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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GRESS OF SHERLOCK HOLMES
Author : ivyblossom
Translated by joycetenka
原文地址:http://archiveofourown.org/works/173274/chapters/253157
Chapter 1: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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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晕了半秒钟,很快就彻底清醒了。整张脸都在疼。肋骨刺痛,好像被人揍了一拳。可能是断了。不止一根?没法确定。吸气、呼气都疼。现在是早上。
脑内依然浮现着诡异的梦境:约翰的眼睛变成了茶杯,手指变成了一次性剃须刀:这让人不安。胸口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类似于喘不过气。紧张?害怕?不是。不可能。就算是眼睛变成了茶杯,那也还是约翰。难过?也许。迷茫。后悔?消失了。现在是早上,梦总会消失。
梦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外面大概是12度,差不多比昨天早上低了一度。天气正向着深冬艰难而缓慢地过渡。无聊。微光从窗户透进来:大约七点一刻了,有小雨,天色很阴。从凌晨4点左右就一直在下雨。河边会变得泥泞,一定要记得穿靴子。
但是:今天会被拦着不让出门,也许。如果约翰发现了肋骨的状况,肯定不行。约翰会把门锁上(就像这一招有用似的),雷斯垂德也不会让我靠近案发现场。说不定能想个办法把我抓起来,让我不要到处行动。遗憾。今天要难熬了。讨厌被抓起来。但:是必要的
右腿发僵,酸得厉害:扭到了?拉伤了?跌倒的后果,肯定是继发性损伤,我细致而忧心忡忡的医生并没照料到。他的脸:写满了同情,关心,与全世界所有美丽和纯粹的东西。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能像那样用双手捧着自己的心,并在所到之处不留下一丝血迹?一种毋庸置疑的勇敢,也许普通,但绝不平庸。他还不知道肋骨的事。没看到那阵袭击。手腕:骨折了?没有。淤青了,毫无疑问,也许是轻微扭伤。拉小提琴会变得更有挑战性,不过一丁点儿疼痛杀不了人。
柴可夫斯基俗气的协奏曲在脑子里回响,为什么?今天没工夫拉柴可夫斯基。说不定在晚上?约翰喜欢柴可夫斯基。他听曲子的时候似乎从来都不知道那是柴可夫斯基的。似乎并不关心。
“我爱这一首,它叫什么名字?”他会这么说,坐在椅子里,闭着眼睛(通常。有时不会,有时他看着我演奏,我也回望他)。我想象着他说的是我爱你,并陶醉其中。感觉就像他周身散发着阳光,如同热流,如同像手指一样抚过我的烟雾。我想象着他还没有说出口,只是感受到了,感受到了这么做的冲动。然后就在他说出来的前一刻,趁这句千真万确的话还没有变质、损毁的前一刻,我会深深着迷。他要说了,说,我爱你,对我,不是别人,是对我,这几个单词即将出现在他面前的空气中,宛如烟圈。我任由它在我头顶盘旋,这种幻想,这种情感。他聆听着我的小提琴,我的手指压在琴弦上,我的琴弓,乐声先是在我的整个胸膛里震颤,然后再到达他的身边,他闭着眼睛(或者没有)。约翰坐在椅子里,爱着小夜曲,或者天鹅湖((如我所说:俗气),而不是我,但也差不多了。我集中精神,演奏得更加悦耳,把我感伤的心弦的最幽深处付诸于小提琴的琴弦。“我爱(你),”他说,“那是什么曲子?”怎么会有人不认识天鹅湖?
每一次。每一次他问到的都是柴可夫斯基。为什么?某种让他深感恐慌的同性恋倾向被激发了吗?你只能希望。一颗柔软的心,一颗浪漫的心。
不过还是很俗气。
还不想睁眼;现实永远没有我头脑里的世界有趣。眼睛变成茶杯?太荒唐了。在那个梦里约翰一丝不挂。光着身子,而且有14英尺高。还是无关紧要。我很小,他能把我托在他的手掌里,用他变成了剃须刀的手指将我困住。我的潜意识真是疯狂。
眼皮很重,鼻子像是被压扁了,而且很酸,左侧切牙有点疼。用舌头舔了一下。松了,不过不会掉下来。谢天谢地,我恨牙医。头疼。轻微流血,铁锈的味道。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黏答答的。昨天晚上被揍了。很值得。那么多证据。哈!太容易了,那件案子。白痴。
眼睛吸收着夜晚空气中的潮湿,打湿的睫毛粘在一起。有点儿血,以及不自觉流出的眼泪(如果失去了他的话我会哭吗?我想会的。感情创伤与严重的身体创伤一样,能够引起生理反应)。
拼命睁开它们,弄掉了几根睫毛。眨眨眼,让沉重感消失。一旦你睁了眼,世界就是个灰暗得该死的地方。暗淡的晨光,米色的天花板,光秃秃的墙壁,紧闭的卧室房门,窗户上雨滴和水流的样子。触摸屏手机;打开滑盖。雷斯垂德的短信?没有。给他发了些怒气冲冲的话;他该学着分享。把案件的情况藏起来对他什么好处都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乖?
