一直说要去见识见识不同地方的景色,但是没钱,她行动也不方便。我想能陪她去全世界旅行,不知道这个愿望能实现吗,希望可以吧。”
“可是,她看不见……”
“我就是她的眼睛。”牙笑着指了指自己,“不过我承认自己还是有私心了。我爱她,希望能亲自陪她实现她的所有愿望。不过呢,等我把角膜捐给她之后,也许她自己会再去一遍,真正用我的眼睛去看看那些我跟她一起走过的地方,我还希望……”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似乎才有一丝感伤——“她能在看到这些地方的时候,想到我。”
“你不会离开她的。”帅妍用力反握了一下牙的手。
“我也希望如此。”牙笑道。
“牙!牙!”这个时候,解明子从前座转过头来,兴奋地朝她喊道:“我们回家以后是不是要订火车票呀?上次你跟我说的,趁我这个假期的时候跟我一起去旅行的?”
牙微笑着把身子探过去,说:“嗯。定火车票还有旅舍。我以前有姐妹在不同的城市,说不定还可以留宿在她们主人家。总之你不必担心,我一切都计划好了。”
“我真的能跟你一起旅行!天啦,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做梦。”解明子激动得脸都微微涨红了,“钢琴……世界旅行……我太幸福了。”
“我也很幸福,能跟你一起出门旅行。”牙笑着说。
帅妍呆呆地看着她们两个,低头看看怀里睡得七荤八素的包包,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再次见到牙和解明子的时候,帅妍跟着一大帮猫狗送她们火车。解明子穿着一身清爽利落的运动衣,而牙,第一次不是以导盲犬的形象,而是以人类的形象站在她身边,跟她一起等火车。解明子的脸因为快乐而容光焕发,挽着牙的手臂,牙脸上则挂着一贯平静的表情,但帅妍看得出来,这表情是幸福的。
“今天的天阳晒得人好热。”解明子说,“天很晴朗吧?云是什么颜色的?”
牙说:“嗯,今天没什么云彩,非常晴朗。路边的树叶子很绿,刚才我们来的路上,有一大丛雏菊开花了。”
“车站人多不多?都是出来旅行的吗?”解明子问。
“人很多呢,都提着大包小包……天空很蓝,那边有个穿迷彩短袖的大爷在晒太阳。妙乖在擦汗,英一跟美罗在月台上吵架,玛利亚在试图搭讪售票处的小妹妹。覆盆子和米豆在派发自己家里做的松饼,玲她们到车站那头寻找老鼠去了……”
牙还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么得一把狠狠抱住她,大声地擤了一个鼻子,在她的背上拍了两下:“牙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呀。”牙笑道。“就是出去旅行而已。”
“你千万快点回来!没有你在,我要被我
家的妞欺负死了!”
妙乖翻了个白眼:“原来给你每天洗衣服是欺负你?没有我,你跟着救助站那帮流浪狗都不知道要混得脏成粑粑了!”
“你洗你就洗啊,犯得着每次都把老子的毛硬扯掉几根么……”么得还要辩驳,妙乖已经狠狠一掐——“哎呦喂!妞……松手……松手……疼……”
其实帅妍知道,妙乖所谓的洗衣服,无非就是把么得黑成翔了的运动服,偷偷丢进小梅准备扔进洗衣机的那一堆脏衣服里。
“牙。”当她的目光跟牙相对的时候,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牙没说别的,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大姐,再见了。”
“好。你要保重,早点回来。”帅妍点点头。
牙笑了一笑。她的笑容有种安慰的力量,帅妍感觉到自己微微振作起来了,也报以一个大度的微笑。
“明子,火车要开了。”牙搀着明子,一步一步地走上火车。
“牙老大!记得给我带高原的牦牛肉!”么得一边用力挥手一边说。
“还有吾辈的肋骨牛扒。”英一道。
“你们这些人的注意力能从食物上面稍微转移一点吗?”帅妍无奈地说。
她看着明子和牙在火车里冲大家不停地摆手,笑着,幸福着,突然有了一种羡慕的感觉。
是这样啊……用我的眼睛,帮你看世界。用我的腿,带你去全世界旅行。
祝你幸福。牙。
× × ×
“今天,抹茶馒头把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送上了火车,跟她的挚爱环游世界去了。
唉……怎么有点鼻子酸酸的呢。
也许生命跟能往返的火车不一样,它真的是单程路。不管再怎么样挣扎挪腾,也买不到回程票。只是如果像牙一样,明白并且接受了这一点,人生就会简单许多了吧。
馒头想到了一句话,内容充实的生命,就是长久的生命。我们要以内容而不是时间来衡量生命的长短。
这也是馒头的朋友们,让馒头明白了的一个道理。
谢谢你们。
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終於寫到結局了。。。歡呼中。。。各位一路追文的大大,各位在JJ大抽的時候還給糰子留言的大大,謝謝乃們了,鞠躬~~再鞠躬~~~~
最後兩章結局,大概會一起放上來,一日雙更什麽的。。。因為只單獨放任何一章估計都會被拍死吧。。。抱頭。。。
於是滿懷喜悅地、碼結局去了。。。。。
下一章:小狗的生命很短,因為生來便懂得不計回報地愛,無需再花時間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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