你要找的线索在水下。SH
这会让他挠上半天头的。哈!他应该放聪明些,别对我封锁案件信息。还以为我一直都被蒙在鼓里吗!
约翰在厨房转来转去: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台面上放着装有茶包的盒子;糖罐(听声音已经空了一多半了)。约翰穿着袜子,没穿拖鞋或者其他鞋子。他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没睡好。又做了恶梦(当然)。我会在最近的某一天闯进去,只凭借意志力让他的噩梦消失。我会把它们瞪跑。我会用智慧赢过它们。他正低声咒骂着。怎么了?累了?心烦?哦,他看到了冰箱里的手指。呃,它们还能去哪儿?
约翰拖着疲倦的脚步走向我的卧室,手里拿着一杯热饮。给我端茶时候他走得加倍小心,好像如果弄洒了里面的东西,就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我的胸口有种感觉,仿佛是我的心随着他的靠近而微笑起来。我知道无药可救地深陷爱河后会出现什么迹象和症状。我宁愿自己不知道,但你不能奢望把知识清除。微量的可卡因应该没什么所谓。但约翰绝对容忍不了。
他敲门,和任何一个礼貌的室友一样。咕哝着做了应答。门“嘎吱”一声开了。我喜欢他不在乎我的想法;他进来,是因为他需要,因为他想。想看看我是不是一切正常,挂念我是否没事。约翰:他就像是倾泻到屋里的阳光。他像是潜入寒冷之地的温暖。他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的脸睡意浓重,我想吻他,我想抱住他,永远不让他离开。有了他在身边,清晨就变得没那么灰暗了。他是我的斑斓色彩。
“歇洛克?”他声音嘶哑。夜里有几个小时没说话了。一件生锈的乐器。我想到了一个隐士,在山洞里隐居了几十年,睡觉和祈祷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年复一年地保持沉默,然后有一天,试着用荒废得已经忘记了原本职能的嗓音讲出词句;人的身体需要被使用,才能维持正常功能。比如你的心,第三个人这样说着,我无所不知的潜意识。比如你的心,歇洛克。像一个想要讲话的隐士。比喻:我并不擅长。
约翰坐在我的床上,腰背处贴着我的大腿。他就是温暖的定义,这个单词走动起来的话就是他。我叹气。作出无聊的样子,有些烦躁的样子。约翰把茶杯放到我的床头柜上,手覆上我的脸。
“你今天早上感觉怎么样?”不愧是医生,我的约翰。没错,他就是我的约翰。不管发生什么。轻轻碰着我的颧骨,检查鼻子上的绷带,他的手指轻划过破掉的嘴唇。
“嗯,不错,不用担心。”深呼吸;碰巧(是吗?)咳嗽一声;因为疼痛而皱眉。约翰的手按在我的胸前,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布料。又颤抖着合上眼睛。
“我靠,”约翰低声说,“你没说肋骨裂了,歇洛克。”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责备。他用手掀起T恤。约翰用温暖的双手轻轻摁着我的身体,与这种快乐相比,肋骨的疼痛就什么都不算了。如同烟圈,如同空想的爱。“我得给你止痛。”约翰说。
“唔。”没必要抗议。麻醉剂会缓解各种各样的伤口,身体上的,和情感上的。但约翰大概只会给我吃去痛片。
混蛋。
“我知道你想回犯罪现场,”约翰说,然后叹气。他在床上挪了一下,手依然按着我,他温暖的双手。他的手指;它们可以扣下扳机杀人,它们现在正温柔地呆在我身上。“不过我要先帮你包扎起来。”
哦,我的约翰。我的博客作者。我的伙伴。帮我包扎,带我出去。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嘟囔着,口齿不清,“好吧,”把脸转向一边,“把茶递给我。”不是一个问句,是个命令。一个隐士,终于,终于想要说话了?心脏狂跳着。手里的温热茶杯。手指上的温暖手指。“谢谢。”不像我的风格:他会觉得奇怪。他停下了。我睁开眼睛望着他。他露出微笑。他一脸担心。我的样子一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
“不用谢。”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柔,像他的手指,他的触碰。
我会穿上靴子,接着去河边告诉雷斯垂德和他的手下该去逮捕谁。那不会很难。我会看在约翰的面子上走得当心些,约翰会扶住我的胳膊,悬着一颗心。我们会去吃晚饭,在约翰的坚持下,我会吃的。也许还有汤。等我们回家后,我会为约翰拉柴可夫斯基的曲子,即使它很滥俗,即使他会为了我的扭伤、肋骨骨裂和外伤而抗议。他会用睁开的双眼注视我。他会喜欢我为他演奏的东西。那就足够了。
Chapter 2: 整齐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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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睡觉。他的呼吸节奏具有无意识状态的特点:很浅,有规律,安静。他的鼻子吸进空气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再呼出来时则有喷气声。他侧躺着,脸没有朝向房门,膝盖弯起来,一只胳膊塞到了枕头下。睡着,这是个可以被打断的状态,但我不打算弄醒他。暂时还不会。今晚不会。也许总有这么一天。
(也许没有。)
房门半开着,经常如此。空间宽敞得让我可以站在这儿望进去。能一动不动地站几个小时,并且不发出一点声音。我知道我可以,我做过。很多次。
至今为止,我依然能从任何角度,或在任何情况里,认出约翰?华生。已经对他做过仔细研究了,从他大腿骨的长度和他每个脚趾的形状,一直到他的步态。如果约翰被绑架了随便多长时间:一定能说出他的头发,包括脸上绒毛的精确长度。可以凭记忆勾勒出他指甲的形状。如果有人交给我一张约翰混在人群中,而且只看得到他的右肩的照片,:一定能把他辨认出来(十五秒之内)
(一段录像:十秒之内)
站在门外,从这儿看过去,他背对着我:他肩膀的线条几乎与从窗外射进来的、拉长的街灯光线平行。看不到他的脸。可惜。我脑海中的样子:永远不及实物。
他是故意让门这样开着的吗?(也许他在邀请我,逗弄我,挑衅我。)
不,没什么可能。虽然是个好主意。太狡猾了。我才会这么干(约翰不会)。约翰不玩这种奸诈的把戏。在半开的门后面假装睡觉,为了被人注视,被人喜爱,被人静静地渴望(同时隔开了一段距离)。以守为攻不是他的作风。不,门开着是因为他希望万一公寓里大半夜发生什么突然事件时(这并非杞人忧天),自己能够醒过来。不是在向我传递特殊信息。“香烟……”什么的【译注:歇洛克想到的是弗洛伊德的一句话:“有时候香烟只是香烟而已”,意思是有时不能单凭自己的主观想象,去解释某件事物的含义】,不记得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了。早就把它删了。(约翰肯定记得)
他的床:太整洁了。真可恶。床单,哈德森太太几个月前替他叠起来的羊毛毯,甚至床罩,它们的边角全都紧紧塞到了床垫下,规整得要死。白天当约翰不在的时候,我就坐在那儿(双腿交叉,或者蜷着,或者躺平):床边一般都是没有弹簧的。可以坐在那儿,弄乱他的整齐被角,沉思,呼吸,在空间和时间上留下印记。
有时:躺在他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窗外光线的样子,目光顺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路移到它们的末端。那是张相当方正,相当平坦的床。躺在约翰不会睡的那半边,右边。(约翰是左撇子)我躺在那儿,就像约翰正睡在身旁,完美地占据着那个留给床伴的位置。(所有左撇子都会睡在床的左半边吗?为什么?)
约翰回家后,从来都不会注意到被罩的边角从床垫下出来了。它的线条被稍稍弄乱了。从我(非常深入)的推测来判断,他一直都没看到床的接缝处有些翘了起来。这说明那个地方被坐过。一直都没表现出他发现了我的脑袋在枕头上留下的痕迹。(一目了然,你可以在一只棉枕头上闻到一个人的气味。我很清楚。我做过。很多次。)
兴许他注意到了。低估他了吗?说不定他知情了,而且赞同了,感激我与他残存下来的军队习惯进行小小的战斗。不过更可能的是,我先前的推论没错:他是个笨蛋。真的没观察到那些迹象——表明有人,显然是他的室友(还能有谁?),在很多个下午,像婴儿一样地蜷曲在他整齐得让人发狂的床上(权当自己正蜷在可悲的,幼稚的,荒谬的,一厢情愿的欲望旁边)。这样最好。人际关系:我完全不擅长。(显然)
在晚上,约翰会掀开他细心折好的被子一角,然后爬到床上,让绝大部分被褥保持原样。所以他睡着时的样子仿佛是裹在了某种床形的油酥点心里,他藏在被子下的身体线条,任谁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脚,他的腿肚,他的腰背处的一小块凹陷,他的肩膀耸起来,挡住了脸。他的床抱着他,拥着他,抚慰着他。(我可以做到。)
(我可以吗?真的?我会有这份耐心吗?不会变得无聊吗?也许,可能。也许不会。无从得知。很烦。)
但是在夜里,他会做梦。“做梦”这个说法显得太宜人了,没有动词能和噩梦搭配。它慢慢地穿过夜色,当恐惧逼近时(以恐怖分子的形象?还是脚下的公路炸弹?死亡,崩毁,尖叫?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开始发抖,接着他翻身,仰面躺着,似乎准备自卫、背靠上一堵墙,要么就是把无辜的阿富汗儿童护在身后,或者其他在梦中重现的英勇行为。他翻身的时候会把一丝不苟的被角扯开。他的胳膊和腿开始动弹,一开始几乎难以察觉,很快就会变得激烈。他搏斗,挣扎,呻吟,无数话语堵在嘴边,却没有冲出来。首先从床垫下散出的是他脑袋旁边的被角,然后大约八分钟后,就轮到了他脚边的。我由此作出推测,他在噩梦里先是肉搏,然后跑走,因为打输了,或者没输,有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假如约翰梦到的是用枪杀人,他不会每晚都把床铺搞得乱七八糟。扣动扳机的动作是如此轻巧,如此优雅:只需要三块肌肉:指深屈肌,指浅屈肌,骨间掌侧肌。除了我,没人能留意到约翰左手食指上这三块肌肉的细微动作,更何况他还用被子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约翰没有梦到开枪。
所以经过一晚,约翰床上那种精心构筑出来的秩序就被毁坏殆尽了,从完美的整齐(被单,毯子,还有床单总是规矩地铺好,每一侧都极为精确地互相对齐),变成清晨时程度不一的混乱。有时他会把床单拽走,让磨得发亮的床垫表面露在外面。有一次他醒来后,披着被子,把自己关进了衣橱——整张床垫都被他掀下了床,枕头则被砸到了墙上。那是前段时间的事了,就在莫里亚蒂和游泳池事件后不久。他被他们所纠缠、刺激,被迫想起一些他不希望想起的东西,被推进一个怪异而且想必是很吓人的地方。完全看不到他,只能看到衣橱门下方露出来的一小块被单。他大概不得不用胳膊紧紧环住双腿,保持着这种姿势入睡,浑身紧绷,被噩梦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有插在墙里的刺刀弄得心惊肉跳。我任由他呆在那儿。我还能怎么做?第二天早上他瘸得厉害,他的被子隐约有股鞋油和樟脑丸的味道。
每天早上他都会看到前一夜的挣扎留下的证据,随后就将它们再次清理干净;重新铺床,使之有序,并拍平枕头。格格不入:这种军人作风,和柔软的床铺、地板上的柔软编织地毯、还有哈德森太太(周到地)挂在窗前的柔软格子窗帘。一张(柔软的双人)床上的四方被角。很不协调。
你会认为把床铺得整整齐齐是约翰在参军时养成的习惯,当然,你是对的,但不完全:它能帮约翰消除夜晚的恐怖经历带来的混乱。抹去他在睡觉时做出的激烈动作的痕迹。反击。创造出一个新的现实。我不能肯定他是否喜欢自己创造出的现实,事实上,我相信他不喜欢,一点儿也不。所以我替他弄乱。这不是一个人表露爱意的方式吗?把他想要的,在心里偷偷想要的,给他?混乱,而不是自己本人?
他稍微转了个身;有意识的。他的呼吸发生了变化。约翰醒了。为什么?我什么都没说,没动弹,没发出声音。他背对着我,他自然不可能——
“歇洛克,”他的声音睡意浓重。(这甚至不是一句问话)
(他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反应:继续呆站着,像一只暴露在探照灯下的鹿。假如我说些什么,他会扭过身子盯着我吗?(他是怎么知道的?)第二反应,不同于第一个(我肯定是用脑干想出来的,而不是大脑),是快跑。奔下楼梯,冲进我的房间,甩上门,躲到被子下。假装睡觉。死不认账。
他换成了仰卧的姿势。这个动作弄散了左下方的被角,但他好像并不在意。现在能看到他的脸了(被阴影覆盖着,眼睛凹陷处是一片黑暗)。叹气,双手动了动,揉脸,然后是他的头发。
“你没事吧?怎么了?”他坐起来。“歇洛克?”
必须得说点儿什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醒着。”
“你身上疼吗?”
想了一下:坦白的回答是“是的”。肋骨依然火辣辣地疼,脸上也有好几个地方,头痛。很容易无视掉。“没有。”
“撒谎。”他的脚踩到地面上,伸进拖鞋;开灯。太亮了;眼睛已经适应了在黑暗中看他。灯光让它们难受。眯起来。“过来,坐下。”他走向柜子,拉开抽屉。
我进到他的房间,坐在床上。试着双腿交叉,右腿却不允许我这么做。(小声骂了一句)
他穿着他的T恤与平角短裤走到我身边。(T恤下摆和裤腰之间有个小空隙:胯骨上的裤腰有点儿低。看见了他的腹部肌肉。我大概目不转睛;他好像没注意。)给了我三片药,指了指玻璃杯里的水,坐在床头柜上。
“我猜你来就是为了要这个。”错误的猜测把我救了。“最后三片了,所以别有什么指望。”
盯着它们。圆形的,白色的:麻醉阿片生物碱,八成是吗啡。可能是他在康复时期用剩下的。搜他的抽屉时更仔细些就好了。
放到我的舌头上,在开始融化前尝到了苦味。他拿起水杯递给我。我接过来。我们两个的手指短暂地交缠了一下。
水是微温的。药片滑进我的喉咙里。他又拿过杯子,放回桌面。它的下方有一个杯垫,写着“美丽的托基!”,并展示着褪了色的海景。他用手指握住我的手腕。(我缩了一下。)
“这里扭伤了。”他好像很意外,他的食指轻轻按压着肿胀处。
“只有一点儿。”敷衍了一句。应该把手腕从他的手里抽出来,却不想。他温柔的手指,他可以扣扳机的手指正按在我身上。
“不过肯定很疼,今天晚上拉小提琴什么的。”体贴。观察力敏锐。(的确。)“你干嘛做那种事?”
“帮助我思考。”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打转,查看我的瘀伤。
“但凡你还有些理智,今天就不该出门。”他的手掌擦过我的下巴。”不过你有就是点儿发疯,对吧?”他温和地说(宠溺地)
“如果我没出门,雷斯垂德的手边就要增加一起命案了。”我的声音在我自己耳里都显得陌生。更低沉,更私密,带着些戒备。(不是有意的。)失去了它一贯的尖刻。疼痛让我的舌头变得迟钝了?还是仅仅因为正坐在约翰的床上。在半夜。盯着他骨盆上的肌肉。
“好吧,”他手上的热度挨着我的脸,“我相信这很有可能。”他专注地看着我的脸,然后抚过我鼻子上的绷带。我闭上眼睛。他把我的睡袍推到一边,然后拉起我的T恤。能感觉到他的膝盖微微蹭着我的大腿。他的双手。一只在我的腰上,像是在把我固定住,另一只摸着我受伤的肋骨。我压下一声呻吟。“要是我事先知道你打算在房间里跳一整晚的华尔兹,我肯定不会把绷带拆下来。”
用嗤笑作为回应。绝对没跳华尔兹。从那堂灾难性的舞蹈课以后(1982年)就没跳过了。一次肤浅、乏味、枯燥、耻辱的经历。
“我恐怕得弄些软布料绑在上面。”手指碰着我酸痛的肋骨,“行吧?”
耸肩。
“我去找找旧床单旧被子之类的。”站起来。床在他离开后就恢复原样了。“呆着别动。”
我没有动。空荡荡的胃;温水。融化的药片。困了,昏昏欲睡,开始晕眩。
钻到床单下蜷起身子。床的右侧。约翰的床。感觉太熟悉了。舒适。完美。约翰规整的四个被角全被破坏了。他的床:属于我的混乱。他应该高兴。我为他带来了“凌乱不堪”这件礼物。
“起来。”约翰。声音仿佛很遥远。他拉开被单,把我架起来。我的脚滑到地板上。
可能正漂浮着,或许悬在了温暖的液体中。
睡袍从身上掉下去,T恤从肩头离开,然后被拽过头顶。空气:凉爽(很舒服)
“歇洛克,你还好吗?”约翰。托着我的下巴。睁开眼睛(发沉)。约翰。他的后方和左半边身体被灯光照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发出的光。(橙黄色微光)。这样也能认出他,能看见他极其匀称的双眼,坚定的嘴巴线条,左边稍微翘起了一点。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掺杂着点点棕色(如果你凑近看)。复杂的虹膜,聚集着常规和异样。没有笔直的边缘。没有规整的四角。“歇洛克,没事吧?”
“嗯,没事。”尽力说了出来。不确定单词的顺序是否正确。
“我可能用不着给你吃那三片药。”约翰的声音。他的手搭着我的肩膀。约翰。“把手放在头上,没问题吧?”我举起胳膊(软得像橡胶),手放在脖子后面。“保持一会儿。呼气。”
把空气从肺里抽出来。等着。他把一条法兰绒布绕过我的胸膛,一圈,两圈。深呼吸,同时感受;被布料束缚了。又吐气;他又在下面缠了另外一条。我好像正被抱着(类似于约翰的床抱着他那样)。秩序裹住混乱。忽然想到:他是我的秩序,我是他的混乱。阴和阳。他需要我(我需要他)。完美的契合,完美的一对。显而易见。
“呼吸。”他把手放在我胸前。“不太紧吧?”
其实没什么意见。感觉还行。(不止是“还行”)发出一个声音,随便他理解成哪种意思。
“约翰。”这很重要。
“嗯?”
“我是你的混乱。”我指向床。没有四四方方的被角了。没有可怕的、安详的、彻底的整洁,它留给约翰空虚和满满的痛苦还有遗憾。没有他做过噩梦的证据了。只有我存在的证据。“这是我为你做的。好比柴可夫斯基的曲子。”
我察觉到了其中的联系:太明显了。第二次顿悟。我做的这些事情,我会做是因为它们让他得到抚慰,让他觉得自己与阿富汗之外的世界,与我,联结得更紧密。抚慰他,就像他的床在夜晚做的那样,而那种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能吗?我想我可以。值得一试)他为我做同样的事,他的条理安抚着我。匀称,如同他的眼睛。“你说什么?”
看着我(有些好笑,有些迷惑)。他迷惑什么?这么清楚,这么明显。
“好吧,”他慢慢地说,“嗯,谢谢。”他笑起来。“我很感激,我想。”
太好了。我感受到一股十足的快乐。
“我就是这么希望的。”微笑。身体前倾。额头抵上他的。眼睛紧闭,嘴唇与他的碰到一起。
吻他。
他散发着暖意。(有股牙膏味)
把手插进他的头发。又吻了他。无可挑剔。
他贴着我的脸颊叹气。(很暖。)
把我塞进床里,掖好被子。用手顺着我的头发,将我放到一片秩序之中。(抚慰)
“现在睡觉吧。”
我旁边的床垫陷了下去。约翰躺在左边,我在右边。这幅情景想象过了太多次;无比完美,妙不可言。他很温暖,感觉他是所有温暖的来源。一个太阳,围着一个像我这样的寒冷行星旋转。
(只不过是以其他方式旋转的,是行星绕着太阳转?那重要吗?无所谓,无所谓)
转身,额头压着他的后脖颈,手放在他的胯上。
”太阳系,“冲着他的肩膀说,“温暖的恒星,寒冷的行星。它们旋转。”
“睡觉,歇洛克。”约翰拍拍我的手。睡了。
*
早上。阳光从错误的方向照进来。柔软的床,温暖的被褥,感觉很陌生。疼。脑袋,鼻子,肋骨,天啊。肋骨。我的胸前缠着什么东西。右腿。手腕。不想撑起沉重的眼皮。从某处传来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在约翰的床上。猛地睁开眼睛。所有画面都在眼前闪过:站在他的门边,在黑暗里看着他。他醒了,他发现我了。他给我吗啡。
哦天啊。吻了他。两次。哦天啊。
我身边的床铺还没完全整理好,没有棱角分明得要死的被角,但很有条理,铺平了。枕头被挪回了原位,显得整整齐齐,上面一点儿凹陷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度过了整晚。(但我知道我并不是)
双脚踩在楼梯上。约翰的脚,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形中认出约翰的脚步声。包括眼下的情形。包括巨大的恐慌,我的生活在眼前闪现着。(还会是别人吗?)
胳膊和双腿发热,然后发冷。脚步踏上了最后一级楼梯,我们互换了角色;他站在门边(半开着),望向躺在他床上的我,打量夜晚留下的破坏。没有整齐的被角了,只有凌乱。只有他的凌乱:我。我的脸颊滚烫。
(昨夜带来的破坏:有多严重?)
”哦,”他的声音,他每日的惯用声音,普通的声音。他的“一切正常”的声音。“你醒了。不错。”他手里有两杯茶。“我刚才还在想怎么把你叫醒。”
“我……”我无话可说。该怎么判断。
约翰的脸:不带任何鲜明的感情。没有恐惧,没有怒气,没有苦恼。样子平和,宁静,放松,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看起来就像是每天回家后,注意不到床上乱象的他。(这件事仅仅相当于他床上被弄乱的另一处吗?)
“疼吗?”他的脸上只有医生般的关切。
叹气。“是。”内心充满矛盾和不确定,于是没心思撒谎。(我当然在疼。)
“我的吗啡用光了。”歉疚的。有点儿挪揄。将要提起那件事了。我该说什么?
我选了个词(“显然!”)。从我嘴里冒出来一个很粗的声音,没想到会这么嘶哑,这么私密。不喜欢害羞。他露出微笑。(一个很难分析的表情)
“也许这样最好。不过我还有些布洛芬和可待因。”把茶杯放到床头柜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瓶。“这是我今天凌晨翻出来的。”
“几点钟?”
“两点。你已经睡了一会儿了。抱歉,我完全不记得那些药有那么厉害了。我不该给你吃的。”倒了两片出来,搁在我手里,递给我一杯茶。“这些应该没事。”
“你是说,药效没那么大。”
他笑。“应该会有作用。”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被彻底原谅了。如释重负(但还有别情绪的随之而来。)失望。也许我并不想得到原谅。没法像其他的混乱一样,每晚都被塞到床上,掖好被角。可今天,貌似,我可以。得到抚慰。所有破坏都会消失。
喝茶,吃了药片。约翰下楼去给我准备早餐。我把床右边的被子踢歪,虽然这样很疼。又多了一点儿混乱。
证据。
chapter 3:彭罗斯男人【译注:来源于“彭罗斯台阶”,是一个有名的几何悖论问题,指一种台阶,人一直在上面走,但是却一直在同一个水平面上打转。在这里可以理解成“充满矛盾性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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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毫无疑问)
安德森坚称这是件生产事故。事故?不管手腕上的那些痕迹了?(二股线:塑料绳。在手腕上绕了十四圈。死后用指甲钳剪断然后丢掉了,手法很外行。可能会在附近的垃圾箱里找到。)不管裤腿上——还有那儿——左大腿上的靴子印了?(工业用的钢趾靴,带有灰尘,还有一些残存物,是从堆满了胶合板的家具仓库里来的)他没注意到钻头左侧的指纹(几乎可以肯定,它们不是被害者的,也不是车间里的工人的)吗?真受不了!太不像话了!苏格兰场就把这当做法医专家?他都不该被允许从小学毕业。我看过他的法医检验报告。连什么时候需要用撇号都搞不清楚。废物!他有胆量在雷斯垂德面前贬我,并且企图不让我接近犯罪现场,却认为这是场生产事故?(不用说,随便什么人都能骗过一个白痴。)
都懒得看他一眼。“既然你明显已经又瞎又聋了,那顺便也装哑吧。”他开始反驳,我没搭理。朝他挥了挥手,忽略他。雷斯垂德会处理的。跪下:肋骨一阵刺痛,可以忍受,却还没完全减弱。很好。变弱了的疼痛比安德森迟钝的思维还让我分心。(不过我真的很怀念约翰的精心照料——现在已经不再必需了。诱惑:为了再被那样贴心地照顾一次,让自己受伤。可悲。可笑。但他的双手。那些让人陶醉的亲密时刻。既陌生,又怪异,同时又奇妙非凡。我永远都不可能习惯那种事。)从受害者的衣兜里摸出手机;读最后三条短信。雷斯垂德正在命令安德森离开。他派不上用场。不光没用;他妨碍到我了。
尸体周围有一堆卷木屑,它们还在从机器里像雪花似地轻轻飘下来。上方的车床必须快点儿关掉,但被工人拒绝了,于是地板上覆盖了一层木屑。有股烧焦了的松树林味道。
钻头把大脑钻穿的方式很有趣;骨头的样子因此变得很好玩儿。有人从各个方向对它进行了破坏,手法似乎很随便,上面的裂纹呈波浪形。像玻璃、冰块一样地碎了,一块活生生的头骨里存在着这么多不定性。力量,再加上弯曲的金属缓慢而稳定的逆时针旋转,就能在人类易变的骨头上创造出一个独特的标识。每一毫米都有着近于无限的可能。大脑的损伤也很壮观;被扯成了一条条辫状物,像丝绸似地在裂开的头骨外面挂着。太美了。可以把这个大脑绑成花束的样子,然后插进花瓶好好欣赏。至少在它开始发臭之前。(需要做些实验:肯定能从巴兹弄到另一个人头。钻头在楼梯下的盒子里。螺丝起子呢?在抽屉里。约翰的?我的?不记得了。那重要吗?可以偷到工业钻头做代替品:这样更理想。得把人头固定住,用钳子夹着?还是塞到微波炉和烤箱之间?会奏效的。)
(约翰。他恐怕不会喜欢厨房台面上多一个人头)
瞟了他一眼:他面色苍白,一脸受惊而且痛苦的表情。我看回尸体,歪头,想象自己正透过约翰的眼睛看他,约翰善良的、温和的、体贴的眼睛:无疑,一桩怪异的死亡。让人不舒服,难过,害怕。这是约翰的观感吗?人体的内脏器官他见过太多了,他不会恶心。是同情吗?他在想象当时会是什么感受吗?如果他是死者,如果一个大型的螺丝起子朝他缓慢地移过去,如果他经历了从前额的皮肤被刺穿,一直到脑子从头骨的破损处流出来之间的几分钟。
(等等。不行。停下。深呼吸。)
不太喜欢把约翰想象成谋杀案的被害人。一股恐慌会从喉咙后方升起来。这得怪莫里亚蒂:叫我生不如死,确实。如果没有他,我可能还没发觉,最起码,不会这么快。“开始在乎了”不是一种胜利,完全不是;我的感情给约翰?华生带来的危险远远超过任何东西。超过非法枪支,超过横飞的子弹和在屋顶上的追逐和受雇的杀手。(如果是我,被绑成这个姿势,面临被杀的危险,双手被“宜家”包装胶带缠住:非常有趣的古怪念头。能在钻头开始移动前想出七种不同的逃脱方法。)不过不行。不能想象成约翰,包括他的脑子,他的头骨。这该死的在乎。
望着他。他在揉自己的额头,他的嘴巴抿了起来,显得很小。反感?不舒服?同情。(可能性最大)他晃着脑袋,抖着脚后跟。他的心思一览无余。我胃里的某些东西扭了起来。我爱约翰的这种特质,虽然我没法理解。他的同情心能蔓延到所有人身上。张扬的八爪鱼般的关心。
(他是不是发现我身上有什么值得同情的东西了?是什么?萨莉叫我“怪胎”?我缺少朋友,还有一大群敌人?是什么?
约翰的目光落在从那个破损得很美的头骨里掉出来的扭曲脑子上。(只是在冰箱里多放一个人头。莫丽会帮我弄到的。约翰会认可的)
“约翰?”
他抬头,看着我。“呃,”他张嘴,把手背在身后。“死因相当明显,他的脑袋被钻透了,用不着我告诉你吧。”
微笑。约翰陈述明显的事实时我并不觉得烦。怎么想我都应该,但却不。我可以狡辩说这是因为他做这种事的时候很有自觉,像是一丝黑色幽默:我爱死犯罪现场的黑色幽默了(很罕见,而且能让我觉得好笑的实在很罕见。)可原因其实不是这个。
他身上的某种东西能把我隐藏起来的一部分自我挖掘出来,我说不出那是什么。好吧,我可以猜一猜:是他充满矛盾的本性,是他的组成方式——截然相反的特质在他体内融洽共处。他的声音(坚定,亲切却又强硬,是一个出于正当理由而杀过人(不止一次)的男人的声音,是一个充满了复杂道德感的声音——关于这点,我永远都理解不了,也想不通)在眼下的情境中响起(一具尸体,一桩凶杀案,证据,一个有待解决的问题),他稳定的双手,他平整的指甲(永远干干净净)。他不急不缓的耐心。他的宽肩与窄腰之间的对比。(我不需要再提一次他的下腹肌肉,是不是?让我们把淫秽的想法排除出去;现在;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这种念头太过分了。)
他用来形容我的那些词语,当他用那种赤裸裸的赞叹眼神看我时,我的脊椎末端感受到的震颤,他抽干了我的感情。它们从我身体里渗出,乱七八糟,不舒服,需要被清理干净,处理掉,治愈。当他陈述明显的事实,当他告诉我我很惊人,我很出色,当他在夜里冲着噩梦大吼,在早晨问我想不想喝茶时,用的声音都是一模一样的。他的声音:集中了他的所有个性,他全部的棱角,和全部的温柔。其中一部分正呆在雷斯垂德、安德森与不知名警员的眼皮底下,同时延展过来抚摸我,从他的喉咙出发,一直到我的鼓膜。一次亲密的接触。(但并不是,真的不是。)
“他的手腕上有印子。”约翰说,他朝安德森瞥了一眼,后者正站在几米开外,愚蠢的胳膊环在愚蠢的胸前。(萨莉看上他什么了?)安德森没观察到的东西约翰观察到了。这是当然的。我露出了更大的笑容。约翰继续指出来。“他被绑起来过,还挣扎了。”
我向他点头。他的视线投向我。(我记得他的嘴唇碰到过我的,两次。只是勉强碰到,但我记得。)我看得出自己的赞许带给他的鼓舞:不易察觉,但的确存在。他稍稍挺直了背,仿佛是正走在游行队伍里,他的长官把目光移向了他。准备好了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他在想什么?我为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法看透他坦率的脸?)“估计死亡时间?”我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包含着一种亲昵。其他人似乎注意不到,但我想约翰会的。一个变化。轻微。不刻意。暴露感情。
他蹲下,又仔细查看了一遍尸体。他摸了摸一只手,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在皮肉上划过。“距现在不超过一小时。”他朝上望向我,对于自己的答案很有信心,眼神清明。他站起身,摆出有点儿像稍息的站姿,但是少了些军人做派,更接近普通人。我对他微笑,真正的微笑,几乎是不经意的,没有算计的成分。他也回了我一个。我们两个目前的关系就是这样。更真诚了?更亲近了?我不知道。差不多吧。(我吻了他,他没反对。两次。我挨着他蜷起身体,我的手指放在他短裤的松紧带上,手掌下是他坚硬的胯骨,他也没反对。)注视着他的脸:率直的眼神,没有内心的挣扎,没有别扭。他一定已经发现(或者我觉得他发现了)我的一些秘密了,他是在故意忽略吗,还是漫不经心地接受了?换取一种让他感觉自己很有人情味的生活?不好说。他在冲着我笑。喜爱。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把他钻开会不会让我得到答案?
(哦,真有意思)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一个星期,几乎什么都没变。只是从他身上散发的温暖更多了些,大概还有我身上的。就像是我们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共识。可我们没有。我还什么都不明白。他能被人彻底看穿,却又让人完全看不穿。可望不可即。由悖论组成的男人。不可能存在,但就在这儿,一副血肉之躯。一个彭罗斯男人。
“怎么样?”雷斯垂德有点儿茫然,他挑起眉毛。我简直能看到他头顶的问号。(我不在的话他们该怎么办?)
我用余光瞟到了一个垃圾桶,接着走过去。“尸体上的鞋印是一双工作靴留下的,被工厂雇员穿旧了,前端是钢趾。这双特殊的工作鞋上面有灰尘、胶水、胶合板DIY家具的残余物,还有点儿卡纸。谁会生产用于组装DIY家具的、被胶水黏起来的胶合板?宜家,很明显。”仔细察看着垃圾桶。(果然:在这儿。我就知道。用指甲钳剪出的圆形口子。感到一阵骄傲。本来是根据地板上留下的塑料绳形状瞎猜的。)举着垃圾桶,走回尸体旁边,雷斯垂德正在那儿看向安德森,而约翰凝视着我,脸上带着好奇,若有所思(为什么?),耐心,自信。如果我能打开他的脑袋并且读懂它该多好。
“这股绳子,”看进垃圾桶,然后展示给雷斯垂德他们,“是宜家绑包装箱用的。这一条被人用来捆住了死者的手和脚,然后把他绑到柱子上,好让他的头骨能被钻头穿透。你看得到这上面的血;是被害人的。所以:你要找的人是一个仓库工,可能是温布利宜家的员工,他在……我看看,”扫了一眼我的手表,“下午一点以后从工作岗位上失踪,不过在三点之前回去了。”拿出一把刷子,掸了掸钻头上的灰;上面的指纹一下子清晰可见。“这是他的指纹。你大概得记录一下。这不是他第一次犯案了;鉴于他的善后工作做得一塌糊涂,所以他之前可能被你们逮到过。”
“去采集那个指纹。”雷斯垂德说,安德森一脸怨恨地照办。“他干嘛要杀人,还企图弄得像场生产事故?”他问